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巴山雨(上)
林清砚自从做了这四品官后忙归忙,自己的身子还是很顾惜的,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是青山都没了那可是万事皆休。因此这两年倒也极少生病,冬天也经常裹得严严实实出门快步走,沿着城墙根儿溜达一圈儿,回了屋子摘下护耳棉帽,就从头发里蒸腾起热乎乎的白气来。
连加了一层厚护膝的膝盖都不像之前经常发凉,到了雨季冬日更是肿得发红,酸痛从骨缝里生发,当真是难熬得很。
那段膝盖的旧伤,是三年前寒冬落下的。
那时林清砚刚入仕,不过是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资历最浅。年关底下,衙门里人人都想着回家团圆,偏生有一批要紧文书要人连夜誊抄归档。堂官捋着胡须,目光在几个年轻人身上扫过,最后轻飘飘地落在了林清砚身上。
“清砚年轻,火力壮,就辛苦一趟吧。”
那夜风雪极大,存放文书的库房为了防火,地龙烧得半温不火。他坐在冰冷的檀木椅上,对着微弱的烛光,一笔一画地抄录。寒气从青砖地面丝丝缕缕地渗上来,钻进膝盖,初时只是些许凉意,后来便成了针扎似的细密疼痛。他起身跺了跺脚,活动几下,又坐下继续。
直到后半夜,风雪扑灭了廊下的灯笼,库房里更是冷得如同冰窖。他那双膝,从针扎似的痛,渐渐变得麻木,最后只剩下一种沉甸甸、木愣愣的僵硬,仿佛不属于自己。
待到天明交差,他扶着门框想站起来,膝盖却像是生了锈的铁铰链,弯折不得,稍一用力,便是刺入骨髓的酸疼。而这样的所谓“年轻人就该多历练历练”,林清砚前前后后加起来熬了快有半个月。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人的骨头缝里,原来也能生出这样磨人的寒意,盘踞下去,便成了挥之不去的旧疾。
自此,每逢阴雨冬寒,那对膝盖便成了最准时的晴雨表,提醒着他那段无人问津的苦熬。
冬日天冷,也有人专挑这时候伺机作案。因此朝上有人提议安排三品以下的官员都要亲自领人巡夜值守,其余人都只是做做样子,把活儿都推给下属干,林清砚想着大伙儿忙了一年都不容易,倒不如大家一起都分担分担,也不用搞得怨声载道。
这次值夜,他提着灯笼在宫墙下巡了半个晚上,后半夜北风一起,他便知道要糟。为了看清角楼暗处的动静,他在风口里站得太久,双腿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待到交班时,膝盖僵硬得如同两块冰坨,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筋络,发出细微的抗议。
回到府中,屋子里早已摆上三个烧得旺旺的火盆,暖烘烘的炭气扑面而来,被褥里也早早塞进了滚热的汤婆子。可如此暖意竟也丝毫透不进膝头深处。里面像是塞满了冰碴子,又沉又痛,丝丝缕缕的寒气从骨缝里钻出来,无论他怎么变换姿势,那股子钝痛都如影随形,折磨得他彻夜未眠。天快亮时,那痛楚非但未减,反而变本加厉,转为一种灼热的胀痛,仿佛膝盖骨要生生裂开。
第二日去衙门,他竭力走得平稳,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还是被陆珩看出了端倪。
两人前几日才因第二年的科举春闱的巡考章程闹得不愉快,陆珩认为他太过想当然,林清砚则觉得他严苛到令人发指,言语之间便起了争执,此刻气氛正僵着。
陆珩皱着眉,目光落在他刻意挺直的腿上,语气算不上好:“你的腿怎么了?”
“无妨。”林清砚不欲多言。
陆珩显然不信,几步走过来,不等他反应,伸手就在他左膝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那一下让剧痛猛地炸开,林清砚猝不及防,“嘶——”地抽了口冷气,眉头紧紧皱起,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陆珩的手像被烫到般缩回,脸色更沉。他看得分明,林清砚此刻无论是站着还是想弯曲一下膝盖,都痛得身形微颤,坐立难安。一股说不清是气恼还是别的情绪涌上心头,想起之前的争执,那点原本因他疼痛而升起的不忍和关切,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抿紧了唇,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
公务冗杂,直到晌午后,林清砚才得空离开衙门。膝盖经过半日的强撑,已是强弩之末,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他正忍着不适慢慢走着,忽闻前方街市一阵惊乱,一辆马车的驽马不知为何受了惊,拖着车厢狂奔,路边一个稚童吓得呆立当场,眼看就要被马蹄踏中!
林清砚脑中“嗡”地一声,什么也来不及想,猛地扑了过去,一把将孩童推开。他自己却因用力过猛,右膝毫无缓冲地、结结实实地重重跪砸在冷硬的石板路上!
“咔嚓”一声轻响,剧烈的刺痛从膝盖骨传来,他眼前一黑,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一时竟疼得动不了了。
周围人群惊呼着围上来。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及时伸过来,搀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半扶半抱地拉了起来。林清砚抬头,正对上陆珩复杂难辨的目光。原来他并未走远。
“多谢。”林清砚低声道,试图站稳,将手臂抽回,右膝却一阵剧痛发软,几乎无法承力。他强撑着,面上竭力维持着一派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个狼狈跪地的人不是自己。
陆珩盯着他,唇线紧紧抿着,眼神里有怒气,还涌动着别的什么情绪,最终却只是硬邦邦地说:“林大人好身手。” 说罢,竟真的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