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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一梦浮生】燕归凤辞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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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归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半年前他第一次来找我。当时我正诧异他怎么找得到这里,后来想想,他若是下定决心要把我揪出来的话,以寂明喧的性格,管我逃到天涯海角,也一定会把我揪出来的。要来的始终挡不掉,不是吗?”
“他找到你以后就请你回去?”
“他做事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这你也是知道的。不过我不想回去,他也不可能如愿。俗话说得好——做惯乞儿懒做官,我倒是宁愿呆在乡间野里,做个简单平凡的百姓。”风归影又斟了一杯酒,“他只有这最后一次机会了。我曾经跟他立下誓言,倘若他三个理由都被我所反驳,我和他便从此再无瓜葛。他不能再请我重入朝野,哪怕是寂国遭遇国难。”
“这世间还有人能说得过我的好弟弟么?他这次是必败无疑了。”
“他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说是万事百姓为先,风归影应该履行大义,为天下苍生谋福利。这么蹩脚的一个理由,我随意就可以将之打发掉了。我反驳他,说没有了风归影,日月星辰照样运行不出差错。当日我镇北二十五大军兵败凌国,全军覆没。以我风归影一人之力,尚且不足以扭转当时北疆的战况,现在的我,又该如何治国平天下?太子无言以对,只能黯然离开。”
风嫣宁抿了口酒:“第二次呢?”
风归影又喝了一杯,大笑道:“这酒都是掺水的!什么时候我到你那里去,喝些不掺水的烈酒!”
他搁下杯子:“我估摸着,之前两次的话应该是渡江云教寂明喧说的。若是他自己,亦不至于搬出如此厚颜无耻的理由来。第二次到访,他说我是他的挚友,说我答应过他要帮他登上帝位,如今承诺未实现,我一走了之,非知己所为。我只能告诉他,我亦答应过要和我镇北军同生共死,最后却舍弃了他们,自己苟存于世;我更是答应过要和湘广陵一同隐居,从此不问世事,却终究只能眼睁睁看她替我去死,自己就在身旁却无能为力。这些用人命换来的承诺我都履行不了,你那一个承诺又算什么!寂明喧只能再次无功而返。”
“那位湘广陵……便是你心里思恋着的那个人吧?”
“人都死了,还提来做什么。”风归影摇摇头,随意笑笑,“终究不过是一枕黄粱,梦醒成空罢了。”
风嫣宁也没有再追问,只叹了口气,继续喝酒。两人尽聊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打发时间,待有倦意,已是天光大白了。
那一晚风归影喝了很多酒,却一如既往地没有喝醉。他开始觉得可以醉酒也是件好事,也许在酒醉梦里可以见到想念的人,也就不会每晚惊醒。但他又觉得喝醉不好,这样就不能看着至亲的姐姐安静地伏在桌子上睡得深沉。自己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亲人就在身旁。
“也许我终究,可以不再是一个人了。”
天,又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絮雪不休。
想着该给风嫣宁添件长衣,风归影推门走了出去。
就在他推门的瞬间,一个颀长的身影映入眼帘。那个人安静地看着风归影,他面若寒霜,眸子却黑如子夜,深沉如同最纯净的黑曜石。
是寂明喧。



IP属地:山东376楼2011-11-01 1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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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风嫣宁。
    是寂明喧。
    两人同时猛然一颤。
    自逃婚以来,风嫣宁已有十年未见寂明喧。再次见面,那人愈发清瘦了,却依旧是英气逼人,目若寒冰。嫣宁自觉对不起他,又想到他毁了风归影一族,到底也算是他占了便宜,便没有了躲避之意。她看他静静立在那里,心知他到底所谓何事,忽而就冷笑道:“太子殿下这次可要想清楚,不要再像上次那样闹出什么笑话来,丢了你皇家的面子!”
    太子殿下。
    她唤他“太子殿下”。
    这一句“太子殿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两人划清界线,再无瓜葛。
    虽多年未见,寂明喧心里还是如从前一般眷恋着风嫣宁,没料到如今见面,只能听到她陌生人一般唤自己“太子殿下”,心下暗潮汹涌而至,只怔住在那里无法作答,良久方平静下来,缓缓问道:“你如今……过得可是安好?”
    “不敢当!哪里用得太子殿下嘘寒问暖,我不过一介草民罢了。”走到寂明喧面前,风嫣宁蓦地停下了脚步,“太子殿下,你可要想清楚了。过了这村没这店,你若是这次还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我便把我的弟弟领回去,免得他在这里受人欺凌!”
    寂明喧明白风嫣宁的意思,又想那人现在是铁了心要离开那纷扰之地,劝服他难度之大可想而知。然而冥冥之中寂明喧总是觉得风归影会留下来的,即使不是为了多年的手足之情,即使他已经把苍生百姓抛诸脑后,也总会有让他留下来的理由。
    风归影笑笑:“大家可别逗站在这儿说话了。风大,进去屋里坐。”
    风归影回到屋里坐下来,想要给寂明喧倒杯酒,却发现酒壶早已经空了,只望着来人不言不语。风嫣宁走到风归影身边坐下,仰起脸望着寂明喧,也是一样的一言不发。
    寂明喧轻声唤道:“归影。”
    风归影还是笑笑:“没酒了。只能给你倒杯茶,你不介意吧?”
    “我记得,不久前是镇北军兵败的三周年。”寂明喧答非所问,顿了顿又道,“因为没有找到湘广陵的亲人,状元府已经收归国有了。”
    霎时间,风归影脑海里便翻滚出那棵山樱粗壮斑驳的树干上篆刻的蝇头小字,冰蓝的眼中浮现出一刹那明亮的光芒,然而那光芒最终只是淡下去,转为暗哑,最后化作眼底无法读懂的灰色。
    风归影从嘴角扯出一个自嘲般的笑,转头望向窗外:“古有庄生晓梦迷蝴蝶,怜之恋之,最后亦不过换来梦醒一场空。我自觉就是庄生,现在大梦已醒,蝴蝶也早已翩跹而去。梦醒之人,又该有何留恋?”
    寂明喧凄然,也凝视窗外的积雪:“是凌国占领北疆的三周年——凌国要办大喜事,他们的陵香公主要出嫁了。”
    


