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转载】天下若微尘

　　正德十四年五月十八，皇帝初上战场，大明军旗浩然飘荡。四大密探护其左右，证实传言为虚，眼见为实。
　　明军士气高涨。
　　地字第一号密探归海一刀请战大将军程遇。
两位刀客，两匹快马，一阵劲风。
　　然而归海一刀并不急着杀人，所以他们之间已过了五十回合，马尾也已调转了三百个来回。
　　两刀相逢，拼的是力道。归海一刀不会讨巧，但他出手精准，毫不容情，就算不取对方性命，也是招招克敌。
　　程遇是交趾国举国上下最为勇猛的男人，身上有着使不完的蛮力。他曾骄傲地以为，正是他这一身蛮力吸引了举国上下最为尊贵的女人，却不知自己的有勇无谋的暴躁性格才是叶无依与他行苟且之事的必要前提。
　　此刻，程将军早被归海一刀的刀压制得腿脚发软，在第五十一回合的决斗中险些跌下马去。
　　他的刀差点儿落在他的肩上，程遇甩刀格挡，却被一股大力震脱。
　　原来归海一刀在刀中灌注了五成的内力！
　　为什么他迟迟不下杀手？
　　归海一刀抬眼扫过对面的军队，一双眼睛沉稳如飞鹰。
　　不远处的一座大象背上，有一人已按捺不住了。

　　叶征南用的是剑，他的剑法中糅合了空灵的武当剑招，以及巧妙的峨眉剑法，一旦出鞘，便宛如灵蛇出洞，叫人拿捏不住，一招一式，直捣黄龙。
　　归海一刀不懂剑，但他一眼便看出此人造诣不在叶无依之下。
　　但是有一人很懂。
　　段天涯拔出了他的精钢软剑，使的却是东瀛的幻剑。
　　明明是两人单挑，此刻却变作了四人。场面即刻混乱。
　　一对刀，一双剑。
　　打得不可开交。
　　叶征南眉眼一斜，便知程遇已多半挺不过去。归海一刀与段天涯默契非常，只一个眼神交流，便知该拿何人下手。
　　一刀一剑，直指叶征南！
　　叶征南擦着刀锋与剑气，仰首避过，手中长剑挑起一边的程遇扔在身前！
　　程遇睁大了眼！
　　一刀一剑，便这样戳在了他的身上。
　　鲜血如柱！
　　归海一刀与段天涯也都愣在当场！
　　本以为程遇已不足为虑，二人早将锋芒对准了国舅爷。谁料不需他二人自己动手，叶征南便将己方的大将军送入虎口，让他早些上了路。
　　军众哗然！
　　不论是镇交联军还是明军，谁都没有想到，自己的主子有一日会拿自己人的性命当挡箭牌，只因那人已毫无用处，甚至是成了一个累赘！
　　哪怕那人曾经威猛如程遇也是一样！

　　风声一转。
　　一刀一剑，再没有了旁的阻碍。
　　叶征南也出剑了。
　　相同的招式，更胜一筹的剑气。
　　——天罗地网，剑在八方！
　　一旁观战的上官海棠也惊讶地睁大了眼。
　　飘絮看她神色，问道：“这便是你之前见到的「罗刹经」？”
　　海棠凝神道：“不……虽然招式极像，都是一剑幻出千百发，铺天盖地而来，但这比叶无依的罗刹经更加厉害。”
　　“简直是四面楚歌！”
　　天涯与一刀在前抵挡，却只能堪堪避过，断然不可伤他半分。
　　再这样下去，不知哪一方会先一步力竭而死！
　　叶征南像是有无尽的内力一般，操控着他手中的长剑，眸中尽是得意之色。这是他背着叶无依练出的罗刹经，较之叶无依居然更上一层，任谁都没有想到。
　　他究竟是谁？
　　他师承何人？
　　有谁知道？

