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转载】天下若微尘

　　对于海芋粉乍现一事，虽然刀棠二人觉得很不对劲，然而毕竟在人家的地盘里，不便声张，也免得打草惊蛇。
　　于是，他二人一连数日缄声，一面又时刻留意着家丁们的动向，断不肯放过一道蛛丝马迹。
　　眼见得梅老爷面色每况愈佳，二人也观察数日，这才暗暗地对人打探起来。
　　原来梅家毕竟是世家，虽然人丁稀少，园子却大得不像话。除却他二人过府那日穿过的菊园以外，随意从几处角门里绕过东西厢房和三座恢弘正厅，又转好几个回廊，才到了这梅府后苑。后苑里不说假山怪石，亭台轩榭，便是这引水自灌的小湖泊里也能载上两三只舴艋小舟。湖心设一亭，亭中摆一琴，长三尺六寸，天地相合，琴腹刻「映宸」二字，并梅府大印一方，想来该是其名。
　　几日间海棠若无事，便来此奏一曲太古之音，时而松沉旷远，时而清冷入仙，时而细微悠长，时而如人低语。每当海棠抚琴之时，归海一刀总会默默候在一边，或半倚亭角石壁，或静心打坐调息，眉目松融，嘴角噙笑，如入佳境。
是日天朗气清，海棠一边说要再探一探梅府众人，一边却又拉着一刀来这亭中抚琴。
　　对于海棠的做法，一刀向来不肯轻易怀疑。但他也实在不知道，今日海棠又卖了什么关子，硬要他来此地听琴。
　　但不论她在想些什么，归海一刀总是能在第一时间享受她给他带来的乐趣。
　　他静静地立在石壁旁，聆听琴音中之高山流水、万壑松风、水光云影、虫鸣鸟语。听得一张一弛，采入耳际，不由微合了双目，一脸享受的模样。
　　海棠一边抚琴，玉指勾抹如行云流水；那双水灵的眼却忽然一个打转，往他面上一扫，然后果不其然撞见他迷醉的神色，再偷偷地赧然一笑。
　　一刀听见她笑，蓦然睁开眼，也知是自己忘情。
　　海棠忙低下头去，右手一个回旋，一串流水恍如天音。
　　口中却念念有词，声色清朗：“有道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不知来的人吓着了没有？”
　　她一曲已奏完，曲音却还恋恋不舍一般绕在指尖，萦于心头。

　　林丛惊动。
　　来的人果然满脸的红光，便知是偷听到了曲中精妙，像一刀一样忘乎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归海一刀却是一愣。他根本没有感应到周身还有另一个听琴人的存在。
　　海棠冲着那人笑了笑，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来人一袭锦袍，仪表堂堂，虽然腰间无玉，也确乎不是出身普通人家。
　　然而海棠只消一眼便知，这人绝不可能是梅家的大公子。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蹭了蹭自己那身锦袍，迟疑道：“小的名叫小藏，原是梅府管家的侄儿，也跟着舅舅来梅家做事。方才实在是上官庄主的琴音妙如天籁，这才冒犯了贵客。”
　　海棠机灵地眨了眨眼，道：“你很想读书，对吗？”
　　梅小藏惊讶地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道：“上官庄主如何知晓？”
　　海棠故作叹息，也好半晌才回道：“海棠只是觉得，但凡你们梅府的人，身上都天生带着一股子书生气。”
　　梅小藏脸一红，又看了眼她边上立着的面无表情的归海一刀，顿时低下了头。
　　海棠笑道：“你跟着梅二公子，只能得些书看；跟着梅大公子，却能学到许多实用的东西。”
　　梅小藏抬起头，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
　　海棠细细观察着他的表情，道：“梅二公子亲口对我说他的志向不是读书，而是习武，有什么不对吗？”
　　梅小藏忙敛了那副惊讶的样子，道：“其实二公子是懂些功夫的，他那么贪玩，苏州城里但凡会一丁点武艺的人都被他缠了个遍。怎么，有像上官庄主和归海庄主这样的贵客临门，二公子没有缠着你们教他武功么？”
　　海棠想了想他平素看自己和一刀时的眼神，恍然笑道：“原来是为这个，怪不得他敢只身上天山采药呢。”
　　此时一刀却皱了皱眉，又飞快地舒展开来，快到海棠还没来得及发现。
　　只道：“海棠，他对你……”
　　对你什么呢？
　　归海一刀严肃了一张本就很严肃的脸，闭了口。
　　好不容易说出口的话，却始终说不完整。
　　可海棠岂会不懂他的意思？
　　她连忙打趣道：“什么时候你归海一刀发现的事情，我上官海棠会发现不了，嗯？”除开从前那些关于你自己的事。
　　不过如今已经不会了，海棠默默地想。
　　一刀听了这话，心中忽然腾起一点愉悦，又颇觉面子上过不去，当下便不知所措地立着，活像个木头人一样。
　　海棠嗤笑了一声，又回头照应小藏去了。她可是早就注意到了这个梅小藏，连日来东躲西藏便为来后苑听她一曲，平素也因此行色匆匆地忙碌着梅管家交代给他的任务，真是可爱至极。
　　纵观梅府上下，恐怕也只有一个这样可爱的梅小藏，好做他们探查的切入口。
　　海棠一手托腮，好奇地请教着：“可海棠初见梅二公子的时候，他还是一位翩翩公子，谁会想到他是这样一个武痴呢？”
　　梅小藏笑道：“说二公子是武痴，真是对极了，这真是个好称呼。”
　　海棠又向他请教因由。
　　哪知梅小藏一张嬉笑的脸忽然变得哀伤起来，语气也缓了许多，道：“那是因为夫人的缘故了。”

