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转载】天下若微尘

　　“所以说，待会儿便是苏州城五年一度的花魁大赛了？”海棠一脸好奇，显然是从没见过像这样气派的比赛，因而显得格外兴奋。
　　绿衣点了点头，又替她斟了第三道茶。
　　紫衣依旧怯生生地站在她边上，细声细气道：“今日参赛的姐姐们比前时多了太多，来的客官也都是些气度不凡之人。”
　　海棠又将这四人观摩一番，奇道：“照这样说，你们四人怎么不去参赛？”
　　这四个小姑娘，俱是生得玲珑剔透，纵然是最小的紫衣，也眉目已开，五官小巧却精致，也是一大特色，并不是没可能竞选；何况在这种地方生存，想来也需要这样一些名气。
　　哪想紫衣却退到一边去，羞得不敢见她：“归海公子胡说些什么呐！”
　　海棠依然不明就里。
　　红衣姑娘虽然举手投足之间风韵已成，举止也都大方许多，却仍是有些娇羞：“公子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阁中的姐姐们，须按年龄参选方可；那选中之人，大多便会被人买去一夜……”
　　海棠愕道：“不是说苏州法令严得很么？”
　　红衣叹道：“那法令又不是禁令，我们能有如今这般的造化，已是万幸。”
　　一旁的紫衣听了，已是哭出声来。
　　海棠递过一方手帕给她，忧上心头：“别哭了，若是能找到良人倒好。”
　　红衣一边为紫衣姑娘拭泪，一边心疼道：“去年七月，有一个过路的县令想要强买下阿紫一夜，阿紫年龄尚小，当然不依，他还强词夺理。还是妈妈出面，请了梅大人来，才保得她无事。”
　　海棠道：“还有这样的事？”
　　青衣附和道：“确有此事。还有许多的达官贵人，为了不犯律法，竟私下里将姑娘约出阁，或过府中去相好，或买私宅偷【和谐】欢，知府大人事物庞杂，也不可能一一管到。到底做这一行的，哪里能不挨这份罪呢？”
　　红衣又道：“何况今日还是她亲姊参选之日，阿紫才会哭成这样，公子你别怪她。”
　　海棠微微愣了愣，悲从心来，又碍于目前的装扮，只能口头劝慰一番；末了，还应下她们要及时出手相救的话来。
　　静静听了许久的归海一刀则又恢复到先前不很高兴的模样，道：“海……你看定了？”
　　海棠一脸不可动摇的神色，只道：“看定了。”她知道一刀会顺着她，哪怕他不很愿意在这里久留。

　　一刀听罢，果然无奈地皱起了眉头，却也只好听她的；又与她被四位姑娘送到了一个高层看台，可谓视野绝佳。
　　他知道，海棠自小便把自己视作男儿，即便也曾怀揣着一点女儿家的心思，却到底是无路投门，好些东西都不大懂。这一次的花魁选举，虽然来的都是些风尘女子，然而其中必不乏容貌姣好又端庄大气之人，其风华才情正好可以让她观览一二。
　　女子该如何行步？海棠没有缠足，她不懂得那种娉婷婀娜的姿态。
　　女子该如何应答？海棠没有读过那些女儿经，她小时候的全部精力都花费在了武艺与才艺上。
　　女子该如何三从四德？海棠行走江湖这么些年，几乎从未考虑过这样的问题。
　　可是如今，到底是不同了。
　　她与他之间早已有了婚约，她迟早会成为他的海棠。
　　归海一刀疼惜地望着她，只觉自己心头是一片柔软。

　　海棠拉着一刀的手，大大方方落了座，又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一刀生怕海棠再有什么误会，无奈之下只好看着海棠的脸出神。
　　在这世上，还有哪一个女人，会拉着自己的未婚夫逛青【和谐】楼、赏美人呢？
　　望着她紧蹙的眉头，一刀提着的心依旧放不下来。
　　明明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来看一出戏而已，必要时施援更是她一贯的风格，可他却隐隐觉得不妥。
　　箜篌琴瑟，绫罗彩绸。
　　台下曼妙的舞姿皆不能引起他一丝一毫的注意。
　　归海一刀冷不防伸出手，悄悄地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第五十一章

