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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同人】过尽千帆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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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九年五月,初夏。
御花园中树木郁郁葱葱,繁花似锦,一片生机勃勃。参天古木绕满藤萝花影,碧水荡漾,倒映出垂下的柳条,尽显旖旎之态。清风拂过的古木清气与花朵的甜香混合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
乾隆心情大好,加上收到消息,永琪和小燕子一行数人已在回宫的路上,不禁起了赏花游园的兴致。晴儿随箫剑南下后,芯岚俨然已是太后面前的第一红人,也扶着太后的手慢悠悠地在园中散步。他们的身后,跟着其他阿哥和格格,连已被出继的永珹和永瑢也被乾隆请来。
众人聊天赏花,吟诗作对,好不热闹。四阿哥永珹和六阿哥永瑢分别提笔作画,草飞莺长,百花齐放,春夏盛景顿时跃然纸上。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八阿哥永璇落下最后一笔,笔尖浑厚有力,字形疏密相间不失洒脱,虽不及乾隆端庄大气,却也十分难得。
芯岚对着永璇的字半晌,也即席挥毫:几处流莺争碧树,满园桃李醉春风。行云流水,飘逸自如。
永璇抬起头,打量起眼前一身淡绿衣裙的芯岚,在争奇斗艳的万花丛中,一抹清新亮丽的绿色总是更能吸引眼球。他弯起嘴角:“周姑娘的字轻灵俊秀,果然是字如其人。”
芯岚淡淡一笑,永璇的身影印在她的瞳仁里并没有泛起多大的波澜:“八阿哥谬赞了。”
乾隆见年轻一辈个个有文采,或者能诗能文,或者工书善画,不禁勾起了对小燕子等人的思念。若说到联诗作对,晴儿和尔康也颇为擅长;论及书画,永琪比起永璇和芯岚尚有过之而无不及;更有紫薇扣琴,箫剑弄箫,一定更加其乐融融;再加上小燕子这个开心果,说不定又能语出惊人,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太后也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芯岚身姿如柳,整个人如清水芙蓉;永璇一身墨紫长袍,也是仪表堂堂,俊朗不凡,在后辈里也算是拔尖的人才了。只不过和永琪一比,总显得逊色那么点儿。
若不论其他,永璇和芯岚倒也是挺般配的一对儿。
只不过……太后的笑容渐渐隐没在嘴角,脸色也逐渐冷了下来——芯岚注定是要嫁给未来的皇位继承人的。


IP属地:上海129楼2017-04-29 1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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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九 喜事
    紫禁城在黄昏时分显得尤为巍峨,红墙绿瓦在夕阳的余晖中如铺开的锦缎,一派盛世富贵之气。
    小燕子才进景阳宫就把自己扔在床上,枕着双臂:“这马车坐得我腰酸背痛,还是家里的床舒服!我先睡一觉再说!”话音刚落,已经伸开双臂,闭上双眼梦周公去了。
    永琪忽略了小燕子的「不计形象」,也了解一路劳顿的辛苦。只不过,他还要和尔康一起去面圣,就没有小燕子这样的好福气了。他换上金黄色朝褂,在小燕子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就往乾清宫去了。
    等他从乾清宫回到景阳宫,天色早已黑了。小燕子刚刚睡醒,已经换了一身水青色的襦裙,只斜挽一支扁钗,一头黑发如云散开,整个人显得明丽清爽。瞧见永琪熟悉的身影,小燕子含糊不清地唤道:“唔……永琪!你回来了!……唔……”
    永琪跨进房门,见到的就是鼓着腮帮子、样子甚是滑稽的小燕子。她的一只手刚从嘴里溜出来,另一只手又往盘里伸。
    “小燕子,你饿成这样?”永琪坐到她身边,抚着她的背。
    小燕子的头颈一伸一缩,终于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永琪伸手倒茶给她,小燕子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才抚着胸口道:“睡醒之后饿得慌,只想吃东西。永琪,你饿不饿?”说罢,伸手从果盆里剥了一根香蕉递给永琪。
    永琪这才觉得饥肠辘辘,也就让碟子里剩余的点心瓜果填了自己的肚子:“小燕子,我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当然先听坏消息!”
    “坏消息就是——”永琪拖长音调,语气却并不轻松,“那个方若飞,还没等到皇阿玛发落,在牢里自杀了!”
    “咳咳……咳咳!”小燕子猛然被茶水噎住,弯腰大声咳嗽起来,永琪忙不迭地去抚她的背:“怎么样?怎么样?噎着没有?”
    小燕子直起腰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抬手给了永琪一拳:“这算什么坏消息!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等不到皇阿玛发落他,你会觉得可惜呢!”永琪的眉头舒展开,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
    “自杀?不会又有什么古怪吧?都好几次了!”小燕子眼睛一转,却让永琪心头一紧,但又在小燕子的下一句话中松弛下来,“哎!不管他了!本来皇阿玛也不会放过他!反正都是个死!”她摇摇永琪,“别发呆啦!我要听好消息!”
    永琪庆幸小燕子没有深究:“好消息就是,皇阿玛和老佛爷已经选定日子,让箫剑和晴儿成亲!”
    “啊?哥哥和晴儿要成亲啦?太好了!”小燕子眼睛一亮,仿佛夜空里最璀璨的那颗星星,让永琪的心也亮堂起来。小燕子高兴得心花怒放,忘我地围着桌子转圈,笑容明艳绽开万丈光芒,“永琪,这可真是个好消息!皇阿玛万岁!老佛爷万岁!定在几月初几?我可一定要闹洞房!”
    永琪笑容清浅:“七月初七,和我们当初一样,是个好得不得了的日子。”他顿一顿,“你呀!连亲哥哥都不放过。”
    “就是亲哥哥才要闹啊!”小燕子皱皱鼻尖,“谁让当初……当初他跟着柳青、柳红起哄!”小燕子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却又马上理直气壮起来,“嗯!当初柳红成亲我也没参加,这次要补回来!”
    当初……当初……
    惊心动魄……匪夷所思……曲折离奇……
    与之相伴的,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甜蜜温馨。
    两情相悦……情到深处……缠绵缱绻……
    小燕子白皙如玉的脸庞映在暖暖的烛光里,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明洁光晕。永琪深深地凝视小燕子,从后面搂住她,伸手轻轻地拔下她发际的玉钗,轻吻她乌黑的长发。
    他回想起踏进乾清宫的那一刻,永璇正从里头出来。虽然极力压抑,然而那些不满的情绪仍没有逃过永琪敏锐的直觉。
    永琪摇摇头,他只能做到问心无愧,又岂能周全所有人?
    明争暗斗……宫闱倾轧……一切都无所谓,只要还能够见到那样灿烂明朗的笑容。
    小燕子舒服地靠在永琪的怀里,长长的睫毛缓缓抖动,仿佛已经安心地睡着了。
    放弃自由……如履薄冰……一切都不重要,只要还能够拥有永琪,还能够拥有那样温暖的怀抱。


    IP属地:上海130楼2017-04-29 1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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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04 00: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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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去的一个多月,皇宫里又一次忙了个不可开交。虽然箫剑不愿做官,晴儿也不介意,乾隆觉得无关紧要,太后最终也默许了此事,然而晴儿始终是尊贵的皇家格格身份,怎好陪箫剑住在会宾楼?格格嫁入酒楼,也不像话。因此,乾隆赐下学士府附近的一处宅子,作为两人成亲后的住处,也方便紫薇和晴儿姐妹相见。
      晴儿虽然不是乾隆的女儿,却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和亲孙女也差不了多少。加上和永琪、小燕子、紫薇及尔康等人的关系非同一般,不但内务府不敢掉以轻心,宫中各路妃嫔也不敢怠慢,送礼的人简直踏破了慈宁宫的门槛。更有甚者,见慈宁宫门庭若市,直接把礼送到了景阳宫。
      太后乐得人多热闹,小燕子可吃不了这份苦。同样吃不了这份苦的,还有箫剑这个即将成为新郎的人。反正他和晴儿这一个月是不能见面的,他干脆连宫门都不踏进半步,免得遇上这些人,惹得永琪连连感叹:“这兄妹俩的性格还真是一模一样!”
      终于,七月初七到了。
      几乎所有的嫔妃都来慈宁宫道喜,整个慈宁宫忙里忙外,人群川流不息。晴儿从晌午时分就端坐在椅子上,任宫女为她盛装打扮。一身大红的喜服,织金刺绣的领后垂下金黄流苏,下着青行龙妆缎朝裙。头上顶着青绒朝冠,九颗滚圆的东珠熠熠生辉,冠后护领垂下两条金黄绦,以珊瑚点缀。晴儿整个人被一团火红包围着,显得明丽动人。到了晚上,来来往往的人就越来越多,太后的吉祥如意锁和代表吉祥如意的苹果也一一捧来。
      太后亲手把吉祥如意锁套在晴儿的脖子上:“晴儿,你那么喜欢箫剑,什么都不计较,哀家如今也认了。这个吉祥如意锁,还是哀家当年陪嫁的吉祥物,给你了!希望有一天,你也像我这样,儿孙满堂!”
