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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看了众多花千骨番外,最喜欢zhoumi_wa写的花千骨番外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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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山山水水几万年
  • 两生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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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周与蝴蝶(七)
追悔莫及是追悔莫及,若真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想必仍与今次一般,不差毫厘。普天之下何止情爱?又何止风月?还有责任与大义,六界尊上怎能随意?两害相权取其轻,给了天下一个交代,留给自己的必然是最可悲的结局。守护了苍生、成全了大爱,现时沦陷在自我小爱的漩涡里挣扎纠结为何就不可以?他亦是个人呐!疯、癫、痴、狂,一切的一切皆是不得已,痛失挚爱之后何人能来救赎救赎他?唯有不老不死、不伤不灭的自己。121.周与蝴蝶(八)
“你的宫铃掉了。”轻轻一句,他随手拾起那小物别于纤腰间,四目相接。这是早期淡淡的亲密。而搂她在怀四手弄弦之时,何曾想过有一天会为了她从这露风石纵身跃下去?自古乐声讲究以情动人,是夜的弹奏却并未注入丝毫感情。当真?那眼下记着的为何全是她发间的香气?只能叹息一声,记忆害人、回忆杀人。“叮叮叮,铃铃铃……”熟悉的银铃声音。多个小人儿,诺大的冷清殿宇瞬间鼎沸了少许。“师父,吃饭了。”她扶着门框,探出脑袋来笑咪咪邀请,最平常的小事,最简单的话语。初始的确嫌弃,久而久之便离不开这种感觉了。何感觉?“自己收拾的才有家的感觉呀。”她天真地脱口而出,笑意盈盈。是啊,有她才有家,没了她,天大地大何处是家?莫道安身立命,几乎,几乎都失去了生存的能力!若真能死去倒是上苍恩慈了,无奈赴死无门!谁人说神谕是至高无上的通天法力?归根结底,于他而言最终只落得个可怜兮兮。阴阳相隔,生死茫茫,何时能真正梦蝶一场?清醒太过于顽劣,由不得执着于心伤,所能做的只能是独自抚一曲断肠。121.周与蝴蝶(九)
断肠人倘若真能漂泊天涯未尝不是一件快事,至少不必困于这残垣断壁之中反复触景伤怀。暮霭沉沉古道,小桥流水人家,别样风情兴许能舒缓心情。可失了她,芸芸众生、悠悠众人,甚至于这苍莽天下,对他而言又有何意?怕是再美的风景承载着的永远是个踽踽独行的凄苦身影。凄苦悲凉倒也罢了,偏偏神志不清、恍惚不定。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满身污秽酒气,几乎与街边的行乞者无异,这便是长留上仙、六界第一,何人相信?“子画,莫再作贱自己了!醒一醒!”摩严不顾被伤的危险执拗着上殿规劝,“没了花千骨,还有长留,还有我和师弟呐!”说着他还来了气,大骂花千骨蛊惑人心,搅得天地不宁。“孽障!死了还不让人安生……”此般过激言论自然不敢说予白子画听,他只管悄声细语。虽先前勉强接受了白子画动情的事实,但摩严始终难以理解他师弟何以会如此爱,还爱得如此之深。“究竟好在哪里?”他百思不得其解,“至于么?值得么?”也许不至于,或许不值得,但恰恰是不完美之下的丝丝裂隙放进来了光明。其美若何,不可言说。爱本就任性,更不讲任何道理。121. 周与蝴蝶(十)
无道理,亦无规律,极致纯粹的情爱是自由的、感性的,打破世间一切可言清道明的樊篱。天若有情天亦老,何谈白子画?又谈何凡人?不过俱是痴傻之人而已。那痴人做傻事便无甚惊奇,何须拘泥于其至高无上的身份?说到底,他亦只是个失去了心爱女子的可怜男子,甚至都不如凡人。凡人终老有期,好的歹的总有结束的一天,哪怕归于尘土亦可谓之新的开始。而他呢?无穷又无尽,盼头在何地?漫无目的,犹如浮萍,还飘零无期!猛然间醍醐灌顶,明了,明了原来死才是上苍赐予人最大的恩典!


  • 山山水水几万年
  • 两生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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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周与蝴蝶(十一)
与最大恩典失之交臂无可奈何,怪只怪天赋异禀。修道千年,所为何?“有子画在,可保长留千年基业,可护仙界百年平安。”当年衍道一席话道出了白子画与生俱来的职责,推脱不得。“人有多大能力,便有多大责任。”他毫无意外地身体力行,直至被花千骨从云端拖入凡尘才终于像了个人。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以及各类小情绪,蜂拥而至,避之不及,更加始料未及。“师父你瞧,小骨都饿瘦了!”小女子撅嘴瞪眼,精灵古怪的模样惹得他忍俊不禁,千年来的第一遭,会笑了……“从今往后你再不是我白子画的徒儿……”身中剧毒忧心连累到她,逐出师门之时这话语虽冰冷,但双眼分明噙泪,声音明明哽咽,会哭了……“小骨有份礼物要送给师父,明日揭晓。”初次历练前她故弄玄虚。为此,白子画通宵未眠。翌日,殷红点点、瓣瓣芳菲,旭日光辉下只见满树嫣然。是颗桃花树,她亲手栽的,一夜绽放。“这便是你送给为师的礼物?”他眼含柔情,温润如玉。化了,冰山终于化成流水在心底涓涓潺潺,会爱了……“师,师父,是,是东方……”那次她结结巴巴低下头去,怯生生的。历练回山被绝情池水所伤,说明业已动情,那些蒙混过关的小花招怎瞒得过白子画的眼睛?遂不得不搬出东方彧卿来顶替。忐忑不安自是怕被责罚,但可知身旁人听闻后内心五味杂陈,似饮了醋般酸水泛滥?会妒了……如此细节桩桩、件件、幕幕,皆在数年的日常琐碎里滋生出了朦胧情愫。不期然而然,爱在心中长成了一株参天大树,扶疏。121.周与蝴蝶(十二)