    IP属地:山东378楼2011-11-01 1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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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4 19:2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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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归影转过脸直视寂明喧:“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约摸着那人若是没有死,且不说是不是断袖之癖,你们的喜事也早该办了吧。”他顿了顿又道,“那陵香公主是凌景帝的亲妹妹,亦是洛依城一战凌国的军师。若不是她,镇北军也不至于输得那么惨。听到那人的喜事,寂国朝野上下谁会高兴得起来?我亦不过是悲从中来,一时情难自控才告诉你罢了。”
      风归影再次无言。
      他突然间就想起很多年前的御花园里,暮春时节樱花飘零,他在那淡雅的清香萦绕中和湘广陵闲聊凌国陵香公主的奇闻轶事。当时湘广陵还取笑自己,说自己心怀不轨,念念不忘要到凌国当驸马。如今斯人已逝,那陵香公主也即将嫁为人妻,果然是“物似人非事事休”,该成亲的已将成亲,要留的却终究无法挽留。
      风归影一时心下凄然,良久方道:“那泼妇要成亲了……新郎是谁?”
      “画楼空。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风归影苦笑:“怎么不记得?那一次就是和他打的仗,你派湘广陵来讲和……”
      他突然就说不下去了,只觉得思绪纷繁而至,旧事消散如烟。哪年哪月的哪一个月色凄迷的夜晚,那埋在他怀里的一头凌乱的紫色长发,以及那张苍白的脸上病态的潮红和满口殷红的鲜血,黄泉下是否还如往昔一般艳丽迷人?
      寂明喧不作言语,只用手指蘸了酒,在木桌上一笔一划写了起来。酒印未干,显示出来的两个字让人心惊胆颤:“报仇。”
      报仇。
      风归影深吸一口气,长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这句话骗人倒是真的,又有多少人做得到?”他立身而起,随手丢掉了想要斟茶给寂明喧的搪瓷茶壶:“是我看不开,原来这些年一直都未曾看开!”
      风嫣宁见状了然,便知寂明喧已经赌赢了,自己再怎么阻挠也是无补于事。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然而终究也只能凄然叹息:“归影,你好自为之吧。”
      风归影不再看他,湛蓝的眼眸中杀戮之意渐次弥漫:“什么时候起兵?”
      “腊月下旬。”寂明喧难得露出一个浅笑,转而神色凛然,沉声道,“许胜不许败。我会随你一起出征。”
      “也许命运会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一次,我要她血债血偿。”
      风归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许胜不许败!
      


