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转载】天下若微尘

　　又过了三日。龙船已能够走动，但始终无法运气。
　　他不由得担忧起来。
　　“元智大师，我杀了这么多人，为何还活在这世上？”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还活着，就像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杀人一样。
　　可他怕死。
　　因为他还没有成为天下第一剑客，他怎么会甘心去死？
　　元智大师捻着佛珠，淡淡道：“阿弥陀佛，施主可知，冤冤相报何时了。”
　　龙船忧道：“可一年前，也曾有过这样的事。那时候你们八大派高手联合其他武林前辈，组织起一场屠刀大联盟，根本不肯放归海大侠一条生路。”
　　元智大师道：“正因为这件事，贫僧才劝大家收手。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这句话他隐隐觉得自己听到过，在他还被心魔操作的时候。他想了想，又问道：“既然苦海无边，回头哪来的岸？”
　　元智大师笑了。他指了指那把断掉的剑，告诉他：“回头，便是放下——放下你的剑。”
　　龙船不解道：“我是一名剑客，自然以剑为任。为何要放下我的剑？”
　　这把剑是师父送给他的，他每天坚持擦剑，一直以来都珍惜得很。现在剑断了，他不是不心疼，也不是不愧疚。
　　元智大师了然道：“施主此番放下剑中魔念，方可执起心中之剑。”
　　龙船重复道：“心中之剑？”
　　元智大师道：“施主可还记得起那剑谱中的一招一式？”
　　龙船闭上眼睛回想，居然发现自己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他睁开眼，眼中有七分欣喜，三分迷惑：“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元智大师笑道：“这便是施主已将魔剑放下。”
　　龙船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是因为当日师父给我的那颗药丸？”
　　元智大师点了点头。
　　龙船喜道：“我师父呢？”
　　元智大师道：“无痕施主尚在房中，贫僧也有一日不曾见他。”
　　

　　敲门三声，一声长，二声短。
　　没有人应。
　　龙船与元智大师对望一眼，都望见了对方眼中的不解之色。他心中仿佛被猫挠过一般，二话不说便推开了无痕公子的房门。
　　榻上的确坐着一人，却不像是无痕公子，而是一个白发老翁。
　　鹤发童颜，仙风道骨，沉静如斯。
　　“……师父？”
　　龙船小声叫道。
　　还是没有人应。
　　龙船急了，忙跑过去小心翼翼抱住他，连声认错：“师父，弟子知错了，师父莫要生弟子的气，弟子知错了……”却不小心碰到他脉搏。
　　——胆战心惊！
　　龙船颤抖着手探上他鼻息。
　　无痕公子已然没有了呼吸。
　　元智大师合掌哀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龙船抱着他的肩，一时大恸失声。