      “老佛爷!”晴儿感动极了,想起身行礼,却被太后拦住,“芯岚……”
      “来了!”芯岚将苹果递到太后手中,太后把它塞进晴儿的手中,按着她的手,“别起来别起来!吉时就快到了,可别把衣裳弄乱了!”
      晴儿紧紧地捧着手中的苹果,心里既感动又紧张。
      院子里箫声笛声唢呐声开始响彻云霄,桂嬷嬷上前道:“老佛爷,吉时到了!”
      “快!凤冠霞帔戴上,喜帕盖上,该上花轿了!”
      晴儿握着苹果,交错的身影、明晃晃的烛光以及太后和芯岚春风满面的笑容都渐渐融化成眼前的红色,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恭贺声:“老佛爷大喜!晴格格大喜!”
      喜娘上前搀扶起一身凤冠霞帔的晴儿,后面又有无数宫女丫鬟捧着太后和乾隆赏赐下来的数不胜数的吉祥物,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门去。
      花轿早已停在院里,罩着大红色的彩绸,缀以金银两色,绣着麒麟送子的图案。晴儿在喜娘的搀扶下坐进花轿,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绚烂的焰火华丽地绽放在夜空。
      芯岚倚在门框边,望着门口的花团锦簇以及腾腾升起的烟雾,脑海中蓦然浮现出的却是另一张脸——眉目清朗,俊逸高贵,时而温柔时而凌厉的表情交替在眼前闪过。
      凤冠霞帔……大红花轿……应该是一生最幸福的时刻了吧!她在心底胡乱地想着,只是不知何时,她才能享有这样的幸福。
      “很快的,你也会有这么一天的。”太后向她伸出手去,芯岚惊觉回神,望着太后意味深长的眼神,一抹了然的笑容爬上嘴角,她伸手扶着太后,慢慢地向里走去。
      热闹喧嚣的慈宁宫,随着花轿乐队仪仗队的渐渐远离,也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载着晴儿的花轿摇摇晃晃地行在御花园里,两排宫女手持灯笼,迤逦前行。仪仗队高举各式华盖,亭亭如伞。乐队奏着喜乐,簇拥着花轿向前走。
      宫门徐徐打开,又在晴儿的身后徐徐闭合。而她的心,也随着花轿的远离,渐渐地飞离了皇宫。看过了紫薇和尔康的生死相许,见证了永琪和小燕子的轰轰烈烈,终于她也可以像她们一样,经历风雨的洗礼之后,拥有自己的情有独钟。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生命里的主题不再是太后,而是那个「一箫一剑走江湖」的侠客,那个带给她无数震撼与她拥有无数共鸣的男子。
      她更知道,从这一刻开始,等待着她的,将是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IP属地:上海131楼2017-04-30 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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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 偶遇
        永琪最终还是拉走了小燕子,没让她去打扰箫剑和晴儿的「二人世界」。况且,今天真的是个好得不得了的日子——农历七月初七,七夕节。
        听永琪一说,小燕子的兴致又高昂起来。从前在大杂院,在这一天有许多事情可做。白天,她和小豆子、小虎子、宝丫头还有许多大杂院的小孩子一起去采摘野花回来挂在牛角上,给牛过生日;吃过午饭就去北京的闹市区买小泥偶,有时还自己动手捏泥人,摆在桌上供奉着。这些泥偶,或高或矮,有些高至三尺,如小孩般大小,有些小巧至极,可以揣在兜里;到了晚上,最是热闹,所有男女老少必定在院内搭个长桌,围坐在一起,在桌上摆满花生、果子、红枣等,置上香炉。姑娘们对着织女星,男人们对着天魁星,各自祈愿,小孩子围上来,小燕子必定会给他们说牛郎和织女的故事,小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直到午夜才散。
        小燕子说到这儿,突然停了下来,抬头望望天,又眺望远处依稀可见的宫门,突然拉着永琪的手飞奔起来。
        “哎!小燕子!干什么跑得那么急?”永琪正听得入神,猛然被小燕子一拉,也不知道她有什么急事,只本能地跟着她跑。宫门口的侍卫只觉一阵风扑面而来,人影已消失在花木扶疏的小径中。
        “哎!什么人!站住!”眼神不济又冲动鲁莽的侍卫大声嚷起来,脑袋上马上吃了一记栗子,“没眼色的东西!那是五阿哥和福晋!”
        两位主角此时已经在景阳宫门前,小燕子风风火火地冲进卧房,一进门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不停地念叨:“到底放哪儿去了?”
        直到永琪也沉不住气了,小燕子才翻出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来,面露喜色:“找到了!”抬头望了一眼墙上的西洋钟,“嗯!还来得及!”
        永琪认得那东西,是有一回乾隆接待英国使节时对方送的望远镜。这等稀奇玩意,大清朝可没有,让小燕子看见了,千方百计闹着乾隆送她。乾隆被闹得没法子,只得忍痛割爱让她拿了去。
        小燕子拽着永琪奔到景阳宫的院子里,永琪终于忍不住问道:“小燕子,你这么急三火四地跑回来,拿着这个望远镜,到底要干什么?”
        小燕子的胸脯因为连番奔跑而剧烈起伏:“我刚才说啦,七夕节要拜织女拜魁星。而且,对着它们许愿,可是很灵的哦!不过,要是没对准,那可就没用了!”她一个翻身飞上屋顶,居高临下嚷道,“永琪!你怎么还在发呆呢?快上来呀!”
        “哎!小燕子!你怎么又上了屋顶……”永琪摇摇头,觉得小燕子的「前科」太多,也一个翻身落在小燕子身边,只见小燕子挤挤眼睛:“你那句话和皇阿玛一模一样,真是那个……”她摇头晃脑地念道,“有其父必有其子!”
        嘴皮子虽然动着,小燕子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拿起望远镜东照照西看看,嘀咕道:“到底是不是这颗呢?”
        “小燕子,织女星在那里啦!”永琪忍不住纠正道,“那里靠近北极星的,最亮的那一颗!”
        “哦!”小燕子这才发现压根搞错了方向——那也是,从前在大杂院,一直都是跟着大伙儿,其他人往哪里看,她也往哪里看。她哪儿知道织女星是哪颗!小燕子忙转了方向,只见头顶有道亮光闪过,应该就是这颗了。她坐在房顶,扬起头半仰着身子使劲去瞧,又让永琪吓得半死:“小燕子,你这么瞧法,呆会身体失去平衡也不知道,还是靠在这儿……”说罢,他伸手去拉小燕子。
        “你放心好啦!我不会摔下去的!”小燕子冲他灿烂一笑,却也听话地靠在永琪身上,“永琪,你说是不是真的有银河呢?听说牛郎和织女一年见一次面,那牵牛星又在哪儿呢?”
        “织女星的东面,那白茫茫的一片,就是传说中的银河了,其实那是天河。天河的东南面,是三颗连在一起的星星,最亮的那颗就是牵牛星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都说牛郎和织女隔着银河相望。”小燕子往永琪的怀里蹭了蹭,“对了!我们快许愿!”说罢,从永琪的怀里挣脱开来,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絮絮叨叨着。
        永琪本来想听小燕子到底许什么愿,不过他也听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又瞧瞧小燕子一副虔诚的模样,就把这心思暂时收了回去,也认认真真地许了把愿。
        一会儿的功夫,两人同时睁开眼睛。
        “说出来就不灵了!”两人对视一眼,仿佛看穿对方的小心思般,心照不宣地异口同声,随即「噗嗤」笑出了声。
        不知不觉,时间的车轮辗过七夕,跨过子时,划向崭新的明天。朗朗夜空中,两颗对望的星星带着所有祈愿之人的美好祝愿依依不舍地黯淡下去,等待下一次的两两相望。


        IP属地:上海132楼2017-05-11 2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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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隆二十九年,仲夏。古老的北京城沐浴在盛夏柔暖的阳光里,日色澄澈,为每座亭台楼阁镶上一层金边,一派富贵吉祥之气。
          街道上,人流开始不停地穿梭,小贩们大声地吆喝着生意,宣告着新的一天的来临。然而,在街道的转角处,却三五成群地聚着一堆人,更有争执声隐隐约约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和谐安宁。
          人群中,一名身着华服的年轻公子满脸怒容,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副公子哥儿的模样,指着面前的中年男子,大声道:“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中年男子不知公子身份,也是没好气:“公子你讲不讲道理啊?明明是你走路急匆匆地撞到我……”
          “你说什么?!”公子怒气上涌,眼中两道精光如利剑射出,“当然是你撞的我!我的衣服都被你弄脏了!”
