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爆爆。”他小心翼翼地低语，“无论你如何否认，你们就是同一个人。”
金克丝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里闪过一丝晕眩。
“我不是爆爆！”她几乎是从喉间挤出低吼，指节攥成拳头。“她甜美，软弱，天真，而我——”
“而你是金克丝？”艾克打断道，平静声线里压抑着无法抑制的挫败感，“一个精神错乱的疯子？一个不在乎任何人的杀人狂？”
这句话正中靶心。他知道她无法说“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在阻止了她的自杀后，他目睹了她为那个死去的孩子而崩溃痛哭。
“你在用这个名号当面具掩盖你的创伤。”艾克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讽刺，完全是一副严肃的样子。“仿佛承认自己是个疯子，比承认自己受了伤更容易接受。”
金克丝别开视线，身体的每一根肌腱都在明显感觉不适。
“我尊重你。”艾克交叉双臂。“所以我不会叫你爆爆。但我也不会称呼你为金克丝了。”他倾身靠近了些，好像在确保她真的在听。
他趁着她回避对视的空隙打量着她。过大的兜帽卫衣裹着单薄的身躯，让他怀疑这是不是凯特琳的旧衣服。但在进一步思考之前，另一个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条项链。
他送她的那条。
项链没有完全显露，但短发让她后颈露出了一部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条手绘金属链，毕竟这是他亲手勾画的。
这一刻，他的内心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或许他太过苛刻了，也许他应该对她宽容一些。蔚说过金克丝情绪仍不稳定，昨夜才经历了精神崩溃。
更重要的是，是她主动叫他来的。

“别盯着我看。”金克丝仍盯着自己的双手，机械般地抠挠着指甲边缘的皮肤。出于本能，艾克想要握住她的手指阻止她，但他还是不冒掉脑袋的风险了。
“坏习惯。”他试图缓和下气氛，却只收获一记斜眼。他叹息着转移话题。“你还戴着我送的项链...”
她茫然地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抚上锁骨，感受到卫衣布料下金属吊坠的寒意。“哦...”她的眼神飘了一会儿。“是啊...我戴着当一个自杀承诺，等它断裂那天我就轰碎自己的脑袋。”
空气骤然凝固。
艾克快速眨动眼睛，仿佛大脑齿轮卡住。他的脸色微微苍白，眉间沟壑变深。金克丝看着他被那句话狠狠击中。
她绷着脸欣赏了两秒钟他瞳孔地震的模样，只是为了看着他陷入更深的惊惶。然后她嗤笑着摇头，发出低沉的笑声。“逗你玩的，蠢货！”她的声线里带着一丝俏皮，瞳孔里跳动着恶作剧得逞的欢愉。“就想看看你自作多情的蠢样。”
艾克颤抖着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睛，仿佛在重启整个神经系统。他疲惫地用手抹了把脸。“艹...当我没说，你确实有点疯。”
金克丝只是耸耸肩，仍然微笑着。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感觉胸膛放松，紧张的重量慢慢消散了。然后他也跟着笑起来——并非因为这很有趣，而是因为再次看到她的笑颜的感觉真的很好。她的脸似乎在重新学习如何激活笑肌，形成一种真切的快乐表情。

第十二章（2）
金克丝在无视艾克。
或者说，她正竭力维持着这种假象。表面上来说，她对他的每句话都有回应，但她总将话题引向别处。谈论关于正在拆解的精密线路、关于窗外的寒冷天气，只要不谈自己什么都可以。
近半小时里，她都在拖着他听自己的独白。她手舞足蹈地展示她用凯特琳的高端设备改造的小玩意。她讲解每根电线、每条电路、每个想法，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迷人的东西。也许对金克丝来说确实如此。每当艾克试图转移话题，迎接他的只有不耐烦的白眼和夸张的嗤声，然后她继续沉溺在其中。
现在她开始拆卸另一盏灯罩——这个的形状像只猴子——然后艾克察觉到些异样。金克丝单手鼓捣着这盏灯，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卫衣下摆。细密的汗珠在她额角闪烁，肩胛随着呼吸急促起伏。
“老兄，你知道这房子有暖气吧？”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前倾。“外面这么冷又不代表你在室内也得穿那么厚。”
金克丝没有立即回应，她把注意力集中在灯上，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似的。艾克正要开口，然后突然意识到——这一次她不是刻意无视他，而是看起来在思考着什么。
她扬起的笑容太过僵硬，是条件反射的假笑，而又消散得太快。艾克注视着她攥紧灯座的泛白的指节，假若他不了解金克丝的话，或许会认为那是...不安全感。
“出汗是因为这破玩意儿太难搞。”她突然嘟囔了句，仿佛想把这个话题一脚踢开。她愤怒地摇摇头。“真的，这线路排布很整齐，但我把它拧太紧了——”
“把-卫衣-脱了。”艾克皱着眉头打断道。“这里热的要死。”
她的动作凝固了一瞬。
然后，她缓慢地将台灯放回桌面，转过脸时已换上另一种表情。某种尖锐的、狐疑的东西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你就不能消停半小时不分析我，对吧？”轻快的语调里淬着毒液，像是某种冰冷的黑色幽默。“说真的，三十分钟不玩保姆游戏，能做到吗？”
艾克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低叹着靠回椅背。房间陷入浓稠的寂静，紧张的气氛弥漫开，只有她的机械义指在拆卸零件时发出的细微咯吱声。他憎恶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面对哪个版本的金克丝。

