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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随风靡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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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 随风靡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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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上已故之人何其之多,其中为情而死者更不在少数。有人痴心不悔,殉情相随;有人无地自容,愧而不生;有人反目成仇,爱恨纠葛;也有人比翼双飞,携手白头。
  却不知,她属于哪一种?
  她如何死而不得其所,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无痕公子静了片刻,不由伸手去探她脉搏。只感到脉息平滑跃动,轻盈而有力,分明身上已无大碍,只是这人却迟迟不肯醒来。
  无痕放开手,问他:“她伤在哪里?”不怪他诊不出来,只是伤口确实已经愈合,血脉又极为通畅,唯一有经脉受损之嫌乃是因这寒冰之故,除此之外,一份损伤也无。
  无量剑尊捻须一笑,道:“腹下。”
  眼角余光瞥了女子一眼,又忽然感慨道:“是自尽而亡的。”
  无痕点头,道:“可是切腹自尽?”
  无量剑尊道:“正是。”
  无痕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无痕又道:“这样一个女子,居然会为了心爱的人而自尽。”
  无量剑尊道:“定是让她有愧之事。”
  无痕看他似乎知道些什么,便道:“师兄何必瞒我?”
  无量剑尊看着他那张还很年轻的俊脸,不由好笑道:“我瞒你什么?”
  无痕道:“师兄怎会救下一名与你素无瓜葛的女子呢?”
  无量剑尊道:“现在不是有了么。”那漆黑的瞳中居然有了几分无辜的意味。
  无痕默然一叹。他的这位师兄,最是莫测,很多时候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无痕于是问:“她的介错呢?”
  无量剑尊道:“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因为她是在入土的当晚,被他的徒儿从土里头挖出来的。但看她伤口也只在腹下,丹田往下一指处,看起来似乎并无什么介错。
  无痕道:“东瀛柳生新阴派的武功,果然精妙。”
  柳生新阴派,那是东瀛鼎鼎大名的一个武术派别,与另一大门派伊贺派是老对头。柳生新阴派的人跟一些官僚走得极进,其中尤以柳生但马守为最,自幻剑眠狂前辈逝世后,他的功夫可算得上是东瀛第一高手。
  可惜,这位第一高手却在一年前死在了中土,死在了一个汉人的手下。
  并且,三日内,无人为其收尸。
  三日后,当时还是护龙山庄的天字第一号段天涯才派人将其化骨为灰,送往东瀛安葬。
  三日后,也是他的妻子柳生飘絮的忌日。
  那时,柳生飘絮并不知晓父亲的死讯,更不知晓段天涯为了试探她而踌躇等待了三日。与其说是「等待」,不如说成是「煎熬」。
  但是,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而柳生飘絮,向来是一个勇敢而决绝的女人。
  无量剑尊听他这一句话,淡淡道:“我这么做,只是想让她明白什么才是爱。”
  柳生飘絮是无情之人吗?也许她对上官海棠无情,对归海一刀无情,对成是非和云罗也无情,却一定不会对段天涯无情。她非但没有对段天涯无情,还为了这段情,设下了这么多圈套。
  可自从她亲手杀死了上官海棠那一刻起,她便是对段天涯,也依旧无情了。
  至少段天涯发现真相的那一瞬间,一定会这样想。
  武林之中有误杀,有仇杀,也有人杀人取乐。到处都是杀孽,到处都是流血漂橹。而朝廷之上,更是盘龙卧虎,明枪暗箭。
  置身于其间的人啊,如何能够逃开这一场血雨腥风?
  如何能不痛下杀手?
  不论你愿与不愿,该杀的人,都必须要杀,该做的事,都必须去做。
  既然已经杀了,为何又要救起?
  既然已经被杀,为何还要活着?
  无痕公子早已将这江湖之事了然于胸,也不乐意去管俗人死活。然而事到如今,哪怕是他与师兄这样的世外高人,亦不能免俗,只因她杀过上官海棠一次,而如今她又为人所救。
  这笔账,是算,还是不算?
  这笔债,该怎么还?


2026-01-19 04:3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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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随风靡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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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冰窖后,无痕公子默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一边悠然打坐的师兄:“师兄的武艺,放诸武林,恐怕已是无人可挡。”
  无量剑尊扬了扬白须眉,笑道:“你这么肯定?”
  无痕道:“柳生飘絮当日本是一心求死,眼下却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师兄治外伤的功力很好,但是再厉害的郎中,也无法让人起死回生。”
  无量剑尊悠悠道:“说得不错。我不过是用妙药吊住她最后一口气,顺便调用了她身上的龟息功,这才造下闭气假死之象,也有利于我为她疗伤。”
  无痕听罢,唯有愕然于心。这具身体的主人早已真真正正地陷入了死亡的状态,然而功力却未散,又有幸遇上一个能够调用他人功力的救命恩人,如此想来,是怎么也死不成了。
  这便是缘,也就是冤孽。
  什么样的人,以什么样的心态,才能练就如此高深的本领?
  无痕已说不出话来。
  无量剑尊却恍然抒出一口长气,仿佛吐自肺腑一般,道:“有一事,师弟却是错了。师兄并非没有看破前尘,否则功力也不会得如此进境。”
  无痕恍然有悟。无量剑尊之前所做的一切,悉数不过是因为他这个师弟。
  无痕可曾听懂?可曾参破这红尘之苦?