　　上官海棠伏在树上，仔细观察着他的每一次出手。他的剑细密如织，像雨点一般连绵不绝，又无从着手，更没办法猜透他下一回出手会选择在什么地方。
　　可海棠的眼力却很好。
　　她看见他的手往西北方一指，西南方与正北的方向却同时多出了一道剑影。
　　她蓦地就明白了。
　　段天涯与归海一刀还在勉力格挡，却因为离得太近，始终找不到门路。
　　忽听得海棠传音入密：
　　“大哥、一刀，这剑网虚虚实实，不分彼此，乃是以真气维持。只要躲过剑气直接攻他面门，扰乱真气汇聚，剑网即可告破。”
　　原来是以真气聚成的虚实幻象！
　　该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样强盛的真气与内力？
　　归海一刀抽空看了天涯一眼。对于自己的内功底子，他并没有把握。
　　段天涯皱眉，似乎在寻思着什么，手中剑却分毫不差，也不敢有半刻停留。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一刀，你退开几步。”
　　归海一刀瞬息倒退。
　　段天涯眼疾手快，收剑回鞘，并指为掌，已将真气聚在掌中，荡开层层气势，霎然惊【和谐】变。
　　归海一刀凝神细看。
　　段天涯运掌为刃，开气如拨云见日，直推上前，瞬息便破开了一处剑网，剑气激荡！他用内力打入网中，正中叶征南胸口，仿佛有神力一般，将他整个人打出好几丈去！
　　归海一刀忙回头查看天涯的伤势，却见他毫发无损。
　　“这是什么招式，这样厉害？”
　　段天涯平息静气，浅浅笑道：“是无量剑尊传给我的玄冥神掌。”

第三十九章

　　叶征南死了。
　　他的死相狰狞，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周身盘绕着消散着的黑气，像极了当年一刀所中的蛛毒。
　　段天涯几年来东奔西走，去到的地方比归海一刀多得多，所以见识也就更为广博一些，一眼便认出此人服下了从前天阙宫中不外传的「敛心丹」。
　　“敛心丹？”归海一刀嫌恶地最后看了一眼，便将目光从尸体上移开。
　　段天涯颔首，道：“是一种很阴毒的丹药，服此丹者可以在十年内功力倍增，运功十成之时配上适当的招式，几乎可抵得上千军万马；而破招之法，也便在于打散他虚耗的功力，让他恢复本形，这样一来体内丹药收到冲撞，就会破皮化气而出。卷宗记载，多年前天阙道人曾妄图借它来谋求功力大增，却不知遗落在何处，后来天阙道人暴毙，天阙宫就此解散，谁都不知此丹去了哪里。”
　　归海一刀不由挑眉道：“连护民山庄也查不到？”
　　段天涯笑道：“查不到。”他看了看一刀，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想现在我们是知道了。”
　　归海一刀问道：“你怀疑天阙子？”
　　段天涯道：“昆仑派掌门人天阙子，其真实身份乃是天阙道人之子紫微道人。二十年前天阙宫大乱，死了的人有很多，同时也失踪了许多人。”
　　归海一刀静静看着他，等他继续把话说下去。
　　段天涯叹口气，道：“无痕公子说，天阙道人有心谋逆，但最终没有行动。依我看，这天阙子并不像是一个怀着不轨之心的人。”
　　归海一刀冷冷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段天涯忽而好笑道：“怎么，该是你怀疑他才对。”
　　归海一刀道：“那倒不是。”
　　段天涯挑了挑眉。
　　归海一刀道：“既然他偷走了敛心丹，想必是不愿看自己的父亲误入歧途。只是为何这丹药会落到叶征南的手上？”
　　段天涯道：“或许叶征南与他有什么故交，又或者根本是他偷来的。”
　　归海一刀扬了扬他的刀，目光顿时犀利了起来。
　　他径自打马往回走，冷冷丢下一声：
　　“谁知道呢。”
　　

