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尽风波(二)
于是每到子时,林清砚浑身便如坠冰窟,经脉似要被冻裂;而卯时又似被投入火海,五脏六腑都在灼烧。他咬紧牙关,只是每日装着懒洋洋的昏睡万事不放在心上的笃定模样,实则忍痛忍到浑身的肌肉都疲惫不堪了。生怕被狱卒察觉异样,打乱陆珩的计划。
第七日深夜,暗卫再次潜入。
“林大人,今夜子时行动。陆大人已率人包围青莲山庄,届时会有人制造混乱,属下趁乱救您出去。出去后直接去城南老地方,大夫已在等候。”
林清砚点头,脸色苍白如纸:“真凶...可确认了?”
“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郭奉。赃银、账册俱已查明,今夜人赃并获。”
子时将至,狱外突然传来喊杀声,火光冲天。暗卫如约而至,迅速打开牢门,扶起林清砚:“大人,走!”
一路冲出大理寺狱,外面已乱作一团。不知是哪方人马在与狱卒交战,林清砚在暗卫的掩护下,趁乱钻进早已备好的马车。
马车疾驰至城南一处僻静小院。大夫早已等候多时,一见林清砚便皱眉:“毒已侵入心脉,再晚一日恐神仙难救。”
银针封穴,汤药灌服,整整三个时辰,林清砚在鬼门关前差点儿被谢必安和范无咎拉进去,好在药王大人妙手回春,把人又拉回来了。当东方既白时,他终于悠悠转醒,体内那股冰火交织的痛苦终于散去。
“毒已解,但大人元气大伤,需静养月余。”大夫嘱咐道。
林清砚撑起身体:“陆大人那边——”
“陆大人已擒获郭奉,人赃并获。陛下龙颜大悦,已下旨恢复您的官职。只是……”大夫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朝中皆知您是被冤枉的,但因陆大人那日当廷弹劾,诸多同僚认为他为了功名不择手段,背弃挚友。陆大人也并未解释。”
林清砚心中一沉。是了,戏还要做足。真凶虽已落网,但其背后是否还有余党尚未可知,此时若他们立刻和好如初,难免引人疑窦。
“陆大人现在何处?”他问。
“在府中。陛下赐下赏赐,但陆大人称病未曾领赏,代接赏赐的是他府上的管家。”
林清砚沉默片刻:“送我回林府。”
自此之后,京城各种说法甚嚣尘上,左不过是说林清砚罪有应得或是陆珩心肠狠毒不顾往日同僚情谊,一时间二人仿佛被扯入众口铄金的唾沫汪洋中难以自辩——
不过林府陆宅都没什么动静,看来是也不屑于自我澄清了。
十日后的大朝会,林清砚与陆珩在宫门外相遇。
昔日总是并肩而行的两人,此刻隔着数步距离。百官瞩目之下,陆珩朝林清砚点了点头,语气疏离:“林大人身体可好些了?”
林清砚拱手回礼,同样客气:“劳陆大人挂心,已无大碍。”
没有多余的话语,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宫门,全程再无交流。
散朝后,林清砚在宫廊下被几位同僚围住安慰,余光瞥见陆珩独自一人快步离去,身影决绝。那一刻,林清砚清楚地知道——他们成功了,真凶伏法,漕银追回,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
但陆珩眼中那份冰冷,似乎不止是演戏。
林清砚心虚的咳嗽两声:完了,演过了。
随即喉咙一阵发痒,真心实意的咳嗽了一会儿,他咽了咽嗓子,突然感觉自己现在回府,大概跟跳火坑差不多。
冷战,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了。
起初只是朝堂上的疏离,后来连公务往来都只通过文书。半月来,他们未私下见过一面,未说过一句公务之外的话。仿佛那场生死与共的谋划,那些深夜书房中的推心置腹,都随着漕银案的结案,一同被封存。
直到林清砚在高烧中迷迷糊糊地想,这人平时看不出来这么心思细腻,怎么这种时候还闹上别扭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演技太好也是原罪吗?
月光透过病室的窗棂,林清砚烧得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门外,陆珩提着药包,正抬手欲叩门扉,却迟迟没有落下——
设局之初虽然已经有所准备,但他们根本没想到暗处的人会对林清砚下“缠丝毒”。毒发时恰是关键节点,林清砚硬是咬牙瞒下,仓促解毒后余毒未清又强撑着完成计划最后一环。
案子是破了,两人之间的裂痕却真实地蔓延开来——陆珩气他不惜命,林清砚一时半会儿也想不通:结果是好的,也没出人命,怎么就冷战到现在了?
自然也拉不下脸先退一步。彼此都攒着一口气,谁也不肯先低头。
冷战半月,公务却不等闲。林清砚本就因解毒伤了元气,又积压了大量卷宗需他复核,接连数日熬到深夜。那日下值回府,刚踏进房门便觉天旋地转,一头栽倒。老管家吓得连夜请医,说是风寒入体引发高热,兼之劳心过度、旧毒未清,来势汹汹。
陆珩却经常神使鬼差踱到林清砚的官署,连着几日徘徊在门口,别人一问就说随便走走。直到这天他看到林清砚的桌案空着,同僚见他来,压低声音道:“林御史告病了,听说烧得厉害,昨晚府里人来告假时急得很。”
陆珩心头一紧,面上却只淡淡颔首。出了衙门,脚步却不由自主转向常去的药铺,抓了几味上好的风寒药材,径直往林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