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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山山水水几万年
  • 两生花开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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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八世轮回(九)
天意此刻让他来到了古木苍天、荆棘丛生的寨子外。浓浓瘴疠,白茫茫一片。毒草、沙虱、蝮蛇,甚至豺狼虎豹四处横行。快了罢?东方彧卿抬头想瞧一眼,岂料树木遮天蔽日已掩去了日头。“是否,是否送回去?”女子怯生生问。东方彧卿知晓她意,摇摇头说尸首烂了便就地烧了,不必多此一举。其实他是忧心二老受不了打击,想着瞒住尚算有个念想,即使今生再也无法回去。苍罄沉吟。才晃个神,一道黑影忽而闪过。两人定睛一瞧,似犬,锐头,白颊,高前广后,是狼。不!四五六七八,是狼群!才看清,它们已摆好了团围阵形,头狼开始佯攻,后方的亦紧跟着迅猛上前撕咬,成扑食之状。苍罄反应机敏,旋转飞身上树召出佩剑劈砍紧追自己的那几头。“嗷呜嗷呜”惨烈叫声过后,尸横遍野。她还想去救那小人,却完全不见其身影,只剩野狼们簇拥在一起低头咀嚼着什么。“炎火之精!启!”她用符咒在掌中召起火团推向狼群,接二连三几股将之驱散开来。火蛇身躯虽小,威力却不容小觑,但凡火星一粘上毛发便迅速在动物躯体各处蔓延,烧起熊熊火焰。不多时,肉香与焦味在周遭弥漫。狼们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再团结的群体此刻亦被大火摧残得分崩离析。回头再寻人,哪里还有完整躯体?满地全是血肉模糊的尸块和内脏,零零散散,所剩无几。头颅亦完全变形,眼珠掉落一侧,脑内浆汤洒了一地。“四方魂魄,五脏玄冥;灵宝天尊,护卫身形!”无暇嗟叹哀怨,先提取灵神要紧,苍罄念咒将其归拢聚合成一珠后收进了特制的宝器里。至于肉身,听他的,召出火球扔过去,焚之。紫青色的小火光于尸首与枯枝间来回跳动着,发出“嗞嗞”声响。突然“轰”的一声,火光冲天,地面瞬间便只剩下焦黑的碳灰了。世事难料,猛烈的大火能焚燃殆尽一切,却独独烧不到那衣物上的小补丁。方方正正,一针一线,缝补的痕迹犹在。苍罄望一眼,未理,转背御剑离去。119.两敌相对(一)
赤橙黄绿青蓝紫,外加此次采集到的黑,八八六十四载之后,八世灵珠终于集齐。炼丹炉内凹槽一孔一粒,正对应着先天八卦:乾南,坤北,离东,坎西,兑东南,震东北,巽西南,艮西北,不差毫厘。之后取足地心岩液灌注其中,营造出类似于天地未分时的浑沌状态,使一气相生,阴阳次第相加,最后造化一至八数即可大功告成。封锁、加固,苍罄将鼎炉置于特制的升降仪器中缓缓落入进早已预备好的地心岩层里,运用自然之力炼制。地底内部极不平静,各种物质不停歇地运动着,甚至日月星辰的推移亦会对其产生或多或少的影响。是以,利用物质间此消彼长时所产生的能量来炼化比人为施法更有效、更事半功倍。果不其然,小暑大暑,处暑白露,到了仲秋夜阳消阴长了,暗黑之魂终于破炉而出。神、灵皆有意味着意识记忆俱全,虽独缺了形,但化作黑烟可伸缩自如上天遁地,不受肉身约束。况且危机来临之际散作团雾,四顾朦胧,迷惑对手不在话下。可它不满意,它偏要寻得具象形体似人般行事,它急切地渴望鲜活的生命体!


  • 山山水水几万年
  • 两生花开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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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两敌相对(二)
地底空洞世界深千余丈,仞岩万里,尽琉璃色,光如日月,莫非灵境。东西南北中四密道一密室遵五行之法修建,花费数十载,未施任何秘术,求的便是基础牢固以防法力减弱时不慎坍塌,得不偿失。东方彧卿前七世出生即被找到,由此得以暗中操控。现今获取地心力量神灵归位,更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只见化作黑烟的它一路傍着地心清泉直升向上破土飞天,沐浴在了银辉下。仲秋之夜,云生月隐,烟雨迷离。它恣意畅快,它飞舞飘扬,它上天入地,它遨游夜空。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八世轮回之后它终于做回自己,拥有了短暂的自由和愉悦。怎不想与白子画般物我两忘天人合一,超凡脱俗而又返璞归真?可惜执念化成郁愤,内心始终难以清澈澄明。想想,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都是自我选择下的产物,再极端、再疯狂都已回不了头,哀叹做甚?唯有继续下去才不辜负初衷,才不枉费苦心,后悔才是真正的耻辱!“嘀嗒……嘀嗒……”是屋檐雨滴坠入积水潭的声音。原来,骤雨初歇,夜已至深,皓月当空了。黑烟望向明月,质问,不应有恨么?何事长向别时圆?八世轮回,八双父母,可恨的月儿却偏偏在亲人分离时尤其满、尤其圆!难道真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那为何总是他人圆满,自己难全?隔千里兮共明月,几世离散,望月神交有何用?真真恨!真真不甘心!黑烟越想越气,而越气便越恼,那胸中极致的悲愤与抑郁几乎鼻息可闻!此刻,它强烈地需要,需要用实际的东西来填满失落空虚的内心。四处探寻嗅得一丝忧怨之气后,它毫不犹豫地劫持了她。119. 两敌相对(四)