  不消思虑,这问题的答案早已浮现心底。
  二人相视一笑,一笑泯恩仇。
西昆仑灵气迫人,是绝佳的修炼之地,也是绝佳的洗心之所。像这样的圣地,自然免不得有歹心的贼人闯出的风风雨雨,却更多的是另一派安心与清逸。
  久而久之,西昆仑便成为了一个传说。
  传说,向来都是很难追本溯源的,也是很难逾越的。所以对于段天涯这个未及而立的年轻人,这一段路程理应难若蜀道。
  然而,待他攀上半山腰后,才发现这半山腰的云雾并没有断绝他所有的路。
  段天涯眼下已是看不清眼前,也看不清身后。
  可有时候,当一个人举目四望,不论他目所能及是四通八达,还是闭塞无援,都没法消磨他的意志。
  毕竟,他的脚下还有路。


  • 随风靡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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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云雾之境尚需一段脚程,也需要无比的耐心和勇气,更需要相当的判断力与决断力。否则一不留神便踏空在雪山之巅,或者为灌毒矮丛绊倒划伤,又或者误入迷途,终生不得复出。
  或许这就是这些年来无人能从西昆仑活着出来的缘由。
  而这些,别的人或许没有,可段天涯却不一样。
  他就在这片云雾里走了三天三夜,最后终于在抬头的瞬间,望见了头顶上朦胧晕染开的那一片清寒的孤月。
  月已不再圆,而是与云化作了一团,片片清光如波涛蔓延开去。
  人,却依旧只是孤零零一人而已。
  段天涯的双腿踏云踏雾而去,整个人往前行,却仿佛要拥住那一片皎洁却清寒的月亮。而他面前除了月光,便是月光下映照着的晶莹的雪,白到没有一丝杂质,净得美丽无瑕。
  上西昆仑很难,他时时不敢大意。所以在云雾悉数散去之后,他便停住了脚步,屏息凝神。
  眼前出现的,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白色皮毛厚而柔软,极为顺畅地披在身上,稍长一些的则搭落在雪地里,整个一团都仿佛与连绵的雪色融为一体,看毛色之纯,想必是昆仑山上蒙日月精华而生的灵狐。
  它的耳朵很尖,又大又尖,里边的耳肉有一点肥胖,看起来也是软趴趴的。耳朵下面一张圆圆的小脸,圆润的眼珠子扑闪扑闪,就像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段天涯忽然就想笑,为他自己这么怪诞的想法。
  万一眼前这只小狐狸是公的,若被它知道了他的想法,那是一定要生气的。
  小狐狸忽然就耷拉下了耳朵,就像是真的听到别人说它是女孩子一样,下一秒却又精神地竖了起来。
  段天涯想,它一定是要攻击自己了,毕竟自己一个外人无端闯入了它的地盘,还把性别还未分明的它直接当成了母狐狸。
  却不想,这只狐狸居然并没有生气,而是转过身去走出几步。
  段天涯愣在当场。
  都说入西昆仑难于登天,比之蜀道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只小狐狸又是昆仑灵兽,想必是又一难关。可它非但没有要攻击自己的意思,反而还要为他带路不成?
  这边的灵狐歪歪脑袋,见他迟迟不肯跟来,似乎是在怀疑自己的可信度,于是便猛力甩了甩尾巴,把毛都往了同一边去。这还不算,它又往回走去,在他身边踱了一圈,再飞快地跑开了。
  段天涯见它就快要消失不见,不由提步跟上,跟了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心道原来这灵狐也是颇有一番心计。
  看来请自己上山之人,势必也是这昆仑山里的哪一位圣尊了。


  • 随风靡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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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天涯最后停在了一处寒冰洞外。
  这座寒冰洞,洞口不大,却恰好能够抵御山巅呼啸的烈烈寒风。
  却也是一路上唯一的一个洞。
  段天涯这回不再犹豫,直接抬起步子进了洞。
  然而,他还未看清洞中二人的面貌,耳中却已采入一声:“还不跪下。”
  这一声居然有着无上的威严,比之当年的义父亦不为过,更叫他无从抗拒。
  男儿膝下有黄金,许多人这一生只跪天跪地,跪君跪亲。
  而段天涯除了当年认铁胆神侯为义父,以及后来去到护龙山庄与义父决裂二日外,就连面圣也未行过这样大的礼。
  可眼下,他却什么都不分辨,就直直跪了下去。
  “好——”
  只一个字。段天涯心中已有所觉察,面前等着他的,一定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段天涯这才抬起头来将二人细细打量一遍,只见二位气度不凡的圣尊,一位头发花白,就连眉毛和那一撮美髯也是白如细雪,一张脸上写满了沧桑变幻,肩上窝着方才那只灵巧的狐狸;一位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实则眉宇中之气度,眼神中之深沉,都非而立时所能及。
  江湖中何时多出了这样的两位前辈?