　　海棠轻声道：“夫人？”
　　梅小藏追忆着叹道：“是啊，就是我们梅老爷明媒正娶的夫人。上官庄主或许不知，咱们梅家女子皆不长命，传了十四代，代代都是公子。两年前好容易有了一位小姐，梅夫人却在怀着三小姐的时候打碎了祖上传下来的花瓶，心情抑郁，当日便难产而死，一尸两命；也因为这个，大公子和二公子至今未娶，也急坏了老爷。”
　　海棠听了，心中也是一叹。可这生死存亡之事，毕竟悉由天定，万般由不得人，故而也只能一叹而已。
　　归海一刀沉吟道：“梅夫人的遗愿，便是希望梅霆可以像他大哥那样博取功名，成为经天纬地之才。”
　　梅小藏点了点头，道：“正是这样。所以两年前二公子才去应考，中了举人，虽无「出身」，但也是登科即可授官的，却说什么也不肯再参加会试与殿试，也不肯做官，梅老爷也拿他无法。”
　　海棠道：“他能中举，说明业已成士人之才，也算是了却梅夫人的遗愿了。”
　　梅小藏无奈道：“上官庄主说得极是，这也成了二公子搪塞老爷和大公子的理由。”
　　海棠想了想，道：“怎么不见你们大公子？”
　　梅小藏道：“大公子现任苏州知府，公事繁忙，日日住在府上，有心无力，只能差人照应家中；但他却是一个好官。”
　　海棠笑道：“怎么说？”
　　梅小藏一瞪眼，道：“庄主不信去城里问问，谁不知道梅知府乐善好施的主儿，专断些清明案子？前些日有私商贩卖盐铁，大公子的手段大家也都是有目共睹的，二话不说便拿了人归案呢！”
　　海棠心中倏然一跳，却不知为何，不由皱起了眉。
　　梅小藏还在绘声绘色地说着梅大公子的厉害之处，而海棠的表情，归海一刀却看在眼里。
　　好容易等梅小藏说完了，海棠才道：“我看这后苑如此清雅，想必是从前梅夫人的住处吧？”她纤手一指不远处的一座别苑，正是临水而居，好不惬意，住在这里的人想必定是个美如天仙的女子。
　　梅小藏道：“上官庄主好眼力！那便是夫人的居所，两年来日日有人打扫，不沾半点儿灰尘的。只是老爷吩咐了，旁人不得轻易进去。”
　　海棠点了点头，又与他说了些别的，直到梅管家来后苑里寻人，梅小藏才像个犯错的孩子似的，赶忙跑了回去。
　　海棠低首抚弄着琴上的刻字，忽然叹出一口气来。
　　一刀凝神道：“海棠？”
　　海棠没有抬头，只是声音里似有几分怅然之意：“倘若两年前梅家没有生变，想必我们今日便可以见到那个可爱的女孩子了。”

