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意气长（一）
那壶御赐的酒林清砚还是喝了。圣人没有理由提早杀人，这个节骨眼儿上下毒就坐实了林清砚是被人陷害的——
　　只有放狗咬人的人才知道狗咬的力度有多大，会留下什么样的伤痕。
　　谁着急灭口，谁就最有嫌疑。
　　否则照林清砚在尚书右丞任上所做的桩桩件件积累下来的好名声，这栽赃早不攻自破了。
　　他安安静静喝了酒，吃了饭菜，躺在稻草垛子上闭目养神。外面查案的人他大概能猜到有陆珩，但这边的逼供不会停下。马上，他就被带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这地方挑高很高，中间是一架天平一样的机关，人绑在两端的铁皮平台上。平台上立着一根油脂丰富的松木，木头里有一根延伸出来的长长的草绳搓的灯芯，灯芯上方就是熊熊燃烧的火盆。只要灯芯一点着，不出五息时间就会点燃松木，被绑着的人就会被活活烧死——
　　反推过来，只要能保证绑着人的这边高度不上升，就可以保命。
　　“这是年前一两个月才做出来的新玩意儿，名字也有趣，叫水火既济。”
　　诏狱的人很有耐心的解释，一边解释一边利索把林清砚绑了上去:“重量靠水控制，这个水从哪里来呢?”
　　有人用力掰开林清砚的嘴，往里灌了一大碗的水，一滴不漏:“这水约莫有一斤吧?一斤水下肚，天平另一边的份量就是林大人的重量再加一，只要这份量少一点，天平就会上升。”
　　“想必大人也不会乐意当炙肉。”
　　那人不怀好意的扫了一眼林清砚腹下，曼声道:“得靠林大人自救了。”
　　那一碗水入口的瞬间林清砚就知道这里面肯定加了料，诏狱从来都不会让人有一个相对安全的等待期——
　　他就是要你提心吊胆，在未知的等待中逐渐消磨你的意志，最后在濒临崩溃的时候加以引导，说出让他们满意的供词。所谓逼供，不外如是。
　　林清砚经过一遭水牢之刑本就身心虚弱，如今在内外双重压力下必定扛不住多久就要招供了:“林大人，某知晓在外面有人已经在搜集证据打算救你出去，但这个速度……啧，看大人你能撑多长时间了。”
　　林清砚在一柱香后就已经有了明显的尿意，旁边还有不间断的潺潺流水声，狱卒打牌吹牛摇骰子的声音，以及喝茶过多去隔壁恭桶放水的声音。
　　水声和酣畅的排尿声刺激着林清砚的耳膜，他的手臂和双腿都被死死绑在松木柱子上，小腹饱胀感越来越明显，水口在难以抑制的翕张，又酸又热，不断产生的尿液在一刻不停的刺激着被逐渐撑到极限的膀胱和尿道，括约肌的收缩力逐渐在失去作用——
　　下面的狱卒还在不断吹口哨，嘴里说着“尿完了好爽”类似的字眼诱惑着林清砚——
　　泄了吧，泄了就舒服了，就不用憋得这么痛苦了。
　　林清砚死死咬着嘴唇，他的眼睫在颤抖，呼吸在颤抖，大腿内侧的肌肉也死死绷着在颤抖。这股疯狂涨潮的尿意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他的意志力在迅速的崩溃和重建中循环往复，连呼吸时收紧小腹都会感觉到尿流在向水口冲刺。
　　有汗水沿着他清瘦的脸庞滑落。
　　玉一般的美人隐忍至此，在如此阴冷黑暗潮湿的诏狱深处，描画出了如同皮影一般虚幻又真实的活色生香。
　　下面的狱卒这时似乎看出了什么，忽然吹起了口哨。
　　那口哨声轻佻、绵长，是市井里催小孩尿尿的调子。有人跟着起哄，拍着手喊：“林大人，憋不住了就尿呗，反正横竖都要死，裤子湿了有什么关系？”
　　“就是就是，咱们哥几个什么没见过？您尿完了，咱也好收拾收拾给您装个盒子送出去——”
　　笑声四起。
　　林清砚此时觉得，一味的坚持所谓文人风骨的尊严，可能不能救下自己这条命。
　　毕竟自己现在活着比死了更值钱。
　　于是他甚至微微笑了一笑。
　　“你笑什么?”
　　狱卒看到那清秀的玉人儿一般的年轻官员嘴角勾起，没说话，只是下一秒就看到他囚服裤裆处迅速蔓延开一片巴掌大小的明显水痕。
　　“林大人这是……?”
　　林清砚默默观察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刚刚控制下流出的尿液没有渗漏到平台上而是全数被裤子的布料吸收，这才抬头慢慢道:“为了活着，不寒碜。”
　　崔太监大概也不会想到，本朝文官一向推崇的风骨尊严至上的论调在林清砚眼里其实屁也不算。话是糙了点儿，但趁着这时还能控制水流，不到最后失去控制彻底一泻千里无法挽回的时候，就代表事情还能有所转圜。
　　文人风骨让狗吃了也无所谓。
　　“某猜诏狱里哪里就那么正好能找到和我这边重量一样的东西，无非是木石铁块，这重量有零有整的，怕是得找一些容易寻到的东西来凑数。”
　　林清砚说着，略微一挑眉。
　　“比如，一碗水。”
　　下面狱卒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如此大型的机关，想要让它灵活到可以精准控制细微重量那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比如一二两重的东西，轻飘飘的不会引起任何动静。
　　于是和一二两差不多的水流泄出，也不会影响到大局。
　　“那就看是某的裤子干的快，还是那边碗里的水干的快。”
　　

