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唾檀郎(一)
不知不觉马上又要到年关了。林清砚数着日子算到底什么时候能封印锁衙,眼看着元旦就要到了,不仅他忙,连陆珩这平日里只需要点卯的人也忙的脚打后脑勺——
年关难过,小人也多,越到这种时候越是容易生乱。也难怪这段时间陆珩每次过来找他闲聊都臭着一张脸说“抓也抓不完的耗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就调侃陆珩怕不是圣人养得大猫,专门逮这些宵小鼠辈。陆珩就笑:“那巡察司地牢不都要成了耗子窝了。”
夕光斜照,还在官署的林清砚搁下笔伸了个懒腰,细小的灰尘就在桌案的那光斑里幽幽飘浮着。他顺着镀了一层金边的窗户看去,透亮的琉璃窗外就能看到离得不远的朱红色宫墙,墙下是未化的白雪,墙上是连绵的明黄,更高远的地方是逐渐暗沉的蓝,半个鸭蛋黄似的太阳悬停在最低的那只脊兽上,隐隐约约传来什么鸟振翅的声响。
申时正,傍晚的鸽子也归巢了。
临下值的时候陆珩那边的下属递了口信儿过来,说晚上有急事,就不一起吃饭了。林清砚点了个头,站起身披好兔毛滚边,还夹了羊毛里子的披风,两只手缩进暖袖里,贴身小厮接过他还没看完的文书箱箧背着,一路顺着踩踏出凹陷的青砖路往宫外走。
背后,最后一点儿光也沉沉隐没在了高广的重重宫殿中。
回林府的路抄近道的话要经过一条巷子叫宝林巷,平日里林清砚为了避嫌都是绕路走——这地界三教九流和歪门邪道鱼龙混杂,泥腿子和纨绔子弟都能坐在一张桌子上赌牌,朝中势力在这儿更是有千丝万缕的牵扯。林清砚要真来这儿那就是进了狐狸窝,什么都没干还要平白惹一身骚。
今**本来也没想走这儿,但忽然就想起之前陆珩给了他一坛据说是很有滋味的自酿酒梅子露,他酒量浅,喝这个不至于醉死还能拥有一个好睡眠,酒铺的位置就在宝林巷内,他一时间很是心动。于是马车一拐,就进了即使是深冬也依然人流不减的宝林巷。
天黑的早,但时辰还早。于是巷子里还有不少在酒楼外等着送饭菜的索唤,马车上挑着姓氏不一的灯笼,就林清砚从车帘的缝隙里能看到的都有好几个一等侯爵的车驾。等看到那栋流光溢彩,五重宝塔似的楼,他才恍然——也对,洛京最出名的酒楼太白楼就在宝林巷,连圣人都叫过这家的饭菜作小宴招待臣子,就是圣人的口味太猎奇了些。
“上次圣人赐下的小宴有一道什么菜来着?据说吃过的人都有苦难言啊。”
“大人,您不记得了?上次您从宫里回来脸色那叫一个差,回来喝了一大壶茶,第二天起来跟被人打了两拳一样。”
小厮说道:“您说那道菜叫什么猪胰胡饼……”
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林清砚脸色一时发青,隐约泛起的呕吐感让他不由得掀开车帘透气。他顺着一边高矮不一的楼一路前望,突然看到一座花楼的二楼阳台有个月白衣袍的人影。广袖垂落,腰侧玉带松松挽着,垂着一条玄色的玫瑰佩络子。那人倚着雕栏,端着一杯酒,侧影英挺俊秀,竟像极了自家那位消失了整整一日的巡察使。
林清砚的眉心一蹙——眼熟。
那人好像陆珩。
林清砚忍不住就想笑。陆珩这个名字和任何不正经的地方联系起来都有种让人打个冷战的幽默感,更不用说他自己跑来象姑馆寻欢作乐:这螭骊阁还是个富贵人家才消费的起的高级象姑馆来的。
也罢,进去看看也不会少块肉,许他陆怀瑾粉香翠袖,不许他林明章软红腻雪?
决计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甩甩袖,带了个棉围脖儿挡住半张脸——他还略微要点儿脸。门口的龟公倒是机灵,从身后阴影里摸出半张银色面具来递上。
“爷里边请?”龟奴堆着笑迎上来,见他衣料华贵,气度不凡,眼神更热络了几分,“今儿个阁里有新头牌,月亭公子,那可是惊鸿一瞥的人物,多少贵人掷千金,只求见一面呢。”
月亭公子。
林清砚眸色暗了暗,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拍在龟奴手中:“我要他。”
龟奴眼睛都直了,掂量着那元宝的分量,忙不迭点头:“爷您大气!月亭公子今晚还没接客,小的这就去通传!”
周遭传来几声艳羡的抽气声,林清砚充耳不闻,只拢了拢衣襟,接过面具戴上后寻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他素来节俭,一件常服能穿三季,同僚都笑他是铁公鸡转世,今日却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月亭公子”,一掷千金。
他自己都觉得甚是荒唐。
不多时,龟奴引着他往楼上走,穿过垂着轻纱的回廊,停在一间雅致的厢房外。“爷,月亭公子就在里边候着了。”
林清砚嗯了一声,推门而入。屋内是浓郁的水沉香的味道,布置倒是没什么脂粉气,一套小叶紫檀的花鸟座屏,桌上哼哈二将似的杵着两只苏麻离青缠枝莲纹描金大梅瓶,桌案边甚至还有一只案头缸,零散放着几卷卷轴,附庸风雅的很有格调。
纱帘后,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月白广袖圆领袍,发丝松松挽着,一支白玉簪斜斜簪住,仰头喝酒的时候有种和他身上的衣服极不相称的江湖风流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