　　沅州城墙上。
　　亲眼看着这一场屠戮，飞刀染血，剑指苍穹，于朱之焕而言还是第一次。
　　他不是不懂武艺，他其实什么都懂；只是作为一个世子，他的心地太好，不晓得用武艺去杀人。
　　从前，他学武，是为了使父王开心，也是为了讨阿瑾的欢心；
　　如今，他依旧没有废弃武功，却是真心想要保护另一个人。
　　前时她在沙场上对战叶无依的事迹，他已是听说了。他紧张、焦心、甚至后怕，可是别无他法，只有央父王准许他前来观战。
　　但他却觉自己无颜见她。
　　自己的父王起兵造反，他与她本就站在了完全敌对的立场。从他送她离开的那一日起，他便该知道，自己这双有力的手已经再也留不住她。
　　何况，他也没有完成她交代给他的事情。
　　——阿桐死了。
　　那个从小便爱粘着他，口口声声甜甜唤他“世子哥哥”的鬼灵精，那个总是在他不开心的时候随便玩个花样、扮个鬼脸就可以逗他开心的小女孩，那个在玉面修罗的枯荣险境里生存长大，因练就了一身巫蛊本领而骄傲自大的小英雄，居然就这样不在了。
　　而且，这个女孩，还是死在亲姐姐阿瑾的手里。
　　朱之焕满心的愧疚与憾恨，他本以为阿瑾还不至于狠心到这样的地步。可是阿瑾也死了，是他无情地将她第一次向他伸过来的手推开，把她推到了地上，也是他眼睁睁看着她毒发，看着她跑出自己的视线，从此不再相见。
　　红尘二十余载，终究阴阳陌路。
　　谁更无情？
　　若说世子无情，为何又心心念念地放不下一个上官海棠呢？

　　镇南王爷骑着一匹大宛紫骍马，通神黑得发紫，一如他此时面庞。
　　他要与皇帝对峙。
　　朱厚照一拍胯【和谐】下翠龙，大方应战，末了还笑着叫他一声“九皇叔”。
　　王爷没有接话。
　　皇帝多年权衡心术，心知他连损几员大将，自己这边又忽而活转了几人，如虎添翼，便知这一番对决才是定下胜负的终章。
　　擒贼先擒王嘛。
　　云罗与成是非哪里想到这一茬，皇帝要单挑，他二人又万万不敢近旁，只有干着急的份——
　　倘若九皇叔要杀皇上，那当然很容易。所以他没必要花功夫和一个武功平平的小皇帝斗气。
　　但是皇帝可不依啊！
　　朱厚照得瑟地笑了一笑，玩的便是心理战术，也顺带多争取一些时间，给他的小伙伴们想好对策：“九皇叔，一别经年，何必兴兵千里，大动干戈？”
　　镇南王琢磨着开口，显然不太愿意浪费时间：“事已至此，皇侄若肯将玉玺拱手相让，本王或可赏你一处山清水秀的封邑，保你后世无忧。”
　　朱厚照啧啧道：“九皇叔可真会开玩笑。”连玩笑的内容都跟一年前的十三皇叔相差无几。
　　镇南王忽然没头没脑地觉得，这皇帝侄儿与自家世子有一点相像。
　　见他不答话，朱厚照忽然转了脸冷笑道：“九皇叔麾下已没有几员大将，兵将疲乏，想必支持不了多久，何必再让生灵涂炭呢？”
　　镇南王寒声道：“皇侄难道不曾听闻，‘哀兵必胜’么？”
　　朱厚照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拿剑指了指，抽着嘴角说道：“朕知道。‘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可是九皇叔你回头看看，你的那些兵将哪里有半点哀兵的样子？”
　　两军对战，何者会没有伤亡？
　　每一次交战，崇德等人喊出的口号都是“跟我上”“跟我来”之类云云，自己总是冲在队伍的最前头，与士兵共进退、同生死，就连吃饭也是厮混在一起，受伤流血，少不得他们的。
　　可对方呢？每一位将领说出的口号，都不过是“给我杀”。
　　每一个卒子不过是将领手下的喽啰，受他命令行事，不带半点情感，却把自己排除在外，高居人上。
　　所以，几个月下来，纵然两师都已疲惫不堪，然而于镇交联军而言，更多的却是恐惧。
　　他们害怕下一场战役就要死掉，害怕下一顿饭就会要吃不饱，饔飧不继。
　　他们本来可以在自己的家中经营自己的生活，与妻子儿女一同安居乐业，甚至可以发一笔小财，而不是理会这些政治权利的纷争。
　　他们当然哀痛死亡，但他们是为自己和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兄弟而哀痛。他们怨恨命运，当然更加怨恨这些将他们捉进军营里的达官贵人。
　　此刻，他们之中的许多人竟然希望，镇南王可以在看清局势之后投降。
　　不要再战了！
　　皇上说的何尝不是道理？
　　本可以不必再战的，为何却要让生灵涂炭呢？
　　一双双眼睛像是会发光一般，投向打马而前的黄袍男子。
　　他年轻，他帅气，他高贵，他思虑过人，他有为；但世人却称呼他为‘昏君’。
　　他真的是一个昏君么？
　　