  不。或许江湖中从未有过这样的二人。
  段天涯只好尊道:“晚生段天涯,见过二位前辈。”
  无量剑尊捻须道:“天涯不知我二人,也不为怪。我这一趟叫你前来,却是有好东西要给你。”却没有叫他起来的意思。
  段天涯沉声道:“前辈厚爱,天涯恐消受不起。”
  无量剑尊道:“无妨,无妨。我从不想涉足江湖,无奈因缘际会,碰上了你,这才欲将玄冥神掌传授于你,你接着便是。”
  段天涯一惊,这玄冥神掌他虽未见识过,却并非不曾耳闻。曾经天阙宫的天阙道人正是以这一招扬名一世,据说以不败顽童古三通的道行,都没敢上西昆仑与之一战,于是便有人说得十分玄乎,甚至要将天阙道人推为榜首。可后来天阙宫内乱,诸弟子仆从纷纷离散,便也有人极尽贬斥之能事,而玄冥神掌也因此失传。
  原来眼前的人,居然是天阙宫下弟子。
  许久不曾说话的无痕突然道:“我与师兄,虽然一个以暗器为用,一个以御剑为用,最终离不开的却是这实实在在的掌力。若无这等掌力支撑,任谁也无法发出我无花谷独门的暗器。”
  段天涯又是一惊。他缓缓道:“原来前辈便是海棠的师父,隐居于无花谷二十载的无痕公子!”
  无痕颔首道:“棠儿虽然对武艺也有几分揣摩,这玄冥神掌我却没有完完整整地传授与她,怕的便是那朱铁胆真有那么一日。不料竟被我猜中了。”
  当初海棠学成归来之时,段天涯曾与她偶有切磋,她的武功底细,他也十分清楚,当时只觉海棠武艺虽不算绝顶,但好在屡出奇招,普天之下也无几人能伤得了她。
  原来这便是海棠在他们四人之中,并不是那么精通武学的原因。
  段天涯一想到朱无视,想到这么多年的欺瞒和与之共度的磨难,心里便是沉痛万分。无痕见他如此,也不刻意把往事再提,只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道:“你学成之后,只须将它连这一锦囊传与棠儿,我也就放得下心了。”
  段天涯连忙应下。
  无量剑尊不打招呼便已出手,不急不缓,热流涌荡,他却不动如山。
  然而他无以为报。
  无痕公子忽然就很欣赏这个后生,并不仅仅是他方才受那一掌时所展现出的定力与惊人的天赋。他甚至觉得,倘若当初段天涯并没有在东瀛遇见柳生雪姬,并且更早一点得知海棠女子的身份,会不会就该促成一段更加美满的良缘。
  然而,天道诚不可违。如今海棠已有了归海一刀,一刀心里也全是海棠,又有什么不美满的呢?
  无痕转过身,便要带他去见一个人。
  一个沉睡在冰窖里的绝美的人。
  一刻钟之后,看着段天涯的表情,无痕公子蓦地释然开来。
  段天涯此时已不知在胡想些什么,只木讷地唤道:“前辈……”
  无痕公子笑而不答。半晌,他将人赶了出去,徐徐道:“年轻人,习武要精,必须专注。”
  段天涯抱着柳生飘絮,站在他面前。闻得此言,他那双有些迷惘的眼忽然锋利了起来。
  无痕看他好半天才回神,不由心下好笑,面上却依旧懒懒散散的模样,只是话锋一转:“可要入至境却并不在「专」,而在于「和」。”
  段天涯愕然,重复道:“和?”
  无痕的眸中颇具深意,然而段天涯乍一看去,却又是一副世事与他不相干的模样,眼中也早没了一丝一毫特别的意味。
  段天涯终究还是抱着他的妻子与他们拜别了。
  无量剑尊与无痕公子二人立于雪山之巅,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一阵大风狂舞,九天之上雪花纷至,渐渐地已是分辨不出二人面庞。
  其中一人忽然抑扬顿挫地念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正是《道德经》里头的句子。
  万物葱茏,到底有多少玄妙之事?
  命运,到底还会闯出多少种可能?
  二人倏尔相视一笑。
  ——终得靠晚辈们自己去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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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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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灵狐引路,段天涯下山时走得很快,也很顺畅。到了山脚,那只小狐狸居然一缩身子便跃上了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很是仔细地嗅了嗅,毛茸茸的小脑袋也在他耳垂底下轻轻晃动。
  昆仑山的雪很冷,飘絮的身体却比这还冷,段天涯便是习武之人也有些吃不消,身体早已微微僵硬起来。然而这一晃一蹭的劲道却格外大些,竟成了他在茫茫冰封中唯一的一点知觉。
  而小狐狸仗着它厚重的皮毛不受严寒侵蚀,继续卖力地蹭动着。
  段天涯不由失笑:“小家伙,你在嗅什么?”