          旁观的人群接触到他的眼神,无不心中一凛。看他的穿着,当真是锦衣华服,普通老百姓辛苦一年能否买得起还是未知数。出门还带上两个小厮,说不定是哪个大官的公子。而所谓的「弄脏了衣服」,也不过是两人摩擦之间沾染了灰尘而已。因此众人虽知是那位公子无理取闹,却也无人敢出声。
          中年男子也不甘示弱:“你怎么恶人先告状?”
          “你敢说我恶人先告状?!”那位公子双目圆瞪,上前一步欲动手。不料,举起一半的手却在半空中被人猛地抓住,动弹不得。
          对方衣着朴素,四十岁上下,看上去颇为儒雅:“道歉并非难事,公子何必强词夺理无理取闹?”
          “你说我强词夺理无理取闹?”那位公子似乎不怕他伤害自己,颇有点有恃无恐的味道。正纠缠间,他只觉左手也被人拉住,一股低沉的声音冲入他的耳膜:“八弟……”
          他猛地一怔,当今世上能这么称呼他的人,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他回头一看,张大了嘴巴:“五……五……“
          围观的人们面面相觑,包括刚才出手相助的那位也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人。他的服饰不很华丽,但举手投足间自有股高贵的气质。两道剑眉下,一双清亮的眼眸炯炯有神,站在那儿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八弟,别胡闹了。都这个时间了,还不快回家去!”
          年轻公子对他似乎有些忌惮,再转头看看周围的人群正指指点点,心中又升起一股愤懑,却发作不得,只甩开两人的手,带着身后的两名小厮,匆匆离开人群。
          “永琪!”围观的人群正散去,却见一身着火红色衣裙的姑娘风风火火地奔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两串糖葫芦,“永琪!我刚好像看见永璇了,他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谁惹他啦?还是他又闯祸了?”
          “小燕子……”永琪拉拉她的衣袖,并用眼神示意小燕子此处人流众多,不可多言。小燕子何等机灵,立刻心领神会,乖乖地啃起冰糖葫芦来。永琪遂上前向中年男子拱手道,“方才是我弟弟无礼,在下代他赔罪。有得罪之处,还望不要见怪。”
          中年男子难以相信这样性格脾气南辕北辙的两人竟然是兄弟,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回礼道:“无妨,公子客气了。”说罢,收拾起自己的包袱,向街角走去。其余人渐渐散开,方才出手相助的中年男子也悄然消失在街道尽头。
          “小燕子,我们也走吧。”永琪从心底叹了口气,拉着小燕子往会宾楼走去,“箫剑不是说要介绍一位朋友给我们认识吗?让他们等着可不好!”
          小燕子的冰糖葫芦还没啃完,一边将它递到嘴边,一边喋喋不休地道:“原来是永璇惹了人家。永琪,你这样是不对的!永璇仗势欺人,你应该好好教训他,不能让他就这样走掉!不行,回去一定要告诉皇……老爷!否则,你就是那个助什么为什么……”
          “老爷要是在这儿,一定又要说你给他改了姓!”永琪异常平静,仿佛小燕子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小燕子,你要说助纣为虐是不是?”见小燕子频频点头,永琪拍拍她的脑袋,无奈地苦笑道,“你又乱用成语了,可别给我扣那么大罪名。我刚才不是阻止永璇了?况且在大庭广众之下教训他,岂不是让永璇没面子?”
          永琪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最后一句心里话仍然没有说出口——永璇对自己已经非常忌讳,要是方才众目睽睽之下让他难堪,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小燕子想不了这么远,只凭心中一股正义感:“哼!你总是包庇你弟弟,等回家我再想办法教训他!”看永琪一脸欲阻止的样子,她把眉毛一扬,“你放心好了!我不告诉老爷,也不会让你弟弟少层皮!”


          IP属地:上海133楼2017-05-11 2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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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间,已经到了会宾楼的门口,远远地就瞧见紫薇、尔康、箫剑和晴儿坐在常坐的位子上,身边还有一位陌生男子,想必便是箫剑曾经提到的那位朋友。今日会宾楼人来人往,生意颇好,柳青和金锁穿梭于人群间,忙得不亦乐乎,见永琪携小燕子进来,也只是轻轻招手示意,一个转身又去招呼客人了。
            尔康远远地朝永琪和小燕子招手,小燕子和紫薇久未见面,晴儿自从成亲之后也甚少出门,小燕子见到两人立刻蹦了过去,一口一个「嫂嫂」弄得晴儿脸红不已。永琪亦步亦趋跟在小燕子身后,陌生男子与永琪打了个照面,不禁站了起来。
            永琪略一怔,眉心一动:“是你?”
            陌生男子眼底含了欣赏之意:“这么巧……”
            其余人颇为意外地对看数眼,箫剑最是惊讶:“怎么?你们认识?”
            原来,陌生男子正是方才大街上出手阻止永璇的中年男子。永琪本想找其致谢,却未寻得他的身影,却不想在这里遇上,更不曾想到,他便是箫剑要介绍给大家认识的朋友。
            得知来龙去脉之后,众人均啧啧称奇,小燕子更道:“这就是你们常说的那个人生什么相逢来着……”她冥思苦想一阵,一拍桌子,“人生何处不相逢!”
            那名男子自称骆嘉尘,浙江人士,也是行走江湖之人,居无定所,四海为家。在机缘巧合之下,与箫剑相识,结为至交。当年箫剑身负血海深仇,亦要寻找小燕子这个亲生妹妹,骆嘉尘也有要事须办,两人遂在短暂的相聚过后分道扬镳,却不想几日前竟在北京重遇。
            说来也巧,当年箫剑只说自己须北上寻找失散的妹妹,却未曾吐露个中细节,而骆嘉尘也未名言自己究竟有何要事。此番重遇,两人得知双方大事均了,却都心照不宣地不去细问。
            永琪本也不便透露真实身份,自称「罗云廷」,只认作是贵族子弟,并将小燕子、紫薇和尔康一一介绍。
            小燕子爽朗地笑道:“我们不是人生缘分感叹个没完,就是介绍来介绍去公子少爷小姐夫人地客套,还不如大家一起坐下喝一杯。”
            小燕子说得干脆,彼此又都是豪爽大方之人,当即一人斟了满满的一杯酒,把盏言欢,不在话下。紫薇和晴儿皆是蕙质兰心颇具才情之人,虽为女儿身,却更令骆嘉尘佩服;永琪和尔康均是文武双全,所思所想常和骆嘉尘不谋而合,颇有相见恨晚之感;小燕子时而冒出的稀奇古怪的想法,又令骆嘉尘颇觉有趣。
            说到古今天下,骆嘉尘不禁吟道:“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似有无限感慨。
            尔康叹道:“古往今来,兴亡盛衰,循环往复,青山夕阳都不会随之改变,唯有人生苦短,青春易逝。”
            箫剑亦道:“也只有旷达超脱的人,才能在这样的乱世中安之若素,不为周遭环境改变。”
            “哎!你们又在感叹人生了!”小燕子忍不住插嘴道,“骆嘉尘,我听人说,经历的事情多了,就会经常感叹人生。你肯定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骆嘉尘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小燕子,只觉这份豪气倒是与箫剑同出一辙:“谁身上没有故事呢?我也看得出来,你们个个都有故事,也是用人生创造故事的人。”
            “说得好!”永琪举杯道,“那就等我们把自己的故事书写完,再来笑谈古今事。”
            小燕子才没那么好兴致:“还笑谈什么古今事?到那时,我们自己的故事都说不完!”
