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转载】天下若微尘

　　刀来枪往、人仰马翻、兵狂马啸、烟尘滚滚。
　　然而再壮硕的士兵也抵不过大象的攻势，何况象队已乱作一团，焦躁之下胡乱踩踏，不少卒子一旦落马，挨上这一脚，便是血肉模糊，骨骼破碎。
　　依旧不分敌我！
　　那小将已冲至王后身旁，手中剑也已刺穿百人胸膛。他皱眉看了看自己犹在滴血的剑锋，神情有些微的凝滞。
　　原本这一战便是不可避免，在当时的情况下，交趾王后的心理战术已迫人至深，他只能劝崇德出兵，这样一来王后的狐媚之术便无法发挥，军队的士气回升，或许还能来一个出其不意，局面才会对大明有利。可若是将军想要擒贼先擒王，恐怕事情就不会那么好办了。
　　小将盔甲之下的白衣已染上一团团的红色，看起来就好像他自己流出的血。他眼神默然一扫，心道不妙，回去指不定又得挨一顿说。
　　再回头时，却发现王后已盯着他微微一笑，笑得莫名。她的眼中又缓缓浮现出一点水光，盈盈如梦，让人不敢去触碰。
　　小将看在眼里，冷哼一声，手背撑马一翻，整个人便落在了象背上。那大象却像是知道有生人骑上，开始躁动不安，背部肌肉也开始剧烈抽搐，想要将他甩下。
　　王后大惊！
　　她扶住大象的脖颈，那里被安了一个手栓，她便借此悬空一翻，双腿朝来人蹬去。岂料那人轻功甚佳，居然一手拍在她脚踝一侧，借力空翻，另一手抽出佩剑便要刺去。
　　只一个动作，王后便放弃了手脚功夫，她很可能敌不过他。所以，她果断地抽出玲珑袖剑，趁来人不经意之时往他肋下划去！
　　那小将旋身向下，乍然瞥见那袖剑折射的银光，剑上刻着的咬尾蛇栩栩如生，仿佛要破出剑柄的禁锢朝她咬来；虽避之不及，但凭借着绝佳的轻功，霍然并指朝剑刃上打出一道劲气，也险险地向反向弹去，这才堪堪避过。
　　“剑上有毒？！”他甫一落在象背，脑中便闪过那道折出的光华，心中后怕。
　　王后发丝已微微凌乱。他回身弹指射出一枚小石，王后一偏首，面巾便疏落落掉了下来。
　　“卑鄙！”
　　“两军交战，只为赢得胜利，本宫当然可以不择手段！”
　　王后抵住他手腕，倏然翻转，其力道竟非寻常女子可以比拟。小将被他一个拉扯，空中斗转，那头盔便“哐啷”一声滚落在地，被大象的前腿一压，踩了个稀巴烂。
　　

　　三千青丝披散，五官艳若桃李，眉宇间沉着几分英气，颊边还抹着一点飞溅的血痕。
　　王后诧然：“是你！”
　　上官海棠将内力灌注腕间，轻轻一震，便将王后震落下去；自己却也是下盘不稳，被大象倏然抖落。
　　“不好！”
　　上官海棠心中一紧，右手立即挥剑，将那向她踏来的象腿给砍成两段。那大象本已失了重心，又失去了一条腿，当即哀嚎一声便往海棠身上倒去。
　　恍惚间，海棠忙闭了眼，心跳漏了半拍。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如期而至，她身子一轻，便被人抱出了包围圈。
　　海棠睁开眼，欣喜道：“成是非！”
　　成是非咧嘴一笑，骂骂咧咧道：“我说海棠啊海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万一本郡马爷要是来晚了一步，可怎么向呆木头交代？”
　　海棠落在地上，一脸悔过自新的模样，向他认错：“方才海棠只是一时不察……这事你可别跟一刀说。”
　　成是非道：“这可由不得我。”
　　海棠猛然抬眼瞪他。
　　成是非无奈道：“木头虽然现在不方便出面，但说不定就躲在哪儿看着，等你回去了，我可帮不上什么忙。”
　　海棠听罢舒了一口气，道：“不会的，他肯定不在，不然刚才就不会由你来救我了。”
　　成是非想了想，觉得好像也很在理，否则海棠也不会这么容易就乔装混到军队里去了。他挠了挠头，又往树丛里闪。
　　海棠道：“诶，你就打算在那里观战？”
　　成是非躺在树梢，翘着二郎腿忽悠道：“不然呢，像你一样去冲锋陷阵？”
　　海棠笑道：“好罢，你留在这里，我再去探一探那皇后到底什么来路。”

