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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随风靡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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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夜郎?
  什么幸福?
  阿桐迷惘了,不知所措地攥紧海棠的衣角,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衣袖撕裂开来。
  海棠自然不会错过她的话。她想,自己的确应该找个办法逃出王府,去找一刀和大哥问个清楚。
  海棠将阿桐的手捉在手心里,另一只手从她脑后环过,让她与自己贴近一些,好缓解她的不安与内心的无措。然而错眸之间,却不经意地看到朱之焕目光一闪,似乎有所触动,却在下一刻转瞬即逝,化作一片莫测的波澜。
  她斟酌着开口:“我却觉得,人生最不须做便是强求,如果不强求,自然就不会逼迫自己做自己所不愿意的事情。”
  阿瑾冷眼看她,道:“你的意思,是我在做我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我会变成连我自己都厌恶的人么?”
  海棠对上她的眼眸,轻声道:“愿不愿意,你自己心里才最清楚。”
  阿瑾道:“如果我愿意呢?”
  海棠低声道:“那我便无话可说。”
  阿瑾低了低眉眼,她想到最初来到王府的岁月,那的确不是出于她自己意愿的。王后在她十三岁时就让她来到世子身边,让世子努力爱上她,让她当上未来的世子妃。那朱之焕彼时年少得很,多少女子都不曾见过,自然对她死心塌地,供她养她,把她捧在掌心里,一点王公贵族的范儿也没有,只知道围着她团团转。可是后来,当她逐渐习惯了趾高气扬,习惯了受姑母指使,她都已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复国,甚至忘记了情爱。
  她爱过朱之焕么?这个问题一直埋藏在她的心底,她从来不愿去想,也真就从未动过念想。现在想来,她已经无法做出一个正确的判断。
  她愿意爱么?愿意放弃一切执念,轰轰烈烈去爱一场么?
  阿瑾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即便她眼下决定放手去爱,可那个人却已经对她厌弃,并且再也追不回来了。
  她对上他的眼。朱之焕的眼还是一样的温润,温润得如同一枚黑曜石般,又如一方打磨精致的砚台,晕染着沉静的黑色,可惜唯独缺了一抹温柔。
  她知道,自己是再没有机会见到了。
  阿瑾索性移开眼不再看他,反倒是对着海棠望去。海棠的眼睛依旧如秋潭深邃而澄澈,只容得下萧萧木叶,却容不得一点杂质,这让她不喜。阿瑾定定地看着,眉头微蹙:
  “我来王府之前,姑舅曾给我一样东西。”
  阿瑾挥手,一枚石子忽然就从她手心里射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擦过了海棠的脖颈,割断一缕青丝。
  而她的脖子上,也就留下一抹淡淡的血痕,在夜风之中无声地喧嚣着,隐隐作痛。
  海棠没有闪躲,因为她看到阿瑾出手的瞬间,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
  是什么呢?
  海棠说不明白,但感到她眼里起码已没有了杀气。可是杀气消散的背后,快意却徒然大增,这让海棠有些困惑。
  阿瑾却恍然笑了。
  “这是姑舅赐我的一对子母蛊,母蛊我已中在自己身上。这蛊乃是姑母亲手养成,百草可医;然而缺了药引,便是无药可解。”
  说完这一句,她已回身要走。
  朱之焕心中一紧:“药引是什么?”
  阿瑾好笑道:“你是在担心她,还是在担心我?”
  朱之焕缄默不答。
  阿瑾冷笑道:“仇人心头之血。你既然活着,这辈子都休想得到。”
  朱之焕眸光骤然一聚。他是不可能手刃阿瑾的,毕竟这是他曾经爱过的女人,然而放眼世间,哪里还来这样一个仇人,锥心泣血来救治上官海棠呢?
  他迈前一步,阿瑾却丝毫不曾留恋一般,已转身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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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海棠事事都推与师父无痕公子,口口声声说着无花谷里一定有蛊毒的解药,几人耐不住她的劝说,只好一一离去。
  毕竟,夜风也渐渐紧了,中蛊之人最受不得风摧,以海棠复活以来相对较弱的体质,说不准要生病。
  可是海棠不能出来,不代表其他人不能进去。
  天交四鼓,几个黑影恍然闪过,正落在海棠屋前。海棠正待起身,却惊动了阿桐。那阿桐本在打盹儿,却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点起油灯,将门打开来,正是成是非将几人一一寻来,居然瞒天过海,连一个侍卫都不曾见到。
  正当成是非得意之时,海棠很合时宜地打击道:“你没注意方才瑾姑娘来时,我们那么大的声音,都不曾惊动一个侍卫?”
  成是非一拍脑门儿,叫道:“是呀,我怎么没有发现?”
  海棠此时还有心思调笑道:“我想一定是有人事先给那些人下了药,因为就连世子回房以后喝了一些水,便栽倒在床上了。”
  这时门已阖上,一个略带清冷的声音恰好响起,就像是沾染了秋天清晨的霜露一般。那人却道:
  “海棠,你去世子的卧房做什么?”