  那灵狐当然不会说人话,但不会说并不代表它一定听不懂。所以听得这一问,它果然就抬起头来瞪着他看,不知为何段天涯总觉得它白乎乎的一团脸上全是不满,就连狐狸毛也稍微糅杂在了一起,不像背上的那么顺滑。
  段天涯想它一定是没有嗅到自己想象中的味道。
  小狐狸怨念地盯了他半晌,终于扭过头,抖了抖蹭得不太整齐的软毛,又往段天涯的袖子上蹭去,小脑袋拱来拱去,终于蹭出了什么。
  段天涯低头一看,居然是无痕公子交给他的那只锦囊,锦囊的一面绣了一株明艳的海棠,另一面则刺着北斗七星。段天涯已从无痕公子处得知海棠尚在人间,那么这东西对海棠来说一定十分重要。他于是半蹲下来,好让飘絮稳稳地靠着自己,空出一只手来要将快被蹭掉的锦囊重新放好。
  岂料那小狐狸居然还不肯罢手,马上伸出小爪子去挠他,段天涯不敢拍下它,只好一手圈着锦囊,任这小家伙胡来。
  灵狐见没遇到太过激烈的抵抗,便低下首在海棠花上蹭了又蹭,又在口子那里磨蹭几下,这才依依不舍地跳出段天涯怀里,摇头摆尾一脸得瑟地往山上去了。
  段天涯一脸莫名,却又看不通透,心中暗叹:“也不知一刀与海棠现下如何了……”又藉此思虑一阵,发觉自己本就无法可想,只好带着怀里冰封的人儿和满腹的心事继续往西南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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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去便又消三日。
  秋初暑气又是一盛,灼人得很,虽已入密林,却依旧挡不住热浪滚滚,就连段天涯他们歇脚的岩石也烫得吓人。
  然而眼下最让他头疼的,却是飘絮的身体。她虽然已从冰棺里出来,可身上却还沾有一层薄薄的冰,而且这么热的天里都没有丝毫要融化的迹象。
  ——不愧为千年玄冰。
  段天涯是不可能将她抛入炼炉中去的,他怕烧坏了她,烧得一点儿不剩,他太害怕会再度失去。但他同样也不可能一直这样抱着冰冷的她,日行千里,何况所去之处还是那么一个危险的地方。他也无法将她搁在客栈里,万一他回不来或是回晚了,之后的事他都无法想象。
  从前段天涯并未细想这些,只因她还陪伴在他左右。
  而今旧事重提,昨日重现,段天涯不得不去思虑。他知道,自己的心里,早已放不下柳生飘絮了。
  在发现这件事情之后,段天涯只有默然以对。柳生雪姬对他而言就像一场破碎的梦,杨花谢尽之后只突然存留着美好的追忆,至于其他,居然什么都不曾留下。可柳生飘絮,却真正是他明媒正娶来的结发妻子,他们曾一起拜天地高堂,生儿育女,一起隐居蛇岛,又再度归入红尘中来。倘若他们一直待在蛇岛,或许日后那么多的惊天动地,也就不会有机会上演。
  毕竟,飘絮是真实地存在于他最重要的生命历程里,是要伴他终老的女人。
  这个女人,他已认定,只能是柳生飘絮。
  可上天呢?再相逢,上天可愿放手成全?
  段天涯一边苦苦思虑,一边将飘絮抱入客栈,置于榻上。听说晃州多怪医,善医怪病,段天涯身为她的丈夫,总得去试一试。
  这蒲云斋据说是方圆十里内唯一的一处客栈,客栈边上零星有些散铺子,再往外走不出百步便是一大片竹林,苍翠得很,却也荒凉得很。穿过这片竹林,便有前年新修的官道,顺着官道往南走便已达晃州城。
  然而段天涯没能走到晃州城。他在竹林里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就连头发上也带了血痂,面色乌黑,五官已看不清楚,人也几乎快要死去。段天涯绝不是个见死不救的人,所以他把女子带回了客栈,转过头烦小二代劳,去请个普通的大夫来看诊。
  那大夫虽普通,毕竟也悬壶济世,经验很足,救治皮外鞭伤当然不在话下。那段天涯什么人物,买的药材自然是好,所以二人通力合作之下居然真的在天黑之前让人活转过来。
  女子洗漱一番后,再见时已然眉清目秀。段天涯凝神细看,居然觉得此人很有几分面善。
  女子身子仍旧虚弱,此刻半倚在床,看他神色,心下不免好笑:“你是不是也想把我比作那上官海棠?”
  段天涯闻言心思一转,点头道:“确实有几分像。”
  女子道:“哪几分像?”
  段天涯道:“除了五官之外,你也很聪明。”
  女子道:“你从哪里看出我很聪明?”
  段天涯笑道:“你这么问,就已经很聪明。”
  女子道:“你已不是第一个这样看我的人,我当然能猜出来你的心思。”
  段天涯肯定道:“我是第二个。”
  女子奇道:“世上见过上官海棠的人很多,见过我的也有一些,可要是碰巧同时见过我们两人的,恐怕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段天涯不理会她这番话,只判断道:“可第一个这么看你的人,是归海一刀。”
  女子道:“不错。”
  段天涯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道:“我姓洛,单名水。”
  段天涯一礼,道:“原来是洛姑娘,一刀曾与我说起过你。”但一刀并没有提起她的长相,是以段天涯并不很清楚这里头的渊源。
  然而眼下必然是更清楚些了。
  洛水笑道:“你可是段天涯?”
  段天涯道:“正是。”
  洛水道:“你救我一命,却不问我是敌是友。”
  段天涯坦然道:“如今看来,恐怕多半不是朋友。”
  洛水道:“那你还要救我?”她看了看床顶上的云纹雕花,寻思道,“因为我这张脸?”
  段天涯摇摇头,诚实道:“那时我根本看不清你的脸。”
  洛水戏谑道:“那就是你的人太好心了。”
  段天涯道:“你在笑我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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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水一点头,又颤颤吸了口气。她本不是段天涯的对手,现在更是连逃跑也难,她这么说,不过是想压他一筹,反正事情的始末他总归要知道的。
  段天涯忽然笑了,因为他觉得这人很有意思。他道:“我相信我们最终会是朋友。”
  洛水道:“因为你救了我一命?”
  段天涯道:“救人性命,并不在于是否是朋友。”
  洛水道:“要是敌人,你也一样救?”
  段天涯断然道:“不救。”
  洛水奇怪道:“你以为我不是你的敌人?”
  段天涯眼中一闪,道:“你不会。”
  洛水沉默了一会子,忽然想起几日前林中之事,表情未免有些愤愤,又看了看杵在床边的人,道:“你怎么会去竹林里?”
