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转载】天下若微尘

　风已于不经意间散去，飘渺如尘烟。
　　月已西斜，连鱼儿也睡了，人却还须依依惜别。
　　海棠送走了一刀，只须一个回眸，便如秋风无情，木叶满地。
……
正月，年关将过。
　　大年初一，天子比以往起得更加早些，拂晓时分于紫禁城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锦衣卫陈设卤簿、仪仗于丹陛及丹墀，设明扇于殿内，列车辂于丹墀。鸣鞭者四人，分立左右面北。教坊司坐丹陛东西，仪礼司同文、玉帛两案处丹陛之东，金吾卫护卫官传丹陛殿内，金甲大汉罗列至午门之外，锦衣卫与龙旗至奉天门外，东西各有一列。典牧排骏马、犀牛、大象于文、武楼以南，东西相向，司辰郎立内道东，传制、宣表处于殿内。
　　宫廷肃然，一派天子之气。
　　鼓初严，百官朝服战战兢兢。
　　鼓再严，百官由左右掖门鱼贯而入。
　　鼓三严，帝着衮服龙冕，于华盖殿受五叩之礼，移驾奉天殿。
　　直至宣表既毕，山呼万岁。天子洗心防患，收心敛性，始斋戒七日，沐浴熏香，以敬拜神明。
　　却不料，这一拜，仍旧护不得国之安宁。
　　

　正月廿一，武当山解剑岩。
　　武当乃道家修行之地，素不喜杀伐之气。是故武当山立一大石，名唤“解剑岩”，外来人要入山者，必先解剑。
　　剑者，主杀，凶器也。
　　然而此刻众弟子面前，却站着一个不愿意解剑的人。
　　那人的眼睛发胀，瞳孔已红得发亮。
　　一道士已看不过眼，当即喝道：“来者何人，为何不解剑？”
　　来人却抱剑胸前，眼中狂傲：“为何要解？”
　　道士一指“解剑岩”三个大字，横眉道；“凡上武当者，必先解剑于此，施主何必固执？”
　　来人冷笑道：“我本不是来此解剑的。”
　　道士一愣，道：“施主来武当，所为何事？”
　　来人道：“杀人。”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脚，他的剑却已然出鞘。他的剑是一把极好的剑，未出鞘时便已叫人畏惧于它凛冽的气息，出鞘时更是赫赫生风，剑气激荡。
　　这时武当已没有「天星剑客」天行子坐镇，一众道士武艺尚未精通，难免落于下风。有眼尖者已看清此人威风凛然的剑，剑柄乃白玉雕制而成，玉中偶有红丝缠绕，就如血丝渗入一般，上刻一个「龍」字。
　　——这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无命剑尊之剑！
　　那人暗叫不好，却发觉自己已然逃脱不得；下一个闪身，便白光一闪，毙命剑下！
　　这一日，有人逃跑，有人拼死一搏，最终都没能逃出他织出的剑网。
　　一剑毙命！
　　而在他们所有人还尚且活着的时候，他们都在惊恐地叫喊着一个名字：
　　“无命……剑尊……！”
正月廿九，少林。
　　当天值守的七十九位沙弥、僧人，悉数毙命于同一柄剑下。
二月初四，崆峒派，三十一人。
　　二月初十，峨眉派，四十四人。
　　二月十五，衡山派，三十五人。
　　二月十八，华山派，二十七人。
　　二月廿二，明教，六十八人。
　　二月廿四，昆仑派，十三人。
无一活命。