　　镇南王已耐不住了。
　　他大喊一声：“杀——！！！”
　　手中青霜剑已指向长空，剑气破空而起，如长虹贯日，向天子发难。
　　朱厚照挥剑抵挡，然而力道不及者甚远，居然一剑就被掀翻在地！
　　明军大惊，一兵一卒赶紧护驾！
　　镇交联军也已出动，他们不得不杀戮！
　　选择杀死敌人，或者是被敌人杀死！
　　翠龙马是有灵性的马儿，在镇南王一剑劈向它前腿之时蓦然抬起蹄子蹬了两下，调转马头赶紧往后头跑。可归海一刀与段天涯被好几重轻骑兵包围，一时间杀不出去；云罗更是被一员猛将缠上，成是非只得赶去帮她解围。
　　一时之间，只听得战马嘶鸣。
　　眼看得翠龙马跑不开步子，几队重骑兵速速围来，将皇帝与镇南王爷围在正中的空地上，又以象阵重骑兵的特色与蛮力将其他人都挡在外围。
　　朱厚照当然来不及去捡他被挑落的剑，所以彼时他的手中已没有了剑。
　　没有了剑，就没有了战斗的武器。
　　皇帝已然临危！
　　这时候，不论是大明的轻骑兵还是重骑兵亦或是步兵都冲不开交趾国的象阵，前仆后继而来救驾的兵卒被一个个地踩死在象群的足底，瞬息便碾成了肉酱！
　　弓弩手早已搭箭张弓，可是弓箭却迟迟发不出手——一来象群太过高大，阻碍视线；二来万一错射在了皇帝的身上，不知是何等大罪！
　　他们在等待一个时机；雕弓已满，却没一人敢松手。
　　镇南王已笑了。
　　他道：“是皇侄你不听劝，那便怪不得朕。”
　　他已敢自称为‘朕’！
　　皇帝也急了。
　　这种时候，正需要轻功绝顶之人跳出重围，才能施救！
　　可这种时候，又有谁还置身于沙场之外？