　　一刀疑惑道：“女孩子？”
　　海棠点了点头，道：“梅家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女孩儿，我猜，那位三小姐的闺名一定就叫做「映宸」。”
　　一刀有些惊讶地望着她，不明白她是如何推断的。
　　海棠看着他的表情，复笑道：“你以为我真的说什么都有依据的呀？”她的手抚过那一方印章，又低下声去，道，“不过是直觉罢了。”
　　一刀默然，唯有上前两步，握住了她抚弄琴腹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如这一池秋水。
　　海棠反手一扣，借力带着他从亭中跃起，点足飘摇而过，像一双比翼鸟，施施然落在了不远处的舴艋小舟之上。
　　四下里泛起层层涟漪，秋风中漾开点点暖香，是他们一同踏过的痕迹。
　　海棠放开一刀的手，朝他轻笑了笑，道：“一刀，你想说什么？”
　　归海一刀踌躇着，纠结着，小心翼翼地措辞着，那样子可爱又可笑。
　　“海棠，你……换回男装好不好？”
　　

第四十九章

　　又一日。
　　且说那梅霆梅二公子，因着父亲大病初愈，几日来陪他琴棋书画着，竟不曾得闲。梅老爷风雅之人，又一心想要儿子同他一般的风雅，因此圈着他不让四处走动，也好些天不曾见过梅府里客居的两位恩人，没来由的，便是连宴飨也刻意避了他去。一回好容易在棋盘上将了梅老爷的军，这才赚了个空档，去寻刀棠二人。
　　谁曾想却被海棠的模样吓了一跳。
　　那梅霆小心翼翼敲过门后，得了应允，方才推门进去。哪知海棠的厢房里却立着一个白影。
　　那是怎样的一抹影子？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萧疏轩举，翩翩少年。

　　梅霆愣在当场。
　　这人的眉目，他自是识得；这人眉眼间潜藏的笑意，他也十分熟悉。这人所被他知悉的一切，都深深刻画在了他的脑子里。
　　但他却从未见过像这样的风采。
　　——上官海棠，素来假男儿之身行走江湖，到底巾帼不让须眉，却不想乍一见面，竟是这般的令人见之忘俗。
　　海棠见他呆立着不动，不禁俏皮地向他挥了挥手，道：“几日不见你，今日怎么有空来呀？”她招呼他坐下，又转手沏了杯好茶，茶上还腾着热气，氲着馥香。
　　梅霆恍然坐下，一副还未回过神来的模样，只下意识答了句：“今日有空，故来探望、探望海棠姑……” 「姑娘」二字未完，他终于醒了一般地往对面人身上一扫，只见一袭男式直裾披身，头上便只是一条暗紫的发带轻绾，简单利落之余，又有着道不出的风流俊逸，这才讷讷道，“姑娘……”
　　海棠瞧他模样，不禁好心哂笑了一番，又故意压低了声，道：“到时候你可别说出去啊。”
　　梅霆连连点头，一个劲儿道：“梅某当然会替海棠保守这个秘密！”
　　海棠又道：“二公子找海棠，有什么事么？”
　　梅霆听罢细想，又觉得真没什么事，眼珠子一转，便道：“家父的病情已痊愈了，多亏海棠姑娘妙手回春。之前梅某一直忙着陪家父，连客宴都不曾出席，难免冷落了你们，但这可不是梅某的本意啊——”
　　开玩笑，他巴不得整日黏在海棠的身边呢，就算她的身边经常立着一个对他比对别人更冷几分的冷面刀公。
　　念及此，梅霆却暗自庆幸今日来的时间讨巧，竟然没遇上归海一刀。
　　他到哪里去了？
　　梅霆将视线回转到海棠身上，带上一点探究的意味。
　　只见她与先时一样，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精致的碧玉杯，眼睛时不时眨上一眨。听他说这番话，海棠终究也只是笑了笑，摆了摆把玩杯子的那只手，示意他不必放在心上。
　　梅霆道：“怎么只见你一人，归海庄主去哪儿了？”
　　海棠耸了耸肩，依旧一派温润的模样，语气中却难免透着几丝无奈：“他呀，行踪不定，就连我也猜不透他最近在做些什么。”自从海棠听话地换回男装以后，就时常见不到归海一刀的身影，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竟然不曾相告，她虽然不恼，却难免心里头有些闷闷的。
　　梅霆听罢，只知道机会来了，便兴致勃然，道：“既然如此，想必海棠也是闷得慌了。不如海棠与在下一起上街游玩，也好四处走动走动，看看如今苏州城里究竟变没变样儿？”
　　海棠一时也奇了，问道：“这里与十几年前相比，有什么不一样？”
　　梅霆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支吾着：“十几年前的事情，多少记不太清了，难为海棠你还记着……不过近年来倒是有两处地方颇负盛名的，海棠你一定不很知道。”