            众人均大笑起来。


            IP属地:上海134楼2017-05-20 1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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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一 木兰
              这样的会面,亦不过是廖廖数次。骆嘉尘身在江湖,四海为家,就如箫剑一般,并不在北京定居。与永琪和小燕子等人在会宾楼把酒言欢几次之后,便往天涯海角游历去了,只相约日后有缘必再相聚。
              夏末秋初之时,学士府传来好消息,紫薇已经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太后和乾隆自是不敢掉以轻心,紫薇从小体弱,几年前微服出巡身受重伤更是落下病根,太后和乾隆忙不迭地赐下无数补品,更吩咐太医隔三差五地去给紫薇请脉,不容有丝毫差错。尔康和福家上上下下更是紧张,几乎不让紫薇出门,日日吩咐下人煮了安胎药炖了补品参汤,亲眼见紫薇喝下去才安心。
              小燕子同紫薇同一天成亲,太后眼见紫薇有喜,免不了又向乾隆唠叨起永琪的子嗣问题来,更搬出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重提让芯岚做侧福晋的事。乾隆脑仁生疼,好在晴儿当天恰好也在,当即连说带笑地把话题岔了开去。
              太后看看一心为永琪和小燕子着想的晴儿,再看看不知心里打什么主意的乾隆,寻思着这事还得在永琪和小燕子身上着手。芯岚住在慈宁宫,日常与永琪和小燕子也见不了几面,相互也不了解。若是相处久了,也许永琪和小燕子就不会那么抗拒,乾隆也不必为难了。毕竟,芯岚身份敏感,可不能一直拖下去。太后这样想着,眼神不觉犀利起来,心中也有了计较。
              日子平静地过了月余,转眼到了深秋十月。秋意正浓,御花园内的似锦繁花纷纷落在枝桠间,继而消失于尘埃,唯有桂花飘香,无声无息地萦绕在鼻尖。满园的苍翠被秋风熏出一片朦胧的金黄,连带着远处的亭台殿宇都染上了一层金色。
              就在这样秋风乍起的时节,乾隆突然起了兴致,准备木兰秋狝。木兰秋狝始自康熙二十年,当时正值平定漠北蒙古之时,康熙亲率八旗子弟行围,以保持八旗官兵骁勇善战的本色,时刻牢记清朝是在马背上打下的天下。同时又借每年的木兰行围,接见蒙古的王公贵族,对蒙古加以笼络控制。
              近几年来,蒙古准噶尔并不太平。噶尔策零城府极深,虽然两年前其子那木扎尔进京朝贺归去之后,似乎没什么动作。但在乾隆心中,此人心思难测,不可不防。因此,此番木兰秋狝,乾隆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能够彻底收服准噶尔是最好,即使不能,也要知晓噶尔策零的真正目的,以备他日一战,考较皇族子弟的武功骑射倒成了次要任务。
              这样一来,随行的人既要是擅长骑射的,也要是精明能干的。永琪向来精于骑射,且心思缜密,自然是要跟着前去的,尔康也不例外。其余的阿哥,或者于骑射上不精,或者平庸无为,或者不为乾隆所喜,均留在京中。
              如往常一样,一切事宜皆由内务府准备妥当。到了晚间,小燕子忙忙碌碌地为永琪准备行装,一边将冬衣一件一件叠好往包袱里装,一边不服气地道:“为什么我不能去木兰围场?我可以装成你的随从什么的,保管没人认得出来!”
              永琪拉着小燕子的手坐下,将包袱打好结,又取下床边的佩剑:“这次可不只是打猎那么简单,还要接见蒙古王公贵族。到时候,你要是装成我的随从,只能一板一眼地站着,动也不能动,那可要吃苦了!”
              小燕子玩弄着累珠青玉簪垂下的碎珠流苏,这支发簪还是两年前永琪买给小燕子的,小燕子爱不释手,几乎日日戴着。她凑近永琪的耳朵,嫣然一笑:“那你可不许射燕子,大雁也不行。”她的脸上飞上两片红云,艳若朝霞,“嗯……小鹿也不可以……”说罢,接触到永琪热烈的目光,越发觉得不好意思,索性把脸埋在永琪胸膛。


              IP属地:上海135楼2017-05-20 1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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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琪回忆起五年前的西山围场,当他手中的那支箭脱弓而出的时候,他和小燕子一生的命运便就此改写。他和小燕子,原本绝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两个人,共同走过真假格格的风波,共同经受浪迹天涯的考验,从此祸福相依,生死与共,再难分离。
                依稀仿佛,他还是当年不及弱冠的少年,过着时而平静如水时而危机四伏的宫中生活,期待着唯一能够给他带来些许刺激与快乐的木兰秋狝。而小燕子,一身翠绿衣衫,背负着紫薇的信任与托付,为了能让紫薇认回父亲而拼尽全力,不惜豁出性命。
                他们就这样出现在彼此的视线中,毫无预兆地闯入对方的生命。而这次西山行围改变的,又何止是他俩的人生,紫薇、尔康、尔泰、赛娅、金锁,甚至是柳青、柳红、含香、蒙丹,无一不被卷入这场悲欢离合,或平平淡淡,或轰轰烈烈。
                当年总是跟在身边的两个臭皮匠,一个早已经驰骋在相隔千里的草原,也许已经儿女成群;而另一个,在几个月后,也将为人父。
                不知不觉,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生活轨迹,而命运的丝线却又无形中将他们相连。
                彼时的记忆如此遥远,却又朦朦胧胧地仿佛近在眼前。永琪腾出手搂住小燕子的肩膀,言语温情:“好,你说的这些都不打,给你打只狐狸作狐皮大衣好不好?”
                “狐狸也不好。”小燕子抬起头,狡黠地一眨眼珠,“因为你就是一只狡猾的狐狸,你干什么要打自己的本家?你就打些别的呗!反正那些你不打,自有别人打。「木兰」在满语里不是鹿的意思吗?”
                小燕子何时对满语起了兴趣,连这个都知道?永琪疑惑道:“小燕子,你怎么知道?”
                “哎!你别这么看着我呀!我怎么会知道这个?唐诗宋词成语什么的就够让我头疼的,好不容易把你编的成语大全翻完,要是还要我学满语,那真得要了我的小命!”小燕子有些絮絮叨叨,“是紫薇告诉我的啦!对了!”小燕子像是想到什么,掏出一串玉珠来,颗颗饱满圆润,“我看皇阿玛还有好几个阿哥都有这个,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个阿哥都有,还是又是我不知道的什么规矩习俗,反正我也帮你去寺庙里求了一个来,你可不许笑话我!”
                “怎么会?”永琪仔细瞧了几眼,郑而重之地放好,“小燕子,你还去刻了字?”
                “当然啦!这玉珠都长得差不多,流苏的颜色也差不多,万一以后和其他阿哥的弄混了怎么办?刻上字就不会弄错啦!”小燕子正一正头上的发簪,“上次练师父教的功夫,不小心把发簪摔坏了,你拿去镶的时候不也刻了字?紫薇也帮尔康准备了好多东西,还亲手做了同心结,我这点可就不够瞧啦!”小燕子绕着手指,“话说回来,这次可真不巧,你们这一去得两个多月才回来,紫薇还怀着身孕呢!”
                永琪望着小燕子发际那只用羊白玉重又镶好的发簪,更衬得小燕子娇俏灵动。他不禁拥住小燕子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笑道:“紫薇有了身孕,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们的孩子来报到啊?”
                小燕子蓦然脸红,挣扎半晌,对上永琪闪烁着流光的双眼,直觉得暖进心窝里。永琪的手缓缓抚上小燕子的发际,轻轻拔下那支飞燕形状的发簪,小燕子的长发如瀑散落在肩头,他唇齿间的温热气息也越来越近……
                翌日,所有皇室成员在太和门目送乾隆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地离宫而去。紫薇远远望着尔康在马背上挺拔的身影越来越小,怅然道:“不知怎么,心里总感觉空落落的。”
                紫薇的身孕才三个多月,还不显山露水。小燕子从前听大杂院的老人说,怀孕前几个月得倍加小心。偏生不巧,尔康在这时候跟着乾隆木兰行围去了,紫薇心思细腻,也难怪会患得患失。其实也只是分别两个月罢了,不过自己也提不起精神是怎么回事?嗯……都是永琪的错,说什么要让孩子来报到,害她昨晚没有好好休息!
                这样想着,小燕子便觉得脸上火辣辣起来,忙镇定心神,安慰紫薇道:“紫薇,别担心啦!两个月而已,他们马上就回来了。你们不是常说,小别胜新婚吗?”
