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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分两头。
  归海一刀来至晃州住下已有三天,这三天里,他每日派人四处打探一年来的异动,并准时向他汇报;同时也有一股势力在密切关注着攀云楼的动向。只是三日内攀云楼并没有什么新的动作,对于归海一刀,似乎也不再想除之而后快,这一点却让归海一刀十分犹疑。
  ——按理说,埋伏通常只有两个目的,其一便是杀人,其二便是探人底细。而根据三日前的那一场缠斗来看,于攀云楼二者兼而有之。能杀便杀,杀不得便另寻他法,本不足为怪;怪的是他们并不畏惧护民山庄的实力,反而将自己暴露在了明处。身为大内密探,必须稳重行事,归海一刀不会不清楚这其中的一环一扣。
  那便只有一种解释,借着天高皇帝远,有一个更大的势力作为幕后推手,在策划着一起或许足以轰动武林的阴谋!
  然而归海一刀却暂且无暇顾及这些,何况敌人并未露出马脚,他虽性急,也明白眼下只有等待方是良策。只是三人间,晃州出了一件大事,不得不引起他的警惕。
  就在昨日,城中忽然死伤数百,且都与滇南武林世家沾边,其中尤以城南关家为最,其家门上下四十三口一夕之间灭门,并且都死于一种极其残酷的刀法之下。
  “禀庄主,这城南关家的老爷乃是天衣会前任舵主之一,掌管秘要。”身前忽然出现了一个黑色身影,礼行得快,话说得也快,却依旧有条不紊,平素训练可见一斑。
  归海一刀定然道:“你不是说,天衣会里没有一个男人?”
  暗卫道:“这几年天衣会中确实没有男人出现,但这关老爷却是在二十年前执掌攀云楼,兴许那时有什么变故。”二十年前天衣会乃是滇南大帮,只是随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神隐于丛林之间,自此少有音讯。他的推测,并非没有道理。
  归海一刀道:“那关老爷叫什么名字?”
  “关舒衡。”
  “好书生气。”归海一刀摇头道,“去彻查包括关家在内所有死者生前明细,另外请示官府,每人拨五两银子作丧葬费,命人好生看顾和安葬。”
  暗卫应了声是,抱拳而退。
  归海一刀走到窗边,左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宝刀,眉头紧锁,左手的拇指缓缓摩挲着刀柄上细腻的青云纹路。这是他思考是惯常做的动作,摩挲得越久,说明问题越深。
  不消一刻,他又由窗边走回了案前,松开刀柄,拈了笔墨想要落字。这杀人凶手尚无眉目可循,唯独可以确定的是死者悉皆死于同一种刀法之下,可这刀路奇崛,就连如今用刀如神的一刀都没有看出是何来路。刀势极险,刀锋已经不可以单凭一个「锐」字来形容,刀气则凝着一股撞不破的邪念。不论如何,这些人通通是一刀毙命,这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实在太耸人听闻。
  然而归海一刀显然漏掉了一件事。
  眼下他的身后又来了一人,却非之前的那名暗卫。但他们二人的任务确实格外分明的,因此同样的话一刀很少能从他的手下口中听到第二遍。
  可是这一回却不一样。
  那暗卫肃然道:“禀庄主,城中原本并无用刀好手;而我等找遍了城中各个角落,却没有发现一把刀!”
  归海一刀的眉峰忽然就是一跳!
  那暗卫接着说道:“可城南关家却有一大兵器库,库门严封,我等硬闯不得,这才无功而退,请庄主责罚!”
  归海一刀闻言却道:“那门上有几把锁?”
  暗卫道:“一共九九八十一把!”竟是记得分毫不差。
  归海一刀断然吩咐:“那就速速派人请来天下第一神偷!”
  于是那人就不见了,仿佛青烟化灰一般消失于人世间。但是归海一刀知道,不出一日,京师那边便会有一个名叫关世清的神偷,不远千里奔赴而来。只因他们占据着天下第一的名头,一日受天下第一庄与护民山庄的庇佑,便一日有责任为他们的主子效忠!
  看着门边一闪而过的身影,归海一刀心中便是一叹:“天下第一神偷在挑战时便能一次破开庄中九九八十一道巨锁,用时不足两个时辰,这九九八十一道锁对他来说应该不在话下。”
  戾戾风声,一哄而散的鸟兽声,每一点声音似乎都在催促着时间的流逝。而归海一刀却依旧只是在等待而已。
  他有把握找到那把杀人不眨眼的刀。
  可是归海一刀能在天下第一神偷赶来之前找到城中的第一把杀人的刀么?
  ——不,其实并不需要他费尽心思去找。因为这城里第一把出鞘带血的刀,现在就已经在他的手中!
  风声与鸟兽声中参杂了一些轻微却纷繁的脚步声,这样的脚步声来自四面八方,却又从不间断,猝不及防!
  不出几个时辰,已有几十家前来索命,而更多的武林人士正往晃州赶来,眼看这一场恶战就要来临!
  当第一个复仇者寻上门来的瞬间,归海一刀才知道,自己居然忽略了他本身就是天下第一刀的事实!
  ……
  “这就是使阿鼻道三刀的归海一刀!大家上!”
  “归海一刀,拿命来!”
  “兄弟们,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杀!”
  ……
  每一把剑,每一条鞭,每一抡铁锤,每一枚暗器飞镖,每一杆枪,每一支长矛,每一根戟,还有各式各样的武器。每一张面孔上都写满了愤恨,那是对于亲朋死亡的哀悼与悲痛,和对于仇人的满腔怒火,那冲天的怒气,足以烧尽万丈红尘!
  只是偏偏没有一把刀。
  一刀忽然发现,那刀气上的邪念,竟然与阿鼻道三刀的感觉分外相似!
  然而,世间如今只有归海一刀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阿鼻道三刀,也正因为如此,任何人都可以指认什么刀法招式就是真正的阿鼻道三刀!