　　二月廿五，紫禁城，奉天殿。
　　朝议上，群臣已炸开了锅。
　　太傅文子兴行出微步，行礼后慌忙禀道：“启禀皇上，昨日申时边境急报，镇南王爷与交趾国联合起兵造反，浩浩荡荡开出十万大军，且号召十大将军群起而呼之，局势危急万分啊！”
　　这样重大的消息，朱厚照岂会不知，只是在今日早朝之前并无一位大臣提出好的对策，更不用说作战方案，不免让他懊恼非常。朱厚照道：“镇南王反叛之心早已有之，依众卿家之见，该如何是好啊？”
　　文太傅道：“启禀皇上，依微臣之见，理应速速调集湖广、四川行省军队一力镇压，另疾召南五省中其他三省军队前往支援。”
　　朱厚照皱了皱眉头。文官谈武道，向来纸上谈兵，何况一下子调集这么多兵力，恐怕人心难安，须得从长计议才行。
　　忽有一官员出列道：“臣文渊阁大学士章玄有事起奏。”
　　朱厚照道：“说。”
　　章大学士礼道：“当今十大将军，永嘉侯、淮安侯、宫督军事先已上交军符以表忠心，不如由此三人领兵前往镇压叛贼，也好给其他七位将军做个表率。”
　　朱厚照道：“章大学士所言在理，况且永嘉侯、淮安侯本镇于西北要塞，兵马强劲，又多年未有一战，正好可以予以任命，一来全其为国效命之志，二来也可嘉奖一二，以示安抚。”
　　章大学士躬身又道：“臣另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厚照摆摆手，道：“爱卿但说无妨。”
　　章大学士道：“当今武林，以武当少林等八大门派最为翘楚。可近两月来，那无命剑尊到处为虐，杀人如麻，闯入八大门派，几乎要将这江湖血洗，朝廷岂能坐视不管？”
　　朱厚照心内冷笑。
　　并非是朝廷不肯管，而是太难管，之前他派出的一部分禁军在民间搜罗多日，却不曾有丝毫线索，然而那无命剑尊已有数日不曾杀人，皇帝便也只好作罢。没想到，滇南事发，这无命剑尊居然像是配合好的一样，又开始蠢蠢欲动。
　　吏部尚书祁年道：“启禀皇上，护民山庄自成立之日起便以保护黎民百姓为己任，何况微臣听闻这无命剑尊入魔之前乃是由护民山庄接待，此人来历不明，武功路数也不甚清楚，出此大事护民山庄应负全责，故微臣以为此事理应由护民山庄三位庄主料理。”
　　朱厚照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据理力争，也心知这吏部尚书曾与东厂曹正淳走得很近，难免一有矛头便指向护民山庄，只是按下不提而已；然而护民山庄眼下并无庄主镇守，归海一刀前些日子还差点儿被当成杀人狂魔，再度跌入江湖风波，此刻薄弱非常，朱厚照当然不会放任他们这般针对护民山庄。
　　朱厚照假意翻了翻奏折，这才犹疑道：“可护民山庄三位庄主早已被朕派往滇南，为的便是在镇南王与交趾国起事之前有所防备，此刻并无人手。朕观这满朝文武，唯有东厂之人武艺精湛，堪比护民山庄，不如就由东厂出面，配合前些日子派出的禁军扮作布衣潜入江湖中搜寻案犯，缉拿归案。”
　　东厂新任督统邢公公听罢，立马细声细气地道：“启禀皇上，这无命剑尊武功超绝，性情冷酷嗜血，非二三流高手可比，若是禁军与东厂能者不敌，敢问……可否不必留下活口？”
　　这是要为东厂办事不力留一条后路。
　　朱厚照心知肚明，他手下这班子大臣一个个都是些什么货色，面上却不动声色，倒也做了些许让步：“朕要你们极尽全力捉他归案，倘若一时不敌，迫不得已，——杀！”
　　他相信，在这件事情上护民山庄的人一定会给他一个交代。