      IP属地:山东379楼2011-11-01 1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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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思中的陵香顿时睁开眼眸,连头也不回,冷冷喝道:“进来也不会通报一下么?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你皇兄也要通报么?”身后人冷笑起来,陵香转过身一看,却见一身明黄色锦绣蟠龙纹长袍,目若朗星神采飞扬,一脸得意——正是她的皇兄凌景帝。
        她不施礼,反而报以一个相同的一个冷笑,朗声道:“皇兄就不用通报了么?如果谁要来都不用通报的话,还要那些宫女干什么,还不如都拖下去砍了!”
        “火气倒也大得很!”凌景帝拂开了九龙戏珠纹披风上的落雪,走到她身旁坐下,随意抚摸着那架玉玲珑:“这么冷的天气还呆在这里,要是生病了该怎么办?要你真生病了,难道要皇兄抬着你出阁?”
        陵香敛了笑意,一手伸去想要夺过那琴。景帝却不依不饶,死死抓着那玩意儿不放。陵香终于恼怒,却怕他弄坏那琴,只得忿然松了手,狠狠剜了他一眼:“皇兄珍宝这么多,爱要哪件要那件,何必跟我抢东西?”
        “你心上人的琴,就不许别人碰么,连你皇兄也不行?”凌景帝耻笑着,按在琴上的手突然就加了内力,一瞬间琴弦尽断,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越是喜欢越是在意,朕便要毁了他。这琴如此,你的心上人,亦是如此!”
        陵香见状也不言语,只用手指一划,琴弦便染了殷红的颜色。她抽回了手,反击般扯出一个冷笑:“这是我的琴,当然不许别人碰。别人如此,我的亲皇兄,亦是如此!”
        凌景帝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句‘皇兄亦是如此’!在你眼里,皇兄连你的心上人都比不过了?!”
        他敛了笑意,蓦地将琴推回陵香处,那琴禁不住他的推搡,“哗”的一声被划出一道细长的伤痕。景帝却不解恨,提高声音讽刺般冷笑起来:“你当他是心上人,他又把你当做什么?真的以为风归影会矢志不渝地爱你一生一世?!这个狗贼的话,做不得真!”
        那人的脸色便瞬间变了,苍白如同周遭的积雪。她怔怔地看着那架精致的桐木古琴,仿佛这样看了,便可以看出些许希望来。然而终于是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声音清淡如浮云,须臾即散:“这架琴……不是他的琴。”
        “不是他的琴?不但是他的琴,还是你和那狗贼的定情信物!”景帝蓦地立身站了起来,“你不要把你皇兄当傻子,就是画楼空那家伙帮你死死隐瞒着,朕也有办法探个究竟。你心里怎么想的,朕清楚得很!”他又冷哼一声,白她一眼,“凌国公主思恋寂国大将,你倒是说说,传出去又会成为什么样的笑柄?”
        “我没有。是你想太多了……我说了,这架琴,不是他的。”
        “朕是想得太少了才会让你有机会胡作非为!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一副相思苦恋的怨妇模样,告诉朕,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凌蕙去哪里了?你告诉朕啊!”
        “皇兄。”


        IP属地:山东382楼2011-11-01 1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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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3楼
            陵香轻轻唤了声,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岂料凌景帝并没有准备停声,他敛了笑意道:“你以为皇兄不知道么?三年前不是你放了风归影,他早同他的镇北军一起死在乱箭之中了!”又转过脸正视陵香,“我以为三年的时间足够你忘记那人了,没想到你还是冥顽不灵,对他念念不忘。你莫不知道自己就要嫁人了么?!”
          陵香像是忍受不了般扭转头不去看他,良久方才攥紧了手心:“婚姻大事是你做的主,我没兴趣知道;忘不忘记他却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好,朕不管,朕早就管不了你了!”凌景帝只是冷笑,又想到陵香一心维护着风归影,倒连兄妹之情都不念了,一时心灰意冷起来,也不想再跟眼前这头倔强的牛拼下去,只转过身踱步离去。“朕是你皇兄,你的事朕自是要管的。朕给你的忠告,你听也好,不听也罢,反正朕是要说的。”
          凌景帝蓦地停下了脚步,半侧着脸,慢慢吐出了几个字:
          “不要忘了你是谁。”
          陵香顷刻凄然。
          她果然忘了自己是谁了。
          她是凌国陵香公主,生是凌国的人,死是凌国的鬼,就算要嫁人,也必须为凌氏为凌国争取最大的利益。她的性命从来就不是自己的,她所做的从来就不必按照自己的意愿,只需要对皇族为凌国万民有益,只要做到了这些,不是已经足够了么?
          “我没有杀风归影,已是放虎归山留后患,即使日后再见,我也不再是风归影眼中那个许他一同归隐的湘广陵了。”湘广陵怔怔地看着凌景帝远去的背影,不禁苦笑起来,“是这样的,确实是这样的。他的湘广陵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陵香公主精心布置的军阵之中,和镇北军一起被乱箭所杀。那个人早已是身首异处,尸骨无存,单剩一缕幽魂存天地罢了。”
          凌景帝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宫门,陵香却怔怔的站立不稳。她的脑海里乱哄哄的,像是遭遇了令人无比难受的晴天霹雳,却又只独独回荡着一句话——我是他的大仇人,我果真是忘了,我是他的大仇人!
          “如果会是这样,我到底是为什么,还要渴望与他相见?”陵香把脸靠在那架琴上,清冽的液体浸润了琴架上粘稠的血液,“湘广陵是我杀的,他最爱的人,是我亲手杀死的啊!”
          若再相见,情何以堪?我又该情何以堪?!