　　待得海棠回到战场，胜负大约已有了分晓。镇交联军损兵折将，大明的军队却依旧虎虎生威的，刀剑纷至，耍得愈发起劲。
　　海棠也放下心中担忧，忙去找方才被她打下象背的王后去。
　　这个王后，很不简单。海棠找她半天，却始终找不见半个人影。
　　海棠又不得已扫退几十号人，这样穿梭在二十万大军中找人，实在太过艰难。
　　“不会是被踩死了吧……”
　　她喃喃，手中宝剑铮铮鸣动。
　　忽然间，一个破空之声在西南方响起。海棠回过头，只见那王后已跃在空中，正与崇德近身相搏！
　　王后双眸一闪，眼看便要发动媚术；然而崇德却毫无反应，只管与她拼杀。
　　王后心道不妙，不由恶狠狠往海棠的方向瞪过去。
　　她大力打开了崇德，又对着不远处的海棠吼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海棠翻过一人马背，跃至她后方，与崇德刚好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崇德见了她，微微一愣，被汗水湿透的脸上原本写满了壮志豪情，此刻却变得十分有趣。
　　但见海棠笑盈盈道：“不过是挑你面巾之时施了点障眼法，你的媚术并没有失效，只是崇德将军他看不见而已。”
　　王后忽然冷笑。
　　“你听说过「罗刹经」么？”
　　海棠与崇德对视一眼，眸中隐约有戒备之色。
　　海棠见多识广，手中又握有天下情报，对这个她自然是知道的。
　　“「罗刹经」，便是二十年前天衣会中，号称「无缝天衣」叶无依的绝技，以密剑为凭织天罗地网，无人能破。”
　　王后笑道：“你既然都知道，却还敢来惹我？”
　　海棠道：“知不知道是一回事，惹不惹是另一回事，我想王后就算以一己之力施展这罗刹经的功夫，怕也敌不过万马千军！”
　　王后神色一冷，袖剑已出。
　　剑光化万千清影，天罗地网，无复得出！
　　何人能解？！
　　崇德道：“你知道怎么破解？”
　　海棠剑已横在胸前，只道：“至少我们从不同方向攻入，便可防她用此招伤人。”
　　崇德见她功夫不赖，忙回头调集士兵从天南地北围剿过来，将叶无依困于天罗地网之中，攻击居然被瞬间削弱，一时施展不开。
　　这样下去，要想她力竭漏出破绽，不过早晚之事。
　　究竟是谁织了谁的网？
　　谁愿意，作茧自缚？
　　“以百敌一，你们……”
　　“你说的，战争的目的便是胜利。何况江湖中并非无人能以一敌百，你既然敢放下大话，便该做好招数被破的心理准备。”
　　“你们——！！”
　　海棠微微一笑，一剑架在了她的肩上。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第三十四章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一柄剑，两个当世奇女子，一局定输赢。
　　而上官海棠，赢了。
崇德将军喜上眉梢，赶紧着人将叶无依拿下。重骑兵打头阵，侧翼轻骑兵回护，成两翼包抄之势，步兵由纵队变作列队回退，镇交联军本已现出颓势，此刻心中哀痛，却始终破不开明军的阵型，□□手也不敢妄自开弓，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王后被敌军绑回了营中。
城头，交趾国王气急败坏，却又无计可施，只有将气撒在传军令的几个小卒子身上，顺口便定人一死。那卒子求饶的喊声尖利刺耳，他却充耳不闻，只管卯足劲儿嚷嚷着“怎么办”。
　　一旁双手环于胸前的阿瑾不屑于他外强中干的模样，有些厌烦地皱了皱好看的眉：“姑父莫恼，待阿瑾去对付那个上官海棠。”
　　此话一出，国王果然停下了吵嚷，有些迟疑地问道：“你有把握？”
　　阿瑾怎会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心中不免愤愤不平。