树倒了,人便也疯了,春如旧何如?空瘦!若仅仅形体上的消磨倒无妨,怕便怕无法愈合之心灵创伤。久久超脱不了生死离别苦,他彻底将“白子画”隐藏在了“黑子画”身后,暴戾恣睢,堕仙了。“小骨在哪?”他逮人便问,问不出便打,“把小骨还给我!”此般伤及无辜怎行?何人经得住白子画拷打?摩严与笙箫默紧随其后阻拦,不敢掉以轻心。所幸,没伤人性命。六界定海神针疯了的消息不胫而走,魔徒妖孽、黑暗势力借机寻衅滋事,初定之天下又将面临分崩离析,再折腾不起了!“子画你醒醒!”摩严痛心疾首,失望透顶,“快看看,看看天下成何样了!”哪里还听得进去?依旧继续着野蛮行径。终于懂了,懂得了花千骨才是他白子画心魔的最后封印。不愿见天下大乱,更不愿见这纤尘不染的师弟堕落至此,一狠心,摩严豁出性命以灵换灵将花千骨救起。“守护天下是子画你的职责,亦是我的。”他于公事大事惯来透彻,“师父要我辅助你,如今适逢其会,该我了。”做出牺牲无怨无悔,况且还有意外惊喜。“值了。”他含笑而终。原来花千骨重生,神身分解血肉滋润了大地,无意救活了此前仙魔大战里牺牲掉的无辜性命。一命换多命,死得其所。最为重要的是神谕即刻解禁,强行加在白子画身上的诅咒同步失效,终于解脱了。“带千骨走罢,离开这。”笙箫默劝解清醒过来白子画说道:“离开这些纷扰,离开这些是非,好好养病。”白子画踌躇,笙箫默便塞颗定心丸,说是师兄安好即为震慑,勿需常守,纵然不日他厌烦了繁杂公事又反过来求白子画回长留,但目前五识俱丧的花千骨还有神志稍显正常的白子画需要的的确是静心疗养。如此,生生死死,兜兜转转,一切似乎回归到了最初。可当白子画得见重生后的花千骨时,有的却是茫然和无措。


2026-02-24 23:3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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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周与蝴蝶(十三)
千古是非枯槁,蝴蝶美梦翾轻。是真?是伪?有时现实过于美好反倒让人生出了犹疑。栩栩然蝴蝶也,眼前一事一物一人均可触及,当真迷糊了。“师兄莫怕。”笙箫默看出了白子画的迟疑,不止迟疑,好像还有点惊惧。“是千骨无疑。”他给予确信以示鼓励,“师兄近处去瞧。”白子画闻言并未仓促上前,而是眯缝着眼远观。只见葱绿纱帐下一丽人正卧于榻畔,轻云胧月,时隐时现。是她么?是,又好似不是;像,却不完全像。他鼓足勇气轻脚走近,生怕发出一点响动会将之惊醒,更怕惊醒的是自己。“小骨?”掀开纱帘她真真切切就在眼前,明洁如朝霞旭日,鲜丽如碧波新莲,重生了。不,不尽然,也许该用“新生”来定义。他欲伸手去碰,近了却倏忽抽手而回,反反复复。是怕,怕一覆手这美妙蝶梦会顷刻覆灭烟消云散,更怕自己再次在清冷的荒废殿宇里黯然睁眼。甚至想逃,想速速逃离这遗失了许久的美好,不想第二次陷进去,不想经历得到又失去,对此,早已心有余悸。121.周与蝴蝶(十四)
“医病要紧。”笙箫默一语点醒梦中人。实也好,虚也罢,既来之则安之,不如珍惜当下。言之有理。便去罢,去往花莲村平平淡淡安安静静,把全副心思花在诊疗之上,毕竟助她恢复五识迫在眉睫了。五识者,五类心识也。即眼、耳、鼻、舌、身五根所对应之色﹑声﹑香﹑味﹑触五境。丧失者犹如一团活肉、一具活尸,对外界毫无意识,更做不出任何反应,不比赤子。“吃喝拉撒睡”五事说来寻常,真伺候起来绝不简单,何况中间还隔着个男女大防。男女有别诸多不便,此次白子画却毫不扭捏,直接把花千骨当做新生小儿料理,心无旁骛、大大方方。洁身沐浴、换衣梳洗,乃至于清理污秽脏物俱是亲力亲为、事无巨细。了解她最细微的需要,给予她最及时的安慰,是他对自己最基本的要求。冷了?烫了?疼了?急了?她无法判断,他即替她甄别,纵使夜不能寐。夜不能寐是因为小女子时不时会把衣物床褥弄污,替换盥洗耗时耗力,他又要求极高,非得在最短时辰内让她回归到最舒适的状态,忍受不了她在肮脏境地里多滞留片刻须臾。于是乎干脆同宿一屋,整宿整宿地看护,每隔半个时辰还起身查看一次。夜晚如此,白昼如何?几乎茶水都无暇喝。喂饭喂药、针灸推拿,加之林林总总的家务,修行亦不得不中止,依时按计照料她的起居饮食。常人见此不解长留上仙何故一再堕落,先前为这妖女子入魔,现今十足成了名山野村夫,闲言碎语四起。白子画懒理,依旧故我。本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旁人如何评断自是旁人之事,与己何干?凡夫俗子不懂得两情缱绻之深意,众人皆醉我独醒有何妨?风花雪月固然是爱,但仅是爱之一面,另一面若在平素的日日夜夜里消磨依然能历久弥新倒不失为共患难。共患难绝非仅是考验,亦是表达,表达无论如何必定不离不弃,尽管已将彼此最脆弱、最落魄、最无助的模样展露无遗。人人生来如此,善的、恶的、优的、劣的,多样而多面,但只有真正的爱人能在欣赏了褪去修饰的那面之后,深爱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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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周与蝴蝶(十五)
深爱里自有苦涩与甜蜜。然,轰轰烈烈的情感同样会由于时光烟尘的掩埋而变得风轻云淡,直至有了转机。味觉恢复了。白子画轻声一笑,心道此般倒像极了她的性子,何时都是吃的最打紧。那日她单单如幼子般用舌子多舔了下唇皮,他即敏锐地意识到是食能知味了。加多一勺盐试探,果然尽数吐出,皱眉娇叹。白子画大笑,若然失聪,这女子恐怕会被这笑声给惊到。接着嗅觉来临,贪嘴之人向来讲究“色香味俱全”,食物怎能不闻其味?白子画早已心中有数。待触觉觉醒,能感知的事物便愈加多了。当然,最多的莫过于他掌心的温度。“小骨,叫师父。”此话差不多冲口而出,早已按耐不住。他是见窗外鸟儿啼鸣之时她微微地侧了侧头,明显对声响有了反应。“师父?”她鹦鹉学舌般地重复,怎料一下子被揽进了宽厚胸膛里动弹不得。“师父?”她不解,连连询问。他却不答,只默默浸湿了她头顶的秀发。是能听见了,会喊人了,这句“师父”他等得太久了。至于视力,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折腾了许久。先前只能感光,随后模模糊糊的,最终才聚焦有了清晰影像。“你是师父?”她禁不住问,虽眼前人低沉的声线分外熟悉。未等他答,她抬手即捧住消瘦面颊摸骨探查。三庭五眼、凹面凸面,她顺着发际线一路向下。“师父的眉……师父的鼻……师父的唇……师父的……”她边摸边呢喃,“眼……”她亦跟着睁眼,四目相对,一眼万年。可炯炯如炬的目光之下略见一丝青烟,是惆怅。“师父有心事?”刚刚能看到便读懂了他的心思,一瞬间,喜悦冲淡了怅然,再次揽她入怀。萧萧黄叶闭疏窗,不念西风独自凉。方今是残阳,是枯叶,抑或夜寒,有一人与共,话何凄凉?蝶梦?现实?再不管了。有她在,实在、虚幻又怎样?有区别么?天大地大亦只想道一句:随它!121.周与蝴蝶(十六)