她没再说话，只是用前臂蹭掉额头的汗珠，并卷起了袖子，权当是妥协休战了。
他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她只卷起了那只健全手臂的衣袖’
这不是臆测，也不是毫无根据的假设。金克丝在感到没有安全感。这很反常，非常反常。看着向来对万事万物甚至包括自己的性命都满不在乎的人，此刻却为这种小事犹豫，他有些心神不宁。但或许正是如此：当意识到你的头脑已成废墟，才会开始执着于残存的一切。
他的内心软化了，向后仰了仰，观察她的侧脸。她看起来躁动不安，他不确定这是来自厚重卫衣的热量还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金克丝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她的脸庞有了血色，不像上次见面时那样憔悴。她吃得应该更好了，也越来越健康。蔚提到的她靠披萨续命的恶习可能在改善。她的青黑眼圈仍在，但已经淡了些。然而某种阴霾始终萦绕不去，仍然有些东西从未彻底消失。
蔚提到了昨夜的情绪崩溃，说她突然拒绝服用曾经同意的药片。这是她的典型特征，眨眼间就会改变主意，仿佛每个恶念都是龙卷风，在她坚持下去之前就将她卷走。
或许这就是她召唤他的原因，或许她渴望帮助却不懂如何开口。她试图直面自己内心的地狱梦魇，却又不许任何人踏入。
金克丝总是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渴求温暖与帮助，第一本能却总是先龇出獠牙。
艾克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凝滞。“那个…”他咳嗽了声。“你头发变长了，对吧？长挺快啊。”他指了指她凌乱的发尾。
金克丝耸耸肩，没有望向他。“微光几周就能重塑皮肤，长头发算什么副作用。”她的语气淡漠得像与她无关。
艾克皱了皱眉。自从桥上爆炸后重逢以来，有个问题始终萦绕在脑海里，但他从来没有勇气问。此刻他还不及阻止，这些话就从口中溜了出来。
“为什么注射微光？”

问句很轻，却如子弹击中了金克丝。
金克丝猛然瞪向他，粉色眼睛微微闪烁。艾克在那瞬间捕捉到某种脆弱的东西——然后转瞬便被防御性的怒火填满。
“你耳朵有问题，还是故意装听不懂人话？我说别TM扮演我的保姆！”她把手掌重重拍向桌面，但在看到他惊恐的表情时立刻后悔了。
她僵住了，眉心抽搐着，然后深吸一口气。她的双手拖在脸上，很明显地像是努力在获取身体的控制权，试图证明她很好。尽管一切都在诉说相反的事实。
他们之间一片寂静，只有她吐出的呼吸声。
“...抱歉。”金克丝低声说道，放下双手，又紧张地抠挠起皮肤。“我不是故意吼你的。”
艾克缓缓吐息，揉着后颈低语，“没事。”但突然间他开始觉得不自在，仿佛他误入了她的一个不想让任何人所知的禁忌领域。
金克丝凝视他片刻，然后突然起身。艾克本以为他要被赶出门时，她却坐在了床沿。床垫在她的体重下微微下沉。
“你...还记得桥上那天吗？”她的指尖摩挲着被单，声音非常轻。
艾克脊背绷直，感受到了语气的转变。“很难忘记，毕竟有人在我面前半米处引爆了炸弹。”他的干笑里浸满苦涩。“当时我以为你把自己炸死了。”
“那是原本的计划。”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他们对视良久，像是在互相鼓励对方继续下去。
金克丝清了清喉咙，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希尔科...他找到了我。”字句缓缓地说出，像是卡在喉咙里挣扎前行。
艾克蹙眉不语，只是倾听着。
她掐手指的力度更重了，指甲几乎是自然而然地抠挠着皮肤，边缘皮肤已经泛红。但金克丝似乎浑然不觉。
“那老混蛋准备尽一切努力救下我，所以...”尾音突然颤抖。她快速眨动眼睛，试图将某些画面挤出脑海，让自己专注于当下。她的拳头攥得又紧了一些。
艾克感到有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胸口，这件事让他感到某种难以名状的不安。
他不假思索地跟她一起坐到床沿。不需要靠得太近，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行了。但他依然察觉到她瞬间绷紧的肩线。他憎恶这样，憎恶她永远在振作起来和崩溃边缘游走，憎恶每次试图靠近帮助的尝试都像在雷区起舞。