          IP属地:山东383楼2011-11-01 1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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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此恨不关风与月(五)
            初春已至,凌国还是严霜满布。自风归影的玉玲珑琴弦尽断,宫女们便只见公主直直地站立在庭院中央,一声不吭地看着积雪融化或是白梅凋零,从旭日东升一直看到夕阳西下。
            白梅开到零落,寂国的樱花,大概正是灿烂一片了吧。可惜有生之年,谁再也没有机会和谁坐于樱花树下,共赏这满天飞舞的落樱了。
            陵香抱着那琴,指腹一遍又一遍划过琴背龙池上方“玉玲珑”三个楷体字。凝视着琴上鲜血淋漓的琴弦,她心中便只剩一缕苦涩:断了就是断了,再换过另一根琴弦,还是是变不回以前那架琴的。
            你我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谈何因?
            相见又如何,见了面又能如何?——早已经不能如何了。陵香坐了很久很久,终于只能是凄然一笑,自顾自道:“风君,你想不想我?我倒是想你得很呢。”
            她终于不作他想,搁下那琴立身离开,顺便招呼宫女:“把这架琴丢了吧,我不想再看到他了。”
            然而陵香心底却一直是明白的:我说不想再看到他了。然而我不想看到的,不愿看到的,究竟是那架琴,还是以前那段与你相依相伴的日子?
            站在角落里等候差遣的是个新来的小宫女。她大约十岁,穿一套整齐的粉色宫装,盘了个蝴蝶髻,安安静静地垂首靠在一边。这小宫女本非分配到陵香公主宫中的,不过家境贫寒,没办法选择个好一点的主子,只得被有点家境的宫女排挤,于是“发配”到所有人都闻之色变的朱鸾殿中。
            朱鸾殿里的打工女念着她可怜,也曾耐心地告诫过,说是朱鸾殿里的东西不能乱动,若是不小心惹恼了陵香公主,定然是小命不保的。大宫女特别交代不要乱碰陵香公主的琴,说是有一次木工修琴,不小心在那“玉玲珑”的桐面上划了一道很薄的刀痕,竟被生生砍下了双手。
            听了陵香的话,那小宫女一阵懵然,心道公主如此喜爱这架琴,怎么会忍心把它丢了?又看到琴弦上血迹斑斑,吓得呆立在那里不敢动了。
            陵香转过身见她没有任何动作,知道这小宫女是被吓怕了,忽而轻笑道:“你怕了?”
            那宫女连忙摇头,怯怯道:“不怕。”
            陵香依旧只是笑,笑容里夹杂着说不清的意味。“怎么可能不怕,我第一次看到人血的时候也是很怕的呢。”
            那宫女不敢回话,陵香便接着问下去:“你多大了?”
            “奴婢今年九岁了。”
            陵香怔怔地坐在那里,没有再问下去。她是想起了自己的九岁,那一段近乎残忍的时光。
            九岁么?我九岁的时候,正是被囚禁在国舅府,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后来皇兄问我是不是愿意用我的生命去为他保卫这个江山,我很坚定地点了头。那时候起我的性命就已经不是我的了,然而就像风归影曾经说过的,自己选的路,对与错,又有什么抱怨可说?
            


            IP属地:山东384楼2011-11-01 1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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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棍。
              “砰!”
              一声巨响,漆成朱红色的梨木棍结结实实落在她单薄的身体上。这一棍的力度不算大,行刑的侍卫也不敢太过用力,只怕没几下就把陵香公主给打死了,会给自己招来什么麻烦。于是陵香只觉一阵微弱而又麻麻的痛楚在皮肉里瞬间蔓延开来,像是被昆虫蚂蚁什么的狠狠咬了一口。但是第一下后,剧烈的疼痛开始在血液里迅速蔓延,顺着全身的经脉流淌开来。
              那蕴藏在骨髓深处的思念仿佛也被这一下彻底打醒了,从此一生,作茧自缚。
              第二棍。
              剧烈的痛楚从后滋生开来,翻滚着咆哮着涌入心肺中。火辣辣的痛觉伴随着猩红的血液从创口中喷涌而出。这一棍不偏不倚正好击在陵香后背心脏旁肺部的位置,整个肺部像要瞬间膨胀到开裂一般。猛烈的血气在五脏六腑中相互冲撞,喉咙处有什么腥甜而令人作呕,咆哮着叫嚣着想要喷涌而出。
              还有什么泉涌似的拼命灌入脑海里,一直在脑海里回荡。他说了什么可笑的承诺而想要自己一生一世都无法忘怀,他一直说一直说,说到陵香只要闭上双眸便会想起,从此自己便真的再也无法忘怀。
              “湘君……湘君……”
              谁的声音割断了千里流转不息?可那个唤作“湘广陵”的人,她已经,她已经死了啊。
              第三棍。
              陵香抬头凝视前方,一片虚无中,那双湛蓝的瞳仁倒映在陵香绛紫色的眼眸中,聚成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分明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幻觉,可有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像是只有自己挣扎着站立起,朝着那人伸出手去,他便会一把将自己拥入怀中,再也无法分离了。
              剧烈的疼痛在血脉里鼓动膨胀,丝丝缕缕腥甜的味道瞬间弥漫了陵香口中的软木。眼前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就在陵香那阵疼痛中彻底消失了,像是一直一直,从来都未曾来过。
              也确实是,从未来过。
              