随它由风逝,随它任鸟飞,这便犹如小小竹筏漂流在了江河之上,既自在,又逍遥。“师父,咱们这是去哪儿?”那一年,他带她离开花莲村时她问。他缄默,将只铃铛递过,五彩斑斓,浑身是伤。“怎会有如此多的裂缝?”她边问边置于掌心中来回拨弄,叮当叮当。五行皆修,宫铃早不复当初,银灰渐成了琉璃色,之后让他一剑刺中,碎了。“被个笨蛋弄坏了。”他如此作答,如此给自己下注脚。是啊,是笨,笨得离奇,笨得过分,笨得惊天动地。不认爱、不认她,伤了她、杀了她,非得使她内心有了宫铃般的曲折裂痕才满意,纵然是出于保护,是不得已。如何办?能如何办?陪伴。将画骨峰的长相厮守当做礼物,将内心的深沉爱意化为点滴,不着痕迹地融入进生活日常里,亦如当年一片片将宫铃粘连在一起,修补。能否修补得起?不知,只知总有一天丧失的记忆会和五识一样,逐步恢复。怕不怕?怕,相当怕,乃至心虚,毕竟正视过往注定倍受煎熬,但这正是浴火重生的最后一步,不彻底焚燃何以凤凰涅槃?于是乎,顺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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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周与蝴蝶(十七)
顺其自然而然,任由时光流转。旁的不求,惟愿酷寒严冬能放过青青乔松,不再让瓣瓣雪花飘零无休。可寒冬不听,仍督促大雪在画骨峰的第十个年头任性落下,致使淡日寒云吞吞吐吐。残梦、蝶梦便在此般情境下互相交错,惹人心生疑窦。花千骨忽而苏醒,惊惶不定之间方才发觉泪滴已化开竹简上的墨迹,斑斑点点。椒房渐寒,她抱抱臂膀,莲蓬衣随即滑落至了一旁。“小骨……”正欲弯腰拾掇,听得师父在屋外轻唤,她信步前往脚底又“咳呲咳呲”作响,是芝麻秸秆。踩碎踩碎,踩岁踩岁,年年岁岁,节节高升。竟如此之快,第十个大寒,第十次驱邪迎祥。不待除夕,这日子先意义非凡,因要恭贺师父寿比南山。进得堂屋她立马朝中央端坐之人行稽首跪拜大礼,右手至地,左手加诸右手,首加诸左手,毕恭毕敬。“起来罢。”白子画宣布礼毕,花千骨这才嗅到满屋馥郁。一抬眼,腊梅、水仙、山茶,还有君子兰,映入眼帘,竞相争妍。想起来了,是除旧布新那日自己随口抱怨,抱怨大雪封山久久不见新鲜花卉心中不悦。不曾想,他就此记下。“小骨。”此时白子画推了推案上宝盒示意她收下,花千骨一愣,怔怔立在原地不动。师父年年生辰却次次赠她礼物,何故?“看看罢。”他催促。是个长条形盘扣锦盒,黄龙织锦缎做的外布。揭开来,丝缎折花内心卧着的是一柄剑,一柄微微泛着绿光的秀丽银剑。“这是……”花千骨不懂为何刹那间会如鲠在喉极欲呜咽,似乎覆手而上轻轻抚摸它方能缓解。“它是断念。”他试探性地压低了声线。断念?它是断念?难道不应当说“它叫断念”么?一字之差,迥然有异。必为旧物,如同踏雪寻梅相聚甚欢的故友。那么,事隔经年该如何去面对?不以沉默,而以眼泪。她含泪端详起刀刃来。121.周与蝴蝶(十八)
此剑剑身笔直,无弧度,背部有脊线,厚度从手柄均匀递减至顶尖,异常锋利。花千骨两指扣紧在刃上就是一弹,“叮”的一声锐响,绝非上古玄铁加之百炼钢复合技艺锻造绝不可能发出如此清亮的声音。花千骨抬手就是一挥,石案一角落下,削铁如泥。“好剑。”她忍不住赞叹,来回打量。在画骨峰整整十年,武学修习不曾断,但无论御剑还是舞剑,多使木剑,从无佩剑。“它死过。”白子画此时说。花千骨闻言错愕不已,蓦地又想起那些梦来,便问:“是因为小骨,对不对?”白子画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不一会儿,仿佛胸有成竹,她飞身出屋在雪地里舞动,姿态行云流水,面目纵情畅快。看得出,断念她着实喜爱。袅袅腰折,褰褰袖飞,宝剑握在纤手中化成一道道银光,搅起回风,激起飞雪,使得那剑影时而婉转腾挪,时而又激流澎湃。翻身、跳跃,直刺、劈砍,她动作干净利落,力道均匀恰当。摒弃掉女子历来的花拳绣腿,她舞剑之姿倒添了几分男儿激昂,与驾驭木剑时的状态高下立判。白子画伫立一旁静默观看,不打断。使够了,便欲踏足其上御一御了,不料剑灵性子烈得很,不肯,频频甩她落地。花千骨一向犟,吃软不吃硬,见这小家伙不愿屈服顿时来了斗志,与之斗智斗勇。白子画则莞尔一笑,想起多年前断念亦是如此不肯轻易就范,两者性子如出一辙。正出神,忽闻得头顶传来阵阵呼喊,“师……父……你……看……”白子画抬头一瞧,惊出一身冷汗。只见花干骨踏着剑在十几丈高空来回旋转、东倒西歪,还得意洋洋,“师父!小骨厉不厉害?!”白子画哪有心思欣赏,急得仰头大喊:“危险!快下来!”果不其然,话毕人已被抛落至剑外,急速下降。白子画“腾”地纵身跃起,如离弦之箭,踩着横霜于半空中找准位置稳稳接住那从天而降之人。也是有一定份量,加之距离稍远速度极快,撞击力道推得两人朝地面径直落去。白子画立即加注真气,横霜再次腾空而起,匀速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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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周与蝴蝶(十九)