  海棠一听声音,面上不由一热。然而这声音,却是她朝思暮想着的,尽管冷清如霜露,却依旧拂不去这声音击落在她心底所激起的暖意,如涟漪般散到四肢百骸,甚至漫上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就仿佛旭日下娇艳的海棠花。
  海棠动了动唇,心知他是吃味,却始终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好唤道:“一刀……”
  归海一刀已坐下来,坐在她的床边,他的手迫不及待地将她握在手心里,想要给她因蛊毒而愈发冰凉下去的身子更多的温暖。
  一旁的阿桐给几人倒好茶水,又实在看不过眼,替海棠说话道:“姐夫,海棠姐姐才没有去找世子哥哥,是阿桐跟过去的。”待阿桐走到床边,抬眼看去,他们分明是一副温情脉脉的样子,哪里用自己去瞎掺和呢?
  只是阿桐平日里在海棠面前总以“姐夫”二字来笑话她,可在冷冰冰的一刀面前到底没这胆量,一直以“归海大侠”来称呼。此时见他二人模样,不知觉说漏了嘴,直闹了两个大红脸。一刀握着海棠的那只手微微一动,面上虽有些红,手却握得很紧,海棠有些赧然地望着他,却见他眸中居然已不是平日里松融的温柔,更沾染了几分笑意,不知觉脸愈发得热了。
  段天涯、成是非、关世清与飘絮几人在一旁椅子上坐着,只好拼命喝着茶水,不时抬头瞄一眼两人,感受了一下久别重逢的美好。
  这种美好的感觉,天涯与飘絮、成是非与云罗在不久前都已经历过,此时看着两张红扑扑的脸,居然有些移不开眼来。等海棠率先从这样的对视中回过神来,再偏头往其他几人面上望去,迎上的却是直勾勾的目光,不由尴尬极了。
  段天涯假意咳了一声,示意众人回神。海棠与几人一一问候,手掌则始终没有与一刀分开。
  海棠的目光最后落定在飘絮身上。她能感受到飘絮的紧张与不适,虽不说破,却是留了一定的时间,最后一个才与她招呼,可见心思之细腻。
  海棠又看了看天涯,微微笑道:“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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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声“大嫂”,已然如千斤利刃,破开了万里冰封。
  飘絮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也微微点了点头,眉头却始终紧紧蹙着:“海棠,许久不见。”
  海棠笑道:“许久不见。”
  飘絮抿了抿唇,又道:“海棠,我……”
  海棠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往事何必再提?”
  飘絮看她许久,终于也微微笑道:“是呀,事情虽已翻过,我这个做大嫂的,却还是要与你说声抱歉。”欠海棠的,飘絮自知此生已还不清,但她依旧要努力去还。
  这就是柳生飘絮,就算屈身做他人利器,也要坦荡荡地活着。海棠早从成是非那里听了许多事,知道飘絮的苦楚,也由衷佩服她最后的那一刀;然而更多的,则是心疼,女人往往最能怜惜女人,尤其是那些身不由己的女人。
  海棠点点头,表示她领了这一声抱歉,这才让飘絮心安稍许。她说:“大嫂回来了,海棠却也回来了,只是让大家久等。”说罢便觉手上又是一紧,那是一刀这些日子以来对她的担忧,对她的万般思念,让她觉得既无奈,又幸福。
  可他们的时间已不多,更不够用来叙旧。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人已将近来发生之事从头至尾梳理一遍,该讲的话也已讲完。
  对于普通黎庶而言,话说完了便意味着曲终人散;而对于这些大内密探而言,话的尽头便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海棠一手托腮,一手在一刀手心里胡乱比划着,轻声道:“大哥是如何确定交趾国与镇南王府是一同密谋的?”
  段天涯道:“山庄暗卫传来的消息,三日前镇安王朱厚耘曾微服密访交趾,与交趾国国王、王后在大罗客栈的密室中相谈甚欢。”当日那三人决计不会想到,那大罗客栈里无心参与政事的锦娘,却是护民山庄的人;只是这次任务之后,段庄主便会亲自批示她革职易名,过她真正想过的生活。
  护民山庄从不为难黎民百姓,否则何谈“护民”二字。
  归海一刀捉着那只在他手心里捣乱的小手,冷冷道:“何况这位世子妃,还是交趾国王后的侄女,这就同当年汉朝天子与匈奴等部族联姻一样。”提到这人,一刀还是心中忿然,毕竟就是这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他的海棠,还给她中了什么蛊,若是被他遇上,定要除之后快。
  海棠哪里会不知他心内所想,又在他掌心轻轻挠了几下,低头忖道:“也就是说,交趾国的王后一脉作为夜郎遗族,其目的不过是为了复国;而镇南王爷恰好有谋逆之心,两方便就此结盟,又借货殖之事启奏朝廷,公然招兵买马、囤积军备物资……他们打算何时行动?”