　　海棠道：“什么地方？”
　　梅霆乐呵呵道：“一处么便是整个苏州城里最有名的茶楼，另一处则是全苏州城最出名的青【和谐】楼。要说那茶楼，名唤「望鹊楼」，里边奇珍罗列，墨宝昌繁，是个文人墨客都爱去凑热闹的地方。至于那青【和谐】楼，名字倒不避讳，就叫做「栖芳阁」，里头自然是美女如云……”
　　话音未落，海棠便假意咳了几声。身为一个女子，海棠虽然有几分男儿气派，到底还是对这种乌烟瘴气之地敬而远之。
　　梅霆慌忙解释道：“海棠，这栖芳阁可不是你想的那种日夜笙歌的地方。这里的女子或者清【和谐】倌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更不轻易留人过夜，恐怕当下各地的秦【和谐】楼楚【和谐】馆都没这样的奇事。”
　　海棠尴尬道：“可那些人，到底还是在外抛头露面的身世堪怜之人；也到底是沦落在风尘之地。海棠虽然多年扮作男装，也从没去过这样的地方。”
　　梅霆道：“海棠以为，那些恩客都是些什么人？”
　　海棠道：“有钱一掷千金的不外乎两种，一种便是官宦子弟，另一种便是商人。”
　　梅霆笑道：“那你知不知道，大明的法令在别处或许行不通畅，在苏州却格外有面子。”
　　海棠也笑了，问道：“是因为现任苏州知府？”苏州知府，那当然便是梅家的大公子了。
　　梅霆点头道：“梅某说过，大哥一直都是一个好官。”
　　海棠眨眨眼，忽然道：“那如果是你大哥想要去做这个恩客？”
　　梅霆道：“大哥的确喜欢去栖芳阁，不过是去看一个他很喜欢的姑娘。依梅某之见，不用多久，梅家便会添一桩喜事了。”
　　海棠奇道：“是哪位姑娘？”她已很想去会一会这人。
　　梅霆神秘地笑了一笑，道：“那姑娘的名字我不知道，不过如意娘每次来找我的时候都会替人捎信儿的，他们的一举一动啊，如意娘可是看得紧紧的，生怕出了什么岔子。”
　　海棠笑道：“还能出什么岔子？”
　　梅霆道：“你可知道，那栖芳阁的老鸨娘有多看重栖芳阁的名声？就算给她一千万两黄金，她也不会卖掉阁中的一个姑娘。”
　　海棠道：“你怎么知道？”
　　梅霆道：“就是从如意娘那里得知的呀！”

　　海棠啜了口茶，又很快地抬起头来。
　　梅霆道：“一年前望鹊楼的主人想要托人做媒，又因商人的身份终究落了下等。那如意娘本是个奇女子，性子又烈，讨他的喜欢，便直教人带上千万两黄金上栖芳阁，劝姑娘从良。谁知如意不肯，老鸨娘居然也不肯，事情便也就不了了之了。”
　　海棠道：“望鹊楼哪来那么多钱财？”
　　梅霆道：“苏州人好喝茶，那些上好的茶田，从一年前开始便被这望鹊楼尽数揽下，旁人都插不去手，也只好任他来去。好在茶钱倒也不贵，老百姓都还付得起，也就不计较了。”
　　海棠一听便明，只是抖着肩笑道：“说到底，还是苏州知府的功劳。”
　　梅霆也乐道：“苏州赋税徭役之轻，以致民业兴隆，恐怕没几个地方能比得上。”
　　海棠道：“饱暖思淫【和谐】欲，不是没有道理；可偏偏望鹊楼便是苏州最大的茶馆。”
　　梅霆叹道：“可他们到底不敢如何，日子过得倒也太平。”
　　海棠道：“可是这样一来，爱把这些事情当做谈资的人也就多了起来。”
　　梅霆道：“是海棠低估了望鹊楼主人的度量。就算平民百姓在望鹊楼里高谈阔论，他也不见得就能入耳，何况很多时候他是不见人的。”
　　这么一连三转，海棠噗嗤一声，又笑了。
　　梅霆道：“苏州真是个好地方。”
　　他的眼睛里明显流转过一抹喜色来。
　　海棠道：“是呀，苏州真是个好地方。”
　　梅霆忽然调侃道：“海棠不会是还没有出门走动，就已经乐不思蜀了吧？”
　　海棠眨眨眼，仔细打量了他的神色，最终善意地提醒道：“海棠是想去探一探，可你不是还没有与我说说那如意姑娘的烈性么？”
　　梅霆道：“海棠会对姑娘感兴趣？”
　　海棠郑重地一点头，道：“当然会。”
　　梅霆道：“如意娘是会武功的。前时梅某外出被一条竹叶青咬伤，她恰好经过，翻了个跟斗，未及落地便一探手，一下就捏住了它的七寸。”

