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星罗纵横落子惊(五)
洛伊城内,风归影正百无聊赖地斜倚在燃着灯盏的案旁。案上一坛小酒被解开了封泥,浓烈的酒香灌满了整个中军帐。
“斥候来报,陵香公主早在半个月前已然安然无恙回到了凌国的驻扎地,现在凌国军退守在彤云关,似乎是等待着我军的到来。也不知道凌国打的什么主意,平阳侯画楼空竟然在这么紧急的情况下离开了陵香公主,通过寒谷关回到了冉国。另一方面,冉国和凌国在寒谷关以北的月钩城厮杀了整整七天,最后铩羽而归。虽然冉国一度攻占了月钩城,但凌国派新守将重新夺回了失地,冉国被迫退回原地。现在冉国屯兵寒谷关,估计是想在那里做好调整,以发动新一轮进攻。”
传令兵努力地将收集到的消息组织成一段言简意赅的报告,好让前镇北大将军,现在的三军总司令风归影以最快的速度洞悉局势的变动,从而下达最准确的命令。
“寒谷关是画楼空亲兵的管辖地。冉国太子,不,现在该叫新皇了,估计是想要凭着画楼空的关系顺利通过寒谷关。”风归影冷笑,“画楼空挑这个时机回冉国,要么是被我气走的,要么是想靠着莫扎拉克的关系回去跟冉国斡旋。可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送羊入虎口,现在毫无疑问是被冉皓扣留着。且不管他是否答应帮冉皓通过寒谷关,反正现在这人对我们是已经失去任何威胁了。”
他顿了顿,“还有情报么?”
“方才最新得到的消息,金统领已经回到了洛伊城。听说是遭遇画楼空本人,中了一箭,看样子伤得不轻。他身边有个罩着风帽看不清样子的姑娘,听说是个救了金统领的难民姑娘,金统领把她也一并带回来了。”传令兵想了想,“方才金统领在太子殿下那边作报告,拜星将军则在辎重营进行例行巡查。对了,最后还有关于凌国的消息。”
“彤云关是北疆的最后一道防线,现在凌国国内兵力空虚,再也无法给陵香公主支援了。”传令兵话语里洋溢着一丝明显的兴奋,“这是秘密消息,不知真伪——听说陵香公主虽然在将军刀下捡了一条命,但却身受重伤,整只胳膊都要废掉了。现在画楼空不在那女人身边,她元气大伤,每天都会吐血,凌国的军医对此束手无策,那悍妇差不多是要去见阎王爷了。”
风归影似乎对他的报告不感兴趣,只提起酒坛子啜了口酒,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风归影都没有再问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酒,中军帐内弥漫着一阵难堪的沉默。传令兵见风归影纹丝不动,不打发他走,也丝毫没有再问下去的意思,只能欠了欠身,“将军,没什么事的话属下先退下了。”
其实传令兵跟很多人一样很多人,都害怕进中军帐,怕见寂国的前镇北大将军。这个传令兵是惊鸿关守将水云游的手下,曾经听说过很多关于风归影的传闻。可水云游告诉过他们,风归影根本不是什么战神,他平常看起来跟街上聚众赌钱饮酒赊账的纨绔子弟没有两样。所以世人对风归影的恐惧是没有由来的。
可他还是怕。
见风归影以后他就更怕了,他觉得风归影表情淡淡的不怒不威,可是浑身上下都是无形的杀意,那个邋遢的酒鬼形象掩盖不住那一股逼人的压力。
传令兵小心翼翼地退下去。
“卿本佳人,奈何从寇。”
传令兵一愣,回头呆呆地看着风归影。但风归影其实不是在跟他说话,他只是对着空荡荡的中军帐,对着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间的人事物静静地吐出这几个字。
传令兵忽的鼻子一酸,仿佛从这几个字里听出了莫名的悲切。他不清楚自己是否听错了,不知道自己的悲伤是否和对风归影的恐惧一般没有缘由,因为风归影整个人安静得异常,像是方才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只是提着那小坛子酒,目光空洞地凝视着起伏不定的油灯。
传令兵悄声退了下去。
风归影抽出了自己的“灼日”,那柄长刀刀潭上的血迹还没有洗去,却已经变成了暗哑的红色。风归影知道这片红色中混杂了很多人的血,有的已经死去,有的即将死去。
他还记得这里混有陵香公主的血,所以他一直都没有找机会擦拭自己的刀。他还在执迷不悟地留着她的血迹,每一刻每一刻地回忆他们的相逢,期盼下一次,再下一次——可他知道自己终究是要杀了她的。
必须杀了她的,下一次见面的时候。
“一个人活着……真是寂寞啊。”风归影笑,“可这出纷繁大戏一旦开始,除了杀掉这里所有人,还能以什么样的姿态落幕呢?”
没有比这更好的姿态了。于是只有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到死亡的尽头,以此作为自己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