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果然在宴后留下海棠一人叙旧。归海一刀当然不快,但心知皇上不会如何,加上天涯、云罗在一旁劝说,也别无他法,只有在玄字阁外头来回踱步。
朱厚照了然地看了他们俩一眼,并不过分,只将海棠带到了御书房;而她,也因他并无冒犯之意,故而不得不从。
此时业已三更,天街圆月如一面铜镜,可照拂人的外观,却无法鉴别人心。
一如他的那颗跃动已久却空劳牵挂的心。
却不知她此刻作何想?
朱厚照反剪双手,悠然叹道:“海棠可是觉得朕心中无情?”
上官海棠低垂着眉眼,声线不急不缓:“帝王家自古没有常情,海棠自然不敢这样想。”
朱厚照好笑道:“不敢想是一回事,可一个人的想法又如何是敢与不敢便可以左右的?若非如此,岂非朕一道懿旨便可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海棠抬起头来张了张口,只觉他说的在理,想说一声皇上圣明;却如何都开不了口。
朱厚照转过身来看着她,看着她细致的眉眼,眼中清冷到几乎没有什么温度。他们站得并不算远,那张清丽的脸分明触手可及,他却忽然觉得她离自己太远;可究竟远在哪里,又有多远,他却毫不知情。
朱厚照不由烦躁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袖,将褶皱一一抚平,仿佛是在斟酌着如何开口。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他终于说话。
“海棠,你是第一个拒绝朕的女人,也是第一个让朕这样动心的女人。但是你的拒绝——和你口口声声的义正词严,包括你的忠肝义胆,都让朕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便是身为帝王,就不得不为了天家颜面牺牲掉自己所谓的感情。而朕既然坐上了这个位子,也选择了挑起身为皇帝所需要承担的责任,那就必须要自我牺牲。”
海棠眸光微动。她一直知道面前这个看似昏庸的皇帝,底子里是多么的深明大义,也是多么适合这样一个位子。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洞察人心,对于人情世故悉皆老练得很——这一点,哪怕是当年的义父也不及他——他根本就不像个未及而立之年的年轻人。
是什么将他历练成为了这样的一个人?
海棠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什么,只是她不该怪他的。
这世上的每个人不论尊卑贵贱、善恶好坏,在命运面前都只是渺如尘埃,连皇帝也无可避免。每一样细如微尘之物都在用力去生存,而他为什么不可以?
海棠心中一阵释然。
朱厚照看着她目光里慢慢退去的寒霜,苦笑道:“你想到什么了?”
海棠摇了摇头,道:“微臣知罪。”
朱厚照叹道:“你以为什么?朕虽然同祖祖辈辈一样身为帝王,这一回却并非为了天家颜面。”
海棠愕然道:“那是为何?”
朱厚照轻声道:“因为海棠对我无情。”
他对着她,俨然不再有皇帝的架势。
海棠静默地卷着衣袂一角,心中有点忐忑。像这样的场面,她还从未预见,根本不知该如何去应对。
何况这个人,还是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朱厚照看着她,冷定道:“海棠对朕无情,骨子里却充溢着一股江湖儿女的侠气,更不适合养在宫中,你明白么?”
“这一次,朕是为你而放手。”
海棠怔愣地望向他,忽然对他有了别样的认知。
原来,帝王家也并非无情,她一直都错了。
无情的只是少数人而已。
所以他压抑自己的情感,努力对但凡存有一点点情感的人好,在照拂她的同时,也溺爱宗室里唯一真心待他的妹妹云罗,借以弥补情感的缺失。
然而,她也早就明白——他要的,她却始终不能给。
这一切红尘故事,说来说去,不过一个「情」字。
海棠沉声道:“皇上有自己的道理,海棠钦佩皇上,会一直祝福皇上。”
朱厚照负手道:“那你可愿意做朕的红颜知己?”
他探寻的目光落在她静若月光的脸上,而她点头了。
朱厚照满意地舒了口气,郑重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朕会给你和归海一刀赐婚,择日完婚;不过在这之前你二人须奉命离京游历,回京之后再论嫁娶之事。”他知道这段时间以来他们都已经心力交瘁,这也算是满足了他的一点小小的私心。
一切如她所愿,她应该会答应的吧?
朱厚照静静等着又一个令他满意的答复。
海棠道:“滇南大乱既平不久,虽然天下无事,却也国力衰微。此刻若是扶桑等边陲之国趁大明休整之时添乱,国之危矣,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她竟能把话说得那样决然。
朱厚照沉默了一会儿,蓦地往案上一坐,提笔下了圣旨。
这一回,他还是拂了她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