  归海一刀只有拔刀:“好毒的一计!”
  迎面却有人挥剑而来:“你自己行凶作恶,不知好歹,世上谁人比你更加歹毒!”
  归海一刀只有不断地杀人,不杀人就只能被杀,他不是傻子。他的刀气已经相当微弱,身边也死了好几名黑衣暗卫,而是杀伐不断,叫喊声盖过了风声与鸟兽惊散的声音,任谁也分辨不出还有多少人正从林外往他的居处赶来。
  可归海一刀毕竟已是天下第一刀,他的刀法几乎入了神。所以他可以以一当十,甚至以一敌百,但他的心却早已乱了。
  几道白光闪过之后,眼前的人影已渐渐少了。归海一刀的刀依旧随心而发,但他的体力却已经渐渐不支。
  几百刀劈下去,随着最后一个复仇者的倒下,归海一刀就在所剩不多的暗卫们惊诧的眼中忽然倒了下去。


  • 随风靡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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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中,奉天殿上,有一人身披黄袍,愁眉深锁。
  礼部尚书王进走上一步行礼道:“皇上,微臣斗胆猜测,这晃州民乱乃是镇南王所图谋,还请圣上定夺。”
  皇帝一手托额,一手平出一指,问道:“爱卿何出此言,可有证据?”
  王尚书道:“回圣上,证据微臣虽然没有,却听闻镇南王有求战于交趾,以开疆拓土之心。”
  皇帝道:“的确是有这样一封奏疏,可朕并没有批示。”
  王尚书眉眼一喜,又道:“这镇南王恐是见皇上许久未应,便想出此计,以求吸引皇上注意,误以为滇南局势大乱。倘若微臣猜得不错,接下来便会有证据指向交趾国商人与王府细作,好做开战之由。”说罢一礼,又退回了列臣之中。
  皇帝扫了一眼其他的大臣:“众爱卿有何异议?”
  左都御使程霆上前道:“启禀圣上,微臣以为不妥。如今已查明死伤者悉皆武林中人,自然也归武林中事,此事交由护民山庄管理最为妥当。”
  皇帝听了,忽然挑眉道:“可朕却听说,有人怀疑这次又是归海一刀犯案?”
  这话头却是抛给段天涯了。段天涯身为护民山庄庄主,又是替归海一刀告假之人,这些动向他自然不会不知。眼下这种情况,与从前一刀走火入魔、引来屠刀大联盟之时一模一样,唯独不同的是,一刀这次实在是遭人陷害。
  可是有谁会去陷害一刀呢?
  段天涯自己也查不明白。
  他上前一步,行礼:“启禀皇上,微臣敢以性命担保,归海一刀并非行凶之人,而是有人嫁祸。”
  皇帝道:“那为何归海一刀一入晃州,便出了这等乱事?”语气中竟透出三分怒意。
  段天涯神色不变道:“据微臣获悉,整个晃州城中,除了城南关家兵器库外竟无一把刀,而关家四十三口人也在一夕之间遇害,这件事情显然并不简单。”
  成是非在一旁插话道:“什么并不简单,依我看啊,分明就是针对木头设下的圈套!皇帝大舅子,你不会连这都看不出来吧?”
  皇帝竟也不怒,他自有他的计较:
  “既然如此,朕也相信归海一刀的为人。至于镇南王那边,证据尚且不足,朕不愿意武断行事。何况事涉江湖庙堂两处,朕就命段天涯、成是非彻查此事。”
  二人躬身行礼:“臣领旨。”
  “行了,朕也累了,退朝吧。”
  绕过殿门,天涯忽然扯了一下成是非的衣袖。
  成是非回头,本来想恶劣地吐槽一下他的皇帝大舅子,谁知见了段天涯那副板着的脸孔,想说的话就憋着没能说出口。
  段天涯道:“我们回庄彻查近二十年关于滇南的卷宗,希望能够帮上一刀。”
  成是非对此很是赞同,扬眉道:“就凭你我二人这么风流帅气,加上那个每天都在耍酷的木头,肯定能搞定的啦。”
  段天涯无奈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礼部尚书与左都御史往不同方向走去的背影暗自思忖。
  这一回,归海一刀——或者说是他们护民山庄,究竟又招惹了什么人呢?


2026-01-19 06: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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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随风靡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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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处极尽奢华的大殿内。
  这座庞大宫殿乃是由交趾国开国之君命南海巨匠天擎子所修建,以三千三百株大檀木,一千顶悬珠,五百斤蓝田玉打造,几乎可以说成是倾国之资。这弥天殿作为主殿,非但以云顶檀木作梁,沉香木饰为缀,更汇集了一百顶大明月珠,一旦暮色四合便是满室光明,根本用不着点一盏灯,此大手笔,非穷工极丽四字不能形容。
  这殿上有一蟠龙宝座,不过眼下坐在这帝皇之座上的却并非交趾国的国王,而是一个有着绝美容颜的美妇人。这人冠戴明丽鹅黄双龙戏珠头花,一侧鬓边垂有丹凤朝阳流苏,顺着鬓发一缕落在肩上,更加衬得脸型娇俏媚人。一点徒额宛若梅花轻上眉心,再散开两弯中原人极为推爱的柳叶眉,并一双秋水杏目,薄唇红染,好不明艳;穿的却也是一身亮黄色宫装,隐约见得凤凰鸟盘旋于其上,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叫人不由得想到「扫黛开宫额,裁裙约楚腰」的诗句来。
  这样美艳的女人,合该是养在深宫人不识的,因为任何一个男人只要得到她,就不会再愿意让其他的男人再见上她一眼。
  可她眼下却是一个人倚在这蟠龙宝座上,娇俏非常。她的那双好看的眼睛自然地垂着,一副像是因为情郎没有来到而失望的样子,又令人心生怜惜。
  这样一位美人,真的会有让她这般念念不忘的情郎吗?她又为何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样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呢?