风华正茂、朝气蓬勃,这是具年轻的躯体。暗黑之魂吸新吐故以练臧,专意积精以适神,不多时便彻底将她占据,封锁了本人意志。只有负气含灵的血肉方能填补它的空洞空虚,无关乎男女。难得还骨骼清奇,指不定是名长留弟子,更是得力。不作多想,它操控着傀儡于月夜里穿行,吸补阴气。素月分辉,银河共影,表里俱澄澈。可惜有人跟了上来,破坏了清莹天水下的美妙感受。不,那人并非跟,而是正大光明地挑衅。他自负又自信,直接在屋檐、峭壁、树梢间来回穿梭,紧追不舍,没有刻意隐藏身形。如此不加掩饰简直是赤裸裸的轻视!管得何方神圣,引至地心深处来个瓮中捉鳖再说。即使被他探得隐藏多年的秘密又如何?密道之事已是板上钉钉,且乃顺应五行之法建造,若要堵、要封、要毁,必被天命所弃绝,将会是天地间的一场浩劫!白子画来了恐怕亦无计可施,遑论他人?于是,她加快速度,诱引后方人御剑跟随。119.两敌相对(五)
“指不定是陷阱。”动身时曾有人好意提醒。“那也得去。”他不屑一顾,好心人气得七窍生烟,咒他有去无回。而这话差点不幸被言中,一语成谶。幸而修为高,元神出窍观微地底宏大的土木工程时虽遭遇到了攻击,但虾兵蟹将怎是他对手,光真气铸就的护身盾乌合之众便破不开,更别提伤他分毫了。还是老对手了解他,极会攻其软肋。“白子画,你若自裁我即刻放人!”下得地底,她认出了他。愈一甲子未见,两敌相对并未有过多的开场白,更无想象中的急红了眼,而是开门见山。她就是要他死!而何人能要了这六界第一的性命?唯独他自己或那不可抗拒的自然之力,东方彧卿心知肚明。白子画未搭理,只冷眼旁观高台宝座上的女子。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燕语莺声,有几分面善。“你是东方彧卿?”他疑窦丛生。哪里还是那个纯粹的异朽阁阁主,经过八世洗礼,他渐已蜕变成与仙界、魔界三分天下的黑暗势力主宰者。虽刚炼化成魂灵仍需宿主,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六十四载的考验已将他的狠辣催化到了极致,何况此人向来心思缜密,擅于排兵布阵、设连环毒计。“是。”她冷笑一声,转而又洋洋得意,“巧了,这副身子便是长留弟子的。”说罢,她展开双臂缓缓旋转,俏丽若三月春桃,清素如九月秋菊,是名风华正茂的年轻女子。霎那间,清秀面庞上横眉怒目,她抬手吸来把巨剑架在了脖颈上,“白子画,是你死还是她亡?


2026-02-24 23:3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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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山山水水几万年
  • 两生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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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选!”说着她便要割下去。“慢!”白子画急步向前抬手阻止。东方彧卿冷笑一声,依旧划出道细细口子任鲜血直滴。“你!”白子画气得脸色发青,怒斥他伤及无辜。无辜?几十年来,为了几人间的恩恩怨怨不知牺牲了多少人的性命,此刻再添一条有何妨?怪只怪她时运不济撞个正着,冷血之人怎会在意?见白子画还在迟疑,东方彧卿又举起锋刃比在了面颊上。“容貌对于女子而言应当比性命更重要罢?”她恶意试探,“你若学着无垢那般让横霜直插胸口,我倒是可以考虑不划烂她的脸。”如此实在太过下作,白子画忍无可忍。勉强压制住怒火,他耐心规劝,但效果甚微。“她的命便不是命?便比你白子画的低贱?”激将法上演。性命自然无高低贵贱之分,只不过各人在世间的使命异同罢了。而除去上天,无人有权利剥夺他人性命。白子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东方彧卿却并不满意,依然步步紧逼。冥顽不灵实乃对牛弹琴,多说无益,只得使计。白子画无奈召出佩剑朝上方抛去,横霜至顶后剑锋倒转直冲而下,白子画立于下方迎着它。有无如此简单?东方彧卿生疑。但转念想到白子画向来容易被善心所掣肘,他又料定自己依旧占据着主动。胜利在望时一个不留神往往容易折戟沉沙。随着巨剑飞速下降,白子画的死近在了眼前,这对东方彧卿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不自觉地,他放松了警惕。白子画见此把握时机,迅速施法:“彻见表里,无物不伏!”符咒一出,横霜停止下落悬在了半空中,东方彧卿则一动不动,周遭的火把亦似凝固了般不再闪烁。万物静止是因时光不再流逝。谅东方彧卿如何算计亦测不到白子画如今可短暂操作时辰,此等功法比之毁天灭地的力量更加无法估计。白子画信步上前,取下女子手中利剑丟于一旁,接着一掌击在她额间,法力瞬间失效。东方彧卿清醒过来猛然瞧见前一刻尚在百尺远之人,后一刻即近在了眼前,大惊失色。因于他不过眨眼间的工夫。趁热打铁,白子画使双指快速刺其眉心、膻中、丹田,最后一掌全力击在她背部,暗黑之魂尽数而出。好了,离身了。那女子瘫软如烂泥眼瞧着便要倒地,白子画一把扶住又一掌推至横霜之上,命宝剑托她先回水榭。这边黑烟浮在空中尚未聚拢,氤氤氲氲,缓缓凝成结晶。白子画本可将之击得烟消云散的,可这毕竟是东方彧卿,小骨会作何想?或许劝他向善来得比毁灭更重要,诚如无垢所言的“感化救人”。白子画收掌。才踌躇这一时半刻,黑烟居然趁机上身不断吸取着内力,妄图吞噬白子画元神占为己有!简直肆无忌惮!白子画立马催动真气强行逼停。它亦狡猾得很,十分缠人,分散成一百零八股后朝白子画要害穴里钻。白子画懂,它是想着占据不成,要他自伤。也是怪自己一时大意动了恻隐之心,才让它有机可乘。当机立断,白子画迅速封住奇经八脉,切断与十二经脉的联系,体内运行骤停。八脉者,先天之根,一气之祖,仙人以阳气冲开,故而得道。如今被封锁住,须臾片刻亦是伤害。无法,只得利用解封时的冲击力将暗黑之魂推出去了。如此,两败俱伤。待黑烟再次腾空已比先前淡化了不少,是有所折损了。虽十分不甘心,但已无力追击,它在白子画头顶盘旋一阵后消失在了密道尽头。


  • 山山水水几万年
  • 两生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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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两敌相对(六)