“得知轻重。”白子画语气是淡,暗里却似有责备。花千骨知晓是自个儿贪玩惹恼了师父,急忙认错,并允诺下次再也不敢了。岂料白子画并非指代此事。“那是……”花千骨不解,侧着头张着眼等他回复。可不说便罢了,冷冷地瞥她做甚?花千骨愈加费解。“轻……重……”她仔细玩味他所说的,再瞅瞅两人姿态,瞬间通透。“好啊!师父!”小脸一阵绯红,娇嗔道:“师父若觉着重放下小骨便是了!”她用勃然大怒来掩饰无地自容,又蹬又踢地欲挣脱他的怀抱。可无论她如何忸怩,如何作态,白子画照旧打横抱着她御剑于漫天飞雪当中,嘴角微微含笑。再厉害,再折腾,最终还不是将头埋进他衣襟处老实巴交。也着实冤枉,癸水初至后食量骤增非这女子所愿,就是容易饿有何法?身子跟着丰腴自然避免不了,但还好,不算过分,只是不似刚来画骨峰时那般骨瘦如柴了。白子画曾意欲控制,转念想到死而复生需得滋补以便修复,故而由她去了。奈何每每严寒一至,变本加厉,今年尤甚,白子画左右为难。食多了忧心积食,不食又不得安生,半夜里总能听到窸窸窣窣之声。推门而入,必见一位包口包嘴的女子正在狼吞虎咽,白子画哭笑不得。如此下来饮食反倒失了常规,混乱不堪。不得已,召来笙箫默看看。“师兄莫急。”笙箫默边翻脉案边望闻问切了一番,支开花千骨后才说:“千骨怕是快好了。”好了?白子画先是一喜,随后脸色一阴。她快快复原固然好,但记忆回归后将何去何从?没有定数,更心中无数。“师兄早做打算。”笙箫默还是想劝他定下来,始终多几分胜算。但爱不是竞技,动了情便再无输赢。“看小骨的罢。”他永远是这么一句,“也够了。”此次加多三字。当真够了?不够。可不够又能怎样?朝露、昙花,美好的事物总不长久,转瞬即逝,当以为它近在了咫尺,可能早已远在天涯。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一个人之于乾坤是如此,那欢愉的时光之于人生便更是,可谓微不足道的短短一瞬。“没有谁是能陪你到最后的,总要一个人去面对。”曾如是对她说过,现今这话放在自己身上全然成了空洞的大道理,懂则懂矣,却参不透。亦非参透不了,而是做不到,做不到看着她离去还无动于衷。惟愿,不,是祈求,祈求能这么一直下去,相濡以沫。是患得患失?是太过懦弱?大抵不错,爱中人人如斯,何人逃得过?倘若某日波澜不惊了,即是爱情被葬进了坟墓。121.周与蝴蝶(二十)
那在入殓前得好好把握,把握当下,享受它的新鲜如初。“喜欢么?”他问。他开始用断念授予她新的剑法。故友、旧物,以及过往和记忆,他要替她一一寻回,不论结果。“喜欢。”她答。其实并非喜欢剑法,而是喜欢他揽她在怀一手一脚教授招式时的步伐。“小骨舞剑,意在师父。”她暗自偷笑,心猿意马。此般如何跟得上他,自然全部乱套。“小骨!”白子画最厌恶修习时走神,随即甩开了她,厉声道:“何以心不在焉?!成日里想些何事?!”寻常的斥责,惊人的回答。“在想师父。”她冒冒失失冲口而出,如初生牛犊。孺慕还是爱慕,初始分不清楚,几年间渐渐明确,她是敬爱师父,但更爱师父。“你……”白子画语塞,接不上话。说都说了亦无甚好避讳的了,干脆把话一股脑全倒出来,“小骨要和师父在一起。”最要紧这句,况且已非在卜元鼎里,再无双关语意。“小骨,等你好了,决定好了再说。”他话里有话,意思在递进。当即明了,明了残梦非梦,而是过去。不管不顾,不管从前,不顾将来,她唯要现在!直白、不羞赧,正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勇敢。“师父不愿意?”她追问道:“还是师父不喜小骨?”都不是,他不知多乐意,但不能自私自利。因此,沉默是金。不给确信即是否定,于是梨花一枝春带雨,哀哀怨怨、悲悲戚戚,叹满腔真情空托错付,白白浪费。“是时机不对。”他解释道。爱便爱了,谈何时机对不对的?未免思虑过分。“你尚幼,许多事不通透。”极好的借口,“长大了再说。”极佳的缓兵之计。那何时算长大?他作准,他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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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周与蝴蝶(二十一)
娇娇嫩嫩风风韵韵,停停当当端端正正,成婚逾六十载后的她,如此外表。而真正的长大又岂止外表,还有心智的成熟及完善。“我是花千骨。”花千骨提着银剑立在胡杨树上,淡定而超然。光阴荏苒,时空转换,甲子轮转更迭中她早已盛放。今朝,她独当一面替他镇守着艰险关隘。大漠风起,肆无忌惮,吹来了战马的嘶鸣,传来了鼓乐的慷慨,听得人心颤。花千骨摸出羌笛,顺着风儿吹了一曲凄楚悲凉。极目远眺,黄沙漫漫无际,深处便是茫茫戈壁,那里除了石砾,还有密密麻麻的骷髅沙兵。它们由粗砂汇聚而起,正整齐划一地朝着关内步步推进。黑压压的一片又一片,无人知晓数目如何之巨。会输还是会赢?是生还是将死?不得而知,只知要拼尽全力。忽地柳絮如雨,淋漓。可这关外怎会有柳絮、有雨?花千骨仰头望去,原来是雪,鹅毛大雪,与画骨峰的那十场无异。不由得畅想,幻想眼前一切化为梦境消失殆尽,自己重又在画骨峰的椒房里苏醒,去拾那落地的莲蓬衣。很不幸,避无可避。是怕,害怕再也回不去,或则单纯地怕疼而已。但会怕并非因为懦弱,而是本能,本能地让人远离危险的境地。人人都会胆怯,区别唯在于如何克服。真正的强者不但自己克服,还会帮助他人战胜。“我是花千骨!”她内力传音铿锵有力,鼓舞着士气,“见我犹见尊上!”人们纷纷仰望,只见风雪中那白衣女子立在梢头眼神异常坚毅,离尘脱俗之姿确与白子画相差无几。而她手中银剑此刻“砰”地一声炸裂金光四溢,盘旋萦绕起腾腾紫气,仿若横霜宝器。是修为晋级,恰好助其如虎添翼。“听我号令!”她威风凛凛,飞身投入战场率领众人浴血奋战,无畏、无惧、无敌,从容地接受战争的洗礼。“师父,小骨何时长大?”那日表明心意后她问。白子画微微一笑,并未言语,因他知晓真正长大了便无此问了。于是,冬去春来,秋蝉儿噪罢寒蛩儿叫,年华便在揽镜自照中从鬓间悠悠滑过去了。其中,有过许许多多的不经意,譬如不经意爱上他,不经意嫁给他,又或者不经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世上的另一个他。122.镜花水月(一)