  就在这时,宽敞的大殿内忽然就亮了起来,原来殿外暮色已经降临这世间。月即在上中天,殿外是明月高悬,殿内四壁上的水晶灯台茫茫地发着明月一般的光亮。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空荡荡的大殿里才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这声音来得很慢,美妇人的眼却抬起得很快。她睨了来人一眼,原本托腮的右手顺势往上扶了扶云鬓,这动作同样也慢如来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可以想见发出这声音的人,轻功一定很好。但即便他轻功再好,却也能分辨得出,来得是一个并不算年轻的男人。
  “你终于来了。”殿上的女人终于出声,而男人也收住了脚步不再往前。
  男人道:“你怎么知道来的人一定是我,而不是碧儿?”他所说的碧儿,乃是他的一名侍女。他自己没时间过来赴约之时,往往都是碧儿前来通传。
  女人笑了笑,道:“你的脚步声太急躁,我又如何分辨不出?”
  男人顿了顿,却没接话,只是朝她匆匆行了个礼,随后也不待她有什么动作,便大胆地向前握住了她的手。
  女人对此不加阻拦,只是嗔道:“程将军近来越发胆大了。”说罢甚至是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覆在了那一只大手上。
  被称作程将军的人这才抬起了流连于她手上的那双犀利的眼眸,纯黑的眸子却是深不见底,其中神采虽是波澜不惊,却也可谓莫测如渊。女人见他这样看着自己,却道:“有的时候,我真不知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程将军看着她的脸,接道:“我也不是一样?”他放开了那双柔荑,往殿中的方向走了几步,缓缓道,“每次都把那老家伙迷晕在内室,再约我来到这主殿里相见——王后一向都是这么特立独行。”
  那王后也缓缓地起了身,下了阶,来到他的身后,这才微笑道:“我自有我的理由,何况每一次我这么做,程将军只要是无大事缠身,不都还是来了?”
  程将军已在她说话的瞬间转了身,此刻竟已不由自主将人揽入了怀中:“这里明月交辉,我怎舍得你一人在此寥寥夙夜。”王后闻言便假力推了他一把,带着几分嗔怪的意味:“就你贫嘴!事情还没有办妥,你就真的有心来此见我一面?!”
  男人听了不由皱眉,手上力道也渐渐松开,半晌才道:“你又想出了什么点子?”
  王后甩了甩袖,摘下一颗明月珠握于掌心把玩,悠悠道:“中原的皇帝此刻必定还在犹疑,我们不必管他,只管加强自己的兵力部署就是——毕竟如若那人真的应准了镇南王的请战,这局势可对我们不利。”
  程将军笑了笑,从背后拥住她慢慢说道:“这个王后大可放心,臣早已加派兵力,料那皇帝也没这个勇气开战。”
  “朱厚照昏庸无能不足为惧,只是朝中却也不乏猛虎。”王后挑了挑眉峰,显然是意有所指,却又不点破,道,“这几个人我们倒是可以慢慢来。”
  程将军显然对自己十分有自信,所以他才会这么说道:“以你我之力,这些并非难事。”
  “你可还记的那个被阿桐救下的女人?”
  “她?她又如何?”
  “留着她也无用,不如把她放到世子身边。我实在是看不惯阿瑾那幅霸道专横、不加收敛的德行。”王后有些嫌恶地摇了摇头,“反正不论世子最后选择了谁,都不外乎我们的人。那女人欠阿桐一条命,便就是欠我们一条命;既然欠我们的人情,倒不如先用她治阿瑾一回!”
  程将军看着她美艳的脸,忽然道:“你们女人啊,真是奇怪。”
  王后不解道:“哪里奇怪?”
  可程将军此时才是真的犯了糊涂。他摇头道:“既然不论如何都是你赢,又何必再费心机,去绕这么大的弯子?”
  王后看着他,半晌后突然爆发出一声大笑来:“你们男人又怎么懂得女人!我要的是一个对我服服帖帖的人——”
  她凑近他,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吐气如兰,却又字字如刀锋:
  “如果这人出卖我,或是对我变了心,我会毫不犹豫地下手杀了他!”
  程将军忽然就打了一个寒战。不过他并没有在意自己是否对她变心,以及变心之后她给他的一个结果;他只是迅速回过神来,再用他的那双莫测的眼深深地看着他所喜欢的女人:
  难道她就这么确定,那个即将被送去世子身边的女人就不会成为第二个阿瑾,就一定会为她所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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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晃州城郊三里开外的竹里馆中,此时已是聚集了不少人。这些人看上去来路各异,气质秉性也各有不同,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这些人,不外乎武林中人!
  他们之中有人使剑,使的却是一套上乘太极剑法;有人弄枪,弄的却是失传已久地七探盘龙枪;也有人耍刀,耍的却是燃木刀法;更有人用鞭,用的却像极了多年前叱咤江湖的毒龙鞭法!
  武当、少林、崆峒、峨眉、衡山、昆仑、华山、明教……虽然人数不过三十,却个个立于顶尖之列。
  这些人来到晃州的目的,便是查出那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可谁能拿出证据来分辨,这魔头是不是归海一刀呢?
  谁又能说得清楚?
