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天元劫(三)
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筋骨酥软,连抬抬手指都觉费力。亲兵想替他擦汗更衣,却被他无力地挥开。帐内炭盆烧得足,他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意识回笼的瞬间,比疲惫感更先一步席卷而来的,是小腹深处一阵清晰而急迫的鼓胀感——被剧痛全然压制的生理需求,此刻伴随着痛楚的减退,正声势浩大地宣告存在。
陆珩心头一紧。行军榻旁没有预备恭桶,若要解决,须得出帐,或者唤亲兵取来夜壶伺候。他试着动了动腿,一阵酸软无力,眼前甚至晃了晃。更要命的是,那钝痛仍在持续,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根本不敢想象此刻起身走动或稍加用力会引发胃部何种反应。
唤人?让亲兵目睹自己连如厕都需搀扶、甚至可能因胃痛失禁的狼狈?主帅的威严何在?陆珩几乎能想象那些年轻士兵眼中可能闪过的惊诧或怜悯,光是念头闪过,就让他觉得窘迫难当。
他素来刚硬要强,宁愿忍痛披甲上阵,也不肯在人前流露半分虚弱。这关乎尊严,近乎执拗。
于是,他选择沉默,选择忍耐。他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呼吸,试图积攒一丝力气,也盼着那尿意能因他的静止而稍缓。他暗自希望林清砚能快些处理完文书回来,阿砚在,总是不一样的。
可这一捱,便是近两个时辰。
汤药的利尿之效在寂静中无情显现。起初只是隐约的饱胀,渐渐变得沉坠,仿佛有块冷石不断下压。小腹开始发紧,发酸,那感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容忽视。他不得不悄悄变换姿势,将双腿并拢,脚趾在足衣内蜷紧,腰腹微微绷起,形成一个抵御的姿势。
冷汗再次渗出,胃部的钝痛与下腹越来越尖锐的胀痛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所剩无几的意志力。呼吸变得短促而小心,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紧绷的腹部,带来更明确的压迫感。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逐渐注满水、绷紧到极致的水囊,细微的晃动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崩裂。
帐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不急不缓。
帘帐掀开,带着一身秋夜寒气的林清砚走了进来。他抬眼便瞧见了榻上情形。炭火的光映在陆珩苍白汗湿的脸上,明明灭灭。那人一手仍虚虚按在胃腹处,另一只手却死死抵在小腹下方,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整个人僵直地蜷着,听到动静,倏地抬眼望来,那双惯常沉静锐利的眼眸里,此刻竟漾着濒临失控的水光与极为罕见的祈盼。
“阿砚……”陆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气声,“快……帮我……我……实在不行了……”
林清砚脚步一顿,目光迅速扫过他紧绞在一起微微发颤的双腿,以及那因极度隐忍而僵硬得不自然的姿态,瞬间了然。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无奈、心疼,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他快步走到榻边,放下手中的文书卷宗,语气平静,却直指核心:“早知如此,刚才怎么不叫亲兵?非要硬撑到这般田地?”
陆珩一哽,耳根不明显的发红,撇嘴:“……说不出口。”
林清砚不再多言。他太了解陆珩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子。转身,熟稔地弯腰从行军榻底部的暗格里,拎出那只备用的小铜夜壶。回到榻边,他伸手去解陆珩的裤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冰凉的铜器边缘触及皮肤,激得陆珩猛地一颤,闷哼出声。
“赶紧。”林清砚将夜壶安置妥当,言简意赅。
最后的屏障撤离,强忍多时的洪流再难遏制。一阵异常急促、几乎称得上汹涌的水流声骤然响起,哗哗地冲击着铜壁,在寂静的军帐中显得格外清晰响亮,持续不断。陆珩闭上眼,长长的、颤抖的吐息从齿间逸出,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开始因为释放的舒畅无法控制地细细战栗起来。
然而,这释放带来的轻松并未持续太久。不过片刻,那激烈的水声虽未停歇,却似乎遇到了瓶颈。陆珩的脸色变了变,方才因释放而略微松弛的身体再度僵硬起来。他睁开眼,望向守在榻边的林清砚,有些尴尬道:“那什么……好像不够。”
林清砚正拧了湿布巾准备替他擦汗,闻言一怔:“什么不够?”
陆珩简直有些难堪了。他深呼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还没完……这夜壶……怕是要……满了……”
小小的铜壶,显然远远低估了那积存了将近半日、又被三碗汤药催逼的水量。急切的水流声仍在持续,毫无减弱之势,甚至因为壶内空间渐满,声音都变得沉闷而急促起来,暗示着某种迫在眉睫的窘境。
帐内一时只剩下那令人面红耳赤、不绝于耳的水声。林清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容量有限的夜壶,又抬眼看了看陆珩紧抿的唇和泛红的耳尖,终是认命般地,再次转身走向帐角的行李处,翻找起来。
林清砚终于找到了一只落灰的皮质水囊——大概是库房里没发完的行军水囊,容量很大,开口却窄。
“松一点腿。”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陆珩汗湿的鬓角,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稳,手上动作却快如闪电。就在陆珩因他靠近而本能地一僵、腿间力道微松的刹那,林清砚已将那铜壶轻轻向上提起寸许,同时将皮质水囊的口子准确无误的替换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