乘彩舫,过莲塘,船桨惊醒睡鸳鸯。睁眼所见,满月,满天星斗辉煌。今夕是何年?自个儿又身在何处?起身扶栏只瞅见满眼荷残。“你醒了?”是一声极低沉的男音。寻声望去,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影影绰绰,好似是名高大威武的男子。坐正揉揉眼,眯缝着眸子半晌才看清,她惊得一弹,直接摔倒在了船舶地上,抖如筛糠。原来,那远在天边之人此刻近在了眼前!“弟,弟,弟子拜见尊上……”已然语无伦次。还好,还记得如何行刚学会的弟子礼,尽管手忙脚乱了些。“你是舞青萝新招收的弟子?”他竟认出了自己。欣喜若狂,赶紧点头称是。“可还记得发生了何事?”这才意识到浑身散架般疼痛,脖颈处更是刺痛。不是在拜月的么?何故来了此?她不明所以,频频摇头。“回山后取这几味药,煎汤连服三日。”他张口便下方子,她只得速速在心中默记。“来了长留得收收心,不可独自下山。”训斥声下句句认错,是怕责罚,更是怕他对自己的印象太过负面。“罢了,去戒律阁罚抄十遍门规即是。”手下留情换来一顿磕头致谢。见他起身预备御剑离去,她瞅准时机上前表现,“尊上!弟,弟子愿同去九岳关尽一份力!”闻言,他停下了脚步。见此,她赶紧膝行而前求情,“尊上……”说便说罢,伸手拉扯他足前衣裳为哪般?此女亦是容易得寸进尺,胆大妄为得很。“放肆!”怒斥一声,外加个极清冷的目光,他将裳摆用力扯回。到底怵他,猛地抖个激灵,她软软垂下头去。“上进是好事。但,切莫操之过急。”一字一句分外钻心,“认清自我位置,做好份内事要紧。”是呐,是自己逾越了。杂役弟子何德何能,凭何历练?况且之前乃市井乞丐一名,何人瞧得起?好彩走了运,误打误撞进入长留终不至于在风雨中继续飘零。安身之所、温饱三餐俱有,应当知足了。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主动争取何错之有?若不是凭借心中这团火、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怕是早已饿死于街头巷尾里了。英雄不问出处,来自荒野乡村的花千骨照样上了长留、上了绝情殿,他人能做到的,自己为何不可?兴许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缺的并非能力,而是机遇。怎知摆对了位置不能创造属于自己的辉煌?想必到那时,投射在清高之人身上的爱慕之情便不再显得这般低贱和遥不可及了。想通了、释怀了,残荷枯叶亦脱离了原本的悲凉之境,意韵犹在。毕竟今年枯败,来年还会盛放。想到此处,认清了长留是生命里新的开始后,筱崎踌躇满志。119.两敌相对(七)
下方艇舟朝着长留方向悠悠划去,上方白子画则马不停蹄地御剑飞行,风尘仆仆。秋月映江心,水天共碧,如此良夜何?无暇顾及,更无心思附庸风雅,唯有糟蹋这十六的圆月继续去打探军情。料那人城府再深、算计再多,恐怕也估不出他白子画会去而复返,何况它已被击得三魂丢了七魄,不足为惧。只是重入地心遇一白衣女子纠缠,久久不肯放行。细看之下,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倒神似当年的绿鞘,狠是狠辣了点,却同样忠心。“白子画!你可知阁主是受了何等苦楚才熬至今日的?!你居然……”她不禁梗咽,噙着泪不由分说地上前便是一顿凌厉舞剑,咄咄逼人。实力自然相差甚远,但这女子毫不胆怯,拿出浑身本领誓要置白子画于死地。白子画无意与之消耗下去,三下五除二,随便几掌便疼得她伏地不起。“莫要再作恶了。”他并不想伤其性命,劝道:“快走罢。”还是愿意放她一马的。可这女子不依,不停还击,尽管鲜血和汗液已把浑身浇遍,狼狈不堪。白子画摇摇头,丢了块锦帕过去。“谁稀罕你的假仁假义?!”她不领情,“啊……”地大叫一声后用利剑刺向白子画。白子画侧身闪避,一道银光飞快地从他鼻尖划过,杀气腾腾,剑气袭人。回旋转身的瞬间抬手就是一掌利落地击在了女子的后颈部,“扑通”一声,她径直倒地顷刻失去了意识。护主心切不假,但顽固不化便是自讨苦吃,怪不得旁人了。白子画瞥一眼,由她自生自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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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两敌相对(八)
环顾这四周,怪石林立,竞为奇状,密室便傍石而建。以此为中心,四方顺势掘有巨型石洞,洞口冒出白雾绿烟,似昏浊气。白子画并未贸贸然前往,而是开动观微一一探寻。这洞府与人间城阙相类,长及数万里,或洞中有洞,一线通天;或洞中有山,层峦叠翠。甚至有的洞中有河,通舟通船,变化多端。四密道如天府、似神宫,不一而足。时辰不多,无法细细摸索,白子画择了西方密道徒步前行。假公济私也好,随心所为也罢,取其一深入了解于事态发展亦是有益的。况且身为长留首徒,那女子有权利第一时间知晓暗黑之魂在天地间的所作所为。怎样抉择,她需自我判断。想速速赶去,可惜地心仿佛有股力量在不断吸收,致使御剑死活腾飞不起,只能老老实实步行。幸得工事未完,到了末端白子画顺着石梯向上爬行,终于冲沙而出。举目远眺,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悲而不失其壮。驼铃悠悠,商队络绎,离关口近了倒又有了一派繁荣景象。入得主城,商铺林立,各色人等龙蛇混杂,不时还有各派弟子组成的巡视队伍穿行其中。自然,街头巷尾难免会发生些小型的斗殴事件,但俱被迅速遏制,并未造成大的混乱,总体秩序尚算井然。白子画一路行一路瞧,未瞅见有何异常,除了一股不若桂与兰的辛烈香气,方才发现是茱萸。原来,已至九九重阳了。外族为主的边关自然不兴中土节庆,何来登高赏菊?白子画暗自庆幸来得对、来得巧,因仲秋节的失约早已于内心十分不安,今次正好弥补。其实人来了便够了,勿需他物,可他还是想带点小物什逗逗小女子开心。