              IP属地:山东387楼2011-11-01 1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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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棍。
                陵香把头深深低下,没有人看得到她现在的神色。
                这位泼妇般的公主向来是体弱,不过二十棍,她单薄的身体已经经受不住,火辣辣的痛楚透过血液焚烧而来,一刻不停的冲击着经脉与心肺。
                她背上没有展露在众人面前的的青黑色瘀痕已经开绽,殷红的鲜血透过雪白的衣衫,丝丝缕缕渗透而出。从侧面看过去,依稀可以看到风那个女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依旧是安然的。冷汗顺着她近乎尸白的面庞一滴一滴流下来,落在樱花零落的地面上,再也没有了任何痕迹。
                第五十棍。
                有风掠过,陵香瘦弱的身体在初春的寒风中径自打了个寒战。细碎的樱花从天而降,落在众人的头发上,衣襟上,也落在她血迹斑斑德白衣上。猩红的血液凝结了,和她的衣襟粘稠地融合在一起,颜色凌乱得让人作呕。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俯身跪下代替陵香公主向景帝求饶。仿佛隔得很远很远,陵香听不清是谁的声音。但是凌景帝依旧是伫立在群臣面前,一言不发。
                第八十棍。
                画楼空随手抽出了自己随身带着的纸扇,一脸平静而又清风满怀地自顾自扇,顺便别过脸去。看他不闻不问的样子,白涅也有些急了,挣扎着想要冲过去说些什么。但最后他还是被自己哥哥拉住了没有行动。也许现在什么行动都是错的,是陵香公主自己铁了心思要去寻死,又有谁可以救得了她?
                于是陵香就像再也不用等待着什么似的阖上了眼皮,没有看凌景帝没有看画楼空。她在凌国唯一能够依靠的两个人都不管他了,她所在乎的那个人也永远地离开她了。那么她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差别呢?
                


                IP属地:山东388楼2011-11-01 1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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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4 19:2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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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棍。
                  陵香已经痛得不能动弹,肺部的疼痛蓦地转化为一种难以言语的苦处。她的背部不自主地微微痉挛,随即低低地咳嗽一声。肺腑里的杂音从喉咙里细细传出,和着有规律的“啪啪”声,以及陵香终于禁不住的低声呻吟,在这个寂静而肃穆的皇家陵园里突显。
                  冷汗涔涔滴落,她脸色煞白,大口喘着气。有什么在脑袋里嗡嗡作响,鲜血淋漓的画面一幕一幕在脑海里回转不休。只在瞬息间,酝酿已久的黑血带着无尽的痛楚涌出喉头,粘稠的液体从她的唇角,鼻孔里一滴一滴滴落下来。
                  那不是简单的吐血,那是陵香发病前的症状。
                  “停下来!”
                  终于是平阳侯画楼空,一言就制止了这近乎残忍的杖刑。
                  他飞奔过去,把她的脸贴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低声唤她的名字。可是她没有回应,她不过张了张嘴,便被那块巨大的软木塞住,说不出一句话。
                  画楼空又将那块软木从她嘴里取出,狠狠扔在地上。这才见她从唇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低不可闻:“是你赢了。侯爷现在……可是满意了?”
                  “我满意了,我确实满意了。”画楼空冷笑起来,笑得陵香莫名其妙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如果你这么做就是为了让我满意,那么你成功了,你确实成功了!”
                  他把陵香再抱紧些,这才贴着她的耳际,低声说了一句话:“值得么?你这样为他,真的值得么?!”
                  “我也不知道。也许……你说呢?空,我这么做……值得吗?”
                  “不值得!怎么可能值得?!”画楼空再也不顾形象,如同受伤的野兽般低声般咆哮起来,“陵香,那狗贼是骗你的!他是骗你的!他一直都在骗你!他一直都在骗你,都在骗你……他就要成亲了,要娶冉国的怡琬公主了!”
                  他就要成亲了,要娶冉国的怡琬公主了。
                  一阵腥甜迸然而出,湘广陵只吐出一口浓黑的血,整个人脱尽全力,蓦地倒在了画楼空怀中。
                  


                  IP属地:山东389楼2011-11-01 1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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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楼空见陵香沉默不言,伸手想去捏她的脸,却又被她敏捷地躲开了。他便敛了笑意,正色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
                    陵香的脸色稍稍一僵,顿了顿方笑道:“不是说我死不了么?——其实我也不信你。虽说你没扎拉克氏世代有人行医,不过到你祖父父亲一代,却也是摒弃医道专攻谋略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庸医,搞不好一个活生生的人都被你看成了死人,这又该如何是好?”
                    “真是绝情啊,我都快成为你夫君了,我还能害你?陵香,你这话未免太刻薄了!”画楼空冷笑道,“你既然听到我和景帝的谈话了,我也不瞒你说——我确实对你们凌氏的江山一点兴趣都没有,你不必帮着你皇兄说话。今天若不是我救你,他倒是铁了心要打死你的。”
                    画楼空欺身上前,贴着陵香发丝散落的耳际,轻声像是耳语:“我曾经跟你说过的,这个世界上真正对你好的人,只有我画楼空一个。直到现在,你还不明白么?”
                    “是啊。我确实不明白。那么平阳侯是否可以告诉我,告诉我一个我想不明白的问题?”她扭转头温柔地躺在画楼空的怀抱中,堇色的发丝散落下来,和画楼空银色的头发缠绕在一起,迤逦在画楼空纯白色的长袍上。
                    画楼空搁下象牙骨质扇,挽起两人缠绕的发丝,似是对此情此景时十分满意:“殿下所闻,我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么请侯爷告诉我,你设下今天的局,到底是为了什么?”
                    画楼空蓦地一滞。
                    纠缠的发丝从他僵硬的手中滑落,明明白白地分成了银、紫两种颜色。
                    