第三十章

　　朝会散去，云罗郡主第一时间便赶到了御书房。
　　此时天已大亮，旭日东升，染破万千霞光，一片朝气蓬勃的样子。
　　然而看的人却没有半点这样的心情。
　　眼看着一抹明黄色的身影，云罗抚着已鼓出许多的肚子，想要迎上去，却被她皇兄如风一般拦下，又小心翼翼扶她坐好，这才松了一口气。
　　云罗看他模样，忍不住笑道：“皇兄啊，你不必这样担心的。”
　　朱厚照也回了自己位上，一想起近月来的事情，委实闹心得很：“近月来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朕一边要跟那些大员们装糊涂，一边又要着手处理这些繁琐的事物，已万事不顺。这要是连朕的皇妹都不能好好生产，又该如何是好？”
　　云罗别别扭扭地看着他，也找不出什么合情合理的话用来反驳，只好劝他：“哎呀皇兄，云罗又不同于一般女子，不但时时刻刻有着照护，还武功了得，哪有那么娇弱？”
　　朱厚照瞥她一眼，见她眼底下浮着一层青黛色，想是昨夜又未睡好；又听她提及她那三脚猫的功夫，便是这一点助长了她好玩好动的性子，反倒不是好事，不由得没好气道：“你昨夜里又去干什么了？”
　　云罗揪着衣裳扭捏道：“这一两月来，云罗想了很多，是应该好好地学皇兄收心敛性，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所以我就向朝云讨教了纺绩之术，一直在为我肚子里的小小非做衣服呐！”
　　朱厚照皱眉道：“这些事自有下人打点，你贵为郡主，千金之体，何以做这些活计？”
　　云罗眨眨眼道：“皇兄你忘啦，朝云可是那边的线人，云罗眼下又不急于跟她撕破脸，当然要借机好好探查，看着她啦！”
　　朱厚照其实也明白云罗的用意，只是这样一来委实苦了他这个从小娇生惯养横行跋扈的妹妹。云罗觑他几眼，看他面色不善，似乎是在为自己的事烦心，心虚道：“好啦皇兄，我的衣服呢已经做完了，你再怎么想也没用啊，我答应你，今日之后便不再碰这些活了！”
　　朱厚照这才笑了笑，可是嘴角才提了一点儿，便又松垮垮坠了下去。
　　云罗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皇兄，你怎么了？”
　　朱厚照掩饰一番，伸手去拿茶水，却发现杯中已无一滴水。再看云罗，似乎等待自己多时，也难怪这水会被她喝光。
　　可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一个下人来服侍她换茶？
　　朱厚照将茶杯放回，自己往椅背上一靠，懒得理她。
　　云罗小声道：“皇兄？皇兄？”
　　朱厚照摆摆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云罗纳闷道：“皇兄你别生云罗的气啊，云罗只是想单独找个机会跟皇兄聊聊天，所以才把侍女支走的嘛。皇兄若是渴了，云罗去喊人帮你倒水。”说罢便要起身。
　　朱厚照手一平，制止了她，说道：“云罗，朕不渴，只是有点累了，你先回你宫里养着，朕过些时候再去看你。”
　　云罗眉头一竖，摆明了不信，不过仔细观察他面色，却觉他确是疲乏，想来是操劳过度，才会这般不在状态。在云罗的印象里，他的皇兄一直都很有朝气，就像是今天天空里挂着的彩霞一样夺目。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也明白皇兄并非是贪图享乐的昏君，而是时时刻刻在制衡着各路势力，努力维持朝中势力的平衡，为此甘受恶名，不知打算韬光养晦到几时。
　　可是如今，这个一向镇定自若的皇帝居然有了一丝颓败之象，这是云罗第一次见到，却也是万万不敢去想的画面。
　　云罗小声向他告退，回宫思虑片刻，便差小奴传那小乞儿来——当日成是非走时，顺路牵走了木犀，却留下了还没来得及跟他们鬼混的小乞儿，云罗心中气极险些流产，还好有这鬼灵精宽慰在旁，日日陪她聊天取乐，云罗这憋闷在宫中养胎的日子才过得不那么烦闷。云罗知这孩子鬼点子多，心却不坏，二人难免商议一番。
　　翌日，云罗将护庄的职责抛给了朝云，偷偷带上小奴一起前往无花谷去。