  段天涯道:“我去求医。”
  洛水道:“我已在林中多日,若不是你,我恐怕已撑不下去。”
  段天涯点点头,不置可否。那时的洛水确实气息奄奄,一点也不像现在这样能言善辩。
  洛水接着说道:“所以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或许我可以试试。”
  段天涯眼前一亮:“你会医术?”
  洛水摇头,道:“我不会医术,”她看着他眼中光芒瞬间亮起又熄灭,不由立马补充道,“但我会一点蛊术。”
  段天涯道:“你也是苗女?”
  洛水愣了一下,道:“我不是。”
  段天涯道:“莫非这里的人,都会一点蛊术?”
  洛水道:“我从小生了一场怪病,后来被人收养带大,又跟着苗疆鬼刹修习过一阵子,自然每样都懂一些。”
  段天涯道:“苗疆鬼刹?!”
  洛水脸色不变,道:“玉面修罗。”
  段天涯道:“谁能伤你至此?”
  洛水道:“玉面修罗曾取我灵髓注入枯荣险境,前几日枯荣险境被破,我也跟着受了连坐之罪,内力虚耗,打我之人又是我所不能反抗之人,故而只好受着。”
  段天涯心下一怔,这几日他在西昆仑上与世隔绝,不料竟发生了这么多事。他愣愣道:“是谁破了枯荣险境?”
  洛水睨了他一眼,似是想笑,眼中情绪也有些异样,终于一字一顿道:“——上官海棠。”
  段天涯忽然舒了口气。海棠没事,还能破了这么凶险的幻境,他当然就放下心来。
  而海棠没事,一刀大概也不会出事。
  洛水又道:“把你要救的那人搬过来,我身体还未恢复,不太能下床活动。”
  段天涯将柳生飘絮从隔间抱了过来。
  洛水看他神色,笑道:“你的相好?”
  段天涯正色道:“我的妻子。”
  洛水这回已笑不出来。她讷讷道:“你的妻子,不是柳生飘絮?”
  段天涯低头,手指隔着薄冰拂过她发间,难得温声问道:“难道不是飘絮?”
  洛水半晌才叹道:“既然你都有办法让她起死回生,怎么会没办法解开她身上的寒冰?”
  段天涯无可奈何地松开了手。
  洛水看了又看,忽然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寒冰的表层,讶然道:“是真的千年玄冰?”
  段天涯道:“正是千年玄冰。”
  洛水敛眉道:“千年玄冰,自古以来只有天山才有。这块玄冰虽然看似与之无异,却比千年玄冰更加牢固,就算是在鉴燧下烧上千百年,怕也没法破除其中寒气。”
  段天涯眉头一皱道:“依姑娘的意思,这寒冰有何法可解?”
  洛水道:“这是用昆仑玄冥诀捏出的寒冰,据传只能由天阙宫的男弟子以阳气制出,再由女弟子以阴气化解。”
  以阳气炼制极阴之物,再以阴气来焚化,这是怎样惊世骇俗的修为造诣?
  阳气聚阴,阴气散阳,世事颠倒,不过如是。
  段天涯道:“可惜天阙宫早在二十年前便毁于一旦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并不很失落,只是微微紧张而已,他知道洛水一定有办法解决。
  洛水道:“本该如此,可我当年病愈之后,却意外地在身上找到了半折天阙宫秘术扎。”
  段天涯道:“所以你是真的有办法破解?”
  洛水道:“我所有的本来只是半扎小折子而已,所以对这破解之法也只知道五成。可后来我随玉面修罗修习幻术,虽然不精,却还是照着它的规律编出了剩下的一部分。”
  段天涯追问道:“你现在有了几成把握?”
  洛水嫣然一笑:“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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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子夜。
  房间内,七七四十九根红蜡烛,用于布法。法阵当中,洛水抱着一身冰冷的柳生飘絮端坐其间。一团红色火焰绕着法阵蹿动,勾连起北斗七星的图案。
  段天涯在堂内揣摩着那半扎秘术,苦思而不得其解,上边的符号文字他居然不很认识,有时甚至眼前一花,竟觉得那些字符一明一灭,晃动起伏,最后拼作了一个「屏」字。
  ——恍然大悟!
  段天涯静静地将近日来所听所闻贯穿起来,不免一叹:看似最是天外之人,终究堕入凡尘;恍惚看破红尘之人,难脱情之所苦。
  所以,世人又何必苦苦追寻求而不得后的超脱凡尘,遁入所谓的空门,再来换取六根清净呢?他们所求取之物,难道就不是欲,难道就真正超脱了么?
破空之声如剑出鞘。段天涯却没有握紧他的剑,而是立即停止了思考,提步上楼,径直往房里走去。
  房中,七七四十九烛已灭尽。洛水也已累到瘫软在地面上。
  而飘絮身上的寒冰,已全部化去。
  段天涯将二人带回榻上,洛水却忽然道:“你我两番相救,即算抵偿,从此我们互不相欠。”
  段天涯对此并不惊讶,像是早已有了准备。然而他也只是说道:“你还是想要回去,为交趾国效力。”
  洛水睁大眼睛,道:“你这么快就查到了?”
  段天涯道:“我并没有查。”
  洛水道:“你怎么会知道我是被王后收养?”
  段天涯道:“能让你拜玉面修罗为师,也只有镇南王和交趾国能办得到。你身为天阙宫弟子的后裔,当年天阙道人一事朝廷虽未追究,镇南王爷韬光养晦几十年,老谋深算,想必清楚得很,断然不会收留那时病入膏肓的你。这么一来便只剩下交趾国才有这个可能。”
  洛水警惕道:“你待如何?”