　　古来花魁赛事，悉皆环环相扣，像是拨云见月一般，十分考验看官的心神。若是先让你风流快活，再往后的那些个千娇百艳，恐怕也称不上多么奇绝。
　　然而，在秦楼楚馆这样的地方，开场若不风流，就很没意思了。那些披着正人君子的外衣款款落座的看客，生得倒多是仪表堂堂，只不知私底下那颗拼命按捺的色【】心如何维系。
　　撩【】拨这种色【】心的绝佳妙技，不是琴棋书画，也不是温香软玉。
　　混这一行的早晚都会是聪明人，聪明的艺妓最懂得摄人心魂。
　　玲珑锦绣堆砌的高台上，雅韵清商。不绝的仙音缭绕，一个个的妙龄女子淡妆浓抹，鱼贯而上，只消盈盈一跃，流云飞袖恍若乱花迷眼；身姿款摆，曼妙灵动，一舞枕黄粱。
　　不过片刻功夫，看台上的纨绔子弟便已面露沉醉之色，手上把玩着杯盏银勺，都不觉捏紧了，仿佛要将台上舞动着的可人儿紧搂在怀一样。
　　看得到吃不到，才最销【】魂。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自己的身上，才能确保在接下来的比试里被人关照。
　　姑娘们轻轻地微笑着，透过挥舞的云袖，像是沸水中翻滚的茶叶一样不安地搅动，令有些人心肝儿直跳，双眸勾【】火，欲【】罢不能。

　　海棠隔窗托腮，看得相当认真，水眸里清晰地投映着那些女子绝妙轻盈的舞姿，不住地点着头。归海一刀闷闷地看着她，清冷凝定的眼中满满的都是她的模样，眉峰不知觉地就要凑起。
　　“一刀，你猜她们之中，哪些人能过得了这一关？”
　　海棠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归海一刀微微一愣，刚刚想要聚在一块儿的眉头忽然就松弛了下来。
　　再看看四周，早已不见那几个丫头的影子，也难怪海棠会直接叫自己的名字。
　　她的心思一向是这般细腻。
　　上官海棠等了许久，这才不自觉地拿余光瞥了瞥目光呆愣的男人，郁闷地嘟囔着：“什么嘛……你根本就没有看呀？”
　　归海一刀忽然好笑地看着她，回道：“海棠希望我看？”
　　他说得很认真，却又似乎带了一丝调【】笑。
　　海棠当然听得出来。她认真地偏过头去瞪了他一眼，却发现他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心里不由“咯噔”一响。
　　——这个归海一刀，好像越来越不好对付了呢！
　　上官海棠更郁闷了，这种郁闷的心情直接反映在了她精致的面容上。归海一刀看着眼前这个瞬间鼓成包子脸的人，只觉自己心里柔得快要化出水来。
　　这是海棠在自己面前才会展露出来的模样吧。虽然从前的她也并不喜欢把什么事都藏在心底，但在外人的面前难免要拘谨几分；在自己面前却全然不同，尤其是从滇南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得说不出的轻巧。
　　归海一刀在心底默默地笑了笑，将目光也移到了台上。此时台上不知怎么就少了些人，想来是第一轮比试结果已经揭晓，他不上心，也只是百无聊赖地睨了一眼。
　　海棠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伸手指了指站在最右边的一袭青衫的女子，道：“要我说啊，花魁的名头一定会落在她身上。”
　　归海一刀好容易施舍了一眼。那女子生得标致，两弯罥烟眉恍如浸着水乡泽国的氤氲之气，一双杏眼更是楚楚【】动人。与其他姑娘站在一起，偏又是身子最为瘦弱的一个，相对来说也就更引人注目。一身青衫如同青烟，配合着那玲珑的身段与盈盈如泣的面庞，便是粉黛淡施，五官没被画得多么精巧，浑身却散发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滋味。
　　其眉眼之精纯，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似乎更容易讨别人的喜欢。