“他...他带我去了...某个实验室，我不知道...”她的声线有些支离破碎，瞳孔失焦地盯着虚空。“有个变态科学家...他...他把我绑在...手术台上...我...我不知道，他...”语句戛然而止，仿佛被过于沉重的记忆压垮了。
她的指尖在颤抖，新鲜血珠从破损的皮肤渗出，细嫩的肉体被无意识的撕扯划破。
艾克的手先于理智做出反应，温热的手指触上她冰凉黏腻的手背，力道轻得只是刚好能阻止动作。不是为了约束，也不是强迫，只是刚好让她停下来。
金克丝瞬间僵硬住，呼吸停滞了一秒钟，瞳孔在惊惶中瞪大。
他任由那道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并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展开手掌，向她展示她自己做的事，让她能够理解他为什么要碰她。
她的视线垂落在染血的指节上。撕裂的皮肤，生疼的伤口，她甚至没有注意到。
她的喉咙绷紧了，内心深处有种她无法解释的东西。羞耻、疲惫与自我厌弃的愤怒。可是...与此同时，他的触碰竟也让她生出一种奇怪的慰藉。她急促眨眼，吞咽了一口唾沫。
“你不必强迫自己说下去。”艾克的声线低沉平稳，抬眸时眼中没有指责和评判，只有静默的理解——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我明白了。”他呼出一口气。“对不起。”
金克丝点了点头，直到现在才察觉眼眶的刺痛并非因为干涩，而是潮湿的泪水。她仓促抹去泪痕，却很快在艾克的凝视下退缩了。
她知道此刻自己的样子。泛红的眼眶嵌在青黑眼圈里，皮肤惨白，嶙峋的骨骼较之前的身体显得更小了。天哪，艾克一定会惊异于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怪物。
但他还没见过她的手臂，不知道那道爆炸留下的锯齿状疤痕，不知道那些永远无法消退的痕迹。当他看到真相时，他会怎么想？他会说什么？他会——
“...你把血蹭脸上了。”艾克的声音打断了她螺旋下坠的思绪，他拍拍她的背。
哦，就这？

金克丝眨了眨眼，再次用手背擦了擦脸，心不在焉地拭去污渍。她强迫自己无视喉咙紧绷的感觉开口说话。“我无法谈论它。”字句支离破碎。“那些东西我都说不出口，甚至连那个...那个...”她的嘴唇颤抖着，闭眼深吸气，却依然感觉沉重窒息。
“那个孩子？”艾克避开了名字。他知道某些词汇是带倒刺的锁链，某些音节锋利如刀刃，不应该对她提起。
“...嗯。”她强迫自己睁开眼与他对视。“我以为药物会有帮助，它们能让我...不知道，像个正常人？”她发出一声苦涩的干笑。“结果我连尝试都做不到。”
艾克轻轻哼了一声，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金克丝这才惊觉两人的手仍然交叠着。‘他握了多久了？’他的温度紧贴着她，坚定而温柔，仿佛是她仍存在于此时此地的证明。
“你在害怕什么？”他的声音如耳语般轻柔，仿佛害怕惊散空中悬浮的尘埃。“关于药物，我的意思是...是什么让你退缩了？我知道那个...实验很可怕，但不仅仅是这样，对吗？”他微微偏头，目光凝视着她的脸庞。“有更深的恐惧盘踞在这里。”他用下巴朝她太阳穴轻轻示意。
金克丝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看。然后她扭过泪眼，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如果我不想被控制呢？”她的呢喃声裹挟着难以名状的恐惧。“如果药物让我变成我自己都认不出的人呢？”
“你现在已经认不出自己了，不是吗？”艾克毫不迟疑地说道。
他的声音既不严厉也不纵容。他不会粉饰真相，只是陈述事实，一个任何人都能看出来的宇宙真理。金克丝只不过是曾经存在的某种东西的外壳。
她轻声自嘲。“你说得倒轻巧。”干涩的笑声里不带一丝喜悦。“我不像你，不像蔚，我从来都不够坚强。”最后几个字轻如叹息，仿佛承认它是世界上最严厉的刑罚。
艾克眉心骤紧，表情混杂着震惊与愤怒，像是听到史上最荒谬的谎言。在他眼中，金克丝是他见过最坚韧的灵魂。有时他甚至怀疑假若他经历她所经历的一切，他是否还能坐在此处，面对未来的生活。
“你错了。”他向前倾身，确保她无法逃避这目光，无法逃避真相。“你比任何人都要坚强，无论你如何自我否定。”坚定声线里藏着温柔和真诚，以独特的方式刺穿了她的铠甲。“坚强不是永不跌倒，而是在跌倒之后仍然选择站起来，即使你内心的一切都在告诉你该放弃。”
“我——”
“而你每次都站起来了，小爆爆。”
她的呼吸骤停。她没想到会听到这个。
艾克已经很多年没这么叫她了。
最近几周里，只有蔚偶尔会这样唤她，也许只是因为“金克丝”这个词对她来说仍然有些烫嘴。但出于某种原因，此刻从艾克口中听到旧称，竟然没有旧伤疤被撕开的疼痛感。
出于某种原因，这一次，她喜欢它。

还是让艾克去养金克斯吧，蔚根本什么都做不好只会搞砸一切。

写的太有水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