  段天涯道:“暂且还不知道。不过云罗郡主曾传信给成是非,说她已借朝云之手假传消息,说十大将军已将兵符交与朝廷,以此打草惊蛇。想来不久后他们便会有所动作,否则那日王爷也不会冒着风险去交趾国与他们碰面。”
  成是非补充道:“是呀,而且京城现在还出了个无命剑尊,一手无名剑法厉害得很,皇帝大舅子都头疼得很,就是不知道你师父现在有没有出谷来救人。”
  海棠皱眉道:“无命剑尊?”好熟悉的名字……
  段天涯叹道:“你师父有一个师兄,尊号便是「无量剑尊」,却从来不曾涉足江湖,故而江湖中人以为他只是徒有虚名。想来龙船小兄弟也是偶有听闻,才会以此为名。”
  海棠一惊,差点儿连茶杯都没拿稳,眉峰也是一跳:“龙船?怎会如此……那剑法是谁传给他的?”她忽然看向一刀,曾经一刀也是练刀法入魔,魔性上来时几乎快要六亲不认,她还记得当时的情形……
  看着海棠面色已近乎苍白,一刀心疼得紧,好容易才放开一直紧握的手,伸手夺了她手中的茶杯,又倒了茶给她压惊。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他才安慰道:“那剑法,听说是在灵古寺里偶然找到的,可我总觉得这其中另有隐情。海棠,你不要担心,这件事情无痕公子一定会管,他不会坐视自己的徒儿妄造杀孽——就像当初他会提前算到你的命格,尽力救你一样。”
  海棠接了茶水,冲他轻轻一笑。
  于是归海一刀就毫无抵抗力地被这一笑倾城迷得七荤八素了。
  待几人商议过后,决定留海棠在王府里休息,虽然一刀很不情愿,但毕竟有世子在,王府的人不会拿她如何。一旦王府与交趾国有所动作,他们便来寻她,再做筹谋。
  此时天已蒙蒙亮了。飘絮见众人要走,有些担忧地看了海棠一眼,这才起身跟在段天涯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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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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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光已淡,淡如那尚未实现,也未曾逢着的一场杨花谢尽的梦。榕树叶子轻微抖动,投下的影上已沾了几分清晨露水的湿意,就连这投影都模糊起来。
  海棠静默地倚在门边,看着渐渐远去的一行人,就好像看着重新聚焦的世界,在惨淡的疏星里模糊殆尽,融入浓浓树荫底下,不复得见。
  忽然鼻尖就是一酸。海棠连忙垂下眼眸,掩去那一瞬间眼中无可抑制的伤怀,以袖遮面,回身不再去看。
  她知道,这是她又在想念他。
  他才刚刚要走,她便独自沉浸于一年来改不了的习惯里,开始想念他。
  可就在她回身的那一刹那,一只手却猛地发力,将她带入了一个温度稍凉、却又有一点温暖的怀中。
  海棠身子本有些发虚,此刻更是一声惊呼,随即泪水便应声而落。只这一只手,只这一个冰凉却温暖的怀抱,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哭,却没想到还是在他的面前,泪如雨下。
  归海一刀将这个女子单手环在怀中,微低着头,将下颔轻轻搁在她肩上,恰到好处的亲密,却不带给她一丝重量。他的身体并不暖,但相对她的而言却温暖非常,带着一股成熟男人才具有的沉稳的气息,从四肢百骸渗入她的心里,叫她十分心安。
  海棠只在他怀里沉默了一瞬,她的反应依旧不算很慢。于是她微微抬了头,柔软的青丝正磨蹭着他的脸。
  她问:“一刀,你怎么……?”
  一刀将人揽得愈发紧了些,嗅着她身上清甜的香气,这是只属于海棠的气息,即便分离有这么久,他也不敢认错。一刀偏头看向她侧脸,微微叹道:“这段日子,海棠躲一刀想必躲得好辛苦,岂不是欠我一个拥抱?”
  海棠闻言,静静在他怀中转过了身,这才敢抬头看他,轻声道:
  “我还以为这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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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七个字,仿若针扎在他心上。一刀本欲快步跟上天涯等人的脚步,无奈心内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着,他不能就这样放下海棠不管。他们才刚刚重逢,他们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完,他们甚至只来得及牵手,连一个拥抱,一个吻,都还不曾有过。
  为何却还要分别?
  归海一刀自问,若说之前他还能辛苦隐忍,眼下一旦相见,却是一刻也不能忍受这等相思之苦。
  而在不远处,同行的人默默地看到这一切,都有些不忍地想要别开眼去。然而,当此关头,又有谁能够狠下心来不多看她一眼,又有谁有资格去催那个固执的天下第一刀拿起他的那把汗血宝刀,再为他的海棠杀出一条血路来?