　　果不其然，在接下来的琴艺与画艺的比拼中，这个娇小的女子便连拔头筹，轻而易举地摘下了花魁的名头。
　　归海一刀低低笑了一声，换来上官海棠斜眼一觑。
　　一刀替她斟了茶，缓缓道：“海棠的眼光确实很好。”
　　海棠不客气地接了过来，一饮而尽，似乎这种认同感让她格外受用。
　　一刀瞅着她模样，又慢条斯理地道：“倘若海棠真投胎作了男人，岂不是世上的好女人都要被你抢光了去？”
　　海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堂堂地字第一号大内密探归海一刀，居然还需要跟别人抢？”
　　一刀笑道：“怎么不需要？”
　　他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定在她脸上，认真而专注。眼前这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女子，不正是他数年守候才“抢”过来的珍宝么？
　　海棠默默地对上他的眼，瞬间便读懂了他的话。
　　——那时候的自己，可真傻。
　　她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只是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脱口，下边便有人闹哄开来。
　　刀棠二人霍然向下边探去。
　　只见一个多事的少爷，单脚跨在一旁的红木椅子上，嘴边还挂着一抹浪【】荡不羁的笑，周围人也都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眼中神情毫不避讳地扎住适才摘下花魁头衔的女子。
　　老鸨娘在一边抓着她的手，赔笑道：“这位公子想让玉箫为在座的一位公子当场赋诗，原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还得玉箫姑娘肯了才行。”
　　于是底下又议论开来。
　　“原来这姑娘名叫玉箫，好一个灵动的名儿，嘿嘿——”

　　一听便是不怀好意。
　　“随手指人，是不是也省了买她初【和谐】夜的银两啊？”
　　玉箫细眉紧蹙，勾着手帕的指节苍白得像雪也似的，嘴角却还噙着一点费尽力气残留的温婉。她含【】情的眉眼，此时带了几分幽怨，只是太过轻盈，从而没什么人留意。
　　耳旁回响着的嘈杂的枯朽的话语，高台上的二人便心知，情势已刻不容缓。
　　玉箫攥着手帕，环视了一圈，眼中霍然就黯淡无光。指人赋诗对她而言的确并非难事，只是第一次在这么多纨绔子弟的面前，未免有些颜面尽失。
　　然而，没有人救得了她。
　　她轻咬水唇，一个点头，却又换来一阵哄闹。
　　“——真是人面兽】心！”
　　海棠在雅间里凭借着高台的地势，微倚栏杆，一手扶着窗牅，居高临下地望着那群浪【】荡子，心中别提有多厌恶。当年便是遇上万三千那样死缠烂打的追求，也不曾像今日这般过分。
　　无怪乎其他，海棠是真的从未涉足过这样的地方。
　　归海一刀握住她的手，想让她定心一些。
　　海棠回过头，道：“这位玉箫姑娘，便是阿紫姑娘的姊姊。一刀你有没有带足够的银两？”
　　一刀道：“海棠想让一刀出面？”
　　海棠笃定地点了点头，又担忧地望着他，踌躇着说道：“一刀，海棠不是想要一刀沾染这些事情。只是玉箫姑娘实在可怜，阿紫姑娘也说她并不是自愿淌这趟浑水的……”
　　一刀一手抚上她眉梢，一边叹道：“一刀明白。我会尽力而为。”
　　海棠稍稍放下心来，便再度把目光投落在玉箫的身上。
　　而玉箫此时，竟也正望着她。
　　