第九十六章 意气长（二）
要忍着释放一小股后更加暴涨的尿意是很困难的事，但只要忍过那一小会儿，因为尿液被释放了一部分反而会轻松一些。
　　能捱过的时间也会更长一些。
　　第二次来得更快。
　　这一次他没能忍住那么多，泄出来的比上一次多，也多亏了那些泄出来的，才没让他当场崩溃。可泄完之后，他感觉到了一股更深的恐惧——
　　那恐惧不是来自疼痛，而是来自他知道，下一次，他可能就撑不住了。
　　膀胱里剩下的那些水，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膨胀。
　　他开始发抖。
　　因为那股压力。从下腹剧烈的胀痛中升起来，漫过胃，漫过胸口，一直涌到喉咙口。他忽然想吐。
　　是真的想吐。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下面的事，却让上面也开始翻涌。胃里一阵一阵地痉挛，酸水往喉咙里涌，他不得不张嘴喘息，才没让自己真的吐出来。
　　他知道，这是要到极限了。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方天窗。
　　月亮还在那个位置，离他上一次看的时候，过去了大概两个时辰。
　　他给自己争取了两个时辰。
　　可现在，他真的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狱卒的脚步声。
　　狱卒的脚步声他听过太多次了，拖拖沓沓，懒懒散散，走三步停两步。可这个脚步声不一样，这个脚步声很稳，很有力，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摇曳的火光下，抬头看他。
　　是陆珩。
　　“奉圣人口谕，”陆珩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前来提审林清砚。”
　　他手里举着一块御前行走金牌。
　　见金牌如见圣人，狱卒们愣了一下，还是叉手行礼，而后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块金牌，最后还是乖乖地退了下去。
　　林清砚看着陆珩，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涌出来。
　　不是尿。
　　是一口气。
　　那口气憋在他心里，憋了不知道多久，憋得他几乎忘了自己还会呼吸。可现在，看见陆珩的那一刻，那口气忽然就散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热流。
　　那股热流从他身体里涌出来，控制不住，拦都拦不住。他听见水声，听见那股热流到平台上发出的滴答声，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一声压抑的闷哼。
　　太多了。
　　太多了。
　　他泄出来的太多了。
　　天平开始上升。
　　那个他站了两个多时辰的平台，因为重量的减轻，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升。他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机关上面那盏灯——
　　灯芯已经快挨着火苗了。
　　再往下看的时候，陆珩已经踩着墙壁和机关等一切可以借力的东西，轻飘飘一片落叶一般，衣袂飘摇着飞了上来。
　　他的轻功很好看，像一只展翅的鹰。可林清砚没心思看那个，他看的是陆珩落下来的方向——正好是那个平台。
　　陆珩落下来的时候，手里的剑已经出鞘了。
　　他一脚踩在平台上，借着那股冲力，一剑砍断了拴着平台的绳索。
　　绳索断的那一刻，林清砚感觉到自己往下沉了一下——平台没有上升，反而下降了。他低头一看，看见陆珩踩在平台上，用自己的重量压住了那个天平。
　　然后陆珩伸出手来，一把揽住他的腰，脚下一蹬，带着他往上一窜。
　　林清砚被他揽在怀里，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抱着飞下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回头一看，看见那个平台已经烧起来了。
　　灯芯点着了火苗，火苗点着了绳索，绳索上的油脂烧得噼啪响，火苗窜起来，把那一片都照亮了。
　　那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正好烧到他们刚才站的位置。
　　林清砚看着那片火光，忽然觉得后怕。
　　要是陆珩再晚来一步——
　　他没往下想。
　　陆珩蹲在他旁边，看着他，问了一句：“能站起来吗？”
　　林清砚摇了摇头。
　　他浑身都在抖，腿抖得最厉害，抖得几乎要抽筋。这一小会儿功夫，蹲着的地方已经积聚了一小片水洼。
林清砚已经彻底控制不住了。
　　陆珩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也没让他再忍一忍，只是很干脆的一把抱起他，走进有恭桶的那个牢房，抱着他，是个给小儿把尿的姿势：“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林清砚叹了口气，放弃一般往后靠在陆珩怀里。已经在断断续续吐水的前端水流陡然流畅，但因为憋的太狠竟然还是细细一股，尿了好久才尿完。陆珩担忧的看着林清砚皱起的眉头，问他身体什么感觉，林清砚淡淡说没事，憋的肚子痛而已。
　　但其实他憋得太久了，那些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神经也已经麻木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珩才开口：“我查到了点东西。”
　　“什么？”
　　“火油是从军械司出去的，”陆珩说，“但不是你的人经手的，是有人借了军械司的库房，借的时候用的是假身份，库房管事收了十两银子的好处费。”
　　林清砚听着，没说话。
　　