　　他怀疑自己的能力并非没有依据，毕竟是她丢朱世子在先，他们之间十年的感情还不如她上官海棠的短短几月，换谁也拉不下脸。但阿瑾也同样不太看得起这位国王姑父，姑母与程遇将军的那些事儿她也是知道的，因为叶无依的每一步计划、每一个小动作，大多会与她商酌，甚至得靠她来出谋划策。所以，在她眼中的国王不过是一个摆设，真正的大权都旁落到了姑母的手里。
　　包括，这二十年来的国事……
　　阿瑾眼角微眯，眸光一闪，果断地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她长臂一舒，手腕翻转，便捉着身旁怯怯的女孩的肩头跳上城墙。等她稍稍放松腕上力道，只见那处衣料褶皱，想必其下皮肤已是一片通红。
　　阿桐吃痛地将五官拧在了一起：“姐……”
　　阿瑾笑出声来，好一会儿才道：“阿桐，你既然还叫我一声‘姐’，就好歹应该按姐姐的话去做，对么？”

　　阿桐默然偏过头去看她，她还是像从前一样美，眼中也还是一样的闪动着不怀好意的光华。
　　嫉妒？恨意？还是痛快？
　　阿桐忽然噎了一口口水，就连她想要抬起的去揉捏自己被扯疼的肩膀的手，也狠狠地垂了下来。
　　她愣愣地问：“姐姐，你想做什么？”
　　阿瑾道：“你可还记得子母蛊的事情？”
　　阿桐一听，慌了。
　　“姐姐，你不要！”她费力地去触碰她的手，却总也触摸不到，“你忘了你将母蛊中在了自己身上吗？”
　　阿瑾的眸中闪过一道异光，居然笑道：“就是因为母蛊在我身上，这事我才会托你来办。你放心，等程将军救下姑母，她会给我解药的。”
　　阿桐哀声道：“那姐姐你随便找一个人中蛊不就是了，何必以身犯险？”
　　阿瑾冷笑道：“若非如此，我怎么能够确定她是真的中了蛊，真的要踏上黄泉路了呢？”
　　阿桐很想说她狠心，可这话说来终究很没有立场。她自己本也是夜郎遗族，有什么资格对她说这样的话？
　　她的姐姐，不也是为了夜郎一脉么？
　　阿瑾见她迟迟没有行动，喝道：“你愣着做什么？”
　　阿桐眼中恍然浮起一片伤痛神色。她低头叹道：“我不能……我不该这样做。”
　　阿瑾一把抓在她肩头，指上力道较方才更胜。
　　她没有想到，在知道自己身份来历之后，阿桐还会不肯跟她站在一边。
　　阿桐挣扎几下，没有挣脱，索性便由她这样抓着：“姐姐，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们多年来做的事情。曾经我答应你们去京师传信，是因为你们并没有害人，而两国之间的探子、眼线何其之多，本也不违道义。可这一次，你们却要我杀人，杀的还是对我那样好的海棠姐姐。”
　　她直逼向阿瑾的眼，面色苍白：“姐姐，恕阿桐做不到！”
一时间，风起、云涌。
　　战场上，依旧是杀声震天，横尸千里，流血漂橹，一片惨淡，不堪入目。
　　阿瑾忽然勾起嘴角，低低地笑了。

　　高筑的城墙之上，站着两个女子。一个已到了出嫁之龄，天资妙容；一个却还未及笄，可她目光里沉痛的神色恍如被日光拉长，投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何时有过像这样沉痛的目光？
　　上官海棠一剑横扫，逼退了好几个轻骑兵；倏然神情一怔，又迅速地回过了头。迎着那一道哀伤的目光，她的剑居然也变得格外沉重，压得她的手臂都有些抬不起来。
　　她们逆光站在日头里，而她则迎着日光望去。
　　只见一个轻飘飘的身影，从太阳的顶端跌落，消失在光影里。
　　湖绿色的纱裙因身体的下坠而被劲风带起，飘扬在千丝万缕的暖阳中，仿若羽化登仙一般。
　　她一眼便认出了那下坠的人是谁，但她离她已太过遥远，便是她轻功再高妙，也来不及接住一跃而下的身影。
　　“阿桐——！！！”
　　是谁在呼喊，是谁在狂笑。
　　“既然你不肯按我说的去做，我便没有你这个妹妹！”
　　马蹄声碎。
　　上官海棠心内大恸，拍马而起，只顾提剑飞奔；却被一排□□手围困其中，进退维谷。
　　隔着人海，万箭齐发。
　　她望不见她最后的容颜，哪怕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