                紫薇勉强微笑道:“嗯,他们不过是去打猎,又不是上战场,也用不着那么依依不舍。”
                小燕子见紫薇情绪渐渐转了回来,便微笑道:“是啦!尔康骑射技术那么好,一定能带许多战利品回来,做成貂皮大衣,穿在身上可暖和了。”
                小燕子这样安慰着紫薇,目光却没从永琪的背影上移动半分,紫薇也是一样,只牢牢地望住尔康的身影。
                永琪和尔康不约而同地转身回望,目光缱绻于心上人身上,清俊面容绽放出温暖微笑。
                小燕子和紫薇扬起手来,小燕子挥舞着手中的绢子,仿佛是放飞风筝时手中紧握的丝线。
                永琪和尔康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地化为圆点,终于看不到了。
                秋风萧瑟,刮在皮肤上有种生冷。小燕子手中的绢子被秋风一卷,鬼使神差地飞了出去,如断线的风筝,遥遥飘向远方,不知所踪。


                IP属地:上海136楼2017-05-20 1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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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04 00:0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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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二 东窗
                  冬天的脚步渐渐近了,漫步在御花园内也可感觉到夹杂寒意的北风呼啸而过,扫下枯黄树叶。即使有阳光,也只是淡淡地折射下或深或浅的光影,笼罩在鲜红如血的枫叶之上,平添几分妖艳。秋冬时节,自然是百花凋零,唯有万年常青的松柏昂首挺立,各式各样的菊花竞相盛放。
                  日子就这样如水划过,紫薇怀有身孕,常常害喜,进宫请安的次数比以往少了许多,乖乖地呆在学士府养胎。晴儿和箫剑成亲以后,也不方便总是进宫,倒是常去学士府看望紫薇。
                  至于小燕子……
                  除了每日的晨昏定省,她也不过是呆在景阳宫,练习方家剑法,或者无尘所教的功夫,偶尔去皇后或者令妃宫里串串门子,和永璂、永琰、和静、和恪玩在一块儿。或者,干脆呆在书房翻翻成语大全,念念唐诗宋词,不过小燕子还是小燕子,是绝不可能如永琪一般,在书房一呆就是一下午的。
                  抱素书屋以简洁精巧为主,并不如其他阿哥的书房那般华丽考究。左边的书架上整齐地排放着各种书籍,从文学地理到天文数学到科技医学,应有尽有,墨香四溢;右边的墙上悬挂着两幅画,行笔轻缓平和又不失情韵。
                  画中人三十上下,并不十分美艳,只一股温柔沉静的气质从画中淡淡地溢出来,令人倍感清雅。小燕子知道这定是永琪的额娘愉妃无疑了,再看另一个——
                  两道剑眉下一双秋水闪亮如星辰,唇角的笑容如一米阳光明媚温暖,乌黑浓密的发丝间仅几星淡淡的珠珞稍作点缀,衬得整个人娇俏灵动。
                  “什么时候画了这张画我也不知道……”小燕子小声嘀咕着,嘴角的笑意却不自觉地展开,心头也涌上一阵甜蜜。
                  永琪工书善画,小燕子是知道的。依永琪的话来说,练字作画最能磨练性子。当初乾隆让小燕子「化力气为浆糊」,小燕子又最是没耐性的,少不得拉上永琪一起,结果练得越来越好的,自然是永琪。但尽管永琪的字已与天才少年十一阿哥永瑆齐名,他却对自己要求颇高,真正令他满意的寥寥无几,能让他挂到墙上的也少之又少。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小燕子仰头轻轻念道。这些年来,小燕子也或多或少认得些诗句,却唯独最喜欢这句。永琪知道后,自然而然地将这幅字挂在了墙上。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世间所有有情人的梦想。也许是最简单的愿望,却是皇宫最缺乏的真情,也是永琪最视若瑰宝的真心。小燕子也是在成婚很久之后才知道,永琪选择她,选择这样一条道路,注定是有许多艰难险阻要一一跨过的。
                  但是她愿意,执他之手,与他偕老,风雨无阻。
                  小燕子突然心血来潮,觉得应该涂点什么。她坐到书案前,抽出一张澄心纸,毛笔蘸了点墨,正要下笔,却只听得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原有的平静:“太后口谕——”


                  IP属地:上海137楼2017-05-20 1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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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宾楼
                    “唉!”小燕子坐在常坐的位子上,单手托腮,对着窗外叹气。窗外几盆绿菊开得正盛,杜鹃鸟不停地盘旋。
                    正巧金锁端着托盘进来,听见小燕子的叹气声,不解地道:“小燕子,从进来到现在,你都已经叹了七八次气了,到底是怎么了?”
                    紫薇倒是明白几分:“小燕子,你还在为周姑娘到景阳宫当女官的事心烦?”
                    小燕子没精打采地道:“老佛爷一直就想着把那个周姑娘指给永琪,这下好了!正好皇阿玛和永琪都不在,就先把她弄进景阳宫当宫女。照这样下去,我看还没等到永琪和皇阿玛回来,老佛爷就要赐婚了!”小燕子越说越烦躁,霍然站了起来,“到时候皇阿玛和永琪回来,反正都成定局了,反对也没用!”
                    “小燕子,你先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晴儿按住小燕子的肩膀,安抚道,“你想想,老佛爷要是想来个「先斩后奏」,直接下旨赐婚不就完了?何必那么麻烦绕个弯子,先让她当宫女呢?对老佛爷而言,完全没有必要啊。”
                    “晴儿说得有理,这实在是多此一举。我看老佛爷只是想让你和永琪与周姑娘多多接触。她老人家思想传统,觉得相处久了,也许你们就不会抗拒周姑娘进门了。”紫薇沉吟道,“不管怎么说,你还是要相信永琪。这件事只要他不点头,老佛爷也没法子。”
                    “我当然相信他了,但是我想不通啊!”小燕子重又坐下,“老佛爷为什么一定要让永琪娶小老婆呢?永琪娶不娶小老婆,对她又有什么影响?她不是很喜欢周姑娘的吗?那为什么不给她找个好人家?那个周姑娘也很奇怪,好好的大小姐不做,偏偏跑到宫里来做什么宫女,她爹倒也舍得。伺候人很开心么?这也就算了,老佛爷要把她指给永琪,我看她还乐意得很!好嘛!我知道,永琪是阿哥,当然很多人眼红了!但她怎么说也是杭州知府的女儿,为什么要给人做小老婆?况且,永琪又不喜欢她!你们说,这是不是太奇怪了?”小燕子连珠炮似地发了一通牢骚,才觉得心情舒畅了些。
                    “老佛爷很喜欢这个周姑娘么?比对晴格格还喜欢?”金锁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不免有些好奇。
                    “可不是?人家又年轻又漂亮,会作诗写文章,会弹琴下棋,字也写得好,画也画得好,总之什么都会什么都好!老佛爷喜欢得不得了!”小燕子边说边掰着手指头,“我还听说,她爹前几天来了京城,老佛爷还恩准他们可以随时出入皇宫呢!”
                    “凭老佛爷多喜欢她,只要永琪不喜欢,就算他们整个家族从浙江搬来京城,那也是不成的。”紫薇给小燕子打气。
                    “哎!算了算了,反正最近她肯定忙着陪她爹呢!大不了,我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呆在自己房间里算了,免得抬头不见低头见!”
                    紫薇和晴儿心里都明白,自从两年前慈宁宫密室一事之后,永琪和小燕子的内心对周芯岚便存上了芥蒂。即使她再优秀,太后再喜欢,永琪和小燕子都不会有兴趣和她增进感情成为朋友,更不用说让她介入他俩的生活了。
                    太后不会明白这点,她只觉得这样聪明的女子,定能成为永琪的贤内助。
                    芯岚不会明白这点,因为她已身在局中。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小燕子才是永琪的那盘菜,而芯岚不是。美貌聪明家世不低的女子,宫中向来也不缺乏。
                    紫薇和晴儿微微叹息——依永琪如今所受的宠爱,想要不另娶他人,其实难于登天。可即便真的到了那一日,那个人也绝不会是周芯岚。
                    “这就是了,什么天大的事还是等五阿哥回来了再说。”见小燕子终于不再唉声叹气,晴儿微笑道,“整个宫里,谁不知道咱们的五阿哥最疼福晋了,一定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好你个晴儿,嘴巴学坏了!”小燕子忙去掩晴儿的嘴,“哼!肯定是我哥哥教坏了你,下次见到他一定要好好找他算账!”
                    “你还说呢!我们在这儿好心开导你,又听你抱怨了一大通。小姐听说你愤愤不平地要出宫,不顾自己怀着身孕也来看你。难道还不准我们笑两句呀?”
                    “哎!金锁,你都当了几年的会宾楼老板娘,心里还是只有你家「小姐」,你当心柳青吃醋哦!”小燕子左手在金锁肩膀上大力一拍,右手轻轻抚摸着紫薇尚不十分明显的小腹,“你放心好了,紫薇肚子里的可是我的小外甥,我怎么会累着紫薇呢?”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儿子呢?再说……”紫薇纠正道,“就算是,那也是侄子!”
                    小燕子不依:“紫薇,我们可是拜了玉皇大帝的姐妹。至于你那个五哥,就算了呗!”