纷纷扬扬,凄凄翳翳,凛凛冽冽迢迢。大漠,大雪,皑皑茫茫。花干骨抬头,欲寻摸雪从何来,无奈一无所获,顿觉面颊冰凉。鹅毛雪,鹤氅人,犹记得那年同个季节里他身着一袭墨色缂毛披风大步流星,却因身后**脚步过碎而回头频频。背影、侧面,以及那如瀑墨发,记忆犹新,不期然而然转眼已成了一甲子前的往昔。不知今朝那片野梅林可有如旧岁般颗颗枝覆细雪?可有三两好友于树下倾谈,一并赏那横斜疏影?不知,未解,却着实怀念。怀念画骨峰的云淡风轻,怀念长留山的花雨沾襟。或许怀念来源于思念,思念有关他的一切,尤其在这生死一线间。花千骨举目远眺,瀚海阑干百丈冰,塞外是苦的,格外的苦寒,而长留山想必早已梨花成团。又忧思起来了。问,自问,抓住旁人问,能否归家?能否再有机会于小暑时节与师父一齐将那低垂新梨摘下?“师父,小骨好怕……”心底发出了最原始的声音。怕死?怕疼?抑或怕死时太疼?兼而有之。人之常情。勇者无敌又如何?无人知晓需得调动多大能量方能抑制住身体不停地颤栗。“过来。”往日任性述出时他总这般回应。简单二字探不出语气,仿似命令,但次次给予的是依偎和鼓励。现如今独自面对死局和困境,该如何是好?花千骨摸出羌笛立在胡杨树梢吹奏,一音一调随风深入戈壁、伴雪渗入黄沙,犹如远古先民的呼唤。“其他乐器你懂便是,唯独古琴,必得会弹。”那时他要求不高,可她倔,不听,偏偏练就成琴瑟笙箫笛俱精。自然,手中两片油竹拼合物之于精通音律者不足挂齿,信手拈来只道是入乡随俗而已。而这高亢音色凄美悲凉,正恰如其分地抚慰着战场上无处安放的魂灵。帮助他人战胜恐惧亦是她要做的,哪怕下意识地期盼师父能来,能让她继续依赖。“小骨,天下是师父的,亦是你的。”尚在画骨峰记忆不全时他便对她说过此话。何意?幼时懵懂不明。“记着便是。”他不答疑,只时不时地提一提。加之每每训斥前雷打不动的开场白——人有多大能力,便有多大责任,听得人双耳起茧。可从中小女子隐隐约约觉着自己同山下孩童有别,那个唤作“责任”的东西一直伴随着成长,兴许因此还不得不早早独立起来。不敢掉以轻心了,更不敢浪费天赋异禀。虽重生初期失了仙身,复成了凡人,但上苍依旧命她卓尔不凡。此般究竟是爱她,还是恨极了她?平凡些会否平淡点?恐怕这便是与那六界第一匹配逃脱不掉的宿命。原来“生死劫”从来无解,彻头彻尾是个死结,死死的同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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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镜花水月(二)
既然解不开又何必解?何须解?若错了,便错下去好了。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成婚时许过好些誓言,同心同德乃其一。而褪去这一层,回归最初的徒儿身份,替师父守护,帮长留保护,不是每个弟子应当应份的么?那胡杨树底跟着羌笛声轻轻哼唱着的众人又谁人该死?爹生娘养,含辛茹苦,人人皆在这世上挣扎求生。每条性命的背后又岂止这区区一命,父母手足、子女爱人,哪怕离家入派入门,亦有师兄弟姐妹,何人独立于世?何人不是为羁绊而生,为牵挂而活?修为至高如白子画亦被“生死劫”掣肘,遑论凡人?上苍玄妙,敬畏之心不可失。“师父,何谓敬畏之心?”那年,大约踏雪寻梅后开春那年,谈及此处小女子问:“便如同小骨惧怕师父这般么……”话音未落,轰隆隆几声炸响。春雷始鸣,天忽阴晦,一霎溟濛雨落下,顷刻湿了衣袂。惊蛰过后果然不同了。花千骨不躲,反立于庭中伸手接雨,身后那人则默默撑起油纸伞陪她一起。莳花、玩月、赏雪,平日里多怜风月,而此刻却独倾听雨。大抵都嗜雨、慕雨罢,何况润物无声之春雨。“你怕我?”尾声,还是开口问了。“嗯?”花干骨回头,不解。“你说惧怕师父。为何?”他似乎十分不悦,追问道。本是严师,更胜严父,心生畏惧是自然。然,如今变了模样,怕到不敢与他对视、与他倾谈。倘若非得说出个所以然来,那便是又怕又想,几近病入膏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同把伞内咫尺距离头脑已不甚清醒,脱口便是情诗爱语。也无错,怕则怕矣,更满心欢喜。竟如此昭然,白子画始料未及,暗忖自己疏忽大意。何须多言?一个女子的面若桃色业已昭告一切。可他还是避,一避再避,顾左右而言他,将疑问、大道理叨叨絮絮。未曾想小女子听了进去,始终如他所期盼的怀揣着敬畏之心。敬畏师父,不曾逾矩;敬畏自然,珍视生命。更重要的是,心甘情愿利用天赋和能力,能常人之所不能,护苍生大地。其实这亦非一蹴而就的,而是在循循善诱之下潜移默化而成。“小骨,学会去适应。”修行艰苦,少时不懂事也曾叛逆,屡屡想放弃时白子画分外耐心。适应?如何适应?豆蔻年华,别家女子涂脂抹粉、羽衣霓裳,闲暇摆弄针头线脑,自己却舞刀弄枪浑身是伤。不止,未待那肌上药干,又得打起精神来挥笔文章。“师父压根不心疼小骨!”小女子性子上来便拣最刺人的话儿说,气呼呼的。奈何得到的依旧是无言的尴尬。哪怕训斥也好,至少可以吵一吵,述一述心底的委屈和苦恼。半晌,直至她气得背过头去才闻得身后轻声细语,“师父心疼。”照旧惜字如金,语气仿似寒冰,但几字确实有法力,使人如沐春风里。她喜什么、要什么他了然于心,可不得不克制,除非心弦过于紧绷时。“师父陪你。”加多一句,继而转暖,温暖。还气甚?闹甚?乖乖就范。如此,循环往复,直至她彻底适应。适应像他一般,成为称职的、被上苍选中的那一个。难否?苦否?极难,极苦,但有人与共,是命中注定,亦是不幸中之大幸。纷扰、是非,以及顽敌和危机从未远离,就潜伏在周遭,他时常悄默声地挡掉些小风小雨,带着她继续清溪浅水行舟、柳荫堤畔闲行。至于那未雨绸缪的心思则被不动声色地融入进了日常修行里。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无论是与生俱来的勇气,还是护己护人的能力,均需累积。122.镜花水月(三)
累积、积累,杂糅过后生成的便是底气。有底气不退缩,有底气护众人周全,甚至有底气用自己的逝去换回边关的安宁。“小骨,敬畏师父并非要你怕师父。”那日伞下就着春雨的淅淅沥沥他话说半句,以此回避她直白的情意。正欲问,罗衫却耐不住寒气,许是被潺潺飞雨打湿,连同着春意亦不盎然而显阑珊了。还未来得及抱臂,即嗅得一抹紫檀香气,原来是被他一把搂进了怀里。从小到大疼了伤了、冷了怕了,她时常爱钻进那臂弯里,他更乐于让她躲避,但今日貌似二致了。“是要你顾及师父。”尚心如鹿撞,突闻得头顶飘来这句。顾及?“是,顾及。以后做何事皆要先想一想师父。”他交代得清清楚楚。不敢了,不敢冲动任性,不敢做出有辱师门、愧对长留之事,更不敢不顾自我性命。她深知,一切安好方是他最后的底线。那现今面对着漠漠黄沙、万里雪飘,以及鏖战过后的创伤,该如何抉择?放弃?搏命?