　　朱厚照忽然欣喜若狂！
　　因为他瞥见了两抹劲装打扮的倩影。
　　上官海棠、柳生飘絮。
　　她们身姿轻盈，仗着两方弓弩手不敢发箭的空当，倏忽落在了包围圈里！
　　镇南王爷也没有想到她们会在此时此刻出现！
　　二人夹攻，势如破竹。
　　海棠剑意轻灵，飘絮刀法卓绝。
　　就在她们与镇南王爷缠斗之时，又一个俊俏身影飘然而落，将皇上从翠龙马上带起，一跃冲天！
　　关世清果然抓准了时机，好好地秀了一把！
　　镇交联军的弓弩手已放出了等候多时的冷箭！
　　关世清揽着皇上一路躲闪，恨得牙痒痒：“皇上你怎么这么沉啊，躲得我关爷好辛苦。”
　　皇帝默默地白他一眼。
　　关爷是吗？早已久仰大名了……
　　关世清带着他又往一处马背上闪躲，此时成是非已与云罗杀出一条血路子来。关世清见了，忙将皇帝抛去，笑道：“皇帝呀，你可是得记得你欠我一条命哦！”
　　说罢便转身又去看海棠她们的热闹。
　　朱厚照瞥了瞥围上来的成是非和云罗，直觉关世清与他二人性格很合得来。
　　以后万万不能将这三人放在一起，否则他非得一个头两个大。

　　上官海棠长剑一挑，堪堪削下王爷一帆衣袂来。飘絮在他身后一舞，一式「雪飘人间」便将他整个肩膀刺穿！
　　可镇南王爷多么硬的一条汉子，居然一点不觉疼痛！
　　他先前腰腹上已挨了海棠一剑，却依旧行动自如！
　　海棠与飘絮对视一眼，心中一凛。
　　莫非此人要挨上一百道创口，才肯叫痛的？
　　正当此时，镇南王大手一挥，一剑便向着海棠胸前刺来！
　　海棠霍然狠狠咬住下唇！
　　有血骤然涌出！
　　他这一剑刺得很深，他刺向她们的每一剑都是快而狠的，生怕不能置人于死地！
　　飘絮惊呼一声：“海棠！”随即腰上便传来让她倍觉吃痛的力道！
　　只听王爷冷笑道：“女子，终归还是女子。”
　　海棠与飘絮速速退至一处去。
　　只见镇南王一旦开口，居然就破了功。只因她二人虽然悉皆女子，但他先前所挨的那一刀一剑也已是不凡！
　　原来他一直在忍耐。
　　海棠与飘絮瞩目着他嘴角流出的殷红的血，心中霍然安定下来。
　　到底不是金刚不坏之体！
　　二人对视一眼，一刀一剑忽然齐齐发力，急削向他面门。镇南王挥剑抵挡，哪知其中的那柄剑居然瞬间掉转了方向，刺向了他的心脏！
　　镇南王侧身一避，拍马而起，身形悬于空中又是一个翻转，剑指地下；手腕一挽，剑光扫荡，彰显万千光华！
　　飘絮却道：“海棠，攻他下盘！”
　　二人打出气劲拍地而起，跃至他的上空。那镇南王岂会毫无防备，两腿一抻便要学那少林腿法劈向二人。谁料海棠身形陡然一转，还没至他脚边，居然又往下坠去。
　　上官海棠的轻功岂是这么差的？
　　原来她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气道，临空转向，长臂一揽将剑带下，直刺了过去！
　　镇南王倒挂空中，脚上劲道正足，双手已很难发力！
　　飘絮使出小擒拿手的功夫挡住了他劈过来的腿，好给海棠拖延一点时间。然而镇南王已没力气与她这小功夫的手段再做缠斗了！
　　海棠的剑很快，快得就像归海一刀出刀的那一瞬间一样。
　　也许她自己从来都没有使过这样快的剑！
　　就在海棠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剑已刺入了他的心口。