  现在他们只知道,通知他们齐聚于此的人,此刻却劝他们稍安勿躁,并为这些人添置了御寒的衣物,和一个非常宜居的环境。
  晃州白天的日头很盛,但它的夜却很冷,昼夜温差极大。这座竹里馆即可纳凉又可挡风,着实是一个居住的好去处。
  所以眼下他们不得不留在这里,一来他们绝大多数都已不再是容易冲动的武林后生,再者摸不清对方底细,也不好轻举妄动。晃州城已经很乱,他们来此的目的是为了除魔,而不是给这座孤寂的城乱中添乱。
  那女子相貌平平,并不引人注目,当然也不会引起人的怀疑。安置好他们,便转身离去。只是几个旋身,并几个跳跃,便已消失不见。
  “好俊的功夫!”闻得人叹息数语,却不见此人真正的实力。
  女子离开了竹里馆,便不肯多做片刻停留,直接奔到了一处府邸。但她并没有直接进去,依旧是稍一提气,翻墙而过,稳当当地飞入了一侧屋里。
  屋子里果然有人在等。
  屋中人见了来人,便先一步开口,语气莫名:“洛水的轻身功夫又长进了。”
  原来先前的女子居然就是洛水。
  只见来人在自己脸上拨弄了几下,一张薄薄的□□被轻巧地撕了下来,露出她原本清丽的面庞,可不就是前些日子被归海一刀盯得死死的洛水姑娘。处理完她精妙的易容之后,洛水单膝跪地道:“攀云楼舵主洛水,见过瑾姑娘。”
  只听“啪”的一声,洛水的眼前多出几块碎片,却是前月皇帝赏与镇南王爷,又由王爷赏给世子的宜兴紫砂丹鹤小茶壶,心跳不由漏了半拍。文震亨《长物志》云: 「壶以砂者为上,盖既不夺香,又无熟汤气。」这么好的茶壶,由君及臣,由父传子,就这么摔了,岂不可惜。洛水还未及反应,却听那女子冷冷地道:“从今往后,凡是无外人在场,便须尊我一声「世子妃」!”
  洛水眼珠乱转,也不敢抬头,只得佯装恭谨:“是、是……洛水……洛水见过世子妃……”
  阿瑾抬了抬眼,无声一笑,又道:“我叫你办的事,可办妥了?”
  洛水依旧跪在地上,也依旧恭谨地回道:“已是办妥。这次来的人汇集武当、少林、崆峒、峨眉、衡山、昆仑、华山、明教等各派中人,亦有非八大派门人自告奋勇前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阿瑾道了声:“很好。”还欲再说些什么,门却忽然大开。她拿目光一扫,凛凛冽冽,虽是水眸,神色却很不客气。
  然而推门而入的人却不在乎她的不敬,也无视了自己不敲门就进来的无礼行为,脸上依旧挂着一抹温润的笑,手上也是执着墨竹纸扇,好不文雅。
  洛水默默地转了个方向,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紫砂碎片,行了个礼,道:“洛水拜见世子。”
  那世子,便是当今镇南王膝下独子,也是这一支的三代单传,名曰之焕。正因如此,他的性格向来温润如春风拂面,人也雅致如他扇上晕染的墨迹,就看那一对浓眉,眉梢微微一翘,仿佛留不住愁情,竟是要愉悦地跃上九重天去一般。他的面容也格外和煦,面色亦是莹白如玉,上头的五官单看并不如何出色,拼合在一起却是出奇的养眼,令人心情舒畅。像他这样的世子,生在皇家,没有兄弟姐妹,或许是一件好事。
  “好端端的,怎么让洛水姑娘跪在这里这么久?”朱之焕忙命人起了身,又愉悦地拍了拍阿瑾的肩头,道,“我看今日天气甚好,日头也不算毒辣,便想来找你出去透透气。正好洛水姑娘也在,我们一起去,三人齐游夏,才不须枉费了好韶光嘛。”说着便想拉了人往外走。
  谁料那阿瑾忽然一甩手,对自己未来的丈夫居然是冷言冷语:“你要玩自个儿玩去,我这里有正经事做,没这功夫陪你瞎转!”
  朱之焕皱了皱眉,面上闪过一丝不悦,却又瞬间变为先前和煦如暖阳的模样,显然是时常被这般冷落,也早习惯了她如此刻薄人心的语调。
  这厢世子还待再劝一回,怎料今日风多事杂,刚刚未关紧的屋门外居然又一次响起了敲门声。朱之焕啧啧道:“今日好生热闹!”居然就亲自转了身去给人开门。
  门外立着两个人。一人是镇南王府的侍从装扮,素裙之外更添铁衣,一副森严面相,朱之焕这个世子自然不会多加留意。倒是他身边一人,五官清丽,与洛水竟然有几分相似之处;却比之更加的脱俗,眉宇间居然还存着三分英气。
  朱之焕还待继续观赏一番,哪知肩上忽然被施上了一股大力。他回头看去,脸上有几分不满,只见阿瑾拌过他的身子,往那女子面上一扫,随即冷哼一声便离开了这偏堂,留下几人莫名其妙地杵在这里。
  她这一走,洛水也便跟着走了出来,却不经意间与来人对视。四目相接之时,她面上一惊,道:“你可是先前被桐姑娘救下的那名女子?”
  来的人脸上却也是微微一变,眉峰挑起的弧度与之亦有几分神似;却不过瞬间便平了回去,脸上也显出一派镇定,道:“姑娘说得正是。”
  洛水看着她的表情,脸上渐渐露出了一抹奇异的微笑。
  她轻轻地问:“你就是上官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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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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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桐救下海棠,那还是一年多之前的事。当时她受人之命去京城办事,偶然间跟着鬼鬼祟祟的一伙藏人寻到了一处小山坡上。谈话间听到那伙人竟然干的尽是些偷盗之事,她本想掉头远走,却又苦于不识路,只好继续跟在那些人身后。谁料那些藏人这回竟不知瞄准了哪家姑娘的坟冢,预发这不义之财,便将那上好的棺木也带了回来。恰好这阿桐姑娘当时刚练成一个新的药蛊,缺个人做试验;又因痛恨这些盗墓小贼,跟着他们走到离城郊不远处时,便于途中放了昏睡蛊将人截了下来。
  阿桐想着临走时那伙人已经将墓地又填平了,便舒了口气,放心地带人回了滇南,再用自己精心放养的蛊虫在那人身上三十六处死穴分别咬上一口,辅以烧炙好的金针封住其余七十二处要害穴,直要将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扎成了刺猬。
  这样过了三月,外头的世界都早已变了天;那人却居然真的醒转了过来。
  然而,在她睁眼的瞬间,脑后右玉枕穴下五分处地藏血穴便又被钉入了一根银针,于是她又不知不觉地晕了过去。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她只听到身后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唉,这根银针上可是淬了我心爱的蛊虫的血啊!”