  所有的人都在等,他们相信一刀和海棠不会让他们等太久。
  海棠也相信,这个自己所深爱的人一定不会让自己等太久。
  一刀就这样抱着她,如同揽着一缕春风,既渴望,又害怕。渴望与她这样长长久久,直到地老天荒;却害怕他一个用力就将她脆弱的身形捏碎,让春风逃窜,散入虚无。
  失而复得之后,他再也不要经历得而复失之苦。
  可是,海棠却在此时将他轻轻推了开来。她捉住他的手,细细把一遍脉,脉象果真如想象中一般紊乱。适才海棠已让阿桐将阿索罗草交给段天涯,又拿到了来自无痕公子的锦囊,所以她才大着胆子想要试一试为一刀他们解蛊。
  毕竟,早解一日是一日,一刀也不用过得那样痛苦。
  她翻过他的手掌,摩挲着掌心因常年握刀而摩出的厚茧,将那只海棠绣花锦囊塞入他掌心,微微一笑:“一刀,你回去后即刻将阿索罗草捣碎作为药引,再将这天山雪莲混入其中,制成药丸。你自己服用一颗,并找机会将余下的送给八派前辈,这样一来,你与他们之间的恩怨也可一笔勾销。”
  一刀攥紧了他手心的锦囊,一并也将她微凉的手紧紧握住,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那你怎么办,你身上的蛊毒究竟应该怎么解?”
  海棠温声道:“你不必担心,我这人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一刀知她影射着雪飘人间一事,不由心中懊恼:“海棠,你不要骗我。”他暗恨自己为何保护不好她,明明他们已在晃州城生活了这么多日,他却迟迟不曾来看她,还害她落入这般境地。以归海一刀的责任感,他本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海棠看着懊丧的一刀,他现在的表情很可爱,眉头几乎团在一起,嘴角也狠狠地往下坠,就像一个没有抢到糖果的小孩子。但是海棠也很心疼,他这样的一刀一定又在自责——他总是这样,可她却不喜欢。
  海棠拉着他的手,又抱了抱他,笑道:“一刀,你相信我,师父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一刀仍是不放心,紧张道:“可那药引……”
  海棠宽慰他道:“我已用解毒万灵丹压制了毒性,再说母蛊未出,子蛊也不会贸然发作。我们做大内密探的人,几年以来树敌万千,即便现在找不着仇人,以后也总会有,一刀真的不必为我担心。”
  一刀心中微微一惊,没想到,她竟连这一步都想到了。从前凡是对海棠不利者,或是觊觎她美貌之人,不论海棠知与不知,悉皆被人一刀毙命,怎会有仇人还活在这世上。
  不。还有一个人。
  但是一刀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下得去手。
  他的眼神中浮现出一点犹疑,这还是他第一次踌躇不决。海棠看他神色,误以为他又在抱恙时为她分神,难免有些自责,便推了推他的肩膀,道:“一刀,天亮了,你快走吧。”
  归海一刀又回头望了望隐身于树荫下的那几人,只见段天涯沉默地冲他点了点头。
  ——是时候离去了。
  他不舍地抽出自己的手,又抚上了她略微憔悴的脸,那脸上泪痕犹在。
  海棠却冲他眨了眨眼,眼中含情脉脉,如秋陂盈盈之水。
  一刀木然放下了手,唇角轻微勾动,有些黯然地转过身去。
  “海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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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这几人而言,牂牁客栈自然是不能去的;而枯水寺也已回不去了,因为那日洛水走了不出半盏茶的功夫,这寺便冒起了火。熊熊大火绽如红莲,将一切都吞噬殆尽,包括那几具尸体,也包括那一尊残破的菩萨像。
  就像是一夜之间踏入了地狱一般模样。
  然而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至少最危险的地方,则恰恰有可能成为最安全的地方。
  归海一刀等人并不至于愚蠢到回去枯水寺里呆着,而且他们也放不下海棠一人,虽有阿桐留在府中照应,但她一个小女孩子,自保尚且勉强,又何以保护如今的海棠?
  所以,他们选择了栖居竹林。晃州多竹,竹林往往极为繁茂,拔地而起、一竿冲天。重林障眼,实在是一个避居的好去处。草草安顿之后,一刀以最快的速度制好了药,又烦关世清带着药潜入牂柯客栈。
  但有一事,他并未按海棠遵嘱的去做。这药丸,是海棠与阿桐合力所得来的,要论功劳也理应属于她们,他不认为自己可以凭借海棠的爱护而假借她的名义,去化解他和八派中人之间那莫名其妙的仇恨。
  可归海一刀还是算错了一步,那便是元智大师此时已然身在牂柯客栈。有了元智大师坐镇,再加上关世清也不是那么听话的一人,归海一刀所坚持的,在他们那里便不再是值得坚持的事。
  所谓冰释前嫌,往往并不需要被设想得那么复杂。对于这一点,一刀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过来:既然这是海棠所希望的、合情合理的事情,为何不顺遂了她的心意?