　江南早春，花香满城。云罗和小奴便搭乘着一辆豪华舒适的马车徐徐行过，听着街边上吴侬软语，闻着清空里幽香阵阵，不知不觉间，已是姹紫嫣红闲走遍。
　　小奴按郡马爷所指的路向在城里绕来绕去，却始终没看见他所说的什么有雾气的湖面，不由心急。
　　“郡主啊，你说我们会不会就这么迷路呀？”
　　云罗白她一眼，慵懒地躺在车里，道：“我们还没到那片会下雨的晴湖呢，迷什么路，不会是你绕迷糊了吧？”
　　小奴辩解道：“郡主，小奴是真的没看到什么湖水呀！”
　　云罗嫌弃道：“哎呀你笨死了！找个人问问不就得了？”
　　小奴恍然大悟，忙找了个面善的老伯，向他打听。
　　那老伯道：“哦，晴湖啊，就在城西不远的地方，你们从这条道上笔直走，在下个路口往左拐，约莫五十里便到。”他又拿眼瞥了瞥车里，可惜有帘子遮眼，又看了看男装的小奴，不由疑惑道：“这位小公子，你们去晴湖做什么呀？”
　　小奴心道这怎么能说出口，便随心扯了个幌子，道：“实不相瞒，我们这一回是要去晴湖边上祭拜一个故人，数日前这位故人不小心失足落水，从此再无音讯，想来是凶多吉少。我家小姐宅心仁厚，专门挑了日子去买七星河灯，从京师赶来好送他一程。”说罢一脸怅然，演得像模像样。
　　老伯脸上的皱纹动了动，道：“哦，原来是放河灯啊。这晴湖可诡魅得很，整日头下雨，又雾气缭绕，我生在这里好几十年了，那晴湖之畔，却还没见过一条舟，也没见过一个行人。你们此去也要当心，切莫像你们那位朋友一般大意了。”
　　小奴立即笑道：“多谢老伯关心，我们会留心的！”说罢便驾马离去了。
　　那老伯还在原地，一脸莫名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自己眼前，心中纳闷：
　　——这小公子方才不还是正伤心嘛，怎么转眼就变了脸呢？

　　打探好了路子，这回她二人便没有再绕什么道，很快便来到了晴湖岸边。岸上无人，就连周边也没有一家店子，只有荒木枯草，就连春风都奈何不得，看样子确实诡魅得很。
　　没有木犀撑舟，她二人根本无法跨晴湖半步，云罗又已怀满八个月身孕，断然不肯轻易拿自己性命开玩笑。要知道，如果自己私自跑出宫遇上了什么不测，就算有幸捡回一条命，皇兄也断然不会放过她，要禁她足的，那她可受不了。
　　云罗只好在岸边干等着。
　　小奴拆了一盒子从御膳房顺来的点心，摆到云罗面前，关怀道：“郡主啊，你肚子饿了没有，吃点儿东西吧。”
　　云罗看着御膳房的东西就没什么胃口，她早已吃腻。她现在只想吃酸的，偏巧小奴去御膳房时又没找到什么酸的点心，人也不够细心，便将酸梅也忘了取，只好皱着眉头道：“我不吃了，要吃你自己吃吧。”
　　小奴一扁嘴，知道自己又坏事了，不由歉然：“郡主，你多少吃一点，你不愿意吃也要为小小非着想啊！”
　　云罗本是个十分泼辣的性子，只是事关小小非她耳根子就不听使唤，态度也软了下来，勉强拿了一块桂花糕来尝。可桂花糕太甜太腻，云罗吃到一半差点吐出来，又碍着面子不愿意吐，只好僵着慢慢咀嚼。
　　小奴看她不好受，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她眼珠子一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点子，提议道：“郡主啊，我看这舟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不如我们还是先回城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云罗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便重新躺倒在车里，哼哼唧唧道：“我要吃酸梅汤。”
　　“小奴记下了。”