……
城墙上，阿瑾冷冷地看着死命抵抗着四面飞来的弓箭的女子，嘴角笑意丝毫没有退却。
　　她的手悄悄捏起一诀，几番变换，嘴角便瞬时流出一点血来。
　　蛊虫已是醒了。
战争的持续时间相当的长，耳畔杀伐之声经久不息。
　　当上官海棠削断了最后一支弓箭，一剑将□□手的马蹄砍伤，阿瑾已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海棠的脸迎着日光，水光在她的眸中打转。
　　她倔强地扬起头，死死盯住城墙上的女人。
　　可是，绝不能哭。
　　叶无依已被人护送回了城里，崇德见她一人冲出重围，只好派人喊她回来。上官海棠早顾不得那么多，拼命往沅州城墙处冲去。那交趾国王见王后一时回不来，又怕明军安置妥当后回剿，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得命人鸣金收兵，再作计议。
　　待得兵将撤走，海棠一眼望去，虽横尸千里，却不见娇俏女孩的身影。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霍然朝一旁林中望去。
　　——没有人。
　　海棠调转马头，马声嘶鸣。
　　她的剑，铿然入鞘。

　　沅州府。
　　阿瑾在发觉上官海棠蛊虫已解之时，便踉踉跄跄地赶了回去，对见到的第一个人大声呼救。
　　来人却是国舅叶征南。
　　阿瑾整个人都霍然倒下，半跪半趴着，血淋淋的玉手沾着一点泥泞，奋力去捉他的衣角。
　　“姑舅！姑舅……救救我……”
　　她颤抖着向他求救，眼中的光芒已在瞬息之间黯淡。
　　叶征南微微倾身，声音里透着一点关怀，一点温和。
　　他问道：“世子妃这是怎么了？”
　　话一出口，却戳在了她的痛处。
　　阿瑾咬了咬牙，神色凄厉：“我催动了蛊虫……可是，”她恍然抬头看他，他逆光而来，看不清面上神色。阿瑾五官已锁在了一处，原本漂亮的脸因仇恨而化作狰狞厉鬼，向他吼道，“可是那上官海棠居然将蛊毒给解了……！”
　　叶征南闻声好笑道：“谁规定她不能提前把蛊毒给清了？”言笑间仿佛一点儿也不意外。
　　阿瑾愣住了。
　　她甚至都没有感觉到骨血中那股钻心的疼痛。
　　叶征南弯下腰去想要将她扶起：“阿瑾呀阿瑾，你向来聪明，却为何要中了这等圈套呢？”
　　阿瑾痴傻地看他，面上又换上了一片懵懂之色。
　　她喃喃道：“什么……什么圈套……”
　　叶征南扶着她站稳了，又朗声笑道：“无依早猜到你会把蛊虫中在自己身上，你说什么圈套？”
　　阿瑾心神惊动！
　　“原来是……姑母……”
　　阿瑾眉峰一蹙，死死压抑着四肢百骸传来的痛觉，口中也已说不出话来。
　　——分明是一石二鸟之计！
　　可她，居然真的上了当。
　　阿瑾挨过又一阵疼痛，霍然抬头去看她的姑舅。可能是因她终于从地上站起来了的缘故，这一回，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他在笑。
　　他笑得好开心。
　　她所不知道的是，自己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已开始逐渐变得灰暗。
　　阿瑾咬了咬唇瓣，问他：“也就是说，如果……如果姑母没有被抓，她也不会给我解药对么？”
　　叶征南还是在笑：“这蛊虫的解药需用到仇人心头之血，可你的仇人，怕也只有上官海棠一人。偏巧她万一也蛊毒发作身亡，可不就是无解之毒了？”
　　阿瑾愣愣道：“可她还没有死……”
　　叶征南同情道：“她终归要死。”
　　阿瑾喘着气，狠狠地盯着他。
　　叶征南松开她，怪笑道：“阿桐一死，上官海棠心中必然受了重创。所以，她会死在我手里。”
　　阿瑾知道，自己的时间却已不多了。
　　她冲他叫道：“世子在哪里？告诉我，朱之焕在哪里！”
　　他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叶征南抬手一指，眸中笑意深邃。