第三十二章

　　时已至四月初。
　　云罗郡主前时辛苦产下一个胖小子，月内又整天闭塞房中，连床都下得很少，差点儿闷出病来。她整日吃些清淡粥类，什么南瓜薏米粥、小米粥、甘薯粥、芹菜粥，食不知味，就盼着这一个月赶快过去。好容易挨过月内，云罗便带着小婴儿去了附近的寺庙祈福。
　　她从方丈那里求了一块小小的护身符并一把刻着「岁岁平安」四字的如意锁，前者藏在他衣服里，后者则挂于他胸前。小孩儿好像是知道母亲给了他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居然把一直放口中吸吮的大拇指抽了出来，也不顾自己口水乱流，就眯着眼朝云罗一阵笑，白嫩嫩的小脸蛋越发鼓了出来，看起来肉肉的，云罗忍不住拿指头戳了戳，戳他几个小洞。
　　小孩子一把捉住她的手指，直往嘴里塞，小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一样可爱。云罗一手被他捉着不敢动，一手去摸摸他粉嫩的前额，眼中一片柔软，不自觉想起当初成是非中了湘西奇毒时心智倒退的模样。那时候，他也是像个小婴儿一样捉着她的手吮，口中还问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成是非……
　　云罗有些无奈，在这么可爱的宝宝面前，她还是会把大部分的念想都留给他。没办法，两人在一起时总是吵嚷不休的，分开之后却又相思不止，她早已习惯他的聒噪和神经大条，云罗只好认栽。
　　她从小奴手上抱回宝宝，微微摇着哄着，低声问：“宝宝，你想不想见到爹爹呀？”
　　宝宝又把自己的手指放到口中，依旧傻笑着，不知乐些什么。
　　云罗逗弄着孩子，眼中柔光满溢：“等爹爹回来，娘亲一定第一个带你去找他。可是爹爹现在还在边关，娘亲不想给他添乱，所以宝宝你一定要保佑爹爹平安回来！”
　　宝宝似乎是愣了一瞬，口水又多流了一点儿，然后挤了挤小鼻子。
　　云罗看不懂宝宝的话，只好胡乱猜测：“宝宝呀，你是饿了？还是渴了？你不会是想要……”
　　话还没说完，只听宝宝一声爆笑，笑得整团身子都一颤一颤的。
　　云罗这回傻了眼了，她发觉自己跟自己的宝宝居然存在这么严重的沟通困难。
　　小奴在一旁好笑道：“郡主，您还没有给他起名字呢？”
　　云罗歪了歪头，道：“起名字这事儿，我不在行，成是非更不在行。所以本郡主就做了一个高明的决定。”
　　小奴奇道：“什么决定呀？”
　　云罗一脸得瑟，大声道：“我要让海棠姐姐帮我起，那一定会是全天下最好听的名字！”
　　

　　翌日，云罗与小奴便迫不及待地回了京城。
　　到了紫禁城脚下，她立马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而宝宝居然也理解到了母亲似乎有危难在跟前，脸上神色与云罗居然是出奇的一致，一双小眼睛泪汪汪的，连手指都不吸吮了，直接团成小拳头放在胸前，身体也微微蜷缩侧卧在云罗怀里。
　　两双一闪一闪亮晶晶的眼睛就这么眨巴眨巴地眨了好久好久。
　　自然而然地，等待她的第一句话便是皇兄那震怒地话语：
　　“你——！！！简直是胡闹！”
　　……
话说云罗一走，芍药便觉耳畔有鸣动之声。这是无花谷门人的一种传音秘术，只是这一回，耳中只有类似于剑吟的声音，其他的，她实在听得不很清楚。
　　但这不妨碍她知道，师父在召她过去。
　　芍药简单地打点了一番，即刻便上了路。等她依谷中线人所指之路赶到蜀中的时候，恰是无痕公子的头七之日。
子夜，蜀中，清风楼。
　　楼中并无旁人，也无一僧一道，一切丧礼该有的都没有，只有一口红木棺椁，并一个落拓少年。
　　龙船披麻戴孝，双膝跪地，手边摆着那柄早已折断的宝剑。
　　他在等。
　　等头七之夜的还魂，等师父再见他最后一面。
　　他还想等一个结果。