　　他的眼中满是感激，也满是钦佩。
　　海棠不由好笑道：“只是这样？”
　　梅霆道：“她还替梅某敷药了，只消一包海芋研磨的粉，加一丸克百毒的灵药，那蛇毒便清了。”
　　海棠眸子一凝。
　　她放下碧玉杯子，仿佛那件价值连城的小玩意儿已不能够再博取她丝毫的关注。她的眸子已是雪亮，忙道：“你刚刚说，海芋粉？”
　　梅霆道：“是呀，就是海芋粉。蛇虫咬伤之后敷它便好，我还管如意娘多要了一点。”
　　海棠的手再也不会伸向那只温着半盏茶的茶杯，却转而握住了她的佩剑。
　　一袭白衣飘摇，如风鼓帆动，潇洒不羁。
　　梅霆愕然道：“你去哪？”
　　海棠头也不回，夺门便出，只留下一声：“去找一刀。”随即便没影儿了。
　　梅霆正纳闷，忽然想到自己这几日来的遭遇，心中又难免失落起来。这一下子，海棠不知怎么离开了；一时半会，他可连个想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他饮下手中剩余的温茶，讷讷道：“难道她是要找归海一刀去栖芳阁，岂不是会碰到那五年一度的花魁大赛？”
　　

第五十章

　　归海一刀是在栖芳阁大门边的窄巷子里头被海棠遇上的。
　　那时候，海棠寻他不到，早已下定决心独自走这一遭；却未曾想竟会在门庭若市的栖芳阁前见到他。
　　彼时归海一刀一身青衫，背向而立，目光不知被什么缠着一般，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那若有似无的脚步声；挺拔瘦削，孑然而立，尽显风流。
　　上官海棠不由睁大了眼，更加放轻了步子，偷偷挪到他身边去；却见一刀目光所及处，正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手提一个花篮，匆匆地往栖芳阁里走去。
　　归海一刀微不可察地提了提步子，似也知这栖芳阁不是什么好去处，到底心有顾虑，当下便犹豫起来。
　　海棠眼中更加疑惑了。
　　——莫非他在跟踪那个姑娘？
　　她有些抑郁，飞快地转着那些个小心思，一边想伸出手去拍拍他的肩膀。
　　哪知由于距离太近，她这一个小动作到底惊扰了踌躇的男人。
　　归海一刀像风一样地转过身来，扣在刀柄上的左手紧了又松，最后搭在了海棠的肩上，就好像她的存在能够让他的心情也平复下来一样。
　　海棠见他神情不似往日，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愣愣地望着他，甚至连心底的抑郁都暂时忘得一干二净。
　　一刀哑了半天，才道一声：“海棠，你怎么来了？”
　　海棠也回过神来，没好气道：“我来是有事在身。倒是你，忙了这么几天，你怎么会来这里？”
　　一刀眼神微闪，低下头，说道：“没什么大事。”
　　海棠望着他这副样子，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便无声叹了一口气，有心放过，微撇着嘴问道：“那你现在打算去哪里？”
　　一刀像是怕海棠误会，忙抢话道：“海棠去哪里，一刀便去哪里。”
　　他的语气甚至有了一丝紧张。
　　海棠努了努嘴，心中却升起一丝甜蜜来，不由分说便握上他手腕，将他带出了那条窄巷。
　　一刀惊道：“你要去哪儿？”
　　海棠头也不回，只道：“去了你就知道。”说罢便带了人直接跨入栖芳阁的大门。
直到不情不愿地被海棠拖入雅间里吃茶，归海一刀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硬是吓得几个女孩子不敢近身。
　　他实在是不能理解，海棠为何要带他来这种地方？
　　还是说，她见他方才盯着那名女子，心中吃味，所以才解气一般地带自己进来？
　　这么想着，归海一刀真是觉得有些有苦说不出的意味。
　　他瞅瞅一身男装、丰神俊秀的海棠，又瞅瞅她身边缠上来的几个妙龄少女，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坐在他对面的上官海棠何其敏锐，却对他不时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只一边喝着茶水一边打发几个姑娘去替她找些吃食来。