　　他是在看笑话呢。
　　阿瑾猛地发力推开他，朝他所指的方向跑去。

　　“世子……”
　　朱之焕从吊椅上霍然起身，盯住那名破门而入的女子。
　　她一身衣裳已经染血，漂亮的脸上血痕突兀，暗得仿佛抹了几层积灰。
　　朱之焕皱了皱眉头。
　　“怎么了？”
　　阿瑾抓住他的手，喘息不止。她的手很脏，有血，有泥，有灰尘，还有看不见的冤魂。
　　朱之焕想起之前在王爷府中翻看道的她往昔的种种劣迹，不由忿然甩开了她的手。
　　他嫌她脏。
　　阿瑾受不住这力道，猛然跌在地上，膝盖在小石头上磨蹭过去，破了皮，也磕出了血。
　　朱之焕看她这般模样有些不忍，但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女人。
　　尤其是，他还曾那样动情地拥抱过的女人。
　　朱之焕扭过头不去看她。
　　“我问你，”他迟疑着开口，“中原的情报系统向来由你掌控，阿桐也曾被你派去做线人，联络你的人看紧大内密探，对不对？”
　　阿瑾失落地听着他的审讯，点了点头。
　　“朝云，也是你派去护民山庄的眼线？”
　　阿瑾抿紧了唇，她的唇早已失色。
　　“天衣会，一直是你在执掌？”
　　阿瑾默不作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晃州那一夜的杀人惨案，是你与洛水率天衣会的弟子合力而为。而八大门派的人，是你叫来的。”
　　朱之焕已不再迟疑。
　　阿瑾伏在地上，不再有力气说话。
　　“至于关家兵器库，也是你一手操办，屯兵器粮草我可以理解，但为何要故意引起归海一刀的注意？”
　　阿瑾已带了几分哭腔，断续回他道：“归海一刀来了滇南……终有一日……会发现的……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交趾国的事情败露……”
　　“所有人都以为镇南王不会对自己的子民下手，所以他们会将目光转移到交趾国一方。然而恰恰因为如此，才会令大内密探起疑，他们会觉得这一切在外人眼里，交趾国这样做未免太过明显，因而所有的一切都是镇南王爷所犯，与交趾国并无干系！”
　　朱之焕狠狠地啐了一口。
　　此刻，他不是公子如玉，只是一个跟着父亲南征北战的小野心家。不论正义与否，他都不得已要卷入这一场灾难里。
　　从前，阿瑾以为他不务正业、玩物丧志，却是她错了。
　　他的一举一动，只是为了讨好她，仅此而已。
　　然而眼下，他已不需要这么做了。
　　朱之焕居高临下地看她，看她的如花容颜此刻已黯淡无光，他居然笑得很是开心：“这之前我也查了许多关于天衣会的资料。关家老爷关舒衡，便是二十年前的关右使，所以你们才会选择他的家中来下手。”
　　他又问道：“关右使与王后叶无依是什么关系？为何二十年前叶无依摇身变作了交趾国的王后，而天衣会里也从此再无男人身影？”
　　阿瑾咬着嘴角，已咬出了血。
　　她说不出口。
　　朱之焕看她模样，终究还是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阿瑾在地上挣扎着道：“毒……”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但他还是听到了。
　　可他却挑了挑眉毛，问道：“你自己下的毒？”
　　阿瑾想要抬头看他，她还想要做出惊讶的表情。可嘴角才微微一动，便觉一阵抽痛，面上皮肤一崩！
　　“啊……”
　　她俯首，却见地上掉落了一小块干枯老朽的人皮。
　　——目眦欲裂！
　　朱之焕嫌恶地看了看她，闷声不想说话。
　　阿瑾颤抖着捂住自己脸庞。
　　……
　　从前的一切感情与回忆，到此为止。
　　她已经把自己输光。
　　……
阿瑾失魂落魄，眼睁睁看着自己明艳的容貌渐渐剥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跨上他的马儿，仓皇失措地往外逃去。
