她猛然睁眼，困惑地皱起眉头，这个问题如耳光般抽碎了她刚刚寻到的平静。被冒犯的神色刺痛了艾克，他确实摧毁了她偷得的片刻安宁。可有些话必须挑明，他需要引导她的思维正确思考，而非放任其自我摧毁。
“这话什么意思？”她厉声回击，语气尖锐锋利。她的双眸死死盯着他，试图挖出未明说的答案。
艾克喉结艰难滚动，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我是说...”他抬头望向天空，仿佛在找寻合适之词。“你本可以逃跑，你可以把一切炸成废墟，杀死她们...但你没有。你还在这里。”他停顿片刻，寻向她的眼睛，“一个假装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为何要拼命驻留原地？”
金克丝发出短促冷笑，摇头的幅度像是听见世间最荒诞的笑话。“别装作你很懂我一样，”她冷冷讥讽，指节在石沿攥得发白。“你根本不了解我，艾克。”
艾克没有退缩，他早已做好了准备。他稳固坚定的声音穿透了她的愤怒。“那就告诉我你是谁，”他的声线糅杂着挑衅与恳求。“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改换名字、发型、瞳色...这些都解答不了我的困惑。”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中展露真诚的柔和。“我想认识真正的你，那个藏在坚硬外表后的灵魂。”
她嘴唇微张，准备发出尖锐的反驳。但她动摇了。他直抒胸臆的提问将她全副武装的铠甲击穿，游移的视线仓皇垂落。“我...我不知道。”她的声线脆弱颤抖。
坦诚的玻璃泡悬浮于他们之间，却转瞬扭曲成漆黑的漩涡。她的表情不自然地抽搐，瞳孔收缩，目光穿透他投向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艾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她飞快眨着眼，呼吸急促，仿佛被锯齿状的记忆呛得喘不过气来。
然后她像是突然从深渊的拉扯中挣脱出来一样，猛地把头转向他，吓了他一跳。“别装得你能理解这件事！”嘶哑的声线迸出裂痕，“你根本不懂看着镜中人却认不出那是谁的滋味！”
她的话像重锤一样击中了他。艾克睁大眼睛，双手本能地抬起做出安抚姿态。他看到她在精神漩涡中急速下坠，灵魂被痛苦的棱角割得支离破碎。“冷静一下...”他温和的声音略带震惊的余韵，“为什么要冲我喊叫呢？我没想——”
话语被更暴烈的声浪碾碎。她的情绪如同脱轨列车般横冲直撞，此刻的嘶吼不止针对他，更是对自己、对世界、对滑向悲剧的命运。

“不！这次你给我好好听着！”她破碎的声线如同即将折断的刀刃，“所有人都在逼我与那些无法解释的东西和解！”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里闪着泪光。
“我每天醒来都像被困在雾蒙蒙的玻璃后面，旁观不属于自己的人生。我住在不属于我的躯壳里，被永不停歇尖啸的鬼魂包围——”她的指尖狠狠戳向太阳穴，颤抖的双手仿佛在禁锢爆炸。“而你竟敢在我面前质问我为何留下？我不知道啊艾克！”毫无掩饰的情绪如洪水般倾泻而出。“我TM根本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余震在寂静中嗡鸣，言语撕破了花园的宁静。男孩说不出任何话来，所有的安抚都显得苍白。但艾克深知此刻她不需要回答，她需要的是空间，需要他倾听。
所以，他静静地聆听着。
“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吗？”她抽动鼻子，拒绝让眼泪流下来。“全世界都在向前走，唯独我被钉在原地。我被困在了过去与现在之间的记忆碎片里。”她紧攥拳头。“无论我多么努力，有些碎片我就是...我就是捡不起来了。”
声音渐渐飘散，她别过脸，摇了摇头。爆裂的怒火逐渐熄灭，只余苦痛的余烬。先前凌厉的防御姿态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脆弱感，让她看起来只剩下...可怜。
艾克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刺痛。他多想将她拥入怀中，但他还没蠢到真付诸实践。他又等待了几秒钟，给她留下说话的空间。金克丝没有看他一眼，指甲神经质地抠挠指节上的某处红肿，机械重复的动作像是某种无意识的自我安慰——或是自毁。艾克凝视着这个动作，猜测这或许是长年养成的应激习惯。
他清清嗓子，挠了挠后颈，目光游离向花丛间忙碌的蜂群。“为什么还在坚持要别人叫你金克丝？”他轻声问，每个字节都如履薄冰。