  这便是海棠复活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了,声音纤细中带点活泼和俏皮,听起来大约是刚及笄的女孩子。但昏睡过去的海棠更加明白一件事,那便是她好像获得了一次新生的机会。
  自从海棠活转过来以后,她便日日与阿桐待在一处,对于这个心思纯良的少女也是格外喜欢,待身体日渐好转之后,也时常与她共读医术,研习药理,直到一个月前阿桐不知怎么就跑去镇南王府里借住,这才与她分别。
  海棠明白,自己原本是个透明人,合该无人问津才对;眼下却被交趾国的大将军派人送给了镇南王世子朱之焕,聪明如她,自然觉得隐隐的不对劲。
  所以,面对眼前这个与自己有三分相像的女子,她只能矜持一笑。眼前这姑娘又不知何许人也,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海棠对她却很难警惕起来。
  是因为那张有三分相像的脸么?
  海棠垂了垂眸,心思已然是千回百转。
  洛水见她这般反应,只当作是默认。回头朝世子告了退,便要朝别处走去。那朱之焕此时也回过神来,打发了侍从,把僵立在门外的海棠请了进来。
  眼角余光瞥见地上的那几片紫砂壶随便,海棠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然后小心翼翼地迈步避开了,也巧妙地拉开了与世子之间的距离。
  朱之焕见她这样玲珑的人物,心情又重新愉悦了起来。他又命人把碎片捡起来收好,又给海棠看了茶,这才出声问道:“上官姑娘是哪里人,又怎么会认得程大将军?”
  海棠心下已知,这世子既不像城府极深之辈,则多半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主,竟然对自己一无所知。索性对着世子便是一礼,随即也落了坐,款款道:“海棠生在江南,因有一回外出遭劫匪围攻,被桐姑娘所救,这才跟着她来到滇南。至于程将军,海棠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恕海棠帮不上世子的忙了。”一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却又八面玲珑。可那世子哪存了挑错的心思,不过是天性好玩又没个人陪,这回见了海棠便当是有了玩伴一样,直想多了解些以决定日后是个什么样的玩法。
  朱之焕点点头,又道:“那你一人留在此地,远在江南的家人又怎安心?”他问的可是真心实意,却不料一语伤人,真乃无心之过。
  海棠闻此不免心生伤感,又见这朱世子为人不差,便淡淡道:“海棠家人一年前皆已过世。”朱之焕听了连忙道歉,又欲再找些别的话题。海棠也觉得有些尴尬,心中所想亦不能瞬时抛却,便低下头啜了一口茶。
  朱之焕见她如此,好似发现了什么一般,笑道:“上官姑娘既是懂茶之人,觉得这茶如何?”
  海棠先是愣了愣,又看了看自己捧茶的手,想到方才自己饮茶的动作,这才笑回道:“这可是生长于昆仑山巅、雪峰之上、人烟绝迹之地,与天山雪莲齐名的昆仑雪菊?”
  这回轮到世子一大怔神。他圆睁着眼看向对面静静品茶的女子,道:“姑娘竟然知道这茶?”
  海棠悠悠道:“昆仑雪菊味甘、性平,有清热解毒化湿之效,阳虚之体不宜多饮。海棠虽然知道,却也是头一次见、头一次品。”
  朱之焕端起茶来,也学着海棠的语调悠然道:“可惜了这等好茶,既与天山雪莲齐名,本非是等闲之物,却不为世人所知。”话尾却是一阵怅然,若有所失。
  海棠见他如此,不由得忍俊不禁。
  朱之焕笑问道:“你笑什么?”
  海棠摇头道:“海棠是笑世子这般模样。堂堂镇南王世子,居然也会为无闻于世的仙品怅然若此,实在是让海棠大开眼界!”
  朱之焕把话里头的调侃听得明白,却止不住的一阵心情舒畅,无奈道:“依上官姑娘之见?”却故意把话拖得老长。
  海棠道:“世子可知子非鱼的故事?”不待人回答,又自顾自地把话头接下,“庄子与惠子在濠水桥上散步,却为鱼儿是否快乐而发生了一场争辩。海棠不才,还是更赞同惠子的观点,‘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朱之焕听了直称一个「妙」字,拊掌大笑道:“妙极妙极!枉我还可怜这仙品,岂知自己却是落了俗套,硬生生把仙品也抛做了俗物!世上已有一天山雪莲,又何必再来一个昆仑雪菊?海棠却是看得通透!”
  海棠谦虚一笑:“世子过誉。海棠不过随口一说,却换来世子一番大悟。能有这般见地,可见世子也非凡俗之人了。”
  朱之焕心里一喜,面上也无遮拦,眉峰上立马神采飞扬起来,真一个「喜上眉梢」才得形容贴切。他偏了头看了看屋外不算太早的天色,道:“上官姑娘既然来了,我镇南王府必然不会失礼,我现在便带姑娘去寻个好住处。”说罢便拉着人往外走。
  海棠一愣之下竟然也没注意到他伸来的手,待反应过来之后,那人的手却已骤然松开。她抬起眸子,又因在别人府邸里处处掣肘,只好扫视了一下周围清幽的环境。
  朱之焕走在前头,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身后女子看个够,嘴里悠悠地念叨着什么。他忽然停下来,眼底腾起一片笑意,转过身郑重道:“海棠,我便把这里叫做「知鱼栏」,赏给你,如何?”