第五十二章

　　莲香踏水，翠缕凌波。
　　聘婷娇弱的三寸小脚点过沉香木做的阁梯，色泽虽暗，仍能扰动香风。
　　上官海棠一脸惊诧地望着叩门而入的女子，一时还未回神。她眉目像水一般的清，此刻正盈盈地望定她，轻易便惹得人心生怜惜。
　　不论望见这幅情状的人是男还是女。
　　海棠今日穿着她最素雅的雪白直裾，外头披的是金丝绣边的长褙子，借以掩盖她一身的侠气。高冠挺立，眉目俊逸，便是叩上「翩翩浊世佳公子」的美名也不为过。
　　玉箫欠身拜了一拜，挥退了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婢鹞儿，再抬头细细打量了她；又扫了眼边上眼睛望着自己脚尖，皱着眉头冷着面色一动也不动的归海一刀，心中高下立分，只觉这两人中一个是气度不凡的清贵公子，一个却是只懂得舞刀弄剑、不识风月的冷面刀公。
　　这样的组合，虽说并不相称，却不奇怪，合当是有情由。
　　玉箫灵动的眼珠子转了转，便款款移到海棠跟前去，再拜了拜，笑道：“方才楼下有公子请玉箫为公子赋诗。”
　　只消一个「请」字，便立显出高低贵贱来。虽是逞口舌之快，到底说来畅快，听来解气。
　　海棠见这玉箫眉目可人，身世苦楚，便接下道：“难为玉箫姑娘了。”
　　玉箫笑道：“不知公子名姓。”
　　归海一刀忽而皱了皱眉，不自觉地想到之前的那个小把戏。只是他又一阵释然，因为此情此景海棠必然不会直报姓名，以免招摇生事，倘若她说自己「敝姓归海」的话，似也不错……
　　只听海棠道：“在下复姓上官。”
　　归海一刀眼睛也不眨一下，默默地继续盯着自己的宝刀。

　　玉箫想了想，道：“上官公子性喜何诗？”
　　海棠答道：“在下好读义山，尤推其七律，只可惜世所难容。”她忽又想起从前巨鲸帮的李帮主来，开始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得了闲便沿着江南往东去沿海探探这位诗友。
　　玉箫为她与一刀斟了茶，轻缓道：“说什么世所难容，若是难容又如何传至如今？上官公子只当它不受那些正人君子的喜爱，岂知那正人君子又是何等面目？”
　　海棠愣愣接过茶，转念便是一叹。这世上最深知正人君子的真面目者莫过于两种人，其一便是他们这些在官场里厮混的卒子，隔座分席之间有求必应，官官相护，什么蛛丝马迹都落入了从前的护龙山庄的情报网里；其二便是那些混迹风月场所之人，名门望族、达官显赫，登门时还是衣冠楚楚的人，阖上门以后便做了个衣冠**，只要有银两，何事不可妄为。
　　只是她总觉有些蹊跷，具体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她望着玉箫，眉目沉沉，像是在思索。
　　玉箫见她不答话，便道：“上官公子性情高雅，如何也来了这种地方？”
　　她的话音袅袅，足带点儿自贬的味道。
　　海棠舒缓了眉头，只觉同为女子，一个是庙堂里豢养的金丝雀，一个是江湖中漂泊的风尘子，到底非比寻常女，也说不得谁好过于谁。她将玉盏搁置一旁，许久才斟酌道：“高雅二字不敢当，在下一向居无定所，行无定处，这回来此间，虽非雅好，也不过是为了结缘。”
　　玉箫轻轻“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又上上下下将海棠观摩了一番，片刻方道：“玉箫此番前来是为献诗，便就此献丑了——”
　　她神情超远，似乎透过海棠的眸子望到了什么别的事物，却又似乎正在望定着海棠。
　　“春教风景驻仙霞，水面鱼身总带花。
　　人世不思灵卉意，竞将红缬染轻沙。”
　　她的声音很动听，像三月春里枝头上婉转啼唱的黄莺，浅唱低吟。
　　海棠笑了笑，道：“咏的是落棠。”
　　玉箫点头道：“棠花逐水流的景象，在姑苏城里早已成为一大盛景。玉箫以为海棠花是花中神仙，就好像公子超脱俗世一般。上官公子生得好看，举手投足尽显清贵之气，想来牡丹俗艳，桃花轻浮，杏花小气，唯有这海棠才衬得起。只可惜公子不了解世人，世人亦不了解公子。不过是世人之常情罢了。”
　　海棠仔细琢磨着诗的意味，不由颔首。