  段天涯笑了笑,道:“我不会对你怎样,毕竟我现在手上并没有证据,证明交趾国或者镇南王有什么可疑之处。”
  洛水眯了眯眼,道:“你还真是公私分明。”
  段天涯道:“眼下便有一事苦恼着我,我也算不得公私分明。”
  洛水低声道:“柳生飘絮是我救下来还你的人情的。”
  段天涯道:“我知道。并且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让她再一次离我而去。”这话说到后头,声线又控制不住地温柔下来,这种温柔,或许只有女人才能听得明白。
  洛水道:“我不愿再欠你人情。”
  段天涯道:“我明白。”
  洛水道:“我且休整调息片刻,天交四鼓便走。”
  段天涯道:“你要回攀云楼?”
  洛水叹道:“虽然她对我不仁……可我已是这样的命。”
  段天涯道:“伤你之人一定不是王后,你大可与王后说明。”
  洛水打断他,道:“你不明白,王后并不是没有算计。”她忽然咽下声——不然也不会让海棠去到世子身边。
  段天涯也不多问,只道:“那你自己小心。”他不能派人护送她回去,否则一定更不好解释。他也不愿让人误会。
  洛水何其聪明,自是猜到了他的心思,笑道:“你放心,海棠的事我虽然帮不上忙,也会帮你留意。”
  段天涯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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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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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晃州城西是一座枯水寺。寺前是一道已大抵被磨灭了形迹的河床,只留下一点深浅模糊的沟渠。据说这本是古夜郎国的天堑护城之河,只是当年夜郎王兴于汉成帝河平二年举兵反汉,大汉天子兵临城下之时粮草已快要断绝,万万渡不过这条河。却也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林中蓦然天火浩浩,一夜之间,河水枯竭,河床溃烂,汉军趁势直入,只消一日功夫,夜郎国便宣告灭亡。汉成帝为彰显泱泱大国之威、皇恩浩荡,在此地改设郡县以示宽慰,又改命此河作「枯水河」,依河建起「枯水寺」,供奉地藏菩萨,一来求其度化众生,二来则为镇守地狱道众生。从此以往,枯水河再无灵水可渡,枯水寺里也不怎么见得香客来祭香火,只是千年来晃州再不曾有过天灾人祸,也不曾有过战乱,因此当地黎庶以为菩萨显灵,虽不来上香,心中倒也有一股虔诚的敬意。
  但是对于像成是非这样不学无术的人来说,这些历史掌故他知与不知,其实并无什么大碍。最重要的是,这座寺里不曾有什么僧人香客,对于他这样大手大脚花钱、最后也不知是掉了钱袋还是遭了小偷的愣头青来说,实在是一个绝佳的去处。
  成是非哪儿能忍得住身上没个子儿的难耐劲儿?这么想着,一边在为自己再倒不出一文钱来的口袋叫冤,一边把眼睛往关世清脸上幽幽一瞥,第九十九次语气不善地发问:“你当真没有偷你爷爷的钱?”
  ——开玩笑,要说偷盗之事,自己身边可就站着一个劳什子天下第一神偷!当初关世清盗走段天涯的玉扳指时,成是非就是这样呆立着毫无反应的,如今他也丝毫不怀疑这人可以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偷走自己那些来之不易的私房钱!
  关世清耐着九十九次被人没头没脑地怀疑的烦,头上早已是青筋暴起,没好脸色道:“老子要是偷了你的钱,早就抛下你一个人去城里吃花酒了!”
  成是非听到某个词瞬间乐了,叫嚷道:“你也想去吃花酒?!”
  关世清一窘,斜他一眼,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成是非一听,瞬间想到尚在宫中养胎的云罗郡主,不由浑身一抖:“这个女人怀胎十月,男人出门在外,总有忍不住的时候嘛。”其实只要云罗不知道,他成爷的小命儿还是有机会保住的~
  关世清挑眉道:“哦,莫非郡马爷已是忍无可忍了?”
  成是非立马应道:“没错!忍无可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关世清小声念道:“郡主听了还不得被你气死……”又忍不住想要趁机害他出糗一番,装出一副应允的模样,对他道,“可我俩现在钱也用得差不多了,你又赊了我的账,不如你有了空档便去城里头卖艺换点钱财,咱好兄弟再去晃州城最好的青【和谐】楼里喝花酒。”自从三日前成是非身无分文之后,他们一路上都是节衣缩食,花着关世清手头上并不算多的零头,好容易才挨到了晃州。
  成是非道:“为什么你不去?”
  关世清悠然道:“你赊了我的账。”
  成是非想他许久不曾混迹街头,这一番又不知会是如何光景,当下恶狠狠道:“好你个关世清,我还当你是什么「观世音」呢,原来不过是个一毛不拔的吝啬鬼!好,你等着,***我赶明儿就进城里好好表演一番,保证那些美女少爷们雁过拔毛,一个个的都比你个破观音强啊!”
  关世清嘴角一抽:雁过拔毛……他还是不要太高估了这个郡马爷比较好。
  后来关世清和成是非混成了损友也不是稀奇,可惜关世清这人说话也口无遮拦的,不小心就将此事说漏了嘴。云罗郡主何等人物,当即便在榻边上插满了「小羽毛」,又准备了一套崭新的太监服,吓得成是非硬是三日不敢回家。此系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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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就这样吵嚷着入了寺。寺内果然香客皆无,就连普通寺庙内的香火味儿都嗅不见。
  但是没有香客,不代表就真的没有人烟。
  何况这个人,还是成是非认识了很久的人。
  成是非见到这个人,霎时便觉得丢了钱也没什么打紧,起码郁闷的心情已是一扫而空。他甩开关世清好几步,冲过去对着那个刚要走出门的身影叫唤:“嘿,木头!”