第九十七章 意气长（三）
　　“那库房在河边，”陆珩继续说，“离鳌灯放的位置很近。火油就是从那库房里运出去的，运了三次，每次都是在夜里。”
　　“还有呢？”
　　“刺客还在城里，”陆珩说，“封城三天，没搜到。你说，他们能藏在哪儿？”
　　林清砚低下头，看到了恭桶里还在微微摇晃的液体。
　　水面上映着他的脸，一张狼狈不堪的脸，青白，浮肿，眼窝深陷。
　　“藏在哪儿都行，”他说，“只要有人愿意藏他们。”
　　陆珩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想。”
　　他顿了顿，又说：“三皇子那边，我让人盯着了。”
　　林清砚抬起头来，看着他。
　　“三皇子？”
　　“那晚的事，”陆珩说，“他有自导自演的嫌疑。”
　　林清砚摇头:“自导自演，图什么呢？”
　　“不是他，至少不全是。”
　　他抬起头来，看着陆珩，目光很平静。
　　“他要是有这个脑子，能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他早就不是现在这个三皇子了。”
　　陆珩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充其量是个被利用推波助澜的，”林清砚说，“有人要用他的手除掉我，他就顺手推了一把。可真正下棋的那个人，不是他。”
　　“那是谁？”
林清砚下意识往上看了一眼。
　　屋子里静了下来。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过了好一会儿，陆珩才开口：“阿砚，圣人的意思是，你怎么想。”
　　“清者自清。”
　　陆珩看着他。
　　“圣人信我，”林清砚继续说，“我就是那把破除迷障的刀。圣人不信我……”
　　他顿了顿，平静道。
　　“不过也是平衡朝堂的一枚过河卒。”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为臣纲，本该如此。”
陆珩心头微微一颤。
林清砚做了三年的尚书右丞，可谓鞠躬尽瘁如履薄冰，圣人不止一次夸赞似林卿如此英才入吾縠中乃朕之幸事。
未曾想他竟将圣人心思揣度的如此透彻。
“还记不记得上次冬狩太子遇刺?和这次应该是同一人所为。”
“我在冬狩时候，太子对我表现出来明显的亲近和招揽之意，那个时候赵承顼还在江南赈灾，但朝中三皇子一党的人开始蠢蠢欲动了。
“因为我作为如今圣眷正隆的近臣，一直都没有站队的意思，导致朝中许多人认为我是孤臣。这么说其实也没错，但圣人也没断了我的其他退路，他确实也没想让我只能依靠于他。”
“咱们这位圣人雄才大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屑于用此种手段巩固自己的皇位，颇有些太宗遗风。但他又很谨慎，于是在放手朝堂作为的同时也在观察他的几个儿子到底有多少党派。”
“事实证明最终只有三皇子党和太子党人数最多。太子因冬狩表现不佳，再加上之前那档子事儿，一时失了圣心也属正常，只因为我是天子近臣，三皇子党多的是怕我给圣人吹耳边风的人，赵承顼自己也想借此逼我一把看看我到底是什么态度。”