　　荒滩，瘦马。
　　曾经骄傲一时，如今却又奄奄一息的女子。
　　还有一段摧枯拉朽的爱情。

第三十五章

　　是夜。荒地里篝火跃动，城墙上冷月高悬。
　　嘶鸣与肃杀都已随风而逝，吹走万千游魂。
　　然而却绝非了结。
　　上官海棠将她的剑擦拭了不下百遍，依旧觉得洗不清她剑上的血气。
　　不管怎样，她手上总归是欠下了百余条人命。
　　而当日升月落，指不定又会有流血牺牲。
　　只是，她没有想到，那血，竟会流得这样快……
澧州府，大堂。
　　叶无依双手反绑，跪于坐前，四周围坐着总兵崇德将军和他麾下几员小将，还有八个异装高手。其中一个梳着高髻、着紫色太极道袍的女道士，正在她面前盘坐作法。
　　叶无依微阖着眼，表情时而痛苦，时而欢乐，眉头时紧时松，格外地不安分。
　　四下里一片静谧，只有铜漏里沙子流窜的声音。
　　崇德望了一眼铜漏，打破了这一番沉寂：“敢问师太施的是何法术，为何王后会是这番表情？”
　　夜雨师太寒着声道：“峨眉有「穿心掌」，自然也有「焚心诀」。此诀一经念出便可操控人心，使之堕入不复之境。”
　　崇德没听明白什么叫做「不复之境」，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物，下意识地噤了声。
　　夜雨师太的指尖点上她眉心，唇边忽然泛起一丝冷笑。

　　堂外，四大密探正悠闲地朝这边走来。归海一刀的左手紧紧攥着上官海棠的右手，走在最前头。
　　今日海棠回来时，他的心简直快要跳出来，没待她反应过来便一手死死扣上她脉搏探了半天。
　　海棠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在触到那满溢着柔情、关怀与些微责备的目光时不自觉垂下眸，这才看到自己早些时候穿出去的白衣已被血色染遍。她早时便想到过这一点，只是方才委实被阿桐跌落城墙的一幕给吓着了，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不在状态，居然忘了要去换一套衣服再来。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忙跟了侍女下去沐浴更衣，逃出了他的视线。
　　没成想，即便是她毫发无损的回来了，他也还是像这样紧紧牵着她的手。
　　“归海一刀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海棠出事。”一个时辰之前，他将擦好剑的她揽入怀中，低声跟她说话，很没有技巧地说话。然而就是这样木讷又直白的话语，听的人还是难以抑制地心中微动。
　　这样反复被一刀的柔情折腾的后果便是，海棠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又换回了女装。
　　落在后头的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只得努力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不想打破这一对苦命鸳鸯之间流转着的脉脉温情。
　　可到了门口，海棠却差点甩开一刀的手。她猛地回头，小声对他们说道：“夜雨师太何时来了？”
　　段天涯道：“在你沐浴的时候，八派高手便已赶到。崇德将军叫我们前来，一来是为了审一审这个交趾王后，二来便是与八位高手定计，好让他们也能从旁协助。”
　　归海一刀缄默了一瞬，又紧了紧他的爪子。
　　海棠沉吟道：“可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之前在玉面修罗的枯荣险境里也曾有过。”
　　归海一刀心中一紧。当日他被困在那枯荣险境里，受尽幻象折磨，所以根本没有在意其他的事物。他低头看着海棠，歉然道：“海棠，一刀帮不上你什么忙。”
　　海棠朝他笑笑，挠了挠他的爪子：“别放在心上。”