左寻右逛了一阵,旁的没瞧上,倒是觉着无意间瞥见的绿叶小标本煞是可爱。它四瓣相对,成个十字,叶色碧绿而均匀,约莫是有一定生长期的牛角花变种,极其少见。“客官好眼力!”掌柜的极尽赞誉之能事,“几近十万株才能得这么一株,堪称幸运草!”所言非虚,的确难得。“已加温保色,永不枯萎。”掌柜的推荐。白子画动心,奈何周身一摸,不巧,一文钱都无。“这……”掌柜的颇感为难。定睛瞧瞧面前这人,虽灰头土脸了些,气质却非凡,料定来头不小,遂客客气气商量,“客官思量思量,看看有何物能做个交换?”白子画想想,从袖中褪出一纸来,问:“有一治小儿肥疮的秘方,可行?”掌柜的接过仔细比对比对,觉着大致不假,但还是谨慎地加问一句:“既是秘方,怎可轻易脱手?可会有碍?”白子画明了其意,答曰秘方自是有奇效,越公开造福的人便越多,何碍之有?他说得理所当然、问得云淡风轻,倒显得提问之人心胸狭窄、过于功利了。掌柜的对于他的无私钦佩不已,不住拱手致歉。如此,顺利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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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两敌相对(九)
离了商铺街市,不多时,白子画已步至九岳宫殿门前。这仙界掌门人间走动拜访繁文缛节不少,临时起意、不请自来的确于理不合。来去匆匆,白子画自然不愿在交际寒暄上花费工夫,毕竟与花千骨相处更要紧。已然失礼便不差这一回两回的了,只见他抬手召出护盾隐去了身形和气息,堂而皇之进到结界里如入无人之境。观微得知是那小院,他随即前往,可才走到门口便闻得琴声阵阵、歌声袅袅,离愁别绪溢于言表,是在思念他了。浅浅一笑,举手设道双面结界确保万无一失后,他推门而入。紫藤、花架、轩窗;彩菊、石阶、秋千,是个极其别致的小院。那熟悉的小人儿正行坐于席垫之上,懒懒倚着曲几,浅酌、赏花。流光琴被置于一角,琴弦不再勾勒乐章。是乏了么?还是思他思得断肠?白子画轻步上前求证。“今夜可没预着你俩的份,都是我的!”想必是听到了脚步声,她把他当做了旁人。还似孩童般小气,生怕被分了食去,白子画笑笑,加快了步伐。“小骨。”他唤她。静默,无任何反应。“小骨。”他干脆上前从背后搂住了她,于耳畔呢喃。惊愕、惊喜,他越过香腮目睹到了她的不敢相信。月上梢头,灯火如昼,紫藤树下,花满枝头。何曾想眼前人会是意中人?“师父?白子画?”再三确认过后,终于,水乳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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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踏雪寻梅(一)
衾枕冷,窗户明,屋外阵阵折枝音。是雪,是雪下得越发厚重了。画骨峰的第七年,第七个冬季,第七场大雪。花千骨呼出一团白气,双手搓揉着,哆哆嗦嗦拎起合页朝窗外望去。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天与云,山与水,上下一色,皆纯白也。她将窗户紧闭,不期然,嗅到一抹紫檀香气,飘飘渺渺,似有似无,从隔壁钻进了屋子里。是师父,是师父在调理内息。不知从何时起,但凡师父将真气在体内运行,便如紫檀屑子被焚燃,香气四溢。少女怀春心动,哪怕是这清淡气味,亦惹得人含羞似醉、心乱入迷,只得用纤手轻捻罗纱掩面。环顾屋内,木榻书案,青瓷花瓶,还有狼毫宝砚和名人法帖。雅致是雅致,不免沉闷了些,哪似女子闺间。于是,借着下山和师叔来探望的契机,她陆陆续续收集物什装点。流苏纱幔,菱花铜镜,她甚至求着白子画给制了方朱漆妆奁,配着闲暇时刺绣的丝帛,终于有了温婉气息。叮铃铃、叮铃铃,是璎珞穿成的珠帘被头顶触碰到时所发出的清脆声音。白子画当时只蹙了蹙眉,并未多加责备,毕竟女子们多数喜爱些花哨物品,无伤大雅。只是大了,有秘密了,连他亦不得随意出入了,对此他很有意见。“身子未痊愈,师父不看着不行。”他十分不悦这丫头时不时躲进房里将门紧闭,唤她又半天不出,不知在悄悄捯饬何物。花千骨回得干脆,道是需得私自空间,师父不好干预。“你……”白子画语塞,顿时想起他师弟曾说过“豆蔻一至便麻烦了”的类似话语。果不其然,一语中的。这时节的确是女子生命周期里的分水岭,白子画自以为心中有数。“非也非也。”笙箫默那时破天荒地一本正经,“师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看来还有内因。“千骨二八年华初上长留,心智已成熟。如今……”他顿了顿继而说:“师兄莫怪,我只是旁观者清。”东一下西一下的所谓何意?白子画倒被这青衣人弄糊涂了。“便是说千骨复生后,师兄……师兄过分宠溺了些……”这话白子画不服,急欲辩解,不料笙箫默又摆手道:“失而复得尤其珍贵,这我懂,但温室养花性子难免娇纵。”此言不虚。想当初将至这画骨峰,生怕小女子受酷暑严寒之苦,白子画曾想过用法力使其四季如春。季节更迭都欲改变,何谈衣食住行?无微不至亦不足以形容。人便是容易得寸进尺的动物,何况花千骨般伶俐的女子。心知白子画喜爱她,调皮捣蛋得无以复加。自然,挑战权威有时并非真的任性,而是试探,试探底线在哪里。花千骨初始不懂,学了点法术隐去身形偷跑上山,故意急她师父。这还得了,找到人后白子画极为震怒,硬拗了半个月不曾理她。这才知晓,知晓她的安危是他最后的底线。从此,懂事了许多。而之于白子画,更明白了过多的保护反而是阻碍,疼痛实则为成长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锋刃只有越磨才越利,不放手如何行?至少今次她就在身边,无论好的歹的皆能感同身受,能一同尝试,能一起成长。兴许,养她、育她、教她即是场非同寻常的修行和历练。活过千年又如何?遇见她,爱上她,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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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踏雪寻梅(二)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妙龄少女,娇俏秀丽,玲珑可爱。