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樱桃破(一)
甲辰年三月十八,被停职查办的林清砚从牢狱中被放出,因为越过了三法司会审直接朝堂对峙,所以他只换了一身布衣,身后跟着两名金吾卫进了金銮殿。
就在被放出来的前一晚,陆珩已经将自己找到的“证据”呈给了圣人。证据指向一名六品的御史,方方面面都证明是他想要转投三皇子,假意刺杀三皇子实际上嫁祸给林清砚,是他纳的投名状。圣人很满意——
他隔着一座山水纱屏,说:“在朕身边长大的儿子总还是孝顺的。”
“张御史还是太心急了,啧,民间不是有句话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陆珩微微躬身,余光看到圣人朱批完一本折子,端起茶瓯抿了一口茶,叹气:“一步行差踏错,步步皆落索啊。”
陆珩只是道:“圣人英明。”
朝上果然太子和三皇子两边都有人为林清砚作保,林清砚本人并未表明什么态度,只是沉默,圣人一句“林卿何以自辩”,林清砚俯身大拜,高声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微臣没有异议。”
圣人的半张脸掩盖在垂下的层层叠叠的冕旒里,许久,久到朝上众人觉得时间如同粘稠的油脂流动缓慢,才听到圣人有些疲惫的声音。
“林卿遭这一无妄之灾怕是身心俱疲,记得家去好好休息几日,朕还需要你替朕分担朝中事务,可别懈怠了。”
殿上众臣子默了几息,有些人互相望了几眼,而后齐齐道:“圣人英明。”
至此,这一场大戏红口白牙锣鼓铙钹的轰烈开场,又轻飘飘悄然落幕。
金銮殿上的钟磬声尚未散尽,百官鱼贯而出,脚步踩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场大雨过后的残滴。
林清砚走在人群最后面。布衣粗褐混在满朝朱紫之间,像一滴墨落进了锦缎堆里,扎眼得很。他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只是那张脸瘦削了许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牢狱里二十三天,到底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林大人——”
身后有人追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急切。林清砚没有回头,脚步也未曾停顿,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余光扫到来人是翰林编修沈澹,太子詹事府的人,往日与他有几分交情。
沈澹追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嘴里的话却绕了个弯:“今日这天气倒好,前些日子连着阴雨,总算见了晴。”
林清砚没有接话。
沈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腕上那两道还未褪尽的绳索勒痕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声音压得更低了:“太子殿下托我向您问安。殿下说,这几**——”
“沈编修。”林清砚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一块被水浸透了的木头,敲不出什么回响来,“我身上这件衣裳牢里穿过。我还得穿着它走回家去。你与我走得近了,怕是要沾上些晦气。”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扇门当面合上。
沈澹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拱了拱手,便放缓了步子,渐渐落在了后面。
林清砚继续往前走。
出了宫门,日光白花花地铺下来,照得他有些眩晕。他在牢里待了太久,眼睛还不适应这样的光亮,微微眯起眼,站在宫门外的石狮子旁,像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林大人。”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一左一右。
左边来的是太子府的长史崔蕴,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圆领袍,面容温和,拱手时腰弯得很深:“殿下说林大人受委屈了,备了一顶小轿,请大人先到府上歇歇脚,换身衣裳,殿下还有些话想与大人说。”
右边来的是三皇子府上的幕僚宋之问,年纪轻些,眉目间带着三分精明七分热络,笑容堆得恰到好处:“三殿下听闻大人今日昭雪,特意命在下送来一匹马,说是大人若是体力不支,骑马回去也省些脚程。殿下还说——”
“替我谢过两位殿下的好意。”
林清砚打断了他们,声音不高,却让两个人都住了口。他先是转向左边的崔蕴,躬身还了一礼:“微臣戴罪之身,不敢劳动殿下垂问,更不敢登府叨扰。待臣收拾妥帖,自当上书谢恩。”
又转向右边的宋之问,同样是一礼:“三殿下的马,臣不敢骑。臣有腿,能走。”
说完,他谁也没有多看,转身便朝朱雀大街的方向走去。
崔蕴和宋之问站在原地,对视了一眼。崔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宋之问倒是多站了一会儿,看着林清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微微一挑,低声自语了一句:“倒是个聪明人。”
借着刚出狱身体受了风寒林清砚倒也好好休沐了几天。因为水牢待了太长时间,确实这几日也落下了咳嗽不止的毛病,膝盖又开始酸痛。
陆珩听闻此事,第三日便差人送来一个榆木匣子,打开来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鼻,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贴膏药,每一贴都用细棉纸隔开,匣底压着一张花笺,上头只有一行字——
“城南有家茶寮,名叫听松,后院的梅花虽然谢了,但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舒服。明日未时,我等你。”
没有署名,但林清砚认得这笔字。陆珩的字一贯写得急,撇捺飞扬像马蹄踏雪,偏偏又处处收得住,看着潦草,细品之下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