                    IP属地:山东392楼2011-11-01 1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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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说,皇权是个很奇怪的东西。他一方面拉拢人,一方面又要防着他所拉拢的那个人。也许皇兄觉得这样的人生很辛苦,可他是这个国家的主宰,他逃不掉。那天皇兄曾经问我恨不恨他,我说我只恨不为男儿身,不能与他一争帝位。其实我是想当这个国家的皇,然后也许现在一切都会好一点。”陵香依旧只是笑着,笑容里一尘不染,“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很天真的想法,也许真的是跟风归影在一起太久了吧。我想我一个人就可以解决所有人的问题。牺牲我一个人就可以换来所有人的安宁,你觉得这不是个很好的结局么?”
                      画楼空尝了一口,似是觉得药太苦了,抑或是已经冷了,眉头稍稍一蹙,慢慢踱步走出去:“我去给你换碗药。”
                      “空。你曾经答应过我,你说你不会僭越皇权。”
                      “这我自是记得。这是陵香公主用自己的一生来与我交换得来的,我又如何可能忘记?”他回身一笑,笑容里清淡如常,无悲无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陵香公主放心,我没有忘记跟你的约定。只要我画楼空还有一天的命,我都会保住你们凌氏的江山。”
                      “那么,我最后问你一句。”陵香看了眼衣袖上的血迹,那血迹已经变成了一片难看的乌黑色,“当时在北疆,你曾经说过留下山坡羊会对以后攻克风归影大军有重大作用。其实他的作用不在于北疆。山坡羊,他是你放在我身边的线眼吧。这次南征军出面指正我,就是你安排他做的。”
                      “说的没错,所以我说陵香你太聪明了。太聪明的女人我可不喜欢。”画楼空微微一笑,笑容里弥散了一种近乎冷漠的色彩,“你还不明白么?我所安排的一切,是为我自己,也是为了没扎拉克。如此,我又怎么可能不在你身边放眼线?”
                      陵香不再问话。该知晓的自己已经知晓,也再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
                      画楼空于是轻拂身上银白色的披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正离开陵香房间的时候,明亮的阳光从外头照在他身上,让人蓦地睁不开眼。一滴雪水自琉璃瓦屋檐落下来,落在他的颈窝里,让画楼空难得地停住了脚步,眯眼凝视天上青灰色的云团。
                      虽然正出太阳,可很快就要下大雪了。
                      他轻轻吁了口气。
                      “陵香,有一点你错了。你从头到尾都弄错了。我所做的一切既为家族也为自己,但真正能让我走到这一步的人,只有你一个。”
                      他不再说话,侧转身一看,墙角处白梅枝上的积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融化掉了。
                      雪化之时,寒意透骨。
                      


                      IP属地:山东394楼2011-11-01 1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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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涅于是笑道:“侯爷给主子煎药去了,待会儿就要回来,我看我还是先走好了,以免他以为我鬼鬼祟祟在这里想要占公主便宜。”
                        陵香笑笑,打断道:“我和他的事情,你无须多心。你和黑曜深得他的喜爱,即使我不在了,他也断不会亏待你们的。”
                        “主子……”
                        “我知道你心里确实想了这个。你是外表皮痞,但心思还是很细密的,比你那木头哥哥要好上许多。”她随手擦了擦唇角的血液,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床单上的血迹,“我也不是在交代后事。画楼空曾经告诉我,他有解开我身上所中之毒的方法,不过有风险,暂时还不敢尝试。——以前我不怕死,可是现在我却好想活下去了。不过无论我在不在,你都可以去投靠画楼空。有他在,景帝是不会对你们哥俩动手的。”
                        “主子……”
                        “我和我皇兄变成今日这个局面,或许也是必然的。我不怪他。他给我下毒其实是对的,只有这样的疼痛才能时常提醒我,我是个凌国人。”门外脚步声响起,陵香这才安然地躺回去,淡淡道,“我喝药的时候要加糖的,白涅,你去给我找点儿蜜饯来。”
                        白涅点点头想要走出去,这厢画楼空已然走进来,边笑道:“不用忙乎了,我给你带了雪莲蜜。”
                        他看了白涅一眼,唇角勾出一个绝美的弧度:“哦,是白涅。你来了就别走了,本侯还有要事,要先行离开。这里交给你了。可要好生看管好你主子,别让她不翼而飞了。”
                        陵香打断道:“我不是物品,不用看管,更不会不翼而飞,侯爷费心了。”
                        “好,你好了伤疤忘了痛,不过从鬼门关捡了小命回来,马上就对我如此绝情了。”画楼空把药碗和白瓷小瓶装着的雪莲蜜搁在案上,“那我走了。”说着就要往外走。
                        白涅也不好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再待在这里妨碍人家迟早会被马踢死,于是飞也似的消失在两人眼前:“我有事要先走,两位自便。”
                        画楼空于是再也不提步,回身敛了笑意,静静地看着陵香。外面阳光灿烂,透过镂空的窗棂照进来,阴影斑驳地落在地面上。画楼空凝视着深深浅浅的阴影不说话,陵香于是圆场般笑笑:“白涅这家伙没大没小的,真是要反了。”
                        “那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陵香公主的手下就得有那个样子。”画楼空坐在床沿边,端起碗给她,又瞥了一眼床单上的血迹,“你又吐血了?”
                        “侯爷厌恶了么?是不是也会讨厌看到我这个半生不死的样子?”
                        “陵香,我发现你问题变多了,人也变笨了,笨得太过分了。”画楼空猛然把她抱紧,近乎粗鲁的动作扯动了她背上的伤痕。陵香痛得蜷缩起来低声呻吟,攥紧的掌心却被画楼空死死掰开。
                        “我从来就不厌恶看到你半生不死的样子。我要的自然不是病恹恹的你,而是那个驰骋在骏马上,高扬着金蕊紫荆的陵香公主。难道我这些年想要从你那里得到的是什么,你真的不明白?”
                        他握紧她的手心。他的手很暖,拇指套着一只祖母绿的玉板戒。陵香眯眼细细打量着那只戒指,一时间只觉得眼熟,没想起是在哪里见过的。等她反应过来,方才记起这是画楼空从重伤中醒过来,自己随手从珍宝阁里拿来送给他的。
                        但时至当这是他受伤的慰问,没想到像画楼空这等喜新厌旧的人竟然会把这东西戴这么久。