再寡欲、再有定力,毕竟是自己心仪的女子,如何不喜爱?如何不被吸引?况且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在一起。笙箫默早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顾及他师兄面子薄,说得委婉而含蓄。所谓麻烦,除去身体的成长、性子的叛逆,实际还有另层含义,即为动情。“师叔帮小骨瞅瞅,何故时常会猛然间心跳加剧?”那日花千骨一找他诊脉,笙箫默便心知肚明。此人和他师兄一般,凡事讲究顺其自然,但不同之处在于他更乐意推波助澜。两心相悦何不速速成其好事?掌门师兄等的不就是这一天?于是乎,翻箱倒柜,找了好些情情爱爱的小故事赠予花千骨,让她明确心意。花千骨是明确了,奈何白子画不接这茬。“记忆恢复后原不原谅、放不放下,还得看小骨。”白子画死守着这金科玉律。笙箫默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劝道:“此时定好今后便容易得多了!何苦……”话至半截被白子画打断,依旧奉上“心意已决,不必再议”这句。不面对过去、不彻底接受,如何重新开始?笙箫默道理懂是懂,怕就怕这两人会如前次般重蹈覆辙。想着若是定了情,来日哪怕再伤心总会念着画骨峰的点点滴滴。殊不知,此般才是真正的残忍。何况白子画要的从来就不是牵强附会的爱,而是心心相印的守。多年前究竟谁先动情已无从探寻,或许在花莲村初遇,小女子替墨大哥抚去肩上头上的落叶时,隐瞒长留上仙身份的他已生出了别样情愫。不然,她的次次遇险他怎能回回营救?关注她、观微她、留心她已不由自主融进了他的生命里,对她特别更是毋庸置疑。而今,她再次毫无征兆地爱上他,他依旧克制,依旧隐忍,依旧严格地维持着师徒关系,这便是对她最大的尊重和尊敬。120.踏雪寻梅(三)
“师父,师父为何是师父?”接连三个“师父”抛出,白子画头晕。大了,她总有数不尽的古怪问题,白子画费解。“便是……”花千骨抓耳挠腮有些说不清,“便是……师父到底是不是小骨的爹?!”满口茶水几近喷出,手中瓷杯差点落地,幸得白子画反应机敏才未见失态。“不,不是……”赶紧否认。“那是……”小女子想要弄明白,追问。其实这疑问由来已久,从五识俱丧到能记事,再到搬来画骨峰三年,她成日与师父待在一起,至于师叔只见过为数不多的几面。初次下山瞧见别的孩子有爹有娘,她不懂为何自己只有一个师父。他是何人?师父又是何意?她疑窦丛生。“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白子画正色道:“我是你老师,你是我弟子。”此般是清楚解释了“师”,那“父”呢?可是父亲的意思?他在她学业修行上要求尤其严格,甚至严厉,但生活起居又照顾得十分仔细贴心,着实像一位父亲。“父生之,师教之。‘父’实指对老师犹如对父亲般敬重,而非真的亲身父亲。”白子画耐心解释。花千骨终于清晰,随后确认了自己与师父无任何血缘关系。“这是自然。”白子画给了确信。“那便好,那便好……”花千骨自言自语,满心欢喜,她也弄不清为何得到这个答案自己由衷地高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亦是。”白子画又强调了这句。弟子事师,敬同于父,虽只是似父般恭敬对待,但长幼尊卑之序仍横亘在两人中间,心理上的樊篱枷锁能否再次冲破?白子画不知,他只期许这女子的身体快些痊愈,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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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踏雪寻梅(七)
今朝有酒今朝醉,醉过之后还是要清醒地面对,哪怕一别数年。朝花夕拾,过往并未枯萎,而是更加鲜明。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深冬一到自然而然回想起那日“茶酒置椒房,挥笔兴文章;相谈通古今,好合同欢康”的开怀。一幕幕、一件件,今日历历在目,当时道是寻常。快,太快了,几乎转瞬即逝,至画骨峰后的第七场雪已悄然落下。同一季节,使人怀念,令人惆怅。正悠悠忽忽,一股紫檀香钻进了屋子里渐渐萦绕,是师父,是师父在调理内息,花千骨猛然忆起。昨儿个夜里他曾说过要带自己去寻一处美景,既为美景,人不可衬托不起。花千骨忙揭开妆奁,对镜梳妆。揉兰衫子杏黄裙,耳旁束双髻;脂泽粉黛敷满面,口膏点檀唇。生怕输给那美景,她又整个儿加多一层。紫檀香散了,屋外响起了从容的脚步声,时而踏足木廊上,时而又踩进雪层中,不久院子里还响起“叮当叮当”的清脆铃音,何物来的?“小骨。”未想明,他已在屋外扣门轻唤了。“来了……”她连忙应答。边走边在铜镜前最后确认一遍才慢吞吞含颌开门。“低着头做什么?”他不懂女为悦己者容后难免心生忐忑,直愣愣问道。花千骨忸忸怩怩含羞抬头,不敢直视他双眼。其实何尝不想得到他的赞美?岂料白子画目瞪口呆,吓了一跳。无惊喜便罢了,竟似惊恐!瞬间如坠冰底,羞愧难当。花千骨急急转身进屋把白子画“砰”地一声关在了门外,泪如雨滴,满脸糊成花猫再无法言语。白子画不断敲门却久久得不到回应,无法,破门而入。见那啜泣成一团的小人儿正蜷缩在榻边,他上前捧起倔强低着的小脑袋取出锦帕替她拂去面庞上的彩泥,轻柔至极。120.踏雪寻梅(八)