2026-02-24 23:2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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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骨放眼望去,只见彤云密布、薄雾缤纷,冷极了。她不禁畅想,或言幻想,想着若这寒冷是因炭盆火熄、披衣落地,自己在画骨峰的椒房里如故苏醒,何其美哉!美则美矣,终为泡影。迷蝴蝶,托杜鹃,皆不过镜花水月,眼前现实真真切切,哪怕惨烈!子欲避之,反促遇之,避无可避之下换作师父将如何?接受、适应,进而超越,花千骨笃定。她又垂眼俯瞰整座城邑,浓烟弥漫,破败不堪,四处仍持续焚燃着火焰,砖墙瓦砾散落一地。那城楼上的纛旗已然凝结,无法继续在空中招展,活脱脱成了冰旗一面。碎碎琼芳纷坠落,大抵是寒气降下之初所成,此般倒似定格了九岳关主城遭遇侵袭的那一刻。城如此,人如何?混混沌沌、浑浑噩噩,他们或蹲、或坐、或来回走动着,手足无措,仿佛尚未从夜袭的震惊中晃过神来。也是呐,本安身立命,才转眼一夜即颠沛流离,何人受得住?可有一类人却极擅于在不同情势下发掘出各种乐趣,沉浸在自我世界里,即便身处战祸遗留下的疮痍之中。掷雪球、于废墟间穿行,或者仅仅互相追逐着即能语笑喧阗,当真天真无邪。是孩童们,是尚有家人在侧的孩童们给予了这颓败景色一抹亮彩。但那些丧失了父母亲朋的,抑或年长些明事了的却已经失控。干啼湿哭者有之,呜咽流涕者有之,嚎啕大哭者更是济济,甚至极端到歇斯底里地将腹中之物尽数呕出致咳喘不止的亦大有人在。花千骨心碎闭目,不忍目睹,静默立于胡杨树梢任朔风野大,任衣裙猎猎。雪窖冰天,塞外寒苦,此刻敝体的独独单衣一副,何苦?并非自苦,而是昨夜穿戴仅在电光火石间,来不及了。那时约摸子时三刻,隐隐约约模模糊糊,沸沸扬扬来来回回,院外嘈杂声起,好似有大批人马于窗前乱步,惊醒了花干骨。她睁眼,见窗外火光忽明忽暗、人影渐近渐远,完全不同于往日酣睡时分的万籁俱寂。于是乎,随手拾起外衣提着断念便飞身出屋。122.镜花水月(四)
一出屋即见结界完全破裂,仿如布幕被撕开,真气四泄。结界者,地形结印术也,多作固定领域防御之用,由真气铸造,并借符咒和法器辅助而成,属被动法术。而除去视觉遮蔽、强制抵御外,入侵警戒乃其用途之一。如今诺大的九岳关结界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被损毁,着实蹊跷。“内应?奸细?”花千骨下意识的反应,亦有根据。这关口外通外域、内连中土,途经驿站颇多,龙蛇混杂之下难免百密一疏。但要从外破坏又如入无人之境,世间怕是独白子画一人善矣。由此,花千骨忆起当年初次下山历练,尹上飘为夺神器而从落十一设的结界内作破口,夜间放进来七杀徒众差点致她丧命一事。同理,此次是否同样有人从“内”作梗?花千骨沉思。环顾四周,夜色如墨,星空中忽闪着这真气铸造之物璀璨夺目的伤口,美极了。可失了它,内宫、外城即等同于直接暴露在了边塞危机四伏的荆棘当中,一旦失守,中土孰吉孰凶?花千骨惊出一背冷汗。“唇亡齿寒。”师父回长留前交代的四字何等份量?两者休戚相关的浅显道理又何须再三言明?虽守关是他九岳弟子之责,但单单自己与师父知晓地底密道之事,师父一向运筹帷幄,预估到某些前景遂将重责托付自是源于信赖,然则如何?所托非人!受托之人未曾警醒便罢了,居然酣睡如泥!花千骨懊恼不已。仰望夜空,月光淡淡、疏星点点,远处海雾迷离而模糊。便想,猜想,猜想天河对岸是否真会有只鲛人正心生悔意而对月流珠?可流珠如何?自怨自艾又如何?全然无用,更不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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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骨,焦虑除了扰乱心神,一无是处。”师父总是知晓那情绪何时会将她占据,或惧一人,或怵一事,或身处困境。怎办?自个儿思索去。行之有效与否?不置可否。“去罢,去试试。”他通常这般说。是呐,要紧的是尽力而为的态度,并非结果。犹如眼前,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不试怎知?先用自己的法子止损看看。只见花千骨单手一点丹砂,五指似作捏花,随后缓缓散开如初绽菊花。少顷,掌内若隐若现一赤如丹火的小虫儿,撑起六足展开四翼,扑哧扑哧飞舞盘旋在了花千骨眼前。“速速通知师父。”灵虫儿得令,即刻快如陨星,夹着荧火不见了身影。见虫儿远去,花千骨转头召出一道符咒默念口诀,猛地推向苍穹输入真气,意图修补那缺口。到底是重镇之界,过强过巨,尽管是白子画亲授又修行了一甲子有余,花千骨仍被消耗得十分厉害。不久,旁侧陆陆续续聚集了些弟子,见状分头上前施法助力,奈何杯水车薪。为免个个油尽灯枯,花千骨逐其一一放弃,包括自己。她又在人堆中张望、打听,欲寻一人商议,可未见熟悉面孔。青萝、幽若是值夜不归,那青山、青樱,还有青云仙君又身在何处?大祸临头整个关隘的反应机制竟如此滞后!正踌躇着,远处“嗵嗵嗵”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有一队弟子举着火把提着剑急速朝外宫步去,像是援应。那为首男子高挑秀雅,着一身惨绿缎袍,许是感受到了冬春冷冽又情急,背后还随意披了件石青刻丝紫貂大氅,服制规格颇高,是青山。花千骨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箭步飞跃至近旁,惹得他一惊,随后四目相接,须臾间倒把心思给传递到了,尚算默契。留待弟子们看守后,两人同步御剑至主城一探究竟。宫虽为核心,但城,唯有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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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镜花水月(五)