  只要海棠开心……若他放下这莫名而来的冤仇,海棠当然会很开心。
  但眼下便是归海一刀不曾明白过来,他也感到了几成释然的意味。他目光微微一斜,却瞥见柳生飘絮轻飘飘地步出林间,而天涯则没有陪在他的身边。
  她要去到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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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牂牁河边。
  流萤已出,星火璀璨。河水泛着粼粼波光,偶然催动出一声清泠泠的响声,拍水成花。
  很久没有听到这样清澈的水声了。柳生飘絮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不由微微蹲下【】身来,右手则微微下垂,摆弄着河畔小草。
  然后便是轻盈的脚步声。
  飘絮就在这时微微笑了,因为她猜对了她该来的地方。
  洛水踏着小莲花步,将地上的枝桠踩得咯吱作响。但她还是来了,也因为她猜到有一个人会来。
  洛水走到离她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缓缓舒了口气。
  她轻快地说道:“看样子,我们都猜对了。”
  飘絮点点头,背对着她,也舒了一口气:“可惜,我来得有些晚。”
  洛水揶揄道:“段庄主是去拾柴火,还是去给你捉野兔子了?你们小两口难得聚在一起,你又何必瞒他。”
  飘絮叹道:“不是我有意瞒他,只是此事飘絮并无几分把握,也不确定你会不会到这里来。”
  洛水道:“我这不是来了么?”
  飘絮道:“那你知道我要问你的事?”
  洛水顿了一顿,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飘絮道:“那日枯水寺中你走得太匆忙,这才让我看见你裙摆下的草药。这几日,我一有闲暇便四处寻找那种草药,它就跟普通的青草没什么两样,可是,还是被我给找到了。”
  说罢,她一手卷着掌心里柔嫩的小草,唇边溢出来一丝轻快的、释然的笑意。
  飘絮道:“它叫什么名字?”
  洛水道:“离弃。”
  她的声音有着些微的伤感,但却被她隐藏得很好,就好像只是念出来的这两个字的缘故。每个女人都有一颗依赖于他人的心,只是有的人找到了这样一个值得托付一生的人,有的人却在等待中迷失,抑或在失去后才恍然明白,可那一颗漂泊流离的心,已再没有了可以寄托的地方。
  洛水有没有可以依赖的人?
  飘絮静静地想着,想得快要出神。这时洛水却打断她,道:“我想你一定也听说了,上官海棠所中的蛊,需要仇人心头之血作为药引,还需要所谓的百草来医治。”
  飘絮恍然点了点头。
  洛水又道:“可是据我所知,那百草并非一百种草药,而是一种百足之蝎,需用中蛊者仇人的心头之血来灌养,才能孕育解蛊的药性。”
  飘絮抬头看她,神情有些怔愣。
  洛水看她面色,认真道:“你真的想一试?”


2026-01-19 16:0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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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飘絮点头道:“我愿意一试,而且,你不也希望看到海棠好起来么?”
  洛水眼神一暗,轻声道:“我是无痕公子与当年洛屏郡主的弃女,而上官海棠却是我的表妹,我又如何能见死不救?”
  飘絮也叹道:“海棠一生积了太多善缘,每逢大难不死,这是她的造化。”
  洛水道:“这么多年来,我所求不过是找到自己的亲人,如今我已找到,这却也是我的造化。”
  飘絮道:“你有何打算?”
  洛水道:“我会继续留在天衣会。”
  飘絮不解道:“为什么?”她难道不想与海棠团圆,或者是回到京城,看一眼她母亲生养长大的地方?
  洛水幽幽道:“王后养育之恩,洛水无以为报,这还是我的造化。”
  飘絮不再劝她,她知道劝这样的女子是一定没有用的。所以她换了个话题,问道:“那你所说的百足之蝎,又在何处?”
  洛水笑了笑,指着她面前的小草,道:“就在那草丛里。”
  飘絮拨开离弃草,果然见了一只一指长的毒蝎子,在啃食柔软的青草。飘絮看了一会儿,逐渐横下心来,拔出一把短小匕首便往心头刺去;而洛水则在一旁观看,没有出手帮她。
  血一滴滴地落在青草里,那原本啃草啃得正欢的毒蝎子蓦然得了血的滋润,忽然比之前涨大了一倍,那一百只小足带着钩子,也开始不安分地拨弄起来。血渐渐染红了离弃草,渗入草的根部,而那蝎子便趁机大展实力,用细密的足勾将草连根拔起,一根根喂入口中。
  飘絮已累得满头大汗。她本是出于寒冰之体,气血两亏,如今又失血过多,只怕要撑不下去。洛水看她这般辛苦,却还是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只是提醒她道:“千万坚持住,如若血灌养得不够,那蝎子便会反噬其主,转过头来咬你的肉身。到那时,便是一百个段天涯前来,也定辨认不出你的尸骨!”