　　小奴爬上车，将缰绳绕在手上，忽听得身后一个女声传来，却不是郡主的声音。
　　那女子温柔道：“二位意欲何往？”
　　小奴回头看了看，只见一妙龄女子浅笑聘婷，眸子水灵灵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们。小奴不懂武，也不知她何时出现的，方才她上马的时候可没见着这么一号人。
　　女子微一欠身，又道：“小女子芍药，敢问车中之人可是云罗郡主？”
　　小奴惊讶地看着她，两手已纠到了一处。
　　云罗也是大气不敢出的，脑中盘算着又是哪方势力传出的消息。东厂刚刚重建，督统邢永虽也颇有几下手腕，却还在忙于重建他的情报系统网，到处搜罗人才据为己用，打算让东厂在他手中东山再起，是断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面对付她的。至于其他大臣，虽各有派别，却也不敢在明面上与皇帝作对。
　　到底是谁呢？
　　芍药将小奴的表情尽收眼底，不由笑道：“姑娘不必如此，小女子乃是无花谷中人，师承无痕公子，此番便是奉了家师之命，迎二位入谷一叙。”
　　云罗听她说话沉稳有序，不卑不亢的，又是海棠的师妹，索性摊牌：“不错，我就是云罗郡主。不过既然你师父他老人家知道这回事，当然也就知道龙船的事，那他怎么还待在谷里，难不成是不想管这事了？”
　　芍药听她这么多“事儿”，心中也是一沉，口上却道：“请郡主放心，虽然芍药不知道为何师父迟迟没有出谷，但他一定不会置龙船师兄于不顾。”
　　云罗听到她的保证，原本半信半疑的心忽然踏实了许多，也就没有说话。
　　芍药低眉走到近前，一声不吭，似乎有什么心事。她爬上车辕，将怀中一个牛皮纸包递给小奴，嘱咐道：“姑娘，这个是苏州产的杨梅，郡主怀胎八月，总不能什么都不吃。”
　　小奴正愁着这一出，此刻见到梅子，心内欢喜，道了声谢便往车里爬去。
　　待云罗吃完了杨梅，芍药也并没有出声，只是在车外坐着静候。
　　云罗习惯了聒噪，如今遇上这样一个沉静的少女，反而浑身不自在：“芍药姑娘，你刚才说要带我们入谷，现在可以走了吗？”
　　岂料那芍药蓦然掀开帘子一角，一双水灵的眼睛冲她微微一笑：“郡主，我们已经到了。”
　　云罗不可置信地透过这一角窥得外边景色，果与湖畔的一片迷蒙相异：青青垂翠柳，灼灼映桃红，九重碧波里，□□正相逢。
　　即便是云罗这样见过许多园林花艺的女人也要为之惊叹：“这里好美呀！”
　　芍药微微一点头，不答话。
　　她也实在觉得，这里很美。
　　绿烟萝、紫藤花，流水栈、桃花溪，点点相映，却又处处不同。正是江南好春景，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
　　可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却为何不肯为之流连，为之回首，为她驻足？