                        IP属地:山东396楼2011-11-01 1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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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陵香一时有点恍惚,不知眼前的画楼空究竟安的是什么心思。她茫然地看着他,看他轻轻揉了揉自己冷若冰霜的手指,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瘦弱的小猫。
                          他的手那么温暖,掌心里却透着丝丝阴冷的寒气。那股阴冷蚀骨的寒意透过陵香的手心,沿着经脉顺延在血液里,流淌到陵香胸膛里一直郁结的灼热中,像是玄冰遇上了火红的焦炭,企图用自身的消融,来换取热度的退去。
                          陵香突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怔怔地看着他,眼中不知不觉有了湿润的痕迹。画楼空依旧淡然地揉着她的手,笑得一脸平静:“着如何?陵香公主这般铁石心肠的人也被感动?”
                          心里最后的凉意徐徐消散,画楼空这才放开了她的手:“感觉好些了吧?看来这样真的会有效。”
                          “用我身上的玄冰内力化去你身上火蟾蜍的毒素,我暂时就只想到这个办法。也许还会有更好的方法,不过没有时间去尝试了。消除了火蟾蜍的毒,冰蚕的毒也要在同时一并清除,有所不当,你与我都会没命。”他长吁了口气,“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说过我会救你的。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陵香突然间就想起了风归影,她想她那么爱他,可他终究还是要成亲了。湘广陵不过死了三年,这个口口声声说着娶她的人便另觅新欢。那么他对湘广陵说过的每一句话,他又是否还记得?
                          是我错了吧,也许一直都是我错了。我爱的不是风归影,我爱的也许只是那个痴心爱着风归影的自己罢了。
                          她想要闭上眼眸不作他想,却不由自主脱口而出:“你说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你都记得,那么……空,你爱我?”
                          “在我跟每一个女人缠绵的时候,我都是爱她们的。陵香,你不想试一试么?”
                          轻佻的话语缠绕在耳边,细碎的吻带着掠夺般的粗野与极致的温柔落在她唇瓣上,耳际旁,顺着锁骨一直向下。粗重的喘息低声响起,画楼空怀中之人却没有放抗也没有推搡,静静地任他褪去自己早已沾满血迹的衣衫。
                          她倦怠地阖上眼皮:“空……你有多爱我?”
                          “像这样,就是现在这样。”粗野的吻蔓延过锁骨,侧身落在她的肩胛上,落在那道很大很长的伤疤上,那个近乎狰狞的伤痕——那是当年被困牛头山,乱战中湘广陵曾经为风归影挡过的一刀。
                          都过去了。
                          那些曾经以为可以终生托付的,以为永生难忘的,以为生死相依的故事,都过去了吧。
                          “风君……”
                          是他怀中所抱之人的,低声的近乎啜泣的呼唤。
                          画楼空的手猛然一颤,瞬间停下了所有动作。
                          