“先敬罗衣后敬人,虽以貌取人未免武断了些,但‘貌’实乃‘礼’之一部分,重貌亦属懂礼。”他先对她施妆给予肯定,拐弯抹角地从修身方面谈起,不放过任何施教的机会。的确,食饮、居处、服饰、容貌,由礼则雅,由礼则知节,人无礼不生,事无礼不成,国无礼不宁。而“贵贱有级,服位有等,非其人不得服其服”,虽指不同阶层应有不同服制,但推及小处,一个人的穿着打扮应符合自身的气质和身份,以得体、得宜为佳。“小骨丑得很,是不是?”大论固然入耳,可小女子此刻唯想知晓这个答案。白子画浅浅一笑,摇了摇头。“那……那为何……为何师父会厌恶?”才过去一时半刻已有种往事不堪回首之感,她甚至羞于启齿。“天生丽质,何需粉黛?”他打来热水替她拭面,“若要修饰,淡抹即宜。”他微微轻拍薄粉,淡淡帮她描眉。女爱红妆实属正常,不必全盘否定,恰如其分便好。又见他将一物一展一披包住她两颊,在下颌处扣好纽襻。原来是顶呢制斗篷,朱色的,帽兜和下摆皆配有雪白的狐毛。正是下山时她看中求而不得的。“并非那顶。”他瞧出了她的心思,说:“长留特制的。”所言非虚,铺子里的纽襻只有一排,此物有三排,且用料做工上乘得多。白子画自己则是加了件长及膝盖的墨色缂毛披风,对襟、系带,领口厚厚一圈紫貂毛延伸至两肩,稳重而大气。平日里此人多着浅色衣物,极为朴素,此番着深色的倒与他一头长至腰间的墨发相得益彰了。两人穿戴整齐来到院中,雪地里分明立着一物,似马,灰褐色,头大耳长,躯干较短,脖颈处还挂了个斗大的铜铃,随着它的动作不住地“叮当”作响。“这是……”花千骨开怀不已。她向来胆大,不由分说即上前摸摸它头、顺顺它毛,一小会儿便与之熟络了。“雪迷岩谷,梅卧寒云。”白子画将小女子抱上驴背递上绳鞭,说:“师父带你去‘探梅’。”此话一出,先前的不快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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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踏雪寻梅(九)
雪霁晴朗天,美人淡妆宜,驴儿缓步踏,高士引路行。越往山上走寒气越是迫人,白子画替驴上女子紧了紧衣物继续踩着厚厚的雪层前行。这**脚步碎,时时跟不上他的大步流星,白子画只得频频回头拉绳牵引。“芦苇高,芦苇长,芦花似雪,雪茫茫。芦苇最知风儿暴,芦苇最知雨儿狂……”是童谣,已非先前的曲调。那日见她在琴前拨弄拨弄又使笔记录记录,原来是在谱新曲。此刻伴着山泉潺潺的流水叮咚响,天然地赋予了歌声以节奏和韵律感,甚是悦耳动听。只见水之东岸峭壁巍峨,西岸怪石嶙峋,俱银装素裹,雪野无垠。山中植被极其丰富,寒甚,冷气便如雾般凝于木上,轻盈皎洁,晶莹透明。一墨一赤两人在这浩瀚的银白世界里行走,宛若离了尘世,进入梦境,待一行白鹭上青天,方才如梦初醒。梦醒时分瞧见的是疏影横斜,嗅到的是浮动暗香,且要加以数万倍,因已身处凝云梅海,而非单单几株零散。腊梅、红梅、绿萼、玉蝶、龙游……品种数不尽数,云蒸霞蔚,蔚为壮观。细看之下,棵棵含苞待放将开半开兼覆一层薄雪,神韵格外清逸,实为观赏之最佳时机,果然不虚此番踏雪寻梅之旅。120.踏雪寻梅(十)
“喜欢么?”他轻声一问。何止喜欢,简直是无与伦比的惊喜,可正要甜甜地回应便听得淳淳教诲不合时宜地在耳畔叮咛:“心犹首面也,是以甚致饰焉。”他嘱咐她修心要如饰面般上心,照镜、抹香、栉发时能想一想自己的心是否纯洁、平和、安顺。那与这梅又有何干系?花千骨听得云里雾里。“万木枯败凋零,唯梅吐英满树。”白子画语重心长,“冰封雪冻亦不曾改其本素,师父是希望小骨你学习梅之高洁风骨,把节操永固。”他的用心可谓良苦。是呐,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多年前的爱恨纠葛致使两败俱伤,如今失而复得,他本不敢掉以轻心,竭尽所能地呵护备至。然,过犹不及终适得其反,不狠心让其傲立霜雪何以凌寒绽放?舍得?舍不得。但身为师父,不正确教导、引导,如何对得起为师之本?况且还有类似于父亲的养育之责。再者,褪去各种身份和角色,她终归是他心爱的女子,殷切期盼她能拥有如梅般旺盛的生命力,早日康复,重获仙身,便是再浅显不过的人之常情。毕竟,好了才能长相厮守,才有机会相濡以沫。岂知这层私心再次被不善言辞之人捂得严严实实,脱口的永远是些看似唠叨的教育话语?“第一口是心非、第一装腔作势。”杀阡陌早前的定断还是有些道理。“小骨,这个……”尚未啰嗦完毕那女子已在枝干间快速穿行,把他远远抛在身后,自顾自地拈花自赏,哪里听得进去,又怎能领会他那埋藏在冷面之下的深深爱意?终究是懵懂无知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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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踏雪寻梅(十一)
“哎呀呀……”她在前方低着头叫喊不已。白子画闻声紧张地飞身近旁,刚预备去牵,不幸落地之时脚底触了冰,连累她一起倒地。怎敢伤她分毫?立即单手扯入怀,另一手撑地翻身腾空而起,击起满树落英。不过衣袂织物间的纠缠摆动罢了,居然搅得花事极致盛大,片片瓣瓣酣畅淋漓地扑向大地,浇向相拥在一起的躯体。尚不过瘾,紫的、白的、粉的、黄的还要持续不断地覆盖、掩埋,让横卧在地的一男一女充分享受这场花雨。又岂止是花雨,清馨、窃香随风而远度,馥郁。120.踏雪寻梅(十二)
“怎么了?”他是问之前何故叫喊。她被他压在身下又怎有心思回应,幸得落红覆面掩去了羞赧,这才一动不动地任他拂去一朵一片。此番露出面目倒没给身上人以惊吓,反似摄取了其魂魄,说神不守舍亦不为过。“师父?”她柔声细语,他已然失聪。鼻若悬梁,唇若涂丹,眸子深邃得如同黑夜里的大海,冷则冷矣,却分外出尘。他亦是极美的。不知是羞于面对还是生出了旁的心思,她垂下了眼帘。等了片刻唇畔无何反应,倒是眉心一阵发紧,睁眼之时即被告知那处已染了朵天然花钿,拂之不去。定是先前落于额间的五出梅花惹的祸,冰冷之至,叫喊亦因此。但转念想想,若不是它,何来与师父的亲密无间?师者,父者,兄者,他给她足够多的温暖和安心。只是除此之外,不仅如此。师父,师夫,一字之差,天差地别。某日书写的错漏怎知不是隐藏心思的泄密?“走罢。”尚在胡思乱想已被他重新抱至驴背上。“上何处去?”她疑虑。仅仅一片野梅林哪够打造一场记忆犹新的惊喜?他向来心思缜密,即便是讨她欢喜亦要层层递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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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踏雪寻梅(十三)