　　清风楼的外头，集结着许多武林名宿，八派高手也尽在于此。他们早几日便知道龙船的魔性已除，正感叹着无痕公子有多么法力无边，却又收到无痕归西的传言。
　　二十多年前，江湖之上以不败顽童古三通、铁胆神侯朱无视与春梦了无痕最为扎眼，此三人武功之高绝，非常人可以比拟。这其中，古三通与朱无视是偶然得到了天池怪侠的真传，才修炼出绝世武功，倘或再有奇人受此殊荣，亦或是遇上一场奇遇，想必也有可能达到这二人的水平。唯独这无痕公子，清高孤傲，来无影、去无踪，无人知其模样。他的年龄、长相、住处以及来历，都是不明不白。他又不常管武林中事，到后来，究竟有没有这一号人物都成了一个谜。
　　而眼下，这个谜团就要被揭开。
　　无痕公子已经死了，死者鹤发童颜，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仿佛还在练功一般。
　　可他已没有了声息。
　　但凡武林中人，无不好奇，却也无不敬畏。
　　有人说，这无痕公子已有了一定的年岁，故而今日乃是寿终正寝，并无疑窦；有人却说，无痕分明是为了救治自己的爱徒而死，是全武林的恩人；还有人说，无痕是殉情而死，这么多年来的隐居避世悉皆是为了悼念一个女子，而这一次出山，不过是用他毕生功力压制住了徒儿的邪性，然后轻生致死……
　　每一种说法，落到龙船的心上都仿佛有千斤之重。
　　只因他死了。
　　死去的人，就永远不会再回来。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只见一个粉衣的少女裹着旋风，从人群中飘飘而落。人们纷纷回头，只觉这女子很是不凡。
　　放眼武林，她并不算最美，顶多不过五官周正；然而一双眼睛却像是会说话一般，将所有情绪尽数投影其中，此刻更是悲哀莫名，惹人心怜。
　　女子微微上前，朝众人欠身礼道：“小女子芍药，师承无痕公子，今次前来，便是为了将师父与师兄一并带走，还望诸位前辈不要阻拦。”
　　这时有一人道：“呵，不阻拦？他杀了我们那么多人，凭你一句话，难道便可叫我们放下仇恨？”
　　此话一出，群情激奋。
　　当日无痕制伏龙船，便是承诺将龙船带回好生教养，日后济世救人，央八派的高手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有人不肯应允，元智大师便以报应无极之理从旁规劝，好容易安抚下来，不想今日又生变故。
　　要八个人不杀你，容易；但若是八十个人呢？
　　芍药也知道师兄这回实在欠了太多的人命，但私心里当然不希望他以命抵命。她环顾四周，竟汇集了不下百余人，不由壮着胆子问道：“江湖规矩，难道非得要血债血偿不成？师兄的确曾经堕入魔道、杀人不知凡几，但终究是为人所害。一个龙船师兄死不足惜，但诸位真的不愿意给我们时间查明剑谱的来历，放那幕后凶手逍遥法外，接二连三地害人不成？”
　　听她此言，果然众人便开始私下议论开来，方才那些发誓要取龙船首疾之人，眉间也有了一点纠结的意味。
　　芍药道：“何况，龙船师兄的死也已换不回你们死去的兄弟，而他本人也是受害者，一切的杀孽都不是出于他之所愿。”
　　有人又道：“那姑娘的意思，要如何给我们一个交代？”
　　芍药深吸了一口气，对他郑重许诺：“我芍药今日在此立誓，定会将那幕后之人揪出，只请诸位给芍药一点时间。”
　　她的话，八面玲珑，并无破绽。武林并非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地方，众人只有应允。
　　芍药回身迈向清风楼中，那一抹白色的丧服格外刺眼，她不禁咬紧了自己的下唇。
　　“诸位，芍药今日要带师兄和师父离开，请诸位见谅。”
　　“你可以走，他留下。”
　　芍药步子一顿，眼中波澜微起。
　　事已至此，怎么还有人反驳？
　　说话的那人看她停下，这才斜了嘴角，笑道：“芍药姑娘不要误会，只是你今日若将人带走，将来没有人给我们交代，反倒让这个杀人狂魔逃之夭夭了可怎么是好？”
　　芍药压住怒气道：“我们无花谷的人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师父那样惜命的人，更是为了解武林之难搭上了自己的性命。既然你们这样不相信师父，芍药也无他法。莫非一定要芍药收回师父的功力，让龙船师兄再度入魔，你们才肯罢手么？”一路上她已听过许多传言，一想起师父的死，还有死前那一头如雪白发，心中便是一阵恼怒。
　　奈何芍药专攻医理，对武艺并不很精通，只好又搬出师父来震住众人。果然那些人有了迟疑，有些人，即便已不在世上，仍旧具有相当大的震慑力，比如朱无视，比如无痕公子。
　　芍药不再理这群武夫，只是箭步跑到龙船身边。
　　她看着龙船迷蒙的眼，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方才那口齿伶俐的姑娘就好似转眼变了一个人似的。
　　还是龙船先开了口：“你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中气不足的，低沉中夹杂着叹息意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剑客么？
　　芍药跪在他的身旁，也就顺势瞥见了他断掉的剑。
　　她犹豫着握住了剑柄，那白玉已经染血，血色映红了她的眼。
　　芍药根本没有杀过人，她甚至没有见到过杀人的血腥场面，不知道杀一个人会流去多少的血。
　　她只看了一眼，又赶紧放下。
　　龙船却低低地笑了。
　　“很可怕，是么？”
　　他问她。
　　芍药恍然摇了摇头，又去握他的手臂，只觉他清减了许多。
　　她安慰他：“不可怕，师兄，一点都不可怕。”
　　芍药将龙船扶起来，目光又不自主瞟向那柄剑去。这剑她自然认得，是师父送给他的，他珍爱非常，不曾想，居然就这样断了，而师父也回不来了……
　　龙船看她脸上神色由恍然转为悲戚，忙把眼移开，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子夜已将尽。
　　