  ——知鱼栏……
  海棠低垂了眸子掩去眼中波澜,默然点了点头。
  知鱼栏、知鱼栏。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子非我,安之我之乐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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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2026-01-19 05:5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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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日云淡天清。
  这几日下来,朱之焕但凡得了闲暇便爱往知鱼栏处,同上官海棠趣谈。海棠亦觉此人甚佳,论文赋颇有见地,论政见则激浊扬清,与她性子极合,便也就以礼相待。
  这日二人却无意间谈及镇南王之事来。
  海棠悠悠放下茶盏,眉峰微皱道:“滇南近日来货殖不通,外贸亏损得厉害。海棠前日出门也见城内不很热闹,除却吃穿用度一类的日常买卖,很多行业都不怎么景气。王爷统管滇南边境几十年,可是想出了应对之法?”
  朱世子听罢也是一叹:“难得海棠有心替王府体察民情。不瞒你说,近日边境上不□□生,不说时有盗贼作乱,就是好不容易做成一笔生意,也要受人冷言冷语。父王前时派人查探,回禀上来的情报却是有人刻意为之,父王认为是我们的老邻居心思有异,这才上奏朝廷恳请以战伐虐,换取永日太平。”
  海棠眉峰一挑,笑道:“怕是不止这个意思。人家不买咱们的货,既是受了挑唆,又岂肯轻易作罢?只是海棠却不知那人站在哪一方,又是何图谋,莫不是有心引起纷争以至于战乱么?”
  世子叹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但既然对方想要一场动乱,我们便顺了他的意,□□之威怎能轻易践踏,何况他交趾一个小小的夷国。其马不良,其兵不精,其计想必也是不深;父王养兵千日,用兵也只在这一时啊。”的确,自上代镇南王继位以来边疆就一直太平无事,或许这一场战争不过是合久必分的写照,又或许能再为朝廷发掘几位不世出的将才来。
  海棠想了想,又道:“王爷想得倒好,边境本是军事重地,又久无战事,养兵千日所用银两可想而知。此番若是得以一战,那么王府府库之于军饷器械的费用短缺现况,想必也可借朝廷之手一并解决了。”
  她拿那双明慧的眼睛往世子面盘上一扫而过,像是要窥探什么玄机;可那双眸子里溢出的单纯与轻和,却又像是不经意间睇他一眼罢了。朱之焕听了不由得眉头紧锁。
  要知道,他这个世子就算再怎么不务正业,也不会是任人闲置之辈,王府自有一套情报系统,而上官海棠想必知悉这点,也从未想过隐瞒。那海棠原是朝廷的人,虽此身已不在中原,却习惯了无意识地在话语间下套。朱之焕自觉不妥,这分明是在暗中怀疑自己的父王拥兵自重;却又因真诚待友的念头,不好不答。
  朱之焕哈哈一笑,道:“海棠怎么今日好端端地说起这个,父王近月来确实在为此事烦心,在下倍觉堪忧啊。好容易脱离了那些政务来这知鱼栏求个闲情逸致,却还要引出这等烦恼事来。”说罢端起茶杯将好茶一饮而尽,活像吞下了一大碗酒。
  海棠心知此事不宜太急躁,又察觉出一丝端倪,便暂且迎合了世子的心思,只摇头笑道:“便是来寻闲情雅致,也不该这么糟蹋了贵府的好茶。”
  朱之焕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厚着脸皮道:“茶虽是好茶,只是到底由府中粗人所烹,味道并非最佳。若是哪日能尝到上官姑娘亲手煮的茶水,那才叫人生一大乐事!”
  海棠哪敢推却,取笑道:“世子贪嘴,若是当真肯将那昆仑雪菊赐予海棠,海棠定当亲手煮茶以敬友人。”
  朱之焕听罢,觉得心情大好,忙道:“昆仑雪菊虽属珍贵,若能得美人烹茶,便是全与你了又有何妨?一会儿我就遣了人来送茶叶,你可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海棠点点头刚想说话,却警觉地将目光偏向了门边。只见紫檀木大门霍然大开,一个妙龄女子站在门外,生得十分俊俏的脸上居然是一脸的怨气。
  这人海棠是第二次见,却是第一次仔细地打量她的身段容貌。以她的阅历,眼前女子无疑极美,可惜表情却从来怨毒无比,叫人忽然联想起蛇蝎美人之故事来。
  这个让海棠都觉得危险的女人,除了阿瑾,还能有谁?
  而眼下境况更让海棠觉得危机四伏。
  阿瑾推开了门,目光先是在海棠面上逡巡了几回,待见她没有一丝畏惧的神情后便冷哼一声,将目光又投射在世子脸上。世子本来也不觉理亏,可在她这般目光之下却渐渐垂下了头去。
  阿瑾这时才终于开口道:“好一朵娇艳的海棠花,好一个大美人——好一对鸳鸯眷侣啊!”她咬字很重,其力如同匕首剖心一般要将人活活致死,可惜对着像海棠这般问心无愧的人,自是没有太大用处。
  海棠从容接口道:“姑娘误会了,海棠与世子不过是可以对坐烹茶的好朋友,并非你所想的那样。”海棠见世子这般模样,心内自然明了其对阿瑾姑娘的感情一定十分深厚,只是自己身为外人又不便点破,只得这般劝解。
  阿瑾听罢冷笑道:“是不是你心内自明,他们把你派到这里有什么目的,你应该再清楚不过!”