　无痕公子的书房内。
　　云罗也不缠他说话，她一路奔波已经很累很累，真不知此时皇兄会在宫里摔破多少东西。但她惊讶于他的脸，他还那样的年轻，委实吓她一跳。
　　无痕公子还在算卦。
　　算卦之人是不能算自己的卦象，所以他定然在算别人的命数。
　　云罗看他苦苦算计，心中有些疑惑，又不好意思打扰。可是坐了许久，茶都已凉透，无痕却还在摆卦，云罗脸上不免郁闷极了。
　　她忍不住问道：“无痕前辈，你这是在算什么呢？”
　　无痕公子手下片刻不停，只肯简略地回答道：“卜人吉凶。”
　　云罗一瘪嘴，这个当然谁都知道，她好奇的是他在卜谁的卦象，怎么要卜这么多次。
　　云罗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又问他道：“你卜出什么了没有？”
　　无痕公子手下顿了一瞬，才道：“没有。”
　　云罗睁大了眼：“没有？怎么可能没有呢？”就算他卜出来的结果不好，不符合他的预料，他也不必否认吧？
　　无痕公子也不看她，只道：“我每回卜卦的结果，都是大凶，但又有所不同。”
　　云罗不懂。
　　无痕公子道：“我有时卜到巽卦，有时是坎卦，有时大过卦，每占必凶，这我也是知道的。但奇怪的是，这凶却主在不同处，故而我无从着手。”
　　他指了指案上，是巽卦。
　　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
　　末路穷途，前时不察，悔时已晚。
　　无痕也不懂这卦，因为他并不认为龙船之事可以归咎在自己身上。他想偷跑出师门，可以；他想学各派剑路，可以；他想体会一下什么是江湖，什么叫做人心险恶，自然也可以。但有人给他这样一本邪祟的剑谱，他还练了，这当然不可以。
　　无痕公子放下了卦辞，自胸中吐出一口长气，连连叹息。
　　他知道，这卦已不能再这样卜下去了，唯一的解释便是龙船之事的确与自己有关，所以卦象才会生变，因为卜卦之人无法窥探到己身命运。
　　而时机已经成熟，龙船大开杀戒，他这个师父也该出山了。

第三十一章

　　无痕公子翌日清晨便走，那时天还只是微亮。
　　依旧带着为他抬轿的侍女，侍女的手中还是有精致的花篮，里面摆满了鲜花。
　　花气袭人知昼暖，鹊声穿树喜新晴。出了晴湖，外边的天气也确实很是晴朗，一朵朝霞也没有。
　　荒木枯草也依旧是从前模样，虽然枯朽的还在艰难地活着，却始终没有一点生机。
　　虽无丝竹乱耳，却也不见了虫鸣，没有了聒噪之声。
　　也没有云罗小丫头在边上吵吵闹闹。
　　无痕略微回忆了一下云罗刚刚出生的时候，洛屏带着他偷偷回宫里去，他们还抱过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一晃眼便是二十年，他原本还担心云罗这样刁蛮任性的女子会嫁不出去，没想到还是等来了一个跟她臭味相投的成是非。
　　无痕原本就没打算带上云罗，她眼下大着肚子，做什么都不方便，还敢这样胡闹，宫里那位一定是大发雷霆。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前脚刚走，后脚云罗便想要跟来，却不小心动了胎气，害得他那些弟子们好一阵忙乱，到最后居然变成了早产。这无花谷本是用来逍遥避世的，哪知他好容易隐瞒了自己郡马爷的身份，二十年后又迎来了一位龙子或者龙女，诚乃天意。

　　无痕公子又是男人，帮不上忙，所幸谷中女弟子芍药专攻医理，应该能顺利帮郡主生产；而龙船那边时机已至，万万耽误不得，便留下好生照顾的话，带了贴身婢女出谷去了。
　　他这一去并没带什么家当，只留有书信一封，压在镇纸下，也是了无牵挂。
　　可天意弄人，谁能想到他这一走，走得匆忙，几成诀别。
出了城，婢女才向他问道：“公子，我们现在该往哪儿走？”
　　无痕坐着舒了舒筋骨，道：“我夜观星象，发觉这七杀星异动竟然唤醒了破军。七杀星指在西南，滇南战事刻不容缓；破军星伏于西北，蠢蠢欲动。龙船天性并非恶类，只是被人利用，才会误入歧途。”
　　那婢女想起龙船的事，心中也很不快，从前那个总爱缠着师父练剑的小兄弟，眼神明朗，印堂发亮，全然大吉之相，何以沾染上这等邪祟作怪的事情，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另一名婢女见她沉思，便问道：“公子的意思，是要往西北方走？”
　　无痕道：“是呀，没想到我才刚离开西昆仑，便又要往他那里去。”
　　那婢女皱了皱眉毛，总觉公子今日感慨良多，就像是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在回顾他年轻的时光一般。她当然瞧不见无痕的脸，他的脸仍旧俊俏，却已写满了沧桑，瞳孔中流露着极为复杂的神色，当然他自己也并没有意识到。
　　他只顾沉思着自己的事情，其余的，他并不想知道。