　一夜无话。
　　也，一夜失魂。
第二日清晨，龙船与芍药准备扶灵离去。
　　他没有带上他的剑。
　　芍药看向他，目光灼灼。那里面，藏着他似乎读得懂，又不太想去读懂的情感。
　　龙船也一直都知道，芍药的眼睛会说话。所以他很少去看她的眼。
　　然而这道目光却让他无法偏开头，或者别开眼去，只有愣愣地看着，任由自己眼中清晰地映出她的剪影。
　　谁还能在这样危难的关头，不愿抛弃自己于不顾，甘愿陪他堕落？
　　谁还能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用力去坚守？
　　还有谁？
　　……
　　发愣之际，芍药已牵起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烫，她的手微凉。她从来没有这样牵过他的手：从前他在谷中只喜欢练剑，他的剑术也很好，所以她只有在他急于求成而受伤的时候搭在他腕上，帮他疗伤而已。
　　龙船痴痴道：“芍药……”
　　芍药却忽然松开了他的手。
　　龙船心头莫名地一阵失落。
　　却见她悄然回头，俯身捡起地上碎成两段的宝剑，小心翼翼地扯下一块衣料裹好，递给了他。
　　他心中一热。
　　龙船将剑收好，因为他刚刚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办法拒绝。他挑起棺椁，一个人的力量便足够，根本不让芍药插手。
　　出了清风楼，外头果然还围着一圈武林人士，部分人已经散去。然而因为他们还忌惮着与芍药的约定，武林中人最重信誉，居然无一人敢动手。
　　等他们走得更远了一些，龙船才问道：“芍药，我们去哪？”
　　——终于可以跟你同进同退、同行同止了么？
　　芍药心中忽然腾起一点小小的欢喜，因为龙船说的是“我们”去哪。
　　她不曾犹疑片刻，偏头微微笑了笑：“我们上西昆仑去。”
　　龙船看着她的笑容，心中微微轻了一点。
　　“好。”
　　

【古人评花：芍药第一，牡丹第二，谓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因为它开花较迟，故又称为“殿春”。】
芍药花语：情有所钟。