  什么目的?海棠只有苦笑,自己复活以后举目无亲,身上更是一无所有,孤身一人就卷入这场诡谲的纷争里,就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但这话谁信呢?恐怕就算是率真如世子,心里也是有几分疑虑的罢。
  阿瑾见她不答话,气势不由更长一分,又冲世子喊道:“自古奸夫□□没一对得了好下场,小姨说得不假,是男人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朱之焕只觉颜面有损,可看着她的脸却始终生不起气来,只好暗恨自己窝囊,一边温声劝道:“阿瑾,我与海棠真的没什么。你也知道的,我是真心对你好,你实在不该这样说我。”
  阿瑾扫他一眼,见他也还算真诚,提声笑道:“小姨吩咐下来的人,料你也不敢干出什么苟且之事来。”随即便把矛头都对准了海棠,出言愈发刻薄难听起来,“我当世上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刚刚忽然记起,原来却还有一个,只怕此刻已是生机寥寥,奄奄一息了!”
  海棠直觉这人分明是冲自己来的,听她这么一说,心跳便不由自主漏了半拍。又觉此人委实不太可信,一边锁了眉心,一边不卑不亢道:“不知姑娘此言何意?”
  阿瑾忽然娇语道:“此人最是天下第一外冷内热之人,至情至性。此人是谁,想必上官姑娘心内已经有数了。”
  明知此人之语不可轻信,然而事关那人,海棠不由多了一分焦急之意,追问道:“他在哪里?”
  阿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恍然一笑道:“这我怎么知道?”
  海棠死死地盯着她唇角那一抹艳丽至极的笑容,心内一处的不安感渐渐扩大开来,却什么也不说。
  朱之焕插口道:“阿瑾说的人可是护民山庄的归海一刀?听说他十日前来到晃州城,随即便有晃州连夜杀人惨案,难道真与他有关?”归海一刀与上官海棠之事他已知晓,但很显然这位游手好闲的世子对此自然是有心无力。
  海棠心下一惊,脱口叫道:“杀人惨案?……杀了多少人,怎么死的,谁杀的?”她心里知道一刀是不会再走火入魔、枉杀无辜的,这其中显然一定有诈。
  ——即便一年多未曾谋面,两地相思,她却始终相信他,信他一片真心不负。
  海棠觉得她好像刚醒过来没几天一般,恍恍惚惚就要面对这么多的是是非非,他人对自己接二连三的编排与一连串阴谋让她有些对付不过来。
  毕竟,她已不再是大内密探,也不再是天下第一庄的庄主,甚至没有人知道她上官海棠仍旧存活于世上。所以,她空怀一身武艺,却无半点武器在手;空有一身驭人之术,却无一子可以加以运用;空恃几重身份,却无法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报。她已经活在别人的回忆中,或者活在大街小巷的传说里,她自己只能无奈度日。
  阿瑾见她如此反应心下自然大快,假意好心提点道:“你方才不是问我他在哪里?我告诉你,他眼下不是在血海中,便是已落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了!”
  海棠此时却已镇定下来,道:“可否请姑娘告知海棠所为何事?”
  阿瑾冷笑道:“归海一刀一夜之间杀伤晃州城中数百人。魔刀重现江湖,武林众人齐聚于此,重组屠刀大联盟,难道上官姑娘认为血债不该血偿吗?”
  海棠冷冷回敬道:“姑娘言重,敢问姑娘何以让海棠相信一刀便是杀人凶手?”
  阿瑾这回连笑都懒得一笑,直截了当道:“城中本无一把伤人之刀,死的又都是武林世家中人,这样的江湖仇杀,这样俊俏的功夫,除了十日前乍然而至的归海一刀外,还能有谁?!”
  海棠听罢,脸色霍然一变。以她所掌握的讯息来看,一刀这必定是中了谁人的圈套。只是一刀为什么要来到晃州,难道是执行任务吗?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此时隐隐与己有关;照眼下情形来看,却是不得不与自己相关了!
  海棠定然道:“谁能这么快布下圈套,将城中刀器尽数收缴?”她的眼是看着朱之焕的,里头却泛着冷光,因为眼下只有朱之焕这个做世子的人才能探查清楚。
  阿瑾道:“你居然不担心他的死活?”
  海棠甚至懒得瞥她一眼,只道:“一刀一定不是单独前来,护民山庄的暗卫向来训练有素,何况以一刀的实力,尚且能缓几日时间。”
  阿瑾见她如此态度不由跺了跺脚,恶狠狠道:“可是三日前武林中八大派已派人齐聚晃州城外,只等这大魔头的人头落地!”
  朱之焕也难得寒了声,道:“海棠,此事我自会派人去查,你别太着急。好阿瑾,你先不要置气,大局为重,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些误会。你手中握有天衣会,何不命洛水姑娘去帮忙解围?”
  ——俗话说哪壶不开提哪壶,朱世子显然还是太傻太天真。不过即便是他现在派人去查,恐怕也查不到那精妙易容过的组织者就是他想要去求助的洛水姑娘。
  阿瑾听了只管冷笑,道:“这话是你放出的,我也只买你一人的面子,就让洛水去探一回,毕竟是个难得的好男人,可他杀人如麻,也不知上天肯不肯放过。”
  海棠笑道:“瑾姑娘听我一言,海棠敢肯定一刀绝对不是真凶,姑娘肯出手相助,海棠感激不尽!”
  阿瑾见她笑得这样好看,一丝顾虑也无,便气不打一处来。
  海棠又道:“不过烦请姑娘转告洛水姑娘,千万莫要透露海棠行踪,更不要放出海棠仍活在世的消息,才对大局有好处。”
  阿瑾心道这事他们必然不会轻易泄露,否则一旦明面对峙,上有忠下有义,救她的价值岂不是微乎其微,便一口应承下来。
  海棠见她如此也不做他想,只朝世子点了点头。朱之焕心下也是了然,当即招来一人耳语几句,心下则不由为海棠的机谨与临危不乱的智识点了个赞。
  待得二人离开知鱼栏后,身着月白纱裙的上官海棠缓缓走到鱼池边上,只见鱼戏莲叶,好不活泼,不由双手合十默念:“但愿一刀一切安好,才能让海棠放得下心……”
  她不知道的是,从前在一个竹林里也有人勉强低语:“海棠没事,一刀便放心了。”
  她只知道,这段缘分既是未了之缘,那么自己总该在合适的时机下站出来,成就一段因果。
  可是如今归海一刀来意不明,镇南王与交趾国的局势又极不稳定,倘若自己的出现搅坏了他们原本的计划,未免打草惊蛇。
  或许,一刀他也是为这个来的,所以才被他们设计陷害?