喷泉边的金克丝双臂环抱屈起的双膝，下颌抵在膝头，几乎像腹中的胎儿。“因为我已经不是爆爆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陈述自然法则——像是水凝成冰，或是太阳东升。
艾克偏过头，眉间浮起涟漪。“但金克丝就是你想当的吗？”
她的反应很微妙——下巴绷紧，指节在膝盖上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她的目光与他短暂相触，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划过。不出他所料，她再度移开了视线。
沉默很重，但艾克没有更进一步，他已经不需要了。金克丝涣散的瞳孔望向远方，仿佛在寻觅某个很久以前失去的东西，抑或是她从未真正拥有的东西。
艾克没再追问，他知道她不会回答的。

男孩叹了口气，在裤管上蹭了蹭手掌，从衣袋里掏出个物件。细微的响动立刻引起了金克丝的注意，她的目光敏锐地投向了他，身体不着痕迹地绷成防御姿态。她没有说话，但狐疑的目光追索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假装没看到她的戒备，慢条斯理地解开一块布包。金属光泽在掌心一闪，他径直托起那件东西。
这是一条项链，末端悬着枚沙漏状吊坠。边角做工精妙，却带着一种粗粝质感，表面泼溅着斑斓的涂鸦——太熟悉了。
金克丝瞬间认出它的材质来自何处。
“我...我找到了你的武器，”艾克的声音平稳而谨慎。“在你和蔚坠落的地方。”他小心地避开了范德尔的名字。“它毁得很彻底，我想或许我能重塑些什么...虽然在这方面你远比我擅长。”唇角露出微弱弧度，他将手掌递向她。她微微退缩了一下，还是摊开掌心接住项链。
吊坠在她指间流转，她的触摸异常轻柔。金克丝用目光描摹每一道颜料的龟裂，拇指轻轻摩挲沙漏纹路，仿佛试图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时刻——她知道已经一去不复返的那些碎片。
“知道吗，”艾克打破寂静，“并非所有破碎都意味着失去。有时，它只是等待着铸就新生。”
金克丝短暂地扫了他一眼，表情晦暗不明，然后又看向项链。那一瞬间她几乎看起来有些羞意，她不喜欢自己这种脆弱。“我说过，”她低声嘟哝着，“再演心理医生就把你丢进喷泉里。”她说着狠话，但蜷缩的身躯纹丝未动，像是在等待着他继续。
艾克耸耸肩，早已习惯她的尖刺。“我只是想说，”他的语气很坚定，“时间不会治愈一切，但它能给予你重建的机会，用残片拼凑新生。”
他的目光渐柔，等待着她抬眼相望。“你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去理解它。”

金克丝沉默地拨弄掌中项链，他的话语如远方的钟声在耳畔萦绕。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她的一部分想把项链扔回给他，拒绝一切缩回自己的壳里。可另一部分——某个难以察觉的幼小存在——正死死攥住他递来的锚索。她憎恨这种被希望牵引的感觉，仿佛所有人都在试图缝合她早已决意撕裂的伤口。
“你说得轻巧。”她终于呢喃，眼睛死死盯着吊坠的光芒。她的声音几难听见，但艾克听到了。
“是不容易，”艾克挪开半寸距离，“但这就是重点，你不必孤身赴战。”
她抬头望向他，眼中翻涌着他无法看清的东西。“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到...”金克丝低沉的声音中没有嘲讽，只有真实。
艾克只是摇了摇头，露出一缕悲伤的微笑。“你不需要现在知道，你只需要开始尝试。”他忍住了握住她手掌的冲动，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金克丝再次垂下目光，将项链攥在掌心，宛如她的护身符。微风拂面，撩起几缕蓝色发丝。她打了个寒颤，缓缓起身，手里还紧紧握着项链，仿佛它是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
“你真的很烦人。”她咕哝着背过身去，唇角却泄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她的语气带着些许疲惫，但举止表明她并不完全讨厌他的坚持。
“承蒙夸奖。”艾克的笑容更灿烂了，也跃下池沿，跟着她往回走去。
一段时间之内，只有树叶沙沙声和蜜蜂嗡嗡声填补着二人间的寂静。金克丝的肩膀依然紧绷，却已将项链珍重地收进衣袋。她的一举一动都被艾克收进眼里。
“但别妄想会有什么大团圆结局。”她背着身警告，柔和的声线说出冷硬的话语。
艾克踢开杂草间的鹅卵石，耸了耸肩。“没人奢求童话结局。”他回答道。“只不过是个新的开始。”现在所言的是他的声音，但金克丝知道他这句话所代表的是所有人。
她没有回应，只环抱双臂走向门廊。艾克保持着几步距离跟在身后，尊重她的沉默。