百姓居于一处,所为何?各安其居而乐其业,甘其食而美其服,安居乐业也。凡人有官府照应,但照应不到的,依旧得由仙界打理,尤其于这复杂的边陲地带。九岳乃九山,巍峨岌嶪,天然地阻隔了外域的未知世界,并自我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防御体系,谓之九大要塞。早前历练弟子一到即被分派到了各区防守,轮流交替,留守主城的人实则不多。这主城位于中段,北拒南控,地理位置极佳,加之结界,可谓固若金汤。数千年来各族纷争不断,但仅限于关内外大片疆域,雪山之巅背后的势力从未参与。青云接任掌门后在各族间斡旋调剂,边关渐趋和气。至此,整个九岳关上下,包括主城百姓不知不觉便形成了高枕无忧式的惯性心理。虽白子画在公文中多次提醒,但安居乐业之下尚能时刻居安思危,于常人不易。圣人有云: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生、死,方向耳。生非极正,死亦非极邪,皆为态度,不可过度。若天下诵而频歌舞乃常态,则危险极度。花千骨曾在呈给白子画的公函中对九岳关如是描述:“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长烟落日,孤城未闭,驼队商旅,川流不息。既入,柳暗花明,爽心豁目,芳草鲜美,屋舍俨然。前行,巷陌纵横,四通八达,商铺林立,万物俱兴。环顾,四夷八蛮,相得无间,黄发垂髫,怡然自乐。”笔墨间一派其乐融融的太平盛世之景。花千骨本以为白子画乐见如此,字字非虚,不料收到的复书却含着隐隐忧虑。物盛则衰本规律,若自然而然亦只得顺其自然。然边关勿需“繁”,唯需“安”,过盛、过繁皆令人不安。那安从何来?取之平衡,使其平和,如此,方能长安。花千骨明了,转背报予青云,青云不敢等闲视之,当晚即加强了防守和结界,隔日更着手于派内整顿。花千骨见此趁热打铁,自荐,道是已至关内数月,尽做些配药医病、调香防疫之事,较之驻守在高原雪岭等地的师兄弟姐妹们过于安逸,心生惶恐。青云剔透,知晓花千骨言下之意,但关外形势多变,他不愿花千骨冒险,或曰不愿承担花千骨冒险的后果。于是客客气气地用早早备好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打发,滴水不漏。弟子们尚可无心无肺地与花千骨无大无小,但掌门人得知轻重。花千骨为人再和善、再豁达,终是白子画妻,此乃身份,不可僭越。是以权衡利弊之下,何种安置皆是欠妥的、是有可能出纰漏的,唯得白子画亲命方能万无一失。他料定白子画翌月将至。未曾想,当月月底便来了,还不请自来,美其名曰将密道查探。花千骨喜不自禁,对白子画谈及此事时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可怜热情遭到冷遇,一句“公事需得公办”便不得不继续待在关内老老实实。现今看来,白子画当时的坚持确实有一定前瞻性,使得花干骨的滞留成为了一种幸运,边塞苍生之幸!122.镜花水月(六)
幸,吉而免凶也,可曰幸运。但有人不懂事,偏心存侥幸。“丑时皆如此,无妨。”青山说。他是见主城未有明显异动,内心开始松懈。“结界自裂亦是有的……”他又说。接二连三的糊涂话惹恼了花千骨,扭头便朝他横了一眼。青山何时见过花千骨愠怒,震惊之余更不解她何故反应如此激烈。先前来来回回在城内御剑了两圈,除去较平日里静了少许,并未发觉有何不妥。花千骨却不认同。山雨欲来风满楼,风之飒然往往预示着雨之瓢泼。全城这异乎寻常的宁静似乎包裹着丝丝血腥气,犹如海面,波澜不惊之下实则暗潮汹涌。这本非高深之理,亦勿需观察得多仔细,用心即可见,可惜眼前人却犹如被障目,视若无睹!花千骨气,更急,急这少主分不清轻重缓急。将欲宣之于口,怎奈寒风骤起,其气遒劲,直教单衣人轻嚏。未曾停歇,一厚实外氅速即加披,好生殷勤。花千骨这才彻底明了,明了蔽他目者乃自己。一抬眼,瞧见副犹犹豫豫乍前乍却的尴尬模样,花千骨倒不急不恼了,转而怒火中烧。都何时了?身为男子,身为掌门之子竟还纠结儿女私情,责任心何在?此般又将置整个门派于何地?她满面通红,气的。一阵风起,突嗅得一鼻腐气,极淡,但层次分明,基调徘徊在雪莲花香与戈壁砂砾的腥气之间。绝非关内之物所有。花千骨敏锐地将其捕捉住,进而顺藤摸瓜来到一民舍前,左右查探了一番均无果。她不放弃,再过细寻一遍,果然在门后壁面上觅得一小片血迹。抬指捏于鼻前,细嗅之下发现是人血,鲜甚,而充斥其中的腐气应当是唾液。“唯有遭遇咬噬的瞬间方能两水相融溅于墙面。”青山分析道,有理。欲再推敲,窗外一阵窸窸窣窣,两人机敏,立时翻身出屋,拔出剑来比在了鬼祟黑影胸前,来去不过一霎。黑影受惊,慌乱中摆开阵势予以还击。“且慢!且慢!”才过了四五下花千骨便连忙叫停,因对方招式过于熟悉。几人这才就着月色把彼此看清,原来是舞青萝和幽若。“我俩亦是跟着血迹一路摸过来的。”幽若边说边将一卷轴递予花千骨,道:“勾朱印的便是。”是主城地志图,从东至西约莫上百户,分布不均。“非也,规律得很。”幽若详解道:“无血迹的乃失丁之家,仅剩老弱妇孺。”反之,那遭袭的便极有可能是青壮年劳力了,丫头点头称是。何故?何人所为?目的何在?简直匪夷所思,几人反复琢磨。忽闻有声至西而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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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点头称是。何故?何人所为?目的何在?简直匪夷所思,几人反复琢磨。忽闻有声至西而来,如惊涛拍岸,奔腾而澎湃,萧萧呼呼,鏦鏦铮铮,异哉!悚然而听之,岂止声也,实乃具象之气也,犹风,腐味甚焉。花千骨心道不好。果然,待风息声止,屋舍街巷内鱼贯而出只只佝偻身躯,如鬼魅、似魍魉,于银辉月色下显得格外诡异。花千骨一行人不由得拔出了剑。再近些,瞧出来了,是人,是平民百姓,尽管个个眼神涣散而空洞,动作失调而笨重。是着装,是那裋褐、袍服,以及外族的奇装异服宣告着他们曾为人的事实。“青山……”花千骨轻唤,使一眼色,生怕因声调的微微高亢而惊醒了陆续步近的行尸走肉们。青山会意,两指并拢朝天幕一指,“嗤”的一声升起一条青龙炸开成了花火,发出这结界破裂以来第一条警戒信号。多少训练有素,不一会儿弟子们相继涌入,自行守卫在了主城各要害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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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镜花水月(七)
城之要害无外乎城门城墙,人之要害在于头颈胸腹,而行尸最薄弱之处便是眉穴。此源于“三魂七魄”之说:魂乃阳性神灵,附于人气,主宰精神思维;魄乃阴性神灵,附于人形,主宰形体活动。人之魂善而魄恶,人之魂灵而魄愚,若魂离体致魄滞,则沦为行尸矣。行尸,集天地怨气、煞气,吸太阴,摒除全副阳气,全身血液逆流,结尸丹于心轮后方是。故此不列五行、不入轮回,逍遥于六界之外。花千骨不禁揣度,除去人界、仙界、魔界,世间另一头那从未触及过的黑暗势力核心内部必有这行尸者的一席之地。今次的突如其来绝非偶然,而是前奏,是一个强烈的信号,预示这天下格局将有所改变。放眼当下,仙界统领着三界,而仙界各派又以长留马首是瞻,抽丝剥茧之后归根结底还是要看白子画如何反应。又是师父!“不,还有小骨!”初生牛犊心气儿特高,那会子于画骨峰白子画亦时常与她谈论些时局,并未刻意隐瞒身份,小丫头听急了脱口便说:“师父莫怕,小骨会保护师父!何人都不许欺负师父!”白子画哑然失笑,一改往日的严肃,逗她问道:“那小骨说说看,如何保护为师?”花千骨沉吟。片刻,她摸出把桃木剑来,当着白子画面信手即舞了套“镜花水月”,毫不扭捏。“便是如此!”人小志高,摆弄着不甚娴熟的招式她坚定无比,说:“来鲲斩鲲,遇鹏宰鹏。若是蛟龙,照屠不误!”好大的口气!白子画诧异,莫不欣喜。如何不知这看似比狠斗勇的幼稚言语之下其实是内心的高度重视,晓得要紧他了。心底一软,满溢出了温暖,流淌。照常喜怒不形于色,报以冷面、回以沉默,惹得小人儿犯怵。怵则怵矣,更主动,她偏要搅,搅得他心潮滂沱。“小骨什么都不要,惟愿当一颗小石头,永远守着师父,伴着师父。”她贯来直白,直白地将朦胧爱意转换成了信誓旦旦的约定。