  那句“可找着你了”还没说出口,只见归海一刀竟然踉踉跄跄地拔出了他的刀,劈头就是一砍!
  初来乍到的两人不由大惊失色!
  成是非一边躲闪,一边冲他骂骂咧咧道:“喂,一刀木头你没事吧,我不就喊了你一句木头,从前我这么喊你也没见你这么六亲不认的啊!”说出口他便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算他哪门子亲,这样一来算不算跟人家攀亲戚、拉近乎,归海一刀这样的人应该是特讨厌这些的吧?当然,日后成是非和归海一刀真攀上亲戚时可早把这些诡异的念头抛在脑后了,此事日后再提。
  由于成是非一直在喋喋不休,关世清轻功又比他好上不止一点半点,所以归海一刀的刀锋基本上都是冲着他来的。只是连劈带砍毫不容情的几下子晃过去后,成是非立马(迟钝地)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归海一刀的脚法很乱,腿上力道也不很足,手臂由于惯常使刀,力道掌控尚还算好,不然也不能让成是非躲得这般辛苦。他的刘海有些长,遮住了一边的眼,另一边眼睛神色却模糊不清,空洞得恍如照不进去光亮一般,没有灵气,但同时也好在没有杀气,看起来并不像中邪的样子。
  他为何要对故人出手?
  成是非的脑袋里闪过一刀入魔的画面,就连头发已纠结得快要打结在一起。他这人有个毛病——思考的速度虽然很快,但同时手脚就会不由自主慢下来。这是跟云罗在一起之后才渐渐养出来的怪病,从前他混在市井里比如今机灵得多,想来云罗这个老婆肯定经常让他头大。
  可这一慢,再回神时汗血宝刀居然就已经迎面劈将下来,一点情面也不留,眼看着他那张据说很帅气的脸蛋就要被劈成两半。成是非情急之下并指为掌迎着刀锋就要格挡,谁知却迟迟没能碰到锐利的刀锋。成是非睁开眼,就看到归海一刀往后一仰,笔直栽了下去。
  “……”
  这一回,成是非半晌没回过神来。
  倒是关世清从倒挂的树上“摔”了下来,当然身上没有沾上半点尘埃。他径直走到归海一刀身后的僧人那里,问道:“足下何人,可否告知在下?”
  元智大师一转念珠,道了声“阿弥陀佛”,也不答话,反问他道:“足下轻功高绝,想必是前些日子归海施主要请的天下第一神偷关世清关大侠罢?”
  关世清傲然地蹭了蹭本该生长着胡髭的下颔,笑道:“纵使是眼下,归海庄主也要请我。”
  元智大师又对成是非道:“成骏马,别来无恙。”
  关世清在他眼前晃了晃,叫了句“回神啦!”成是非果然应声回神,又瞧了几眼元智大师,拿手一指,道:“你你你,你是少林的那什么大师?”
  元智大师道:“贫僧法号元智。”
  成是非一摆手,懒得跟他啰嗦,直言道:“我管你元智还是弱智,既然你是那个什么大师,你帮我看看这呆木头是怎么回事啊?”
  元智大师摇头道:“贫僧也不很明白,归海施主并非中邪,至少贫僧找不出邪魔之所在。”显然是一脸愁样。
  成是非也发起愁来:“你说不是中邪,我看他也不像走火入魔,这家伙不会是受了什么刺激吧?”
  关世清道:“上官庄主理应无恙,会有什么刺激?”
  成是非白他一眼,道:“海棠当然无恙,不然这木头还敢在这里挺尸?”
  关世清道:“会不会是之前在晃州遇到了什么邪祟,受到了惊吓?”
  成是非又免费送他一记白眼,道:“你以为木头还是小孩子?”
  关世清不死心,继续猜测道:“那会不会是他发现了什么秘密,知道的太多了所以才会这样的——你知道,一个人知道得越多,死得也越快。”
  成是非这回连白眼都懒得给他了,直接一拳擢上他胸口,虽然没用什么力道,却还是把关世清逼得一个趔趄倒退了好几步。成是非道:“你就别胡思乱想了,我这人命好得很,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木头见了我一定高兴得很,醒来以后就一定会药到病除啦~”
  这一次,轮到关世清默默地白了他一眼。他收起了那些胡猜的心思,表示跟这货已经没什么共同语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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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忽听得身后传来不很沉重的脚步声。像这样的脚步声,来的人定不是高手,或者这个高手还带了个人来也未可知。
  但是成是非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今天这小破庙里来的人还挺多。
  成是非想到自己钱粮殆尽孤苦无依还非得摊上这些个破事儿,不由动起了坏心思,正想学着小说里的恶道凶僧那样敲诈人家一笔,不过这个念头在他回身的一刹那就被彻底打消了。
  因为来的人是段天涯,他的怀里还抱着已醒转过来的柳生飘絮。
  飘絮没有说话,事实上她从醒过来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倒是天涯心情似乎开朗了不少,对着成是非也不再一脸沉闷闷的模样,只道:“一刀怎么了?”