他最后看了一眼街道，然后走进屋内。蔚与凯特琳很快就将回来。夕阳的余光将一切涂抹成超现实的颜色，仿佛世界也在假装一切都很好。
时间是残酷的，世界一直在前进。艾克只希望金克丝能找到一种方式跟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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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1）
蔚无比确信金克丝的颅内正酝酿着某种风暴。自从那天她逃跑之后，她们进行了那次至关重要的对话，然后金克丝的举止变得愈发奇怪，这引起了蔚的注意。
起初蔚以为是艾克的原因。或许金克丝担心自己会犯什么错，令她与凯特琳收回允许他再次造访的承诺。又或者单纯是孤独作祟，像受伤的幼兽舔舐伤口一般终日待在房内。可随着时日推移，某种更深邃的蜕变正在发生。
金克丝在尝试“在场”。不止是物理意义上的出现，更像在与体内的事物斗争，迫使自己与现实世界保持联结。
前一天她做了一件最意想不到的事：她竟同意与蔚和凯特琳共进晚餐。这只是个小事，但对她们而言却不亚于奇迹。女孩平日总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披萨，然后大声地把盘子扔进水槽，讽刺凯特琳是她的女佣之类挑衅的话。
在餐桌上，凯特琳尝试谈论一些中性的话题。她谈到了蔚和她一起去的咖啡店，甚至还有巡逻队的一些趣事。金克丝以单音节词敷衍，只不住地用叉子卷着意粉，同时向蔚投来“她什么时候能闭嘴”的眼神。不幸的是，蔚太专注于凯特琳的声音，没注意到女孩的怨念。
但在用餐过程中，某些事情发生了变化。当凯特琳讲到蔚某次出糗搞砸的案子时，女孩发出了欢乐的笑声。它转瞬即逝，却像是一缕阳光穿过风暴。蔚的胸膛泛起暖意，这是她很久没有听到的妹妹不掺癫狂的真挚笑声。

至于凯特琳...啊，凯特琳！蔚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这是她从未经历过的感觉。当这个女人说话时，她的胸口就会被满满的她所填满。
昨日在咖啡馆，她们首次谈论了暴乱与生存之外的事情。凯特琳敞开心扉讲述她的过去和抱负，而蔚分享了祖安的童年经历——跳过了关于她被捕的那部分，而是专注于美好的那些时刻。这次约会太不可思议了，她感觉自己身体都变得轻飘飘的。
只是她始终拿捏不准皮城人的感情法则。在祖安，像这么一起待一个月毫无疑问意味着敲定爱情关系了。但上次和艾克交谈时他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问她凯特琳是否真的值得信任到把金克丝托付给她，毕竟蔚都不算是什么有名有分的恋人。明知艾克这句话没什么恶意，但蔚的疑虑却消之不去。如果在凯特琳眼中她们不过是露水情缘呢？也许是时候开展正式的交往关系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金克丝。她的妹妹曾经试图杀死凯特琳，凯特琳同样如此。虽然现在她们开始接受彼此的存在，但蔚担心那可能会重新点燃旧时的嫉妒，或者让妹妹感觉遭受冷落。
指节三次撞击房门，屋内的音乐声骤然停止，紧接着是一阵恼怒的哼哼唧唧。金克丝啥时候在房里藏了个收音机？
几秒钟后房门打开，金克丝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的姐姐，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你想干嘛？”她抱怨道。蔚趁机瞥了一眼房内的混乱，拆解一半的齿轮钟表、支离破碎的台灯，连电源插座都惨遭毒手，裸露出纠缠的电线。
令蔚欣慰的是，书桌上没有任何炸弹或是武器的踪影，只有金克丝组装拆卸打发时间的小工具。
“你啥时候拿了个收音机过来？”蔚径自闯入房间，收获了一记白眼。
金克丝耸耸肩，轻轻坐回床上。“不知道，随便找的。”她调整了一下中指义指的位置，长时间的穿戴让皮肤略泛红肿。
蔚摩挲着散落桌面的涂鸦本，还有一些小巧精致的发明。“最好别让凯特琳知道你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拆了，还顺走了客厅的收音机。”她顺势坐下，床垫在她的重量下陷了下去。
女孩停顿了一下，似乎真在思考把房间变成战场是否有些过分，但旋即又换上那副总能激怒蔚的散漫姿态。“谁在乎呢？反正大小姐有的是钱，”她甩甩头扬起遮眼的刘海，“她能把整栋宅子翻新十遍，雇一堆佣人收拾，而这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蔚喉间发紧，挠了挠后颈，酝酿着如何启齿。“那个...关于凯特琳，我需要和你谈谈。”她的眼神游移，感受到了自己言语中的重量。