                    “好了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我看我还是去做点小菜,大家用过晚饭再回去吧!尤其是你,小燕子,听明月、彩霞说你这几天气得胃痛,一定没好好吃饭。还有小姐,怀着身孕,就算害喜,也得尽量多吃点。”金锁站起身来,去厨房忙了。
                    “可不是?”小燕子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气得我又是头痛又是胃痛,真是很久没吃过一顿好的了。”
                    炊烟袅袅,已是晚膳时分。在会宾楼用过晚饭之后,大家也都散了。


                    IP属地:上海138楼2017-05-20 1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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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如小燕子所想,芯岚最近忙碌起来,常常不在景阳宫,想必是出宫陪伴她父亲了。小燕子乐得清净,也不作他想。她本就是乐观豁达之人,没有那九曲十八弯的心肠,别扭过了也就完了,加上一个多月之后永琪便会归来,心情到底也畅快许多。
                      这日,她从太后宫里请安出来,打算去看望令妃。令妃在小燕子等人回宫之时已有三个月的身孕,此时已是大腹便便。
                      从慈宁宫出来,沿着长街慢慢走着,路过景阳宫门口,只觉什么东西突然从眼前窜了过去。
                      “咦?”小燕子揉揉眼睛,却差点和明月等人撞个满怀。
                      明月等人见冲撞了小燕子,虽然平日里常常可以不分主仆,却仍是跪了下来请罪。
                      小燕子连连顿足:“永琪不在,你们倒反而犯规了!”
                      “奴婢……不是……我们……那个……格格……「小骗子」不知怎么飞走了!”
                      小燕子的眼睛瞪得滚圆,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什么?好端端地怎么又飞了?”转瞬一拍大腿,“我说刚才什么东西从眼前一晃,原来是小骗子!真是岂有此理!”说罢,便往御花园去。
                      “格格,我们也一起去!”
                      小燕子的声音远远传来:“不用不用,人多说不定反而吓跑了它!上次就是这样,我去找小纪子!你们都回去吧!”
                      深秋的御花园遍植一人多高的桂花树,枝叶广茂,香气扑鼻,倒是把小燕子的身影掩在其间。小纪子跟在身后,长哨一声,只见一只遍身黄绿色羽毛的鸟儿扑扇着翅膀飞来,乖乖地停在小纪子手背上。
                      小燕子忍不住骂道:“好你个小骗子!趁我不在,又溜出来玩了!下次你再犯毛病,我就真的拔了你的毛!”
                      那只鹦鹉兀自不理,自管自地东张西望,突然张口:“坏东西!坏东西!”
                      小燕子双手叉腰,气呼呼地道:“好你个坏东西!竟然还敢骂人!哼!回头我就去找个笼子把你关起来,看你还溜不溜出去!”小燕子出够了气,才对小纪子笑道,“小纪子,还是你有办法。不然,恐怕它又要来个「大闹御花园」了。哎呀!那个架子好像忘了拿来!”她一拍脑门,“我还得去令妃娘娘那儿,小纪子,麻烦你帮我把它送回景阳宫吧!不然恐怕我没走几步,这个「小骗子」又飞走了!”
                      小纪子当然应承,行礼过后便即退下,往景阳宫去了。
                      小燕子则往御花园深处去,穿过几座假山,便是延禧宫了。这些近路小燕子是走得极熟的了,只见她的身影灵巧地钻入假山,又从另一头钻出,脚步轻快。
                      快行至大路上,小燕子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耳边似乎有一阵轻语从假山内传来,一男一女,声音却是隐隐熟悉。
                      只听女的声音婉转:“爹,非这样不可?也许还有别的法子?”
                      小燕子认得是芯岚的声音,却听男的声音低沉冷冽:“你进宫都快两年了,若有别的法子,又何须爹跑这一趟?”
                      小燕子皱眉——原来是芯岚的父亲周敬春,听永琪说过,他是杭州知府,她应该未曾见过,但为何觉得声音如此耳熟?而且,太后既然有恩典,大可大大方方见面,在假山后见面总是不够光明正大。
                      小燕子虽想不起来,但偷听他人说话总不光彩,何况芯岚的事,她也决没兴趣理会,便欲离开。刚跨出一步,却见一宫女打扮的女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大声道:“灵儿给还珠格格请安!”
                      此时御花园人影稀少,除了树叶的沙沙声以及秋虫的鸣叫声,别无声响,灵儿的请安声格外清晰,芯岚父女不禁从假山内闪身出来。
                      小燕子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对,隐隐感到似乎有一片阴影逼迫而来,不及细想,心中唯闪过一念——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她对灵儿点点头,示意她免礼:“我赶着去看令妃娘娘,先走了。”也不等灵儿回话,小燕子三步并做两步穿过假山,走至长街上。估摸着芯岚父女见不到她的身影了,小燕子一个腾跃便落到了远处的树枝上,她一身淡黄的旗装,倒正好隐没于林间,与树林恰到好处地融为一体。小燕子吁出一口气,右手抚着胸口,平复着加速的心跳,心里仍是迷迷糊糊的,并不明白给她碰见了芯岚父女又会有什么麻烦。但方才的感觉着实不好,让她倍感压抑,像极了从前跑江湖时遇到危险的感觉,使她本能地选择离开。
                      芯岚毕竟年轻,语气微微急切:“爹,这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如今还珠格格知道了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只有……”
                      芯岚只觉父亲似乎太过冷静,仿佛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也许……也许她未必认出你是谁……”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绝不能有这种万一!”见芯岚一副无法下定决心的样子,他的语气陡然透出森冷,“岚儿,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心慈手软!”
                      小燕子远远地听不清他们的说话,却见那中年男子转过头,嘴角渐渐浮上一抹诡异冰冷的笑容。
                      只是遥遥一眼,小燕子已看得分明,惊得她几乎跌下树来。
                      只那遥遥一眼,小燕子已清楚地知道,他并不是杭州知府周敬春。他是——
                      浙江巡抚,陈曜宗。


                      IP属地:上海139楼2017-05-20 1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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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三 心事
                        这下变故突生,小燕子心烦意乱,延禧宫也没有再去,直接回了景阳宫。
                        一个又一个纸团被小燕子丢在地上,明月和彩霞面面相觑,浑不知谁给了小燕子气受。不一会儿,书案前的地砖上已经堆满了被小燕子涂鸦揉皱的纸团。
                        明月劝道:“格格心里不爽快,还是别写字了,不如练会儿剑?”
                        彩霞也附和道:“对对对!格格出一身汗,也许心情就没那么糟糕了。”
                        小燕子搁下笔,一脸的烦躁:“皇阿玛和永琪都说什么练字能平静心神,我看一点儿用都没有!我越写越烦了!”她一脚踩在那些纸团上,踩得地砖咚咚响,“哎哟!”她突然捂着头,“我的头好晕!”
                        明月、彩霞慌了神:“格格!你最近总是头晕胃疼,还总是乏力不想动,别是感了时气,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
                        小燕子摆摆手:“我没什么,每次心里烦闷,我都会胃疼。没关系,睡一觉就好了。”看两个丫头还不放心,小燕子握住她俩的手,“知道你们关心我,放心吧!”
                        明月、彩霞心中感动:“格格,你要是身上有什么不舒服,五阿哥回来肯定得怪咱们伺候不周。”
                        “嘿!永琪就会摆阿哥架子来吓唬人!有我在,他肯定不敢责罚你们。”说到永琪,小燕子心里便有些想念,想来也就一个月的功夫,便又能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却仍是嘴硬。
                        明月、彩霞早已摸透小燕子的脾气,掩着嘴巴相视而笑,随即退了下去。
                        小燕子本是安慰明月、彩霞,才说睡一觉便好的话,现下却真的觉得有些疲累,于是除下鞋袜躺在床上,但睡着却是万万不能了。
                        她睁着明亮的双眼,时而对着天花板,时而对着帐上的铜钩。
                        她这辈子大概都没这么胡思乱想过,以往跑江湖虽然也不乏危险,但大多是把心一横便能决断,后来机缘巧合认识了柳青、柳红,更是有了庇护,日子虽然清贫,也没碰上什么难事。再后来,与紫薇义结金兰,生活中平添许多惊涛骇浪,但凡遇到危险,总有永琪在旁。然而这次……
                        天知道她无意撞破的,是怎样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世上有些秘密知道无妨,有些秘密知道可大大不妙,她不是不知道的。若在从前,她也许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飞出皇宫再说。然而,如今她已作了永琪的妻子,总不能一个不对就离宫出走。
                        小燕子虽隐隐觉得知晓这个秘密绝不是什么好事,却不知皇阿玛和老佛爷知不知情?要说不知,似乎不太通,皇阿玛不是曾经南巡过?难不成是养女?若是知情,却为什么要说芯岚是周敬春的女儿?