“所以刺杀是真的，三皇子知情也是真的，但三皇子自导自演是假的，”他笑了一声，伸出手指往上一指，“宁王，圣人的亲弟弟，万事不管的闲散王爷，太白楼就是他的产业。”
“你猜，这场刺杀，他知不知情?”
“你再猜，上次刺杀太子，他又知不知情?”
“最后，太白楼开在宝林巷，正对皇城鼓楼，太白楼没事儿修那么高干什么?五层楼的高度几乎是城中最高的楼，怎么就那么凑巧和鼓楼高度差不多呢?”
陆珩一惊，电光石火间已经脱口而出:“鼓楼上有旗士——”
“每天更换时辰的旗语其实有两套，一套是正常传递时间的，另一套是黑色的旗，只在每天太白楼的阴影正处于鼓楼相对方向的时候向着鼓楼一个方向打，那就是在传递消息。”
“所以太白楼真正的东家，其实是圣人才对。”
“刺杀太子和三皇子的人，你是找不到来源的。”
“因为他们根本就是皇家死士。”
林清砚眼瞳幽深，一字一句道:“所以这两场刺杀，都是圣人的意思。一则看清楚朝廷里到底有多少人结党营私，二则试探我，到底偏向谁。”
“是圣人，还是他的两个儿子。”
陆珩呼吸一滞，许久才慢慢呼出一口气，神色肃然:“阿砚，当真?”
“这是我的推测。再等等，你应该会被派去搜查官邸抄没家财，大概率是太子和三皇子的人都有。我手上有某些人见不得光的把柄，什么时候有人替我求情，什么时候我就该去御前了。”
陆珩沉默一瞬，只能紧紧抱住林清砚，低声道:“那我尽量都搜一搜，这样两边都有人求情，圣人便不会猜忌你的立场了。”
“只会想着，如此危如累卵的局面，你只能选择最稳妥的一方，就是圣人自己。”
“怀瑾，不用担心我，”林清砚用额头轻轻碰了碰陆珩，“在朝为官本来也不是为了上下应付衮衮诸公，我的目标一直都只有一个。”
“为官当为民，正道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太宗所言，圣人追随太宗自然也会效法故事，因此这些都是不足为虑的手段，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江山稳固，百姓安定。
既然目标一致，又何惧路途泥泞荆棘?
林清砚只是一笑。
“不过如此。”
“某又岂能被困于这天阙只做那空花阳焰?”
“大夜弥天，吾为炬火。”
陆珩只是吻上他明澈通透的双眼。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只是希望，你可以永远像现在这样，素霓贯日魄，少年意气长。
　　

米娜桑可以多多评论啊，亲妈老喜欢看评论了（好的坏的都行，有反馈才是最重要的）

大大新更新的这一章的bn不刺激啊下一章的bn可以刺激一点吗

dd，好看好看

啊啊啊啊啊老师真的太权威了！！！！一直追随老师！！！

仙品

老师我爱您

好可惜我来晚了 被删的楼还能看到吗

好看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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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楼盖楼～

好爽。美味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