　　成是非朝大堂中望了一眼：“我们直接进去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段天涯道：“就这么直接进去，恐怕会打扰师太作法。”他也跟着望了一眼，当下决定，“我们去房顶上。”

　　海棠带着一刀无声无息地落在屋顶，段天涯与成是非紧随其后，四人像猫一样伏在房顶上，偷偷地揭下一片瓦，屏息凝神。
　　从他们的方向，恰好可以从正面观察到夜雨师太。
　　成是非偏过头用唇语说道：“海棠，真有你的！”
　　海棠双眸微眯，得意地一偏首。
　　微风轻晃，一时静谧。
几人观察不多时，下边的夜雨师太也已收功。
　　夜雨师太的手横置膝上的时候，叶无依已颓然倒下，七窍流血而亡，再无救治的可能。
　　海棠倒钩在檐上，借力来了个漂亮的空翻，身影一晃便如风般骤然落在几人面前。
　　经过白日里乔装改扮的事情，崇德也了解了她的性子，便对她微微一笑。
　　随之而至的归海一刀忽然扣紧了他的汗血宝刀。
　　崇德堂堂边关大将军，此刻却慌忙敛了笑意。
　　海棠似乎毫无觉察。众人一一招呼了一遍，她便拿一双精明的眼盯住了收功既毕的夜雨师太。
　　夜雨师太皱了皱眉。
　　她没有想到，上官海棠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上官海棠何其聪明，自然没有错过她的这个小动作。
　　但她还没有道破，只是向她请教了一回方才的功法。
　　夜雨师太冷冷道：“我峨眉派的功夫，岂能轻易外传？”
　　海棠笑嘻嘻道：“那如果海棠断情绝爱，拜入峨眉一派，不知师太愿不愿意亲传海棠这门功法？”
　　夜雨师太的面色更冷了。
　　她睨了一眼海棠背后的归海一刀，他的手骨节已绷得发白。
　　但是归海一刀还是为她而忍耐，他知道海棠的心与他一样，她不会轻易抛下他不管。
　　海棠见夜雨师太半天没有回话，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回此人不近人情，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并且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这种玩笑一定要找成是非来开。
　　成是非默默地掐着自己的人中，憋回了一个喷嚏，然后依靠男人的直觉狠狠地剜了海棠一眼；冷不防又收到木头的一记眼刀，当下便如同大乌龟把脑袋缩进了壳里。
　　海棠吐槽完毕，终于决定切入正题。她正色道：“海棠还有一个问题。”
　　这一回，夜雨师太倒是回了她的话，只是声线照样冷冷的：“什么问题？”
　　海棠玩味着道：“不知师太与玉面修罗是何关系？”

　　夜雨师太的脸已黑了。
　　她斥道：“贫道少时拜入峨眉，乃出家之人，怎会与玉面修罗有什么关系？”
　　海棠笑道：“师太何必这么急切？海棠只是问你们之间有何关系，又没说一定是那种关系，师太这么急于否认，莫非海棠误打误撞，竟真的猜对了不成？”
　　夜雨师太喝道：“小姑娘家的，休要胡言！”
　　海棠心中默道「我好像不小了……」，又拿笑眼盯住她。夜雨师太自恃武林名门正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断然不敢拿她怎样。
　　见她蓦然如此大胆，边上围观群众都不自觉为她捏了一把汗。
　　曲临风见场面僵滞，心中又被这女子挑起了好奇，便问道：“上官庄主怎会认为，夜雨师太与那苗疆鬼刹有关联呢？”
　　上官海棠反剪双手，又挪了一步，笑道：“因为枯荣险境是我破的，那种气息我再熟悉不过。”
　　她一双玲珑的眸子流光一转，又神秘地说道：“还有就是，女人的直觉。”
　　成是非实在忍不住，不免又打了个喷嚏，并且没有了表面上的反抗。
　　夜雨师太不答话。