　　玉箫隔着窗向下眺了一眼，只见老鸨娘对她微微地笑着，便招了鹞儿扶自己下楼。这鹞儿原也是阁中人，只是仍未到接客的年纪，便跟随玉箫左右学习，也算提早见些子世面。应着她的话，鹞儿叩门入内，又急忙往海棠面上扫了一眼，眼色虽快，却十分仔细，大约是混迹栖芳阁的几年练的。
　　她二人临走的时候，一个是从未有过的兴奋，一个神情似有些倦怠。兴奋不过一瞬，比玉箫矮了半个头的小鹞儿有些担忧地扶住她的手，当下便向刀棠二人告辞。
玉箫回到廊下，老鸨娘已在招揽恩客。老鸨名叫花娘，在干这一行的人里头是出了名的心善，前些时日望鹊楼主人掷千金劝阁中如意姑娘从良，只因如意娘不肯，便直接给他拒了，惹得人家好没面子。只是这回的花魁大赛到底是几家青楼联名合办的，选出的是全苏州的花魁，就连官府也得承认，那买卖规矩也是从前就定下的；再者参赛的姑娘们早已签下卖身契，身不由己，花娘也只能帮着让玉箫少受些罪。
　　这边厢花娘还在与客人斡旋，那边厢玉箫便一圈圈儿地拿眼神寻人。可惜看她眉目焦急，便知当下没个结果。
　　鹞儿也算是初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哪里经得这仗势，急得在一旁插嘴道：“玉箫姐姐，公子他说会来看你，怎么到这时候了还不见他露个面来？”
　　玉箫乍然被人说中心事，不由叹口气道：“我哪里知道。”她仍四下环顾，但始终寻不见半个相仿的身影，不免有些沮丧，“莫非他当日让我来参赛，为的竟是使我在外抛头露面，再这么顺理成章地给人卖出去？……”

　　鹞儿听罢心中也是一紧，有些哆嗦地安慰着道：“不会的，公子他对姐姐那样好，他是守信义的人，他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玉箫握着鹞儿的手，蹙眉低首，似乎在寻思着什么。
　　对了……
　　曾经，哪怕他公务再忙，都会抽时间来栖芳阁看自己，与自己把盏夜谈。哪怕他年初那会子入朝觐见，他也还是如期而至，在自己生辰那天的傍晚赶到，还送了自己一幅亲绘的画像作为赔礼。
　　这一次，他一定不会丢下自己不管的。
　　玉箫紧了紧拳头，心下忐忑之余又不免暗暗祈祷。
　　一定，要赶回来啊……
　　鹞儿伸了神被她蜷在拳心的小手，忽然戳了戳她紧握的拳头，机灵地眨着眼道：“姐姐别太担心，说不定啊就算梅公子没有赶回来，也还会有人救场。”她抬头向方才的高台雅间睇了一眼，此时窗台是阖上的，也不知那清贵公子与那冷面刀公在商量些什么。
　　玉箫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她当时眼见着那白衣公子，只觉她竟与自己倾心之人不相上下，只是颇有些看不透的意味，但不妨碍她有求于他。她拉着鹞儿退到幕后去，留花娘一人并其他几家的老鸨一同招呼着。她给鹞儿倒了杯茶水，看鹞儿一口吞了后笑着说道：“一会儿封魁仪式结束之后，等客人散得差不多了，我们便再去那高台里一趟。”
　　鹞儿道：“客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二人岂会傻等着？”
　　玉箫摇摇头，道：“倘若他们想要救我，就会等到那时候。”
　　鹞儿追问道：“什么是‘那时候’？”
　　玉箫垂下眼帘，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腕。
　　“那时候，恐怕就不得不听天由命了吧。”