　　一个月后，蜀中。
　　无命剑尊约战八大门派。
　　武当天行子、少林元智大师、峨眉夜雨师太、崆峒派猛天元、昆仑派天阙子、衡山派曲临风、华山派路不平、明教鬼雀，都已赶回，眼下正聚于此。
　　八大门派的人一来齐，他便出手了。
　　他已等了许久，血脉里嗜血的魔物疯狂地叫嚣着，他也不想再等。
　　彼时的龙船，已如同当年的归海一刀一般，控制不住自己手中的利器。白玉剑柄经历过这么几场血战下来，已被染得通红，一眼望去，就像是成片的阿索罗草一样，又如他猩红的衣裳，染尽了血债与杀孽。
　　这血债与杀孽，早已漫上他的眼角。
　　他的人已不懂得与别人说话，他的脑中只有剑，剑出鞘只为再杀一人。他手中挥舞的已不是无痕传他的那套基本的剑法，这套新学的剑法精湛得几乎没有破绽；他像是几月之间忽增了三四十年功力一样，挥出的气劲足以于瞬间斩杀十个手无寸铁的小喽啰；何况他出手又快又狠，根本没有给人以发现可能存在的破绽的机会。
　　八人之中，功力较弱的猛天元与路不平，已被他的剑气砍伤，踉跄着往后退。曲临风和鬼雀也已受了内伤，方才他二人夹攻之时一个不防备，便被龙船钻了空子，拦腰扑来一道剑气，所幸他二人躲过了直冲过来的气劲，却没能躲过剑气激荡所带来的冲击。
　　九个人打得火热，就好像当初朱无视与八大派高手的对决一样惨烈。
　　不同的是，朱无视会用吸功大法吸走他人功力，从而运为己用。而龙船使的不过一股子邪力，还不至于将那八人一举杀害。
　　但龙船却感到兴奋。如果能杀死这样的八个高手，他便如当日的铁胆神侯一样，是天下第一、武林至尊！
　　他一挥手中宝剑，将八人震开一寸，身上不曾伤着一毫。

　　无痕公子也已到了。遥遥便望见了剑柄上满溢的红，让他双目有些微刺痛。
　　这把剑，正是他当日云游蜀中得来的，那时他眼尖，一眼便看出这剑柄上的玉，乃是昆山之玉，又被人灌注灵力，可以用来辟邪。倘若剑主人动了是非之念，妄造杀孽，剑柄便会被血染红，由血丝逐渐变成红玉，用来警醒。
　　他想到龙船刚刚拜入师门时的样子，那时他才不过六七岁的年头，他也还不是「龙船」。无痕那时刚辟出无花谷这么一处静地，欣然收他入门，为他推算命格，知其虽入逍遥之地，命中却逃不开几番波折，又见他少年气盛，万事争先，便拟龙船花与他相匹。再后来，芍药、海棠、木犀等人一个个地入了师门，各有所长，龙船专攻剑术，立志要取代剑惊风老前辈，成为「天下第一剑」，却不知他的师妹海棠便是未来天下第一庄的庄主。又因为他时时心急，剑术不知不觉入了瓶颈，又整日受困于无花谷内，难免心中焦躁生怨，或许这潜藏的怨，就连他自己都不甚清楚。
　　如此想来，却是无痕大意。
　　现在，就在龙船离剑道突破不远的节骨眼上，竟然偏巧就出了这种事。
　　——当真是前时不察，悔时晚矣。
漫天花雨簌簌而下，婢女们轻盈着飘落，步步生莲，就好像连绵的山峦里漫步的仙人。
　　春梦了无痕。
　　既然无痕这做师父的都来了，八大派高手也自然而然地没了动作。他们一边借着这个空当查看自己的伤势，一边又忍不住好奇，这无痕公子究竟是怎么想的。
　　自己的爱徒走火入魔，造下重重杀孽，他怎么会现在才来？
　　无痕公子自下而上掀开轿帘，却还是掩了面庞，帘幔上丝绦低垂，春风也拂不上他的脸，只窥见他鬓边青丝，以及白面书生一样的下颔。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与众人打过了招呼。
　　“为师一直在掐算着时日，等待破军星变，而这一刻，已经到来。”
　　龙船听到他的声音，好似愣了一瞬，手上的剑惶然垂下，颇有点不知所措的意味。他眼角的红色已不很明显，甚至有完全消褪的趋势，他的手隐于袖中，正微微地抖动着。
　　无痕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慈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龙船听罢猛地一抬头，竟发觉自己身处一片汪洋大海之中，海中漩涡盘卷，海啸冲天，海风呼啸如刀锋一般。刀锋外头，火焰喷天而起，熏得他几乎迷失在此。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将他围困。龙船宽眉横皱，以剑相撑，奋力想往外逃离，却发觉水浸火燎之下完全无法逃脱。
　　他回头，依旧是刀山火海。
　　——哪来的「岸」？
　　他静了下来。
　　这一片海，大风大浪，却又无声无息，无边无止。
　　更莫论木犀小师弟的那一叶孤舟，为他翻江倒海。
　　他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众人不知他看见了什么，只见这杀人狂魔忽然静谧了好一会儿，眸中血色却愈发深邃。元智大师见状心道不好，惊讶之下不由打了个佛号，合掌道：
　　“阿弥陀佛，我见诸众生，没在于苦海。”