                        小燕子深知自己是决计无法想明白的,若有危险也应付不来,虽有免死金牌傍身,还是寻个万全之策的好。紫薇怀着身孕,多思心烦不利安胎,不如找箫剑和晴儿商量一下的好。
                        小燕子双手枕着脑袋,眼角的余光瞥到身旁空空如也的床铺,叹了口气——要是永琪在这儿,一定能分析出个道道来,也不知道他在木兰围场是否顺利?
                        这样胡思乱想一通,弄得小燕子心神疲惫,也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IP属地:上海140楼2017-05-20 1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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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间屋子,依然烛火摇曳。芯岚推开窗户,脑海中不断回荡着父亲的谆谆告诫——
                          “还珠格格心直口快,五阿哥心思细密,若让五阿哥查出任何蛛丝马迹,后果不堪设想。况且,六年前南巡之时,老佛爷亲口承诺将来会将你赐婚于五阿哥。若非还珠格格捷足先登,你又岂会身份尴尬,只能以宫女之位立足于宫中?五阿哥身为皇室子弟,若非还珠格格横加阻拦,他怎敢违背老佛爷的旨意?以你的容貌才学,又何愁得不到五阿哥的青睐?”
                          “爹从小将你交给周府收养,所为何事?我们海宁陈家与皇家关系密切,男子世代高官厚禄,难免引起外人猜测。那些知情者,大多都已不在世上。此事倘若传将出去,我们焉能善终?你母亲早逝,膝下唯有你一个女儿,我们陈家满门的前程性命,全寄于你一念之间。”
                          陈曜宗的告诫一遍一遍地回响——
                          “我们陈家满门的前程性命,全寄于你一念之间。”芯岚缓缓关上窗子,心内波澜起伏——自她有记忆开始,便依稀记得总有一个伯伯,每年都会到周府来看她那么几次,对她时而关爱,时而严厉。他每次来周府,总要考较她的功课,从最基础的四书五经,到讲究女德的《女则》;从唐诗宋词到《史记》《资治通鉴》,她都不能落下。除此之外,父亲还专门请了四位师傅来教她琴棋书画,将她培养成才学俱佳的大家闺秀。直到十二岁之后,她才知道,原来这位伯伯才是她的亲生父亲。她更渐渐明白,她的一生浮沉,关系着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只因陈家到了她父亲那一代,已然男丁稀薄。
                          男儿建功立业博取功名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而她一个姑娘家,却又如何帮衬家族?她不懂,却依然坦然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努力地做到让父亲满意,为父亲分担。终于,在她十四岁那年,父亲给她指明了一条路——进宫。
                          她有一瞬间的错愕,父亲的下一句话将她的错愕化为了好奇:“明天,皇上和太后将南巡到府上。”
                          那一晚,她辗转难眠——皇上和太后,这两个处于紫禁城之颠的人物,她是一定需要仰视的吧!
                          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她只需要拿出她平时练习时的本事,便足以令皇上和太后刮目相看。
                          那是个极好的晴天,万里无云。她正值豆蔻年华,身量虽不足,但穿梭在四面屏风中的飘忽身影也足以吸引皇家的目光。更何况,她展现的,是一心两用的绝技。
                          那天着实热闹,太后笑呵呵地询问身边十七八岁的少年:“永琪,你觉得如何?”
                          永琪微微一笑:“素闻周姑娘舞画双绝,果然名不虚传。”
                          她温柔转首,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脸上虽挂着淡淡的笑容,眉眼间却是一股清冷的气质。他整个人站在那儿,金阳落在他的眸子里,更显得俊朗不凡,贵气逼人。她只觉得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仿佛一颗石子投进溪流,圈起阵阵涟漪。她偷偷地抬头望向他,而他的视线已经投向了别处。
                          当天晚上,她和她的家族便得到了太后的一句承诺,尽管至今未曾兑现。她只是平静地谢恩,心里到底也是欢喜的。虽然以后只能远离父亲,但能为家族出一份力,这也是份属应该的,何况那对她自己也是有利无害——那样优秀的少年,加上他背后无比尊贵的身份地位,数不尽的荣华富贵,有谁不想?
                          更何况,这与父亲的设想完全一样。
                          没过几天,皇家便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浙江。她怀揣着绮丽的美梦,期待着那一日的到来。她曾经以为自己是那么接近梦想,却不曾料到,五阿哥与还珠格格成婚的消息会如此猝不及防地袭来,更没有想到,五年后的再遇,他似乎已经不记得她了。
                          她有些挫败地靠在椅背上,桌上的菱花镜清晰地映出她精致的容颜——白如脂玉的面孔,秋水盈盈的双眸,标致小巧的五官。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真要埋葬于深宫寂寞一生?
                          做最普通的宫女,等到五阿哥回来,看着他俩恩爱缠绵,情意缱绻,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不!不该是这样的!
                          她紧紧地抓住裙角,原本该陪伴在他身边的是她!景阳宫女主人的位子也是太后承诺给她的!为什么现在她只能做一个局外人,远远旁观!
                          当年美梦成空的失落,如今心理上巨大的落差,终于激起她心底最强烈的不甘。
                          父亲为她从江南奔波而来,难道要让他无功而返?她已不能日日承欢膝下,难道还要忤逆父亲的意思?何况小燕子所知道的,毕竟是一个定时炸弹,太后必不能容她,即使皇上归来,也未必能够袒护于她。
                          这未尝不是一次机会,父亲的嘱托,家族的荣辱,她自己的心愿……皇上和五阿哥都不在宫中,一切唯有太后做主,也许是该赌上一把的时候了。
                          她抽出一张纸笺,挥手写下几个字,小心翼翼地折好,交给灵儿,声音蹦出喉腔已是清冽如冰:“明天一早,想办法交给我爹。”


                          IP属地:上海141楼2017-05-20 1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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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四 连环
                            几日之后正是十五,恰好是小燕子出宫的日子。她打点好一切,给太后请过安后,便出宫往箫剑和晴儿的府邸去了,不料却扑了个空。据门房说,是去学士府看望紫薇格格了。
                            小燕子想着去看看紫薇也好,看寻个机会再跟他俩商量。难得出来一趟,总不能这样就回去。永琪不在,又出了这样的事,宫中的日子越发难熬了。况且紫薇体弱,尔康不在,可能正无聊呢!小燕子只这样想着,也不管依紫薇的性子,会不会如她这样坐不住。
                            箫剑和晴儿的住处离学士府不远,步行一会儿也就到了。一进房间,果见箫剑和晴儿已经在那儿,与紫薇闲话。紫薇半躺在贵妃塌上,一身绯红色的软绸罗裙,白玉兰在裙摆点点绽放,外罩淡粉素绒小袄,领口及袖口的毛边看上去甚是暖和,头上只用一根银钗松松挽起,见小燕子的脑袋从门口探来,忙坐起半个身子,招手道:“小燕子!”
                            晴儿寻声望去,微笑道:“咱们的五福晋光临学士府,实在难得!”这话倒是真的,平常大家多在会宾楼相聚,或者干脆在景阳宫,倒真是很少去学士府。紫薇也跟着晴儿笑道:“可不是?今天咱们学士府真是蓬荜生辉了!”
                            小燕子皱皱鼻子,假意生气道:“唉!紫薇!我好心来看你,反而被你取笑一顿!真是好心没好报!晴儿,我发现你成亲之后嘴就变坏了,一定是我哥把你宠坏了!”她突然目光下移,促狭地笑道,“我的小侄子什么时候来报道啊?”
                            晴儿不料小燕子有这一招,下意识地望向箫剑,箫剑的目光也正同时投向她,两人目光相接,含情脉脉。晴儿登时粉面绯红,倒是箫剑毕竟是男儿,豪迈一些,只见他伸手拿茶,神情自若:“小燕子,你应该想想什么时候让我的外甥来报道,有个现在在河北的人一定已经等不及了。”
                            “哼!说的话也差不多,真怀疑你们是不是跟永琪串通好的。”小燕子小声嘀咕道。
                            “长兄为父,长嫂为母,小燕子,你就认命吧!或者,你可以等永琪回来以后,再来跟他们理论。”
                            “哼!紫薇,你也帮着他们。”小燕子随手理着额边的碎发,“等永琪回来了,知道你们以多欺少,一定站在我这边的!”
                            “是啦是啦!我上次就说,咱们的五阿哥最疼福晋了。”晴儿忽然正色道,“对了,小燕子,那个周姑娘,她没有喧宾夺主吧?”