  飘絮听罢心下微惊,匕首却丝毫不肯放松。她的血已经开始逐渐地减少,她的匕首便又多入心脏一分,她不能让天涯哥哥认不出自己,认不出她柳生飘絮的尸骨……
  终于,柳生飘絮已然支持不住,骤然倒了下去,眼中是万分的惶恐与绝望。
  而就在这时,那毒蝎子却忽然呜咽一声,居然也跟着她倒了下去。
  洛水连忙扑了过去,将怀中一个小瓷瓶打开,凑到蝎子头前,接住那些不断溢出的晶莹的露珠。这露珠,便是清晨的露水也难及其纯净,便是万古的仙草也难比其效用,洛水接了满满的一瓶。
  那毒蝎已然化为灰烬。
  而一直隐居于竹林间的归海一刀,也已闪身而出,抱起了昏迷不醒的柳生飘絮。
  一刀唤她:“大嫂。”
  ——没有人应。
  他心中忽然莫名有些郁愤起来。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她所做的一切,究竟都是为了什么?
  洛水看着一刀神情,恍然笑了笑,将瓷瓶子递给他,冷哼道:“喏,这是解药。”
  一刀看她一眼,接过瓷瓶子细心收好,半晌才道:“谢谢。”
  洛水突然觉得这样有些可笑。她道:“想要让你说声谢谢,竟会这么困难?”
  一刀只道:“既然你是海棠的表姐,难道你还要继续与她为敌?”
  洛水道:“我并没有与她为敌,我甚至从来不曾伤害过她。”
  一刀道:“你想要怎样报王后的养育之恩?”
  洛水笑了。她望了望天际,残星十分无光,就连眼神都暗淡了起来:“我如今已是在违抗王后的旨意,要想报恩,只有终其一生追随她,我才会好过一点。”
  一刀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这些事,我会转告海棠。”
  洛水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忽然央求道:“你别说给她听。归海一刀,你这样会很让我为难。”
  一刀已转过身去,却还是坚持道:“你不懂海棠。她很需要这样一位姐姐,她想要的,也从来都不是欺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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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鱼栏。
  西窗烛火已斑斑。
  海棠趁着阿桐睡下,偷偷地卷起翠幕珠帘,想要看一看漫天的繁星。然而,所见却是零星的几点疏星暗淡,夜空则静得出奇。
  像这样的夜,但凡有一点响动,都会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但当这声音出现的时候,海棠却忽然笑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睡得正沉的阿桐,蹑手蹑脚地移到门边,打开一丝缝隙,然后又轻轻抬起步子往外走去,末了还无声无息地带上了房门,生怕阿桐因晚风而着凉。
  不远处,一刀看着她这样小心翼翼的举动,不免有些好笑。他可是记得,从前他们还住在护龙山庄的时候,海棠向来直来直往,每回去到地字阁时也是大大咧咧,几乎不爱打什么招呼,有的时候还会倒挂在屋檐上等他出现,好在那一瞬间吓他一跳。
  ……
  海棠走到一刀跟前,看着他孩子气的笑脸,奇怪地眨眨眼。
  她的一刀,最近真的是很喜欢皱眉,也很喜欢看着她笑呢。
  海棠看他眉眼弯弯,仿佛被点穴术定在那里,忍不住拿手去戳了戳他的脸;谁知这木头居然瞬间反应过来,捉住了她作乱的手指,又趁她呆愣之际吻了吻她冰凉的指尖。
  海棠的脸“唰”地一下,便红透了。
  一刀看着她这样可爱的反应,忍不住又朝她指尖处吻了吻,半晌才道:“手怎么这样凉,也不多穿件衣服再出来。”
  海棠赧然地想要收回手,道:“阿桐睡觉的时候爱踢被子,所以我把多余的几件外衣都披在她被子上,防止她夜里着凉。”
  一刀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怀里暖着,怜惜道:“那你岂不是很容易着凉?”
  海棠眉毛一跳,有些不爽道:“我哪有那么娇弱?”
  一刀佯装不满,斥道:“等你手捂热了些,再与我来谈条件。”他将自己的外衣甩下身来,反手一抖便将两人一同裹起,顺势将海棠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海棠乐得被他圈在怀里取暖,也便靠在他胸前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温存时光。
  她忽然埋怨道:“早知如此,便该抛开那些顾虑,让一刀早些过来陪我才好。”
  一刀低头看她沉静的侧颜,笑道:“哦?”
  海棠幽幽道:“反正一刀武功这么强,从天上跳下来也没个人知道。”
  一刀吻了吻她的额头,温柔道:“只可惜我若要来见我的海棠,还得从天上跳下来才行,这还讲不讲道理?”
  海棠往他胸前蹭了蹭,寻了个舒服位置微微眯眼,道:“你一个大内密探偷偷潜入王爷府邸,你又讲不讲道理?”
  一刀被她逗乐了,只好道:“我不讲道理,你也不讲道理,这样岂不是很好?”
  海棠窝在他胸前,声音有些闷闷的:“什么很好?”
  一刀故意叹道:“正所谓‘夫唱妇随’。”
  海棠立马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却又被一刀固执地按了回去,只好咬牙切齿抨击:“谁是夫谁是妻?!”