金克丝扬起眉毛，怀疑地眯起眼睛。她环抱双臂倚在床头上，仿佛在准备迎接一场漫长而复杂的忏悔。“说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
蔚搓着双手，试图驱散紧张的情绪。“你...你知道我们...就是...真的很喜欢对方，对吧？”她的声线有些颤抖。“听着，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人。你是我的妹妹，我——”
“赶紧说啊，蔚。”失去耐心的金克丝打断了她的话，姐姐的犹犹豫豫让她很郁闷。
“好吧，好吧！就是说...我觉得是时候更进一步了！”蔚进一步压低了声音，仔细观察着金克丝的表情。女孩的表情在担忧和专注之间徘徊，像是在试图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后我想先和你谈谈，因为...嗯，因为我知道如果你突然发现这件事，可能会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但我从来不——”
“你怀孕了？”金克丝露出震惊的表情。这个问题让蔚目瞪口呆，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你TM？这TM...当然不是啊！”蔚捏着鼻梁，试图处理这个荒谬的问题。“你有什么大病啊？我当然没有怀孕！”
金克丝松了一口不知何时绷起来的气，讽刺的语气重新回归。“谁知道呢！你整的这么神秘兮兮的，我已经在想象一个迷你蔚满地乱跑了。”她的表情有些发恼。
蔚笑了起来，但很快停了下来。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闪烁的目光看向金克丝的眼睛，声音几似耳语。“我要向她请求成为我的女友...正式的那种。”必须得说，这句话一说出口就显得异常的温柔。她看着金克丝，等待她的反应，脸颊微微发热。
有那么一会儿，金克丝似乎显得很慌乱，像是在试图思考这个信息。“你认真的？”她轻蔑地扬起眉毛。“我以为你们已经算结婚了都，因为你们秀恩爱秀得太离谱了。而且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朝书桌走去。“如果你来这是想获得祝福的话，那么你如愿了。什么什么...祝贺你们小两口永结同心，诸如此类的废话。满意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无聊和冷漠，耸耸肩坐在椅子上。

蔚静静站了一会儿，眯起眼睛看着金克丝的反应，既心带怀疑又松了口气。她做了个深呼吸，让沉默继续延伸，然后走到书桌前，双手紧抓着冰冷的木质桌面。
“真的吗？你只想说这些？”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无法控制的紧张情绪。她的目光搜寻着金克丝的眼睛，但女孩正忙于从左手取下义指。她的动作熟练而机械，但紧缠在右手上的绷带让她的行动显得有些笨拙。
金克丝似乎忽略了蔚的存在，但姐姐看出了她最轻微的颤抖和额头的微蹙，她并没有表面上显示的那么轻松。绷带下的疤痕组织已经聚合，也没再有感染风险的创口存在，因此她和凯特琳很快就要准备把绷带取掉。这对金克丝来说是一种解脱，只要她不再做什么会损害这极其敏感的皮肤的鲁莽行为。
一个痛苦的想法闪过她的脑海：流淌在妹妹血管中的微光，这一次起了积极的作用。
“你想让我说什么？这是你的人生…” 妹妹嘟囔着打断蔚的思绪，声音带着近乎是冷漠的语调。但当她抬头看向姐姐时，眼神却截然不同，某种近似恐惧或不信任的情绪在她眼中闪过。“除非你打算把我赶出去，好和她过二人世界。”
被强行与姐姐和嫂子关在一间屋子里住固然难以忍受，但像无家可归的流浪狗般被抛弃更加糟糕，金克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倒不是因为她渴望与姐姐相亲，而是因为在外面可能有不少人想要她的命...或者说，至少她是一直这么说服自己的。
这句话刺痛了蔚。她愣了一下，有些惊讶，赶紧纠正这个误会。“不不，不是这样的！”她的语速快得近乎慌乱。“我只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帮我挑选戒指。”
尾音渐渐柔和，像是她对这个请求感到有些难为情。其实她并不需要金克丝的协助，但她的内心深处渴望着这些正常的生活时刻，幻想如果她们只是普通姐妹会是什么光景。不过蔚拒绝承认这份渴望，她宁愿说服自己这样做只是为了让金克丝更有参与感，这样她就不会觉得被冷落了。
金克丝神情稍缓，却又立即摇摇头，继续摆弄手中的机械义指。“你指望我怎么帮忙？我又不能离开家。”她咬牙低吼，调整着指根处松动的部件。
蔚开始不自觉地微微摇晃身体，细微的动作暴露出她的紧张。“凯特琳不会知道你出去过，”她压低声音，仿佛凯特琳能在几英里外听到她们的声音。“只要你保证不离开我身边，不做任何...出格的事。”