　　龙船已是疯了。
　　他已看不清方向，他的剑已指向了四面八方，胡乱砍杀一通。而无痕公子却始终不让他近身，以隔空打物之法，运指推气，远远地便化开他的剑气。龙船每击不中，必来势更凶，无痕却依旧不急不缓，徐徐发力，以气拆招。
　　“啊——！”
　　龙船被他逼到了极限，嘶吼一声，也不管无痕发来的气功，提步直要逼上前来。无痕收力，右手又弹出一物，旋即化而为掌，聚气拍向他胸口。
　　龙船一惊之下来不及反应，只觉有一物破空而来，直直落入他口中，便是气血上涌，内息紊乱，几乎逆行；血脉喷张，不堪忍受，随即嗓子一甜，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恰在此时无从防备，生生拿着身体受了无痕一掌，便被打退数丈，口中血咳不停，没多久便晕了过去。
　　众人乍惊之下，胜负已分。
　　昆仑派掌门天阙子霎时喊道：“玄冥神掌！”
　　无痕放下帘子，静坐调息不语。他已很久不曾动用这样大的内力，身体到底吃不消，闭上眼时眼角的皱纹居然又多了两条。
　　天阙子不死心再次问道：“敢问阁下方才使的可是天阙宫秘术，失传二十年之久的玄冥神掌？”
　　无痕将气息运转了一个周天，这才好容易静下心来。
　　他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是知道的，这昆仑派的天阙子，便是当日天阙道人之子，也就是从前的紫微道人。
　　他会步他父亲的后尘么？
　　总之，不论他如何，这都不是无痕公子想要去关心的事。
　　龙船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午时。他的眼中血色已清，内力也不如前时那般充盈，反而双颊凹陷，目中无神。
　　他的剑也断了，在他醒过来的那一刻，忽然折断。
　　他愣在当场。
　　无痕守在他房里，正调着一碗药。少林元智大师陪同在侧，他的脸上有龙船怎么都看不懂的意味。
　　元智大师见他醒了，便道：“阿弥陀佛，施主的魔性已被祛除，只须静躺几日便可恢复功力。”
　　龙船无力地应了一声，又伸出手想要扯扯无痕的衣袂，低声唤道：“……师父。”
　　无痕将药碗递过去，也没有说话。
　　龙船喝下了一大碗苦药，眉头死死地皱着，口里、心头，都是说不出的苦味儿。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杀死这么多的人。
　　这世间有太多是非之事，他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