第三十三章

　　春日微暖，林间却洇浸着料峭春寒。
　　不知何时，鸟语花香已散，就连这成片的竹林也变得空旷，焦木萎靡，不堪入眼。
　　这竹林，已非原先的竹林。
　　镇南王府，却还是从前的模样。
　　上官海棠这日起得很迟。因为过了这一日，她便打算一走了之。
　　枝头已没有了虫鸣鸟叫，她草草梳洗一番，将一部分发挽成男子的发髻，再换上一件白色直裾，套以黑皮护腕，款款走出房门。
　　门外立着一个人，一个又熟悉、又陌生的人。
　　上官海棠顿住了脚步，双手微微地下垂，右手里还拿着一把剑。
　　那还是在昨天，本该诈死的归海一刀冒着极大的风险，在晃州城里为她挑选的佩剑，剑锋三尺三，三尺剑锋寒。
　　朱之焕就这样定定地望着她那张不施粉黛的脸，五官清秀，眸色深沉，眉宇间英气逼人，乍看之下，竟真像是一位英挺男儿。
　　就这样看了一会儿，朱之焕也不曾移开他满是欣赏的目光，却终于还是说出了第一句话。
　　他说：“你要走？”
　　海棠点了点头。
　　朱之焕垂下眸去，语气哀而不伤：“那你走吧。”
　　海棠有些诧异。她还以为他会强迫自己留下，毕竟他们现在站在了敌对的立场。
　　朱之焕勉强冲她笑笑，解释道：“海棠，你要走，我也留不住，对么？”
　　海棠又一点头。便是他要留她，她也会适时出手；一旦她出手，便不会手软，哪怕对他也是一样。
　　朱之焕道：“你现在就走？”
　　海棠道：“是。”即便眼下日头已出，她也有把握以自己超妙的轻功掩过所有人的耳目，顺利地找到她的朋友们。
　　而眼下，镇南王已起兵，皇上派来的援兵却迟迟没有来到，仅靠四川、湖广两处行省抽调的兵力，打得十分辛苦，根本无从抵抗。
　　所以，她不想再等。

　　朱之焕道：“海棠，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临别千言，不知从何开口，所以他想听听她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尽管，他并没有抱着太大的希望。
　　海棠低头想了一会儿，颦眉道：“世子，我希望你可以好好照顾阿桐，别让她在交趾国那里受了委屈。”
　　朱之焕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
　　他的整张脸都似乎垮了下来，从前温润如玉的面庞眼下却沧桑得如同一张白纸。
　　上官海棠心知再这么纠缠也无益，虽然自己有愧，但朱之焕何尝又对自己坦诚相待了呢？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他可以给一个女子优渥的生活，给她一个依靠，却不能陪她闯荡，他不会甘愿在红尘中沉浮。
　　何况，关于王爷与交趾国的事情，他又知道多少？
　　他做了些什么？
　　海棠对他的政治生活一无所知。然而，凭着朱之焕的才学，她相信他也并非池中之物。
　　只是事已至此，她实在没有了留下的必要。
　　上官海棠握紧了她的剑，毫不迟疑地转过了身，迈出了第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等等——”
　　朱之焕在背后叫住她，她停住了她的步子，却没有回过头。
　　“我忘了说，”朱之焕看着她动人的背影，就像夕阳的余晖，只在几步开外，却又遥不可及，“海棠。你扮男装，也很美。”
　　海棠微微一怔，潜意识道了一声“谢谢”，便头也不回地飞出了这座庭院。
　　从此，镇南王府里不会再有属于天下第一庄的知鱼栏，也不会再有一个名叫上官海棠的绝世奇女子。
　　