半晌,白子画默然抬起了手。大悦!小女子雀跃着飞奔过去,蜷缩在他怀里,不客气。“下去,下去。”不料他一脸嫌弃。难不成会错了意?花千骨怏怏落地。“剑。”他是要剑。“哦……”她嘟嘴不悦,拱手递予,跟着他出屋立于庭院。“看仔细了,师父只舞一遍。”说罢,他手提木剑挥舞示范,渲染得春色灿烂。而灿烂春色里有花儿妍,有柳絮飞,更有草木欣菲,即使其中闪烁着森森剑影,亦遮掩不住动态之行云流水。那衣,薄如蝉翼;那裳,轻如雾谷,轻跃飞舞间白衣白衫交织起了一场细细梨花雨,渐迷了春心萌动一小女。“开始罢。”他收剑递予,轮到她了。“啊……”完全云里雾里,不知所以,只顾挠头憨笑,不语。双目光顾着盯人去了,招式?未记。“你……”白子画气急,摇头叹息,放弃。并非放弃,而是妥协,妥协在这调皮女子的一颦一笑里。于是,一手一脚、一前一后、一步一趋,搂在胸前贴身授予。“会了么?”他在她耳畔问起,岂知悠然兰气会扰人思绪?“嗯……”她似答非答,低声喃语。“会了便自己来。”他预备松手。“不,不会,还不会!”她急急拽住他不放,恳求道:“师父再带小骨做一次!”与他亲近明显欢喜,积极争取。或许大些会懂得何为男女、何为羞怯,会懂得将心事藏掖,但眼下继续不避讳。“任重而道远。”他却如是说。何意?总是这般,他的心思总是这般层层叠叠、弯弯曲曲,将本意藏得极深。但所能做的不是去问、去求解答,而是再次跟随他的步伐将不熟的剑法练到极致,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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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镜花水月(八)
“错了错了。”他疾言厉色,半点瑕疵都容不得。小女子不会使力,总搅不出剑花。“木剑如何能行……”花千骨唉声叹气,亦是委屈,席地垂头丧气。所言非虚,木剑本无韧性,剑身颤抖不起,剑尖自然无法顺利“开花”。“使阴力,如水。”白子画说着手腕转动剑把,弧线优美。“啪”一声脆响,炸音始鸣,整个剑身如风车般急速旋转,气势长虹贯日。待那颤抖推至前端,重影便似盛放之鲜萼,“嗡嗡”作响。此时若用以刺人刺物,铜皮铁骨亦会皮开肉绽,非劈砍所能比拟。虽似花招,实乃高招,运用至无形境界之后,出一剑则等同于出了百剑。“好生厉害!”花千骨惊叹,忍不住夺剑弄摆,火急火燎的。始终年幼,沉不住气。“嘭”地巨响惊破天际,还以为舞出了炸音,心喜,低头却发现原来是阴力内灌入进了蛮力,木剑承受不住而四分五裂。她拗,不信,重又执其他木剑尝试,次次如此。“莫急。”白子画瞅出了端倪,引领她,让她感受气息流动之规律,“死劲亦是力,关键在于如何运用。”因材施教,扬长避短,继而执子之手,任真气来回游走。游走于婆娑春雨里,游走于红杏绿柳下,终化成了两道斑驳身影,人剑合一。期间,他又道要学会驾驭自己的能力,何解?不过最笨的办法,最浅的道理。落到实处即是反复练习,利用重复的力量熟能生巧而已。在此之前,在集腋成裘以前,所能做的即为掌握技巧、摸清规律。好比抖剑花,将那着于一点的死力散作水滴石穿般的温柔,以柔克刚,顷刻功成。但功成尚不够,尚要化刻意为无意,做到每次出剑皆惯性抖花。那如何才能无招胜有招?便在春花前舞,在秋月下练,夏虫鸣则起,冬雪飞方止。如此,周而复始。周而复始之后,时机终至。“它是断念。”他再次赐予她佩剑。软掌抚之,故友复见。随后,镜花水月舞得活灵活现。“小骨,何谓‘镜花水月’?”他问。“镜中花,水中月,虚幻之物也。”小女子答得有板有眼。“不错。”他给予肯定,又道:“虚幻,空也。但,空中有实功。”小女子不明,他亦不释,只命她在修行中自行体会。也是,修玄之理多在意会,至于言传,隐隐存焉。此般暮去朝来,寒来暑往,倏乎六十余载,修道者从不怠慢。趁得光阴潜心修习,如抽蕉剥笋般层层递进。而修为愈高、愈深,心便愈澄然秋潭、皎然寒月。即便独守大漠,即便眼前所见乃恢恑憰怪之景,亦能压制住内心的恐惧,沉着冷静。


2026-02-24 23:2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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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镜花水月(九)
除了冷静,亦要眼力,透析形势,做出决定。“稍安勿躁。”花千骨拦住青山,轻声道:“再看看。”的确需再看看,看看除开弑杀有无其他法子。毕竟这踉跄着的、匍匐爬行着的,以及张牙舞爪着的,夜幕降临前全数是最无辜的凡人、最普通的百姓。那扭曲变形的脖颈无一例外地袒露着明显的咬痕伤口,个中缘由不言而喻。究竟何人所为?或言何物实施了此般残暴的恶行,将全城壮丁感染成了行尸,失了魂灵?既同疫病,又能否被治愈?花千骨不确信,更无法解答,因时辰已至。动,跑,飞奔,交错着闯入各个民居,行尸们将熟睡中的妇孺老者们通通咬醒、惊醒、吓醒。刹那间,血腥、腐气点燃了最饥渴的欲望,使之疯狂至极,双目萤火般的绿光在血液的浸染下成了熊熊燃烧着的赤丹。进攻亦不再局限于单纯的啃噬撕咬了,而是痴迷在五脏六腑的鲜美多汁里,开膛破肚后食之、饮之、嚼之,贪婪无比。狂奔、追逐、叫喊、嘶鸣充斥在整个城中,随不慎引燃的烈火一起为焚烧暗夜暮色里的座座建筑物而助兴。助兴死亡,助兴用极端手段制造死亡,亢奋非常,仿似盛宴,犹如狂欢。不久,火光冲天下熏烟弥漫,流尸满城下白骨蔽路。城,被屠。不,不尽相同,不同于凡间战祸的惨烈,此处多数是古怪诡异的,因残缺尸骨须臾片刻后复又站立,成了新的走肉、新的灾祸。弑父、食子、杀妻,行尸世界里统统泯灭了人性,甚至异于兽、别于豸,不伦不类。由此覆灭,整座城邑天崩地裂,仅在瞬息之间!不能再呆若木鸡了,尽管震惊引发的不可思议将双足死死困于地面动弹不得,但花千骨仍挣扎着将嘶喊放了出去:“快……”极其微弱的声音。“快!”几近怒吼,内力传音。她终于从茫然中抽离,命众人使用“冰封锁”,先困住“活死人”再说,始终想把握住扭转乾坤的时机。“不行啊,师父!”幽若却在远处喊起话来:“锁不住!”的确。弟子们,包括花千骨自己造的虚空灵锁一碰即消,完全无效。“它们不是亡灵!”舞青萝瞧了出来,嚷道:“非亡灵不可锁也!”亡灵,被污之人,由对现世强烈的留念及深重的怨念无法化解而生成,尤以骷髅、行尸、鬼魅三种形式最为常见,冰封术法对其甚为有效。如今频频施法,却次次破功,难不成它们已脱离亡灵一族?或已超越、超脱?甚至进化、演变?舞青萝性子粗,懒得细究,亦无闲细究,索性反其道而行之,招出火环制动。她思路简单,锁不住便不锁,直接烧,烧它个干干净净来个标本兼治更利索!“且慢!”花千骨却一把拦住,不赞同。话落转瞬,崩倒声、火爆声、求救声,百千齐作。城内因烛倒致使连片屋舍走水而成了汪洋火海,赤焰窜至五丈高有余,加上火环,热气迫人,烟熏火燎下误伤了不少幸存者。花千骨见之愈加无措,心问到底该如何在这生死边缘尽己所能护众人周全,保全尚能保全的一切?杀!斩杀殆尽!此般境地下唯得使用最原始的方法才最行之有效。早已刻不容缓!必得当机立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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