  一刀告饶,语气却略带调侃之意:“自然海棠是夫,一刀是妻。”
  海棠一瘪嘴,埋首在他怀里不肯做声了。她觉得,一刀一定是和成是非混久了,居然真的被那家伙带坏了,以后一定要跟云罗多多商讨对策,把那小黄牌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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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远在竹林里陪着模范丈夫段天涯照顾飘絮的成是非和更遥远地在皇宫里待产的云罗同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云罗心烦意乱:“这个成是非,不知又说我什么坏话了!”
  成是非幽幽叹道:“老天爷啊,谁在骂我?简直让人闻风丧胆啊!”
  ……
  一刀见海棠许久不说话,便自顾自地接话道:“海棠,我今天遇见了一个人。”
  海棠从他怀里钻出小脑袋来,眨巴眨巴眼:“谁呀?”
  一刀看她动作,不由心头一软:“我见到了洛水。”
  海棠听罢,忽然怅然起来:“一刀,那日洛水姑娘挨打,还不知她恢复得如何了。”说也奇怪,她与这洛水不过一面之缘,却对她的事十分上心。当日段天涯提到在蒲云斋与洛水的故事后,海棠还曾有好一会儿没有缓过神来。
  一刀将她扶去石椅上休息,一边轻声道:“她已恢复好了,这解药的药方也是她提供的,你快服下吧。”说着便将那小瓷瓶掏出,递给海棠。
  海棠捏着那只瓶子,只见瓶上居然绘着一株西府海棠,不由讶然:“一刀,你不会是逼她就范的吧?!”
  一刀好笑道:“怎么会。”
  海棠打开瓶塞闻了闻,是那种清晨露水的味道,却远比那露水多了一点清香。她回忆了一下从前一刀给她找药的事,第一次是他不知从哪儿搜寻来的七色紫萝,他的借口是为了生存;第二次,则是衡山派毒伤她时,一刀逼迫掌门交出解药后,说要宽恕那人的功过,便让他只挨三刀。
  可是,一刀出手从来都只需要一刀的呀……
  于是,海棠后知后觉地扑哧一声笑了。
  一刀看她表情,奇怪得很,便道:“海棠,你怎么了?”
  海棠本就有意捉弄他的,听他开口便顺势问道:“这一次,你又宽恕了人家几刀呀?”
  一刀不假思索:“和上次一样,我只用三刀。”
  海棠看他面色,不像在说假话,却又把这话说得那么肯定,不由慌了,忙道:“一刀,你真的……用了三刀?!”
  一刀看她神情,不敢隐瞒,忙走过去圈她在怀里,认真地解释道:“海棠,我没有。”
  海棠感受着他的温度,忽然笑了:“嗯,好一刀。”
  一刀刮了刮她的鼻梁,道:“你快把药服下,我还有事要说与你听。”
  海棠乖巧地喝下了药。这药居然是甜的。
  她运气调息一个周天,果然灵脉大通,内息也平复了许多,甚至连内力都有极大的长进,不由惊道:“传闻中百足之蝎性蛮毒暴,却最有以毒攻毒之效。这可是由百足之蝎哺成的清露膏?”
  一刀点点头:“嗯。”
  海棠奇道:“洛水怎么会有这样的药?”
  一刀脸色忽然一沉:“你别忘了,洛水与阿瑾都是天衣会的人。”
  海棠皱眉道:“哦……那,药引呢?难道是,大嫂她……”
  一刀依旧面色凝重:“大嫂现在由天涯照顾,你不必担心。”
  海棠听他语气,这还是他第一次叫飘絮作“大嫂”,不由心中宽慰了许多。然而,这也证明飘絮为了给她制药,一定受了很多的苦。
  一刀抬眼看她,却看不过她皱眉的样子,忙把她的眉头抚平了才肯收手。
  海棠笑话他,道:“若是以后你日日如此,我眉毛都要被你给蹭掉了。”
  一刀也笑了,他怎么舍得让爱挑眉毛的海棠失去她的眉毛?
  海棠弯眸笑了笑,道:“一刀,你不是说有事要告诉我么?”
  一刀沉吟一会儿,轻声道:“一刀今日跟随大嫂去牂牁河边,偶然遇到洛水,才知道他们是要为你制药。而那洛水,便是你师父无痕公子与洛屏郡主的女儿,并且她自称是你的表姐。”
  海棠听罢,低眸忖道:“可我娘亲从未说过自己是宗室女子……”
  一刀追问道:“海棠,你的娘亲,是不是当年暴毙的洛璋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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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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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溶溶。
  上官海棠拈着一只狗尾巴草,俯身在小池塘边浅浅戳弄着,荡出几层清漪。池水中偶有鱼儿冒出水面,却都是在近岸这一处,海棠手中的狗尾巴草时而蹭到鱼儿的鳞片上,估计它们也会觉得微痒。
  归海一刀看着这样闲闲逗弄着红鲤的海棠,心中一片柔软。
  他上前几步,不知此情此景,自己究竟该不该说话。说了,满是诉不出的思念;不说,却又憋闷得难受。而海棠也一直没有回应他的问题,这更让他添了几分的迟疑。
  归海一刀从来都不是一个不果决的人,然而海棠永远都是他唯一的例外。
  忽然听得她呢喃细语:“一刀……”
  归海一刀忙应了一声,附上一句:“一刀在。”
  上官海棠依旧逗弄着那根小草,动作却不似先前轻巧,仿佛心思有些沉重。她斟酌着开口,道:“一刀,如果我真是宗室女子,你会怎么看?”