不修椽、不剪茨、不列墙,以白云为藩篱,以碧山为屏风,山野林泉之间是一座清雅隽秀的茅亭。茅亭里或坐、或卧、或站着些人,还有个来回走动的身影。其中用青石临时砌了方火塘,上头正煨着一壶,不知是茶还是酒,已“咕噜噜”作响,显然开了。“喂!壶烧穿了我和师父喝什么?!”她的再次登场仍是一如既往的调皮任性。可故友面前何须作态?众人闻言愕然,随后语笑喧阗。是了,是他们了,是那俩丫头和活宝夫妻,还有爱逗趣的青衣人,今次来人间学会了加穿一袭冬衣。“谢谢师父。”她在心底悄声感激。其实不止于此,除了与老友们相聚共赏白雪红梅之外,他还想让她看一看那株千年古梅。那株枯木逢春的“返魂梅”。“返魂梅?”她重复着,细细琢磨此名。梅长寿不奇,奇的是死而复生。“死而复生?”她又一惊。放眼望去,远处茫茫雪海里的确有一株苍劲挺拔的古梅在傲然盛放。看得出它饱经风霜,枝干已全数发黑,苍老疏瘦的风韵透着股铮铮铁骨般的浩然正气。虽是老梅,但四周嫩枝丛生,花开满树,光照一方,据说整个花期可持续冬春整整两季,何其旺盛的生命力!“死过并不可怕。”白子画说:“关键是要把握生机,活得比之前更加灿烂。”更加灿烂?她不断揣摩话中玄机。或许自己此前真是某人,来自某处,但对比今生,她着实喜爱现在的自己。最重要的是,能与师父在一起。“小骨,成长是自己的事。只有自己变得强大方能无惧任何风雨。”白子画话音刚落,漫天柳絮因风而起,纷纷扬扬,零零散散,无边无际。数九寒天何来柳絮?原来是雪,鹅毛大雪,骤降。花千骨抬头,眯眼探寻,却看不清它们从天边哪角落下,只觉得片片晶莹。年年岁岁,物换星移,周遭的景物和人事变了又变,雪花却依旧顽固地玉洁冰清。花千骨再次仰头迎雪,已逾一甲子有余,已身处荒凉的大漠边缘,正面对着千军万敌。“千骨,都快攻进来了!你这是在做什么?”旁侧提剑就绪的青山见花千骨在雪地上用双脚踩来踩去,不解地问。他忍不住凑近了瞧瞧,发现脚印仿若五瓣花儿一样,朵朵开在了雪地里。“学孟公的,踏雪寻梅。”花千骨轻描淡写地回应,愈加和那人神似了。兵临城下,无丝毫胆怯;围追堵截,仍机智应对。如今的独当一面更说明她早已蜕变。121.周与蝴蝶(一)
薄暮,乱云,回风雁无形。花千骨匍匐在地艰难地抬起眼皮,落木萧萧,云霾滚滚,枯叶满阶却仍似雪花般翩翩飘零。她无力垂首,她举步维艰,她用手肘摩擦着地面缓缓爬行。红,赤红,鲜红,血红,长留广场上空腾起一片炽热烈焰!可那不是火,而是血,是鲜血淋湿了双眼。“当初为师赠予你断念剑是为了什么?!”一字一句冷若寒铁,重重锤击了下来。忘了,忘了初衷,忘了本意,忘了不该不由自主地生出痴心,有了妄想。却犹记得背腹相贴、四手相扶之时,他用木剑一手一脚授予的招式。灼灼光辉,桃瓣翻飞,那是个明媚的正午。而更阑人静,东墙月上移花影了,他又将秀丽银剑赠予了她。“它叫断念。”当时他说。断念?是示意她断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地断情绝念么?懂了,心如明镜,奈何情不自禁。收集神器,释放妖神,洪荒再现,为祸苍生,初始只是为了救他一命,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动机再纯,犯过的错怎能泯灭?!被审判、被惩罚,甚至被杀,理所应当。她欣然接受,她甘愿伏法,她只惟愿他能好好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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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周与蝴蝶(二)
晚云渐收,残阳如血,花千骨再次抬起头来。那出尘、孤瘦,高峻如崖岸般的身影正屹立在台阶之上。是他么?身子太疼,距离太远,影影绰绰看不分明。是了,应当是,天底下如何找得出第二个人有此等风仪?素衣墨发,玄纹云袖,随步生风,步步生莲,那至美的姿态再熟悉不过了。可是,多了把剑。“师父难道要用断念?”花千骨不敢相信,默然垂下头去。亲手赠送,贴身之物,银辉月夜,共乘一剑,何其多的美好与回忆!罪孽再深重,其罪再当诛,至少,至少不要用断念!待他近身,她扯住垂坠衣袂苦苦哀求着:“师父,不要……不要用断念杀我……”她声嘶力竭,她歇斯底里,她用仅剩的力量做最后的挣扎。是呐,销魂钉再痛,怎敌得过被断念所伤的蚀骨断肠?但一百零一剑,不能少!“你太令为师失望了!”冷言冷语之后锋刃齐步落下,剑剑刺穿脊背,柄柄撕心裂肺。叫,惨叫,响彻云霄,可凄厉非因伤痛,而是呐喊,呐喊出心碎的声音!121.周与蝴蝶(三)
鸟语唤回残梦,春寒勒住花梢,乍暖还寒之时原以为会随着心跳的猛烈撞击而惊醒。岂料,切换至了另一场景。悯生剑,是悯生剑呼啸穿肠而过,彻底地要了她的性命。“白子画,你从不信我,你只信你所见的。”她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世间早无值得留恋之物,不如死了痛快,至少一切能回归最初。“我以神的名义诅咒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不老不死,不伤不灭。”她冷漠地说出了最无情的神谕。是恨么?是恨,且恨到了极致,可这何尝不是爱的另一种诠释?无爱又何以生恨,尽管她以死给这份爱包裹上了仇恨的外衣。诚然,“师父生”乃她所愿,但可知“陪她死”才是他最理想的归宿?被残忍地剥夺掉唯一的忏悔机会之后,他用堕仙成魔来逃避,逃避日日夜夜无以复加的自责和心痛。可再多无处安放的疯癫和堕落归于原点,剩下的唯有空虚与落寞。“爱给你,人给你,只是不要离开我。”他在她死后如斯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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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周与蝴蝶(四)