  海棠看着天边清浅的一抹白云悠悠一叹。
  即便她眼下一无所有,举目无亲,但她依旧感谢上苍给她一个新生的机会。
  何时自己才能一了夙愿,与心爱的人携手江湖,笑谈人生,或者在一个可以允许自己肆意妄为的地方,与他淡看天边云卷云舒?……
  ——只是眼下,仍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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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总是端坐于高高庙堂之上,俯瞰芸芸众生。
  凡夫俗子,又岂能入得了他的眼?
  而此刻他的眼前便立着两个不得了的人物。
  居高临下的帝王悠然道:“两位爱卿,事情办得如何?”
  段天涯抱拳一礼道:“已有几分眉目。”
  皇帝一抬手道:“说来听听。”
  段天涯沉声道:“皇上,在晃州杀人案发生前三日,一刀曾遇上一大拨武林女子的袭击。这些人来路已经查明,乃是滇南二十年前十分鼎盛的一大帮派「天衣会」所为,但二十年前这个盛极一时的帮派忽然寥落下来,因此二十年来护民山庄关于他们的情报实在很少,此系属下失职。自二十年前为始,天衣会一改行事风格,做事低调谨慎,且教众全部是女子,臣认为其中必有蹊跷。”
  成是非手舞足蹈地附和道:“是啊是啊皇帝大舅子,一刀上次入魔已经失去了很多的啦,这些就连英俊潇洒的小非非都承受不起啊,他那样冷的家伙怎么可能再把当年的祸事再闯一遍呢?”
  皇帝无奈叹道:“正是因为归海一刀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所以反而让人感到恐慌,就连朕也无法全心全意信任于他啊。”
  段天涯道:“就算一刀已经没有后顾之忧,却仍有手足之义。”
  自一年前海棠去后,一刀便把段天涯视为大哥,把成是非当做好兄弟,整个人也成熟许多,决计不会贸然行事。因此,要说一刀没有顾虑是可,却绝对不能说他没有情义。
  皇帝道:“既然连天涯都这么说,朕亦无话可说。只是三日前武林八大派人士齐聚晃州,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段天涯上前一步郑重请命道:“天涯也收到了这个消息,正想向皇上请命,去往晃州助阵。臣虽未查明其中阴谋,却不能看着自己的兄弟不明不白地被人冤枉至死,还请皇上成全!”
  成是非跟着说道:“本郡马爷也想去跟他们会上一会,都一年多了居然还是这副嘴脸,不分青红皂白只管喊打喊杀的,哎哟,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皇帝道:“好、好!朕也正有此意,只是你二人速去速回,尤其是郡马爷,毕竟云罗这些日子还在害喜,最是离不得你,你们也最好不要让朕失望。”
  二人领了命正待告退,皇上忽然又叫住他们,道:“天涯,朕想问你要几只鸽子。”
  段天涯道:“皇上要的,可是山庄内专养的信鸽?”
  皇上点了点头道:“此去滇南朕也并非毫不担心,这些鸽子朕便养在云罗那里,有什么事就直接与你们传报,成是非,记得时常写信回来,莫让朕的皇妹忧心挂记。”
  成是非难得郑重地板起脸说道:“是的皇帝大舅子,小非非保证完成任务!”
  皇上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出了奉天殿,天涯才缓缓道:“成兄弟,我觉得这次的事情很不简单。”
  成是非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不简单,肯定不简单!不过段大哥你为什么这么紧张呢,从前做过的任务比这难的还有很多,比如对付那个曹狗,还有对付铁胆神侯……”见他脸色一黑,不由小心翼翼收住了嘴,嘿嘿道,“你想啊滇南我们还去都没去过呢,正好放开手脚玩一番啊!”
  段天涯见他这副德行一点未变,摇了摇头道:“不是这种感觉。”
  成是非想都不想就道:“什么感觉不感觉的啊,都说女人第六感很强很容易应验的,你又不是女人,就不要妄想啦~”
  段天涯见他用意是想让自己开心一点,便淡淡一笑:“我只是觉得这一趟前去,会遇到「故人」,所以才会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成是非见他笑了,又听他说的玄乎,道:“诶我说大哥啊你怎么还有这么多「故人」啊,是不是有一种睽违已久的感觉啊?”
  段天涯颔首道:“的确是久违了。”脑海中忽然闪现过从前与海棠、一刀一起执行任务的画面,那时候机灵古怪的海棠,沉默着以目光追随着她的一刀,原来一刀对海棠的感情从头到尾都被他这个做大哥的看在眼里,只是自己一直以为海棠是男儿身,便没有多加注意罢了。
  还有飘絮,他们一家三口在蛇岛的日子,想起海棠来找他们回去的时候,她眼中偶然闪现出莫名的神色。
  后来、后来……
  见段天涯陷入沉思,成是非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又拿大拇指戳上他的面门,情不自禁道:“我说大哥你别这样,小非非会很害怕啊!”
  段天涯笑话道:“没什么事,你也不用怕成这样。我们还是尽快回去收拾吧,不要让一刀久等。”
  他又将目光投之于天际,心下重重叹息。
  海棠、飘絮。倘若你们真的在天有灵,就请保佑一刀渡过此劫,这样你们安心,活着的人也就安心了。
  ——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世事纷杂,终究逃不过一个「缘」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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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暂时到此。
若3月开学我还未发完,有意者可以补发完,非常感谢♪(・ω・)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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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最后没有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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