                            这正好触及小燕子的心事,发现紫薇也正关切地望着她,小燕子只得先把堆积几天的心事按了下去,否则惊到紫薇的胎气可不是闹着玩的,只闲闲道:“暂时还没有,反正我做我的,她干她的,不管怎么说,她现在还是个女官,我跟她井水不犯河水。”小燕子压根不想提这个名字,不知为什么只要「周芯岚」这三个字冒出来,就莫名地胸闷,联想到陈曜宗那诡异的笑容,怎么都让人心情痛快不起来。
                            “但愿如此,能维持到永琪回来,那就再好也没有了。只不过,同在景阳宫里,你跟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倒也尴尬。”
                            “见了尴尬,那就不见了。”小燕子把自己扔进一张椅子,软垫松松暖暖地舒服非常,迫不及待地转移话题,“咦?紫薇,我怎么觉得你脸色没上次那么红润?”
                            紫薇对着案上的圆镜:“还真的是!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感觉腰肢酸软,也没什么胃口。”
                            “不如让箫剑把脉看看?箫剑略懂医术,虽然不是千金一科,但想来医道相通。”晴儿面有忧色,“前几个月最得小心,况且又是头胎。”
                            箫剑也不推辞,双手搭上紫薇的手腕,摇摇头道:“脉象倒是平和,应该是紫薇你体质虚弱的关系,还是适量进些食补。另外,心情也很重要,不可忧烦多思,情绪起伏就更不能了。”箫剑顿一顿,“其实我对医术只是略有涉猎,为保险起见,还是请太医来看看比较好。”
                            紫薇不欲众人担心,微笑道:“杜太医会定时来请脉,到时就没事了。”
                            小燕子听箫剑这么说,更不打算将芯岚的事告诉紫薇知道,只听晴儿道:“饮食方面,福大人和福晋肯定已经关照厨房注意。只不过,怀着身孕难免辛苦,尔康又不在,会不会是太闷的缘故?”她灵机一动,“小燕子,反正你在景阳宫也是闷得慌,还要想办法不跟周姑娘打照面,不如搬到学士府住一阵子。这样,你跟紫薇不就能作伴了?”
                            紫薇一听,当然高兴。小燕子本也是兴奋,原本在宫里就觉得度日如年,既无聊又烦闷,能与紫薇做伴当然再好也没有了。转念一想又觉担心,万一麻烦找上门来岂不是要连累紫薇?只得含糊道:“就是不知道老佛爷是不是同意?”边说边向晴儿望了一眼。
                            晴儿何等聪明,按理小燕子应该兴奋得跳起来才对,谁知她非但没有,还一反常态地担心起太后来,其中一定有什么古怪,遂找了个由头和小燕子一起出了房门。
                            小燕子简略和晴儿说了事情的经过,晴儿先是惊讶之极,后是一脸沉思的模样,最后牢牢握住小燕子的手:“小燕子,你回去就和皇后娘娘说,要来学士府小住数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们都不清楚,老佛爷是不是知道这件事,我们也不清楚。但是你一个人在宫里,实在是不安全。虽然有免死金牌,但总得防个万一才好。”
                            “那万一他们找上学士府怎么办?”
                            “现在不会有比学士府更安全的地方了。紫薇是老佛爷的亲孙女,如今又怀着身孕,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学士府撒野?即使是老佛爷,也要有所顾忌,别人更不敢乱来了。只要你在学士府寸步不离,那就绝对安全。”晴儿正色道,“不过你最好今晚就去求皇后娘娘的旨意,最迟不过明天一早。至于紫薇……”晴儿望向房门的方向,叹道,“我看她气色不是很好,还是先别告诉她。”
                            小燕子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刚才哥哥也说紫薇不能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不然可能会动胎气。”
                            晴儿和小燕子既已商量决定,便如常回去。四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已是日头西斜,小燕子、晴儿和箫剑便打道回府。走至道路的分岔口,晴儿和箫剑向右行去,小燕子则直行往神武门的方向。寒风瑟瑟,小燕子不禁裹紧了身上的绒袄,加速向宫门走去。
                            宫门在她身后徐徐关上,只留「咚」地一声,声音厚重沉闷,像是敲在谁的心上。


                            IP属地:上海142楼2017-05-20 1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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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03 23:5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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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燕子穿过御花园,来到东一长街,几排宫殿一字儿排开。她小跑几步,突然觉得奇怪,似乎今天来回巡视的宫廷侍卫特别多。走到景阳宫门口,更觉不对劲,守卫几乎比平时多出一倍。
                              心头有茫茫然不详的预感,然而都已走至门口,如何能够掉头而走?何况,已有四位守卫迎上前来。小燕子硬着头皮走上前,整个景阳宫已是灯火通明。
                              太后端坐在正厅中央,发丝间的赤金流云纹饰粼粼泛着冷咧的光芒,垂下金黄的流苏,尽显后宫之主的风范。无数纸片在她指尖翻过,金色珐琅护甲轻轻拂过,便留下浅浅的印记。
                              芯岚脸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右手按着左臂,左臂缠着绷带,隐约可见血丝渗出,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其余宫女太监则呼啦啦跪了一地。有两名侍卫押着一个太监模样的男子,那名男子双手反绑在背后,听见小燕子的脚步声,挣扎着转过头来。两名侍卫齐声喝道:“好好跪着,不许动!”
                              太监向小燕子挣扎求救:“福晋,救奴才啊!”
                              小燕子看着眼生,实在不知道他是谁,也不记得见过他,但在宫中那么些年,危机意识丝毫不弱于他人,只摇摇头道:“你是谁?我不认得你啊。”
                              太监盯着小燕子:“福晋!奴才是小禄子啊!”
                              “小禄子?”小燕子一头雾水,“我从来没见过你。”
                              小禄子仿佛突然受到什么刺激一般,高声嚷道:“福晋!奴才为你送信为你办事,你居然说不认得奴才!既然如此,奴才又何必忠心于你!”太监的声音本不如寻常男子浑厚,此时放开嗓门更是尖利难听。
                              小燕子见小禄子语气激烈,仿佛自己真的让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见死不救一般,再望望四周,太后脸色铁青,芯岚事不关己,其余太监宫女低垂着头连大声呼吸也不敢,除此之外,便是面无表情只知来回巡视的守卫。
                              只听小禄子转向太后:“老佛爷明察!奴才方才所说句句属实,福晋她……她的确与白莲教通信已久,连皇上和五阿哥也被蒙在鼓里!”
                              白莲教?小燕子惊愕莫名,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她生平最恨两件事,一是被人欺骗,二是被人冤枉。如今小禄子口口声声指她勾结白莲教,实在是犯了小燕子的忌讳。她的情感本就极为强烈纯粹,不曾细想便上前两步瞪视着小禄子,伸手指着他:“什么白莲教?你竟然诬陷我?!”说罢才想起永琪提起过,白莲教是反清复明的教会之一,已经解散数年,而与他们交锋数次的冷清锋,正是昔日白莲教的绝顶高手。
                              小禄子低头不敢看小燕子的眼睛,只不住地叩头,磕得地板砰砰响,嘴里不住地道:“奴才万死也不敢诬陷福晋欺瞒老佛爷!请老佛爷明察!请老佛爷明察!”抬起头的那一刹那,却无意地向芯岚望了一眼,不巧落入小燕子的眼中。
                              “你跟老佛爷说话,对着周芯岚看什么?你认识她是不是?!”小燕子心里立刻猜着了七八分——肯定与几天前的事有关!芯岚受伤,旁人自然不会怀疑到她身上,而小燕子却知道,永琪御下虽宽,但规矩严明,整个景阳宫会对她有敌意的,真是掰着脚趾头也想得到。
                              “放肆!”重重的拍桌声传来,伴随着一声呵斥,“哀家还没发话,你们就吵个不休!真要把你们嘴巴封了才干净!小燕子,你现在还是福晋身份,和一个奴才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老佛爷!”小燕子昂首挺立,“小燕子虽然大字不认识几个,但也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句话。”
                              “你是说哀家是非不分,故意将罪名加于你身上了?”太后不悦,右手一挥,将桌上的物事挥落,“小燕子,这些东西在你房里发现是事实,今天许多人亲眼所见。虽然你说是冤枉的,但却无凭无据。哀家如果不对你作出处置,实在难杜后宫悠悠之口!”
                              小燕子的心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太后所言似乎句句在理,虽未对她定罪,却也不提调查一事。看似公正严明,小燕子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这几天发生的事,她实在理不出个所以然,加上今天这场风波,让她的头大大地痛了起来。
                              太后威严的声音已经渐渐远去:“……芯岚,跟哀家先回慈宁宫!”
                              小燕子也不看她,目光散落在脚前的一堆物事上,一沓信件被风吹得满地皆是,其中夹杂着一块类似令牌的东西,做工精致,上面印着两行蝇头小楷。
                              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


                              IP属地:上海143楼2017-05-20 1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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