生与死、实与幻,孰真孰假?孰是孰非?分不清,看不明。或许是梦,但梦怎能如此真实?真实到细节历历在目,仿佛触手可及。那兴许是存在过的事实,如今幻化成虚无缥缈的片段多次侵袭,用爱恨交织出的焦灼不断吞噬着思绪和身体。花千骨睁开双眼,发现湿答答的泪滴早已浸满竹简,晕开墨迹一片。原来,温习功课途中不期然入了梦,历经生死爱恨之后方才被眼角的冰冷所浇醒。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椒房亦渐寒,花千骨拢拢臂膀,披挂在肩的莲蓬衣便滑落至了身旁。是师父,是师父无时无刻无不无微不至,与梦境中伤她、杀她之人有着天渊之别。不,区别实则不大,只是眸子间多了个叫做“失望”的东西。“许久之前你犯了些过错,故而不能与族人们相认。”初次登高时师父曾如是说。常年与世隔绝美其名曰养病,到底养何病?师父从不提及。指不定与残梦中彰显的受罚场景一样,是被完完全全毁成了具废躯。残梦,支离破碎,剩下的全然是最精髓的杀戮场面,忆起来痛彻心扉。而眼下的这十年,点滴尤为真切。堕纷纷白雪,虚飘飘蝴蝶,画骨峰的第十年,第十次被大雪封于山中却在不断探究着周与蝴蝶。蝴蝶梦,迷离而美好,仿若情犊初开时期的蒙昧。若残梦是现实,那么,她宁可待在这虚无的蝶梦中恒久沉睡。“师父,如何区分真实与虚幻?”阅的书卷多了她亦时常会思考些生命本源的宏观问题,尤其在被残梦侵扰之后。浮生若梦,若梦完备的确难辨真伪,小小女子由此对人生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可白子画答曰,醒一境界,梦一世界,皆为现象,不足为奇,语气轻描淡写。“师父的意思是要置之不理,逆来顺受?”花千骨有自己的见解,虽解读得不免消极,但她向来坚持,更侧重于追求本真的状态和存在的踏实感,对世间万物有着强烈的好奇心。“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白子画一句话即解释得通透无比。的确,上苍将人置于何种境地,非人力可控,是以知天乐命、安时处顺未尝不是面对困境、险境、逆境时一种积极而乐观的态度。迷梦与现实,乾坤运行中的不同状态与阶段,且反复交替着,身处其中委实难以明辨,只得把握自己去超越。“人被动亦主动……”小丫头若有所思,转而又问:“那师父可有迷失、沉沦之时?”如何没有?一句话堵得白子画哑口无言,本能地忆起那些岁月。那些岁月并不久远,就在她被杀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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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周与蝴蝶(五)
“女人很可笑罢?”那时竹染嘲讽不休,“即便是死,也要证明她在你心中何其珍贵。”白子画抱着红衣妖神席地,两眼失神,已然听不进任何人的任何言语。无垢、檀凡、紫薰、东华,身边人相继离世,身为六界第一修为至高又如何?束手无策!不可控的无能为力早已将他拖入进痛苦的深渊无法自救,但真正压垮他的还是花千骨的死去。剜心绞痛算什么?关键内心再无法弥补那块巨大缺失,他顷刻失衡。忘忧酒醉,大梦三生,可终归会醒,酒醒那一刻,生不如死。小骨没了……这一无法面对的现实宛若磐石,压得人窒息却不得死,他只能如孩童般伏地放声大哭、恸哭,任性地表达内心真实的情感。哭罢,仰天大笑,苦笑、干笑、咆哮,继而推倒所能推倒的,毁坏可以毁坏的,绝情殿,废墟般狼藉一片。青天白日里如此,夜幕降临时如何?截然相反。他不再燃烛,任由夜色钻进殿内每个角落吞噬掉光明残留下的一丝丝有气无力的温暖,银白月色下的清冷正是他所需要的。他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不停悠悠行走在各处,来回地走,整夜整夜地走,无一刻停歇,直至晨曦的再次造访。他甚至探索出了一个全新的领域:自残。自残肉体以痛抑痛。划破肌体放出鲜血或使金属撕裂表皮进入肺腑制造出强烈的痛感用以短暂**内心。神谕加身伤口自我治愈,遑论极速闯入地府禁地?但至少能在濒死状态上放肆游离。死亡之美,极致动人,有着无与伦比的魅力,他变着法地让自己置身其中。从露风石跳下不御剑,用三尺白绫束缚脖颈,抑或是放血、切腹、自刎,无所不用其极。弥留之际花千骨的影像隐约出现,此般更让他执着于折磨自己,几近上瘾。“师父错了……”幻影渐消时他怒吼着清醒,意欲挽留,哪怕只是个模糊的背影。121.周与蝴蝶(六)
杏花微雨,杨柳清风,绝情殿浮岛上的风景无论何时皆是春光旖旎,似酒。酒醉人心,如梦如幻,疯癫过半后他时常会忆起从前的庭前赏花,一室芬芳。如今,满目疮痍,徒增感伤,推门而入的只有这唯一完好的地方,她的闺房。那时身中卜元鼎之毒为免连累她,寻个由头赶她下殿,甚至于狠心地逐出师门,便是怕她被牵连进纷扰里无法安生。“小骨要和师父在一起!”困于鼎中命悬一线时她如此诉求。是要死在一起,还是要在一起?当时他根本不敢猜测双关语境下的第二层含义,直至看到绢布上的诗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其实她早已心属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是?情动无声,心动无痕,几年光阴悄悄催发着不合时宜的朦胧爱情。若曾能体会此刻失去她的滋味,所谓伦理又怎值一提?为时已晚了。连绝情池水浇灌在手臂上留下铁证还不承认,还当着她的面削去,十足十轻贱了她满腔的爱慕和心意。“我爱你如何?我不爱你又如何?我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一句否定终于让她死心塌地奔赴不归路,再无可能回这绝情殿,回这伤心地。但除了无奈和放弃,还能怎么做?“师父错了……”他自言自语。对,还能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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