第四十章

　　剑入心口，不足三分。
　　上官海棠将力道全部灌注在握剑的那只手，可她的剑却已不能再往前半分。
　　柳生飘絮松开了手，像浮萍一般轻飘飘落在她的身边，目光直直地盯向王爷溢着血的心口。
　　怎么回事？
　　她看向海棠，可海棠面上却看起来格外难受，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点滴细汗。
　　飘絮忙收了□□，运气于掌，拍向海棠背后，想要助她一臂之力。
　　这一掌，将她二人两股子不同的气劲与内息都混在了一起。
　　有一股强劲的力道在与她们融为一体的内力相冲撞，带点阳刚之气，霸道而蛮横，竟生生要将那把插在他心口的剑锋给震碎！
　　这样强的力道，若是再让海棠一人承担，怕是会两败俱伤！
　　飘絮心下了然，忙将所有内息都收在丹田，再霍然发力！
　　镇南王冷不防地噗出一口血来！
城墙之上，有人心头一紧。
　　朱之焕极目望去，沙场之上一军尽化，君子为猿为鹤，小从为虫为沙。军旗靡然，将军百战，终须一死。
　　有人马革裹尸，有人锋镝余生。
　　叹山川图画，人物衣冠，生聚年时久，忍下得逐龙一炬里变焦丘！
　　——却是何必？
他恍然忆起从前与海棠在王府小苑中对坐烹茶的日子。
　　那时候，天高云淡。她煮好了他与她的昆仑雪菊，静静坐在院子里，阿桐在一旁陪着她，有说有笑。她跟他读万卷书，四书五经皆烂熟，经史子集信口拈来。
　　有一回，他与她辩论，讲的便是忠孝不两全之事。海棠是有经历的人，当然把忠字摆在最前头，无国则无家。
　　眼下，她为了大明，又一次把剑锋对准了自己的父王。
　　而她的剑，早已染血。

　　大势已去，虎落平阳，英雄末路。
　　镇南王猛然抬起手，就着铁甲护腕擦了擦唇边的血迹；拿剑指天，让世子大开城门，放联军回城，鸣金收兵。
　　朱之焕刚想迈出步子，却见上官海棠的目光穿越茫茫沙场，直直向自己这边望来。她的眸中好像什么都没有，却又像是什么都曾有过一般。
　　他忽然就定在了那里。
　　只因有很多错误，一旦铸下，便再没有了回头的路。
事到如今，许多人都早已回不了头了。
　　朱厚照自然无所谓，反正他已诛杀过一个皇叔，又将自己的名声弄得那样臭，才不介意再多一道后世骂名；可镇南王介意。
　　他只是不甘心，自己哪点比不上孝宗那个病秧子。这一点不甘，在朱厚照即位后登临了顶峰——因为他好逸乐，不思进取，根本就是一个昏君。
　　——可是，只要他能够全身而退，或许还有机会！
　　王爷霎然抽剑，扫开海棠、飘絮二人，自己则勉力以轻功跃起退居后方，回头想要带残兵撤退。
　　然而，城门却死死地闭着！
　　他抬头望去。
　　朱之焕愣愣的，正面无表情看着城下的兵马，也看着惊讶的父王。
　　王爷怒极，嘶声吼他。
　　可城门还是没有开。
　　千斤闸稳稳地吊着，瓮城之上，人人噤声。
　　护民山庄几位好手已挣脱了包围，正随着一拥而退的人潮向这边飞来。
　　退无可退，溃不成军！
　　朱之焕低眉，最后看了一眼被俘的王爷，轻轻道了声抱歉。

　　正德十四年五月廿二，镇南王被俘。
　　正德十四年五月廿三，交趾国黎庶因不满国王与王后所带来的战祸，揭竿而起，在明军到来之前便搅翻了一个王朝。后黎朝南北分裂。
正德十四年六月初一，点兵备马，皇帝大宴功臣将领，准备次日班师回朝。
　　宴酣之乐，不过是丝竹乱耳，歌舞升平。
　　朱之焕却始终抬不起头来。
　　终于，等到朱厚照喝得尽兴，眸中也染上了几分醉意，他起身离席，却被一人看在了眼里。
　　上官海棠幽幽一叹，心中冰凉。她因伤势不能喝许多酒，故而将一切都看得格外清明。
　　归海一刀轻轻捏上海棠的指尖。
次日清早，晨曦微露，初夏的天气已沾染了几分炎热的气息。
　　朱之焕带上昨夜收整的几件旧衣物，一个人离开了贵气满堂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