　　逐龙坡。
　　三日前，镇南王与交趾国的联合大军已攻破沅州都督府，直逼长江中下游一带。这逐龙坡便是沅州护城河外围的一处平原，平原上飞沙走马。
　　两军列队相峙，气势威严如山。
　　谁也不肯先动一步。
　　只是两军交战，不论正义与否，墨守成规者终归要输。半个月前，在晃州沅州的边界，两军早已有过一场交锋。按规矩，武将各报其名姓，交趾国的程大将军却叫朝廷派来的都指挥使出来单挑。没成想，还未及百来回合，敌军便一拥而上，合力将都指挥使斩于马下，一时群龙失首，场面乱作一团。副将崇德见状，立即下令鸣金收兵，只是耐不住几日，终于丢了这座城池，所幸人员并无过多的伤亡。
　　此时此刻，副将崇德已升为总兵，便一马当先立在队伍牵头，连战车也不肯坐。他的对面，是精壮野马，骑兵的两翼则辅有交趾国的象队，只帅车前有一头猛象，象高十二尺余，光是前腿便粗五尺半，上头稳稳坐着一个蒙面的女人。
　　那女人不再佩戴头花流苏，只有一根凤凰搔头斜斜地插着。殷红的面巾上只露出一双秋水杏目，其中光华流转，便叫人有些移不开眼。
　　岂非是那交趾王后？
　　崇德警惕的目光往她面上探去，只见她眸色浅浅，光华万千，便知有狐媚之性，忙压下心头浮起的一团热气，移开眼不再看她。可有些卒子却耐不住她的这番魅惑攻势，当即手脚便开始发软，差点连自己的兵器都握不住。
　　王后这样看了他们许久，居然妖娆地笑出声来：“哟，你们这是怎么了？还没有打仗便手脚发软，莫不是吃了那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十香软骨散」不成？”
　　崇德镇定道：“王后既然也曾是江湖中人，就该明白江湖儿女之精、气、神；两军交战，又何必施这等狐媚之术？”
　　王后笑道：“你这人有点儿意思。你说说看，即便本宫曾也是江湖儿女，那又如何？”
　　崇德道：“江湖中人，行侠仗义，名节信誉者重于生死。”
　　王后笑道：“是你师父教的，还是你情人教的？一旦你入了江湖就会发现，你所说的，只是一部分人。”
　　崇德不看她，只是心情有些异样。
　　王后敛去笑容，问道：“你真的不打算看我的眼？”
　　崇德缄默。

　　王后朗声道：“你们的主帅都已窝囊成这样，自愿让出兵家大忌，那便怪不得本宫。”
　　此话一出，队伍中果见骚动。
　　士兵们不由担忧猜疑：方才没有望进她眼里的卒子以为是他们的将军受不得美人的诱惑，此刻手乏腿软的担心崇德没有这个胆量。一时之间，士气跌落，他们对这个新上任的主将没有了信心。
　　崇德咬了咬牙，还是不肯做声。
　　这是激将法！
　　然而，如果交战时真的不能望进她的眼，那势必会对战争不利。
　　崇德想不出什么好的对策来。
　　可这时日头已盛，军已开出，怎能这样耗着？崇德想到这里，心内不免有些焦躁之意。
　　这时他身边一员小将忽然请命道：“将军，末将有法子牵制她的狐媚之术，将军尽管放手一战便是！”他的声音很小，却掷地有声，里面透着满满的自信！
　　崇德没见过这个小将，此时不免诧异地将其人打量了一番。只见他铁盔银甲，看不清眉目，三千青丝揽后，如堆墨一般地在风中飞扬，腰间悬着一把剑，剑气激荡，如虎啸龙吟。
　　崇德忽然就觉得他一定能胜任。
　　环顾四周，十万铁甲兵伏鞍跃马，军旗迎风招响，刀枪锵锵铿鸣。
　　为何不放手一搏？！
　　所以，崇德忽然举起了大刀，刀光在日光里熠熠生辉，在被举起的瞬间发出嗡嗡战鸣，仿佛是在叫嚣着对鲜血和胜利的渴望。
　　崇德一夹马腹，往前冲去，刀锋直指苍穹：
　　“弟兄们，跟我上！”
　　声势宏亮，气冲云霄！
　　方才还对他抱有怀疑的那些士卒见他这般豪情，当即热血喷涌！
　　“大明必胜！”
　　刀山剑林，血气翻腾！
　　“杀——！！”
　　这一点，敌军显然没有预料得到。本打算再耍些阴谋诡计来克敌制胜的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所排的兵阵一冲即垮，登时乱作了一团。
　　两股兵马胡乱蹿动着，在人山人海的军队里，人潮碰撞，不分敌我！
　　然而，崇德挥下的刀依旧毫不容情！
　　将染血的刀锋从又一个敌人的胸膛里拔出，他忽然明白过来，在这种时候王后的媚术根本没有了用武之地！
　　因为，一者是武林决斗，而另一者却是金戈铁戟的交锋！
　　崇德忽然大笑一声，快意恩仇！
　　为何不放手一战？！
　　一刀挥下，马失前蹄。一人滚落马下，长矛一挑，便是人头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