　　静默了一会儿，上官海棠才微微笑道：“是海棠的好奇心太重，冒犯了师太。既然这一切都是海棠的妄断，为避免误会，就请将军着一人去晃州城外竹林往西五百步，再往北走到角宿之位，便可见一腐尸，尸身上还撒着一点白色粉末。”
　　崇德道：“这具尸体，便是昔日的玉面修罗？”
　　海棠点点头，笑道：“是呀，只是那日海棠受了点伤，走得匆忙，不知有没有人替他收尸。”
　　她又回转身来，对一刀眨了眨眼。
　　一刀会意道：“此人设计害我，从前又不知害过多少人。不论有没有人替他收尸，想必崇德将军都会为一刀出一口恶气。”
　　成是非听了，主动请缨道：“这事儿交给本郡马爷就成，鞭尸什么的我最在行，定要打得他在黄泉底下也叫痛，哭着求着喊我做爷爷啊！”
　　海棠差点儿要笑出声来。
　　成是非也对她和一刀挤眉弄眼一番，转身便走。
　　只见夜雨师太霍然起身，一记「峨眉飞凤穿心掌」绕过耳际直取他面门！只是因为她心中怒气太盛，出手难免有些疏忽，着力不均，成是非胡闹一般抬起左手一捉一甩便将她甩出老远。
　　夜雨师太心知不妙，又因落得太近前堂，眼看便要冲出门去，岂料曲临风、路不平一个翻身就将她堵在了门前，却因前时与无命剑尊一战里负伤，被她的穿心腿打了个措手不及。
　　也因这一招耽误了一点时间，她再想逃，便逃不过了。
　　段天涯持着精钢软剑堵在门前，一双眸子里仿佛是看惯了世间情仇，波澜不惊。

　　上官海棠已攥紧了拳头。
　　“你的目的，是让龙船师兄入魔，让武林再掀风波？”
　　她想起龙船的每一招每一式，他每一个人杀人，都有一刀的影子，心中便波澜迭起。
　　她的一刀，不能再一次被武林误会！
　　归海一刀默默地收起了他的刀，握上了她的小拳头。虽然他只剩了一只手，只能握住她的一个拳头，但海棠还是缓缓地将两只手都放松开来。
　　夜雨师太寒声道：“本以为以无命剑尊的功力，可以闹出更大的风波，作为峨眉派掌门人的我便可见机行事，好夺取武林至尊的地位。可惜呀可惜，师兄偏巧在这时候被人杀了，杀人凶手我还没有找到，居然就耽搁了不少时间。”
　　原来如此，不论龙船那时有多厉害，只要「焚心诀」一出，便是手到擒来之事！
　　上官海棠颦眉不语。
　　她不认为自己杀了不该杀的人。
　　夜雨师太道：“好一个上官海棠。没有关系，一命抵一命，当年我杀死了大魔头归海百炼，眼下又落到你们手里，不如我们一战，战个痛快！”
　　归海一刀身子便是一震！
　　夜雨师太冷笑道：“怎么，一直以为杀害你父亲的凶手便是你娘路华浓？”
　　归海一刀死死地盯着她，杀气不由自主地蔓延开去，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夜雨师太打量着他的面庞，好笑道：“路华浓就算会七十二路玉女剑法，可多年不曾练功，当然也没办法让陷入癫狂状态的归海百炼毫无察觉地中那一把匕首。不错，路华浓虽然没能成功杀死她的丈夫，但当日她也在场，也确实拔出了她的匕首，只是我绕在她身后运气助推了一把，顺便辅以幻境造出假象，归海百炼防不胜防才会中刀身亡。”
　　——难怪娘亲没有在自己修炼雄霸天下之前告诉自己真凶是谁，她潜意识里一直都在怀疑着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情！
　　“为什么不说……”
　　海棠有力地回握着他微微颤抖的手。
　　——为什么自己仅凭着一把匕首，便以为证据确凿？
　　——为什么娘亲愿意让自己就这样误会下去？
　　——为什么？
　　海棠轻声道：“一刀，伯母揽下过错，是因为即便她的心中有疑窦未除，也不愿让你冤冤相报，伯母她那么爱你，怎么会……”
　　一刀道：“我知道。”海棠，我知道。
　　海棠苦笑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一步，将一刀护在身后。
　　段天涯道：“师太与归海百炼又有什么旧仇？”
　　夜雨师太道：“他的脸，便是让归海百炼给毁掉的。”
　　唯有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