  成是非便将来龙去脉极尽夸张之能事地叙述了一遍。
  段天涯将飘絮安顿好,才寻思道:“我曾听过一种心法,可以摄入他人心魂,从而知悉他人所想所感,或许可以应对一刀的现况。”
  元智大师道:“阿弥陀佛,段施主所言,可是指的「念空术」?”
  段天涯道:“正是「念空术」!相传佛祖成佛之前,曾用此术破解黎民心中困惑积善。只是这门心法须得受法之人亲近者才能施用,越是亲近,则越好接受。”
  元智大师惋惜道:“可惜这心法早已失传,即便贫僧在此,也无法可传。”
  段天涯闻言也是一叹:“我们几人虽然略通医术,但想必不及大师。既然大师也无法可想,不如再去求问晃州怪医,或许有几分把握。”
  成是非兀自坐下,倒了杯水润喉,又把袖子挽了上去,道:“天气真热,顶着这样大的太阳,不如我们夜里再去求医。”
  段天涯正想驳他一句事不宜迟,谁料得关世清却忽然惊呼一声:“哇,成是非,你这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什么,怎么这么恶心啊?!”——好吧,我们可以认为他患有早期的密集(秘籍)恐惧症。
  成是非神经大条之人,自然没听出他话语中嫌弃的意味,只当他好奇,得瑟道:“是各门各派的武功秘籍啊,本郡马爷浑身上下都是这样那样的秘籍,你要是想看不如求我,说不定本大爷心情好就给你秀个两手~”
  关世清忍不住又鄙夷了一番。他身为天下第一神偷,眼力自然不是盖的,一眼便将那些字看得一清二楚,所以鸡皮疙瘩起得也比一般人多。只是这一回他嫌恶地一扫,却正落在三个大字上。
  “念……空……术……!!!”
  此言一出,关世清果断地石化了。
  要说他见过的世面肯定不少,可实在是遍寻天下也找不见像这般巧合的事情。
  在关世清成功从石化状态回到现实世界之后,只听得成是非一声满意的喟叹:
  “啊,真好,不用顶着大太阳到处跑了。”
  ……


2026-01-19 04:2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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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鉴于在场的人里,段天涯与归海一刀最为亲近,故而成是非将这门心法传给了天涯。天涯随即便与归海一刀作法,所见居然是一派迷蒙。
  段天涯将内力运行了一个周天,收回手,这才皱眉道:“是不是因为一刀还不很认同我这个天字第一号,所以我才会见到一片迷蒙?”
  成是非插嘴道:“不会吧,木头真有这么记仇?”
  段天涯无奈地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
  元智大师道:“天地之间本是混沌无一物,所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者是也。倘若真是一片迷蒙,反而是件好事。”
  段天涯道:“还请大师细说。”
  元智大师道:“你是不是见到了一片迷雾?”
  段天涯道:“天地混沌,所有的气都聚于其内,想来不假。”
  元智大师又道:“你是不是也见到了一片心湖?”
  段天涯回忆了一下,那片迷蒙居然又像极了一个湖面,湖上波涛未起,水平如镜,不由得点了点头。
  元智大师道:“当初归海施主除魔之时,了结师叔便是这么劝他:‘思念一个心湖,水平如镜’……”
  段天涯道:“大师此言何意?”
  元智大师道:“贫僧不懂蛊术与幻术,但想来是有人利用此法操控了归海施主的心神,想要勾起那条孽龙。”
  段天涯大惊,道:“也就是说,有人想要引一刀入魔?”
  元智大师道:“先前的枯荣险境,恐怕也是同样的目的。”
  幻象迷蒙,最是能击碎人心底的堡垒,冲破孽障,引人大悟或是成魔。
  而玉面修罗所造的枯荣险境,当然是要度人成魔的。
  段天涯道:“那一刀现在入魔了吗?”
  元智大师道:“经历红尘种种,归海施主意志之坚定已非常人可比,然而施术者用力过甚,才会导致他心智半失。”
  段天涯道:“以一刀的心智,断不会如此。”
  既不会如此,那便一定有其他的原因。
  段天涯眉心一跳,抬起头来:“是蛊?”
  元智大师不置可否。
  段天涯道:“倘若如此,恐怕我们又得分头行动。”
  成是非跳起来道:“你不会是想让我留下来守着这个刚刚还想杀我的杀人木头吧?”他刚刚也见识了木头发威的模样,不想还没见到宝贝儿子就命丧滇南,那样也太不值了。
  段天涯道:“不,还是我与大师一起留下来陪着一刀。”
  成是非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不少,爽快道:“那我去干啥,但凭大哥吩咐。”
  段天涯慎重道:“成兄弟,你的任务是偷偷潜入镇南王府查找线索,如事不成,差人传信,你则立即回京查看秘籍宗卷,务必要尽快找到解蛊之法。至于关大侠,休整过后也请速速前往城中破解兵器库,我们需要的是有关于镇南王谋反或交趾国起兵的证据。”
  关世清道:“我明白,只是如何认定是镇南王还是交趾国的事?”
  段天涯想了想,道:“兵器本身或许并不能说明什么,但却是必不可少的证据。另外,当初制造出晃州惨案的刀具或许也藏在那里,此刀一出,一刀便彻底无罪。事关重大,你须细细搜查。”
  关世清领了嘱托,挂上藤去养精蓄锐,只待天黑便要出动。成是非一听能去镇南王府转悠,不免心头一乐,指不定可以捞到什么好处,兴奋得睡不着觉,干脆二话不说就往王府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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