  如果她真的是洛璋郡主的女儿,那么朱无视就是她的亲舅舅,而无痕公子则会是她姨父。宫廷里明争暗斗,人心诡谲,他们如何不知?
  而一刀适才却问得那样认真……
  他会如何看她?
  归海一刀听出潜藏在她话里的担忧,心知缜密如她,定然是多虑了。他往前走了几部,蹲下【】身来歪头看她莹白如玉的侧脸,晃悠悠地垂下一缕青丝。他忍不住伸出手,替她捋过坠发,温和道:“不会怎么看,你永远都是我的海棠。”
  海棠也侧过头来看他,那双从前一直盈满了忧郁的一眼望不见底的眸子里,居然闪烁着如星光一般的柔情。海棠丢开狗尾巴草,用另一只手蹭了蹭自己眼角,然后对他微微一笑。
  “一刀,海棠其实也并不在乎这些。因为不论我身世如何,总还记得自己是在海家堡生养长大,这一点,我永远也忘不了。”她眯了眯眼,又舒了口气,缓缓覆上一刀的大手,“一刀,我的娘亲,她叫上官云。”
  


2026-01-19 16:0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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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星光璀璨,风拂星子暗转,一如情人波澜微起的心湖。
  这一宿,上官海棠与归海一刀相依在一棵硕大的千年榕树下,低语浅说,言笑晏晏,自懂事以来便很少有过笑容的一刀,眼里居然始终都带有一层散不去的笑意。
  海棠把脑袋一歪,轻轻砸在一刀左边的肩头,三千青丝磨蹭在他的耳鬓,温声软语吐露于他的怀中。
  她与他说了很多从前没有来得及说到的事,她更喜欢说他们小时候的事。她说小时候娘亲总喜欢在睡前给她哼唱童谣,娘亲的声音温柔得就像今夜的晚风。她说小时候每次爹爹出门都会给她带好吃的,她家门口的鹊桥街南边拐角处的糖葫芦口感沁甜,特别好吃;她说娘亲喜爱屏风,于是爹爹每次出门都会为她搜罗各地各种式样的屏风回来只为换她一笑;她说爹爹和娘亲从来都不会打她骂她,还跟她讲好多好多外边的趣事,从宫廷掌故到江湖义事,她则在他们两人的怀里来回蹭着,听得津津有味……
  一刀抬起左手将她的脑袋再往自己身上靠了靠,等她说完才低笑出声,道:“海棠小时候一定很乖,很讨人喜欢。”
  海棠蹭了蹭他并不平整的掌心,笑道:“那是。”
  海棠皱着眉头又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发现五岁之前的事情再没什么可讲,神色一黯,轻声道:“可是,我五岁那年的生辰,……”
  一刀心中一紧,他知道这是一段何其残酷的经历。他拍了拍海棠的肩头,克制道:“海棠,不要想了。”
  海棠眨眨眼,将眼中的湿润憋了回去,又俏皮地盯着他,好笑道:“一刀,你怎么了?”
  一刀无奈:“没什么。”
  海棠“哦”了一声,按捺住一阵笑意外带心中翻涌的暖意,望了望星空。
  她面色忽然一滞。
  一刀看她模样,似乎有什么发现,便静静等在一边,等海棠说话。
  夜风不知怎的,倏然变得有些紧了。
  过了半晌,海棠方道:“一刀,七杀星有异动。”
  一刀不懂占星卜卦之术,但也听说过紫微命格中的「杀」「破」「狼」何其凶煞,此三星一旦聚合,天下必将易主。
  所以他问道:“是要找到七杀星主,在天下大乱之前制止他么?”
  海棠幽幽一叹:“非也。这一回七杀星动,并非星主现身,只是预示着战争之祸罢了。”
  一刀不解地看向她。海棠从他怀中站起身来,眼眸里有些藏不住的忧虑:“一刀,你可知贪狼星主是何人?”
  刚站起来的一刀听罢,只得摇头。
  海棠觉得夜风有些冷了,不由紧了紧衣衫,轻声说出一个字来:
  “我。”
  归海一刀凭借着他的独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海棠叹道:“我虽无法参透己身命格,但也知此星系险象环生,其间多奸险诡诈之士,这一战,海棠实在没什么把握。”
  一刀低声附在她耳边道:“你还有一刀。”就算是天崩地裂,他也不会丢下她不管。
  海棠微微点头,沉吟道:“一刀,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他们马上就要行动了,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机,在敌人气焰未胜之前将其一举歼灭。我的蛊毒已解之事,且莫传扬,一切将计就计为妙。”
  归海一刀抱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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