晋江看了一眼，停了好久……

　　一个绿衣女子凑到她跟前，替她斟茶，低首投足之间眼波流转，虽则玲珑婉转，却到底还是落在了一刀的眼中。
　　待海棠再品茗时，却恍然觉得茶水似乎有些凉了。
　　她瞥了一眼拉长脸的男人，转了转眼珠子，随即便气派地搂过绿衣的姑娘，笑道：“若姑娘不介意，可否去替我和我的兄弟再煮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来？”
　　绿衣姑娘被她这样一搂，脸都红了大半，忙应承着提了茶壶往外走去。
　　海棠目送她离开，又挑了挑修得精细的眉毛，将青衣与红衣女子唤道跟前来，一一吩咐道：“我这位兄弟最喜吃冰镇枸杞桂花糕，我呢，则最爱吃这里的招牌灌汤小笼包。”
　　归海一刀的脸拉得更长了。
　　青衣与红衣连忙抢着应下来，羞红着脸退了出去；唯独剩下年龄最小的一名紫衣女子立在原地不动，大袖掩映之下不自觉地绞着香帕。
　　海棠将温茶饮尽了，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便存心吓唬道：“你杵在那儿做什么？”
　　紫衣姑娘登时脸色一白，手帕也掉在了地上，慌道：“我、我不懂……姐姐们都去做自己的事了，可我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海棠怕自己真吓着她，忙换上笑靥，道：“这样吧，桌上这些干果我和我的兄弟都不很喜欢，你把它们撤下去便是了。”
　　紫衣女子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手忙脚乱地抱着一堆盘碟，又小心翼翼地睇了她一眼，终于也离去了。
　　上官海棠舒了一口气，双手负在颈后，有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只觉这椅子坐起来确是格外的舒服，让人禁不住想要放松一下筋骨。
　　一刀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不由生出一抹怜惜来，又觉得难得放松下来的海棠实在是可爱得紧。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直到她从椅子上正起身来，一脸不情愿的模样，小声哼哼道：“你可满意了？”
　　一刀一愣，木木地问道：“满意什么？”
　　海棠心中还惦念着方才那忽然凉下去的茶水，那可是一壶难得的西湖龙井，她好久不曾吃到；只是一刀素来饮碧螺春为多，所以换茶的时候也顺带着迎合了他的喜好。
　　她腹诽了一句，只当他木讷惯了，也不多想；只是握着小茶杯闷闷地不肯说话。
　　可她的细腻温柔，他自是注意到了。
　　她的一刀，虽然木讷了一点，但是关于她的事情，却是刻刻留心，时时在意的。
　　所以在一刀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之后，才小心翼翼地绕着弯子与她说笑：“一刀从来不记得自己喜欢吃冰镇枸杞桂花糕的。”
　　海棠狠狠地放下杯子，佯装生气：“我可没说你喜欢吃。”
　　一刀淡定自若：“是吗？”
　　海棠面若冰霜：“都说了是我的兄弟爱吃这个，海棠方才并没有指名道姓。”
　　一刀想了一想，似乎也对，他从来都对海棠的那套歪理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是转念一想，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梅霆身上，心中霍然一跳，脱口而出道：“是梅霆？”
　　海棠一脸错愕，机灵的脑袋不由得歪起来，苦苦思索他是怎么将这种事联系到梅二公子的身上去的。
　　

　　一刀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心情忽然就变得十分低落，脸色也真正冷冰冰的，绝非海棠先前做出来的样子。
　　海棠侧耳听着什么眨眨眼，轻轻地牵过他的袖子，道：“一刀，你怎么啦？”
　　一刀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海棠面上一热，又听得外头传来的脚步声，心道不妙，忙将手从他的大掌中抽将出来。
　　敲门声起，朱漆的厢门应声而开。
　　海棠看着面前又香又软的糕点，只觉胃口大开。
　　那青衣女子羞怯怯地问道：“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海棠刚夹起一块桂花糕来，说话早已不用经过大脑，张口便道：“在下名叫归海一刀，我的兄弟叫做上官海。”
　　一刀一脸愕然，才知她这是变着法子耍自己。
　　原来喜欢吃桂花糕的人是“上官海”，而喜欢吃小笼包的人则是她上官海棠。
　　归海一刀夹起一块糕点，看着晶莹如玉的桂花糕里点缀着桂花屑，竟不自觉温和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