                          IP属地:山东397楼2011-11-01 1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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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凄凉别后两应同(六)
                            “看来是我输了,一直以来都是我输了。”画楼空轻轻推开他怀中拥圞抱的那团堇紫,只觉得手心里的寒意顺着血液逐渐在身圞体里弥漫,最后聚圞集在胸口处,凝成一股化不开的凉意。
                            他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于是只能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汤药,笑着把雪莲蜜塞到她手心里:“你喝药吧。我本来就有时要忙的,使得先走了。”
                            明亮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画楼空纯白色的披风上反射圞出令人不能逼视的光彩。他的面容也被阳光所反射,陵香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于是提步走了,只剩那个白瓷小瓶子留在陵香手心里。泛着花香的甜味若有若无地浮荡在充满血圞腥味的房间里,遮盖了那弥散着死亡气息的血圞腥味。
                            离开了陵香的宫殿,象牙骨质的精致折扇被再次打开。可是画楼空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凉风,他整个人都是冰冻的,像是院子里滴落的雪水一般不带温度。画楼空默默凝视自己泛白的手心,许久,终于自顾自笑了起来:“罢了,终究只是一场家国天下的交易罢了,我又何必付之真心?”
                            他摘下拇指上紧紧圞套着的玉板戒,猛地朝碧蓝色的天上用圞力一扔。这成色纯净的祖母绿玉石便在半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圆弧形,越过重重叠叠高圞耸的围墙,消失在茫茫宫殿中了。
                            这只玉板戒就像平阳侯画楼空和陵香公主聚散浮沉悲欢几度的感情,在战乱的厮杀仓促出现,在阴险的算计草草促成,在早已料到的过程中狠心割断。
                            终于就随这枚玉板戒苍茫地消失在天地中,像是从来的从来,未曾来过。
                            画楼空想,也许会有宫里卑微的宫女捡起它仔细收藏,或是为了生计而将之贱卖,也算是我画楼空做了一件好事。
                            他开始想起年幼的自己,想起自己夜夜埋首在医术中只为救活每一个向他求救的病人。可从什么时候起,他变成一个杀人如麻的侩子手,将那些自己曾经呕心沥血救活的人全都送上了黄圞泉?
                            太遥远的事情,太遥远的面孔,连他自己也已经遗忘了。
                            “侯爷,是属下。”
                            画楼空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黑曜恭敬地立在他五步之外,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他这才反应过来,慵懒地笑笑:“你不去看你主圞子,倒站在这里偷懒,不怕被她拖下去砍了?”
                            “侯爷,你是不是有心事。”
                            “连黑曜你这样的木头都这样说,难道本侯的额头上真的凿了什么字?”画楼空随手扇了扇,初春时节凉风嗖嗖而来。
                            “没有。是属下方才遇到白涅,他跟属下说,他说侯爷有帮主圞子解毒的法子。”黑曜垂首恭敬一拜,“属下想要问一问侯爷,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看来陵香确实把你们两人当作心腹,而我倒成了外人。”画楼空清淡一笑,“也罢,我对于她向来就是外人,不然也不用费尽心机来收圞买你了。”
                            他深吸了口气,又将之缓缓吐出,突然话锋一转:“北疆状况如何?”
                            


                            IP属地:山东398楼2011-11-01 1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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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4 19:1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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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曜一时语窒,顿了顿方才回过神来:“北疆情况不太好。最快的探子传来急报,寂国屯兵在碧峰碧峦的山口,只怕近日必有异动。”
                              “敌人不但是寂国,还有那头睡着了终于醒来的老虎。”
                              “侯爷指的是冉国?”
                              “是不是都好,反正北疆的血腥味已经掩盖了三年前死亡的气息。马上通知山坡羊**军队,要在风归影进攻之前,堵住山口。”凛冽的春风掠过,吹起那一身纯白色的长袍。似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悠悠地飘荡在空气中,谁也听不清楚,“亡灵终将归来。这一次死的,不是风归影,就是我。”
                              “那么侯爷,属下之前问你的……”
                              “你还有事情不明白?”
                              “属下明白。一切遵从侯爷意思。”黑曜顿了顿,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侯爷,帮主子解毒的办法……”
                              “解毒么?你还在纠结解毒的问题?那我告诉你——根本就没有什么解毒的方法。”他手中舒展而开的折扇瞬间收拢,语气依旧淡然,“我是骗她的。”
                              “我跟她说过的所有话,都不过是骗她的。玄冰内力不过给她造成一个假象,一个她真的可以活下去的假象。”画楼空倦怠地阖上了眼皮,静静靠在朱红色的宫墙上,“玄冰内力的确可以化解火蟾蜍的剧毒,但是冰蚕的毒,从来就没有解药。”
                              “侯爷,你的意思是……”
                              “这个世界上,没有冰蚕毒的解药。我从五岁开始就起早贪黑地摸索了,可我研究了整整二十年,都没有找到解药。因为冰蚕的毒,本来就是没有解药的。黑曜,你知道吗?”画楼空淡淡一笑,笑容里平和如常,不带一丝悲戚,“我的父亲,就是被这种毒毒死的。”
                              黑曜怔怔地立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画楼空也不说话,只是再次提步,徐徐离开了。踏出院子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低声嘱咐:“黑曜,我把陵香交给你了。”
                              “侯爷,你要回去北疆么?”
                              “回去北疆杀一个人,或者,杀掉北疆的所有人。我不再是医者,我只是个屠夫。”
                              画楼空不再回头,银色的身影渐行渐远。
                              我没有忘记自己的姓氏是什么,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是什么,也没有忘记自己曾经答应过你什么。
                              可是从这一刻开始我全都可以忘记了。我画地为牢不再为任何人,只为我自己的心意。
                              【第二章 完】
                              BY 燕归凤辞
                              


                              IP属地:山东399楼2011-11-01 1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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