　　果不其然，待到仪式既毕，那二人仍有心留在那里。玉箫领着鹞儿上了高台，挪到海棠幕下，似是有意一叙。
　　海棠似有所料，当即便也不顾忌归海一刀仍在，直与二人叙话。那鹞儿在面善的人前本就多话，却碍于一刀眼神时时阻步，便没能插上什么嘴。到了下头的公子哥们开始争相竞价，玉箫便遣了鹞儿出去守着，自个儿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海棠一惊，忙弯下腰去要把她扶将起来。谁知玉箫赖着一股子劲道，说什么也不肯起身，面上更是哭得梨花带雨。
　　这下子海棠犯了难。她虽一早便知对方有求于己，却到底没见过这阵势。
　　大哥有求于己，会坦荡荡地直接说出口，并且从来不会让自己一人收拾难做的烂摊子；一刀几乎从未求别人相助，唯一的一次还是在他心魔发作之时，强自坚持着让自己帮帮他；成是非从来都是大言不惭地把事情一股脑儿丢给她，自己则逍遥快活地开溜耍赖，避难消灾；云罗擅长向所有人撒娇，又固执得百年难遇，也捏准了海棠一定会助她一臂之力。
　　只是，现在面前的女子却是在哭啊。
　　印象里，自己哭得最厉害的一次，是当年义父误以为自己背叛了他，宁枉勿纵的时候。
　　那时候，安慰自己的人，是半夜三更出现在广福酒楼里的人。
　　归海一刀。
　　海棠下意识地往桌对面望去，那个人自玉箫上楼之后就一句话也没有说，她也没工夫理会他暗中瞎较着什么劲；可现在她却想要向他求助。
　　一刀终于没有死盯着自己的刀。他移了目光，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无波无浪，偏叫人猜不出心中是何等的五味陈杂。
　　海棠默默地撇了撇嘴——好吧，哭就哭吧，顺着她的意来好好劝导就是了，反正自己早已打定主意帮她。
　　她硬着头皮回头，运气一股内力将玉箫从地上托起，温和而不容拒绝。

　　玉箫一脸诧然地望着她，面上泪痕未干：“公子会武？”
　　海棠换上笑脸，自然地道：“当然，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们之所以现在还留在这里，就是看出你有难言之隐。”
　　武功，是困她在朝的要命的桎梏，却也是她赖以生存，并引以为傲的东西。
　　玉箫哭啼道：“公子这么说，当真是有求必应？”
　　海棠郑重道：“有求必应！”她相信凭玉箫一个弱女子，定然说不出什么惊天动地之事，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股子信任。
　　倘或再过一个月，海棠或许会对她此时的心态哭笑不得，此系后话。
　　玉箫以袖掩面，一边用帕子拭泪，一边道：“公子想要知道些什么？玉箫必定知无不答。”
　　海棠想了想，道：“你为什么会想要参选花魁？”
　　真是一语中的。
　　玉箫顿了顿，低声道：“公子大概也猜到了，此举实非玉箫所愿。然而玉箫与人交好，与之调【】笑间谈及此事，他便有心让我一试，还说倘若得选，必定为我解围。只是……”
　　海棠接下话来：“只是他并未前来，对么？”
　　玉箫默然，只又开始低声啜泣起来。
　　海棠忍不住叹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又递了杯茶水与她，就连语气都软了下来：“玉箫姑娘可是怀疑他存心这么做，才好顺理成章地从你身边抽身而退？”
　　玉箫点了点头，在海棠的轻抚之下，双肩仍然忍不住轻微的颤动着。
　　海棠循循善诱：“可或许他只是有事耽搁了？事虽突然，可凡事也不一定要往最坏处去想，好歹现在我们还可保你清白。”
　　玉箫抬头看她一眼，又偏首望向一刀，只见一言未发的归海一刀看也没有看她，只是沉默地盯着自己的宝刀，细不可察却有力地点了点头。
　　海棠见她心情暂且平复下来，便道：“与你有约的那位公子，是何许人？”
　　只见玉箫那稍微止住泪的面颊上忽地浮出两团红云，眉眼低垂着，眼底余波却聘婷如红鲤戏水，清浅着声线，道：“是梅府的大公子。”
　　海棠肃然道：“梅大公子？”她早就想要会一会这个只闻其名却久久不见其人的知府大人。
　　玉箫仍旧低垂着眉眼，道：“我想他大概是忙过了头，将这件事给忘了。毕竟梅府前些时日才出了些乱子，城中却一如往昔，想必他也花了不少心思。”她说的乱子，应是指的梅老爷的病。
　　一刀忽然道：“可据我所知，这位梅大公子在这期间却并没有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