女孩停止摆弄义指，但依然低着头。“这很危险，你非常清楚。”她摩挲着项链吊坠，沉默片刻。“对我如此，对其他人也是如此。”
蔚重重叹了口气，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她们的生活从来就不正常，而金克丝...金克丝更与正常二字无缘。就连她自己都不敢保证出门后不会突然失控。

近些天，蔚总在观察妹妹的每个细微举动，如同审视破碎花瓶的残片，试图拼凑出一切是如何分崩离析的。她会毫无征兆地突然静止，目光飘向空旷的角落，或者瞳孔在没有光源变化时骤然放大——所有这些都似乎反映了一种持续存在的大脑混乱。
蔚忍不住回想起她们的童年。那时妹妹捂着自己的脑袋，脸上交织着愤怒与绝望，喃喃说着她就是做不好。那突如其来的崩溃，热泪顺着女孩的脸颊流下。她还一直以为那只是恶劣环境下孩童过于敏感的应激。
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当然，已经太迟了。那些反应从来不是耍性子，不是险恶环境中成长的阵痛，而是更庞大心理疾病初现的征兆。自责像慢性毒药一样渗入她的脑海，腐蚀着她自认已经尽力的虚假慰藉。
如果早一点察觉呢？如果更细心些呢？更耐心些呢？是否金克丝还能是爆爆？是否她不会崩碎如此？
蔚攥紧拳头，压下胸口的灼痛，记忆里每个被忽视的细节都像被忽略的无声尖叫。金克丝不是就这么“疯了”，它总是在那里，早在经年累月中悄然成形，等待着彻底吞噬她。蔚很后悔没有早点看到它，尽管她也清楚她们根本无处求医。这感觉就像终于开始拼凑残缺多年的拼图，但每块碎片都带着倒刺。
“不会有事的，没人会认出你。你没了辫子、衣服和...纹身。”蔚的视线扫过妹妹缠着绷带的手臂，底下的纹身几乎被灼烧褪净。“只要你觉得不舒服，我们马上回来。我保证。”
金克丝凝视她看了许久，终于无可奈何地推开椅子。“好吧...但这只是因为我在这里快无聊死了。”她抓起床尾的旧连帽衫。这件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但金克丝似乎并不在乎。炸毛的蓝发在兜帽里支棱着，又被她胡乱按平。
蔚的嘴角漾开笑意，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雀跃。“我在楼下等你，别磨蹭太久。凯特琳中午就下班回来了。”她带着轻快的脚步离开房间。

和姐姐一起走在皮尔特沃夫的街道上，这种感觉很奇怪。金克丝感到一阵反胃，仿佛置身于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现实。这座有着巍峨建筑与繁忙街道的城市是她永远无法融入的地方。她将连帽衫的兜帽压得很低，阴影笼罩着脸庞，却她深知那种格格不入的异类感永远不会消失。蔚再三保证没人会认出她，但金克丝不愿冒险。她和桥对面的人们有着血海深仇，任何纰漏都可能致命。
蔚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但金克丝没在听。她正全神贯注地适应着在日光下行走的感觉，仿佛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仿佛自己也是个普通人。
“这家店不错。”腰间被轻轻一戳，金克丝才从恍惚中惊醒，抬眼瞥了一下店面。“看起来不算花哨，不会让我想起自己有多穷。”蔚干笑着试图活跃气氛，但妹妹却只是用死鱼眼瞪着她，摇头耸肩后径自踱向店门。蔚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门铃叮咚作响，草药香气裹着暖意驱散了门外刺骨的寒风。柜台后一位老妇人搅拌着茶杯，朝她们露出微笑。蔚局促地应了声“嗨”，保护般地往金克丝身边靠了靠。
女孩的指尖划过玻璃展柜，挑剔的目光扫过陈列的戒指与项链。金银材质在灯光下闪耀着光泽，但那些小得可怜又毫无特***坠令她皱眉。认真的？就连艾克用废金属片拧的玩意儿都比这强！
“这儿的玩意真TM无聊。”她戳着玻璃嘟囔，毫不在乎老太太可能听见。
蔚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朝面色僵硬的老妇人挤出歉意的笑容，拽着金克丝的胳膊把她带到了店铺的另一侧。
“这边才是我们要找的款式，”她打了个手势。“算我求你，别当着店主的面说人家商品坏话。”蔚压低语气恳求道。
金克丝没有回应，只是哼了一声甩开姐姐的手。她凑近戒指展柜，装模作样地端详起来，仿佛真在挑选什么至关重要的物件。蔚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妹妹，她纤长的指尖在玻璃上轻轻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