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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是春梦了无痕的故地,当然也是一个充满了海棠的回忆的地方。有心人便也该猜到几分,那归海一刀实是思念海棠,无心再为朝廷办事,这才被朝廷搁浅一边,给放了出来。
  这有心人里头,绝对不会没有皇帝。所以皇帝才会特许他抛下冗杂的事务,下了江南。
  对此,归海一刀并不是不感激的。然而他现在却是真真正正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迷蒙烟雨里穿过水乡的阡陌。可他的步子却迈得很大,也迈得很稳,绝不像是在信步闲游,每一步路,都显得格外的坚定。
  七月里,怎么会有这么迷蒙的烟雨,这么迷蒙的水雾?
  归海一刀发现,在他的面前分明有流不尽的悠悠绿水,望不断的青山隐隐,却都叫这迷蒙的烟水给隔绝了。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四下里仍是一片孤寂。
  再往前一步路,便是水,流不断的水。过了这道水门,便是山,连绵不断的山。
  至于山水之外是否别有洞天,他就真的不清楚了。只是眼下他却想要闯一闯,试试自己的轻功能不能平稳飞过这道水光。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可是不管这水如何,这山又如何,对于打算横飞过去的归海一刀而言并没有什么妨碍。
  这么决定了以后,他暗自提气,点足轻略而出,一身黑衣顺着风鼓动,以臂为翅,借风为路,矫健得好似一只破空而出的黑鹰!
  一个大内高手,如果没有这样好的轻功,只怕是活不长久。而一个足够优秀的,甚至能够配得上汗血宝刀的大内高手,则不可能没有这样好的轻功。
  可是归海一刀显然也高估了自己的轻功,抑或说是他低估了这片水域的广度。
  眼前茫茫然一片全是水面,又有缭绕不散得雾气遮挡,飞驰在空中的人居然已经迷失了方向,也望不清前途何处。
  ——没有船,没有桥,没有对岸,没有青山,没有人家。
  这里究竟又是什么地方?
  然而归海一刀已经没有可能再调转身子往来处飞去了!这片茫茫的如同大江大海一般的水域里,甚至连一颗礁石都不曾有。他完全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他还能飞多远?他的内力还剩下多少?他还能不能找到水的对岸?
  即便他眼下尚未出现力竭的迹象,可再过不久饶是他这般的绝顶高手也快要支持不住了,他自己清楚得很。
  而且他眼下竟不能分神,因为眼前的雾气已经越来越重,越来越厚,他的衣裳早已浸得湿了。
  七月里,怎么会有这么迷蒙的烟雨和水雾呢?
  归海一刀问自己是问不出个结果的,因为他并不熟悉江南的情形。但他已经知道,方才那些烟雨是从此地飘散出去的,因为对于一个听觉极好的人来说,有芭蕉叶荫蔽的那个小茶亭里并没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而那些雾气,竟也是从这里流落出去的,只是江湖人眼力也同听觉一样的敏锐,才叫他看得见那隐隐的青山。
  归海一刀想过拍散周身的雾气,可是他不能这么做。他已经感受到内力的不足和身体的乏力,他也实在没有那个借力的契机。
  现在他的心情可以说好,也可以说不好。如果他就这么死在了这个不知名的地方,至少可以早些去阴司里见到他心心念念的海棠。但如果他就真的死在了这个不知名的地方,他当然也会有不甘,他怕他的海棠笑话。
  这种死法实在太离奇,他宁愿自刎都不愿意这样奇奇怪怪地死去。虽然他现在可能连自刎都做不到。
  归海一刀看了看水面,居然是水平如镜。没有涟漪,没有莲叶,没有鱼,什么都没有,除了深不可测的水。
  他突然这么想:如果这水下有路呢?
  饶是他这般冷静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也为自己这突然而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可这毕竟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足以逆转生死的机会。
  归海一刀即便再生无可恋,也不至于沦为一心求死之辈。所以他刻意飞得低了一些,衣裳的下摆触到水面,潜游浮动,恍若一缕青黑色的水草。
  他的脚在水面上轻轻一点,就仿佛小鱼突然冒出头来吐上一个泡泡那般,漾开了涟漪。他的脚看起来像是踩在莲叶的圆盘上,踏水踏莲而去。
  可惜他又失望了,这水下似乎并没有路,就算有,怕也要让他整个人都潜下去,那倒不知算走还是算游了。
  归海一刀在水面上点了几下,且算是将就着借了些力道,又往高处飞了飞。这一冲撞,周身雾气竟也散了一些。
  雾气一散,凭着他的眼力居然可以看清三丈远。三丈之外,模模糊糊,若隐若现。
  但他的眼睛却亮了!
  因为三丈开外,居然有着一芥小舟,在慢悠悠地驶来!
  舟上却站着一个小舟子,眼睛微微地眯着,小脸还未长开,却已然自己载舟于此了。小舟上约莫只可容下二人,已经站着一个舟子;但眼下归海一刀并不需要更大一点的舟,眼前这只便已足够。
  真可谓绝处逢生!
  归海一刀再提了提所剩不多的内力,就径直落在了舟上。那舟子显然在雾散的瞬间也见到了他,就默许一般,静静等他上来,他并不介意多救下一个人回去。
  归海一刀终于落在舟上。他此生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谢」字,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向陌生人道谢:“多谢阁下搭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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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舟子听了却好似遇着什么奇事一般,问道:“你怎知是我救了你?”
  归海一刀很少有愣神的时候,可听到这话他还是怔了一怔:“为何不是你救得我?”
  那舟子笑道:“我并没有看见你,如何救你?”
  归海一刀明明记得舟子看向他的那个眼神,他是见到他了的。
  所以归海一刀问道:“你看不见我?”
  舟子道:“是,我不但看不见你,我还看不见这里的水、烟雨和雾气。”
  归海一刀奇道:“你双目失明,又如何一个人漂游小舟,横渡这片水域?”
  舟子道:“这并不难,我其实并非看不见万物。眼中虽然不见,万物却在我心中。”
  归海一刀沉吟了一刻,忽然就茅塞顿开。
  他又顾盼了一下四周,烟雨还是滴滴点点地落着,雾气还是像六曲屏山一般将人裹着,水还是一样平静着。舟子也并没有取桨划船,可他们走的方向已然不一样了。
  归海一刀道:“原来这一切不过障眼法,我居然被困了这许久。”
  舟子点头道:“你说得很对。”
  归海一刀道:“尽管如此,你还是救了我,我还是得说这一声谢。”
  舟子歪了歪头,道:“随你吧,你这人真奇怪。”
  归海一刀也不恼,又问了些关于这地方的事,那舟子也一一答了。原来此处名曰「晴湖」,却一年四季烟雾迷蒙,时不时还腾出些水滴来。当然这都只是表象,不过是无花谷谷主借着地势设下的障眼法而已。这湖水其实也并不宽,只是水上的人因着烟雨迷雾而迷失了自己,故而找不到脱身之法,显然这晴湖水下绝对少不得百千冤魂。
  归海一刀因问谷主名称。那舟子答道:“我们无花谷的谷主,便是名声仅次于不败顽童古三通和霸刀的无痕公子。”
  话音未落,归海一刀却又一次怔住了。这意外的惊喜实在是猝不及防,可他心里实在是非常欢喜,以至于他万年不变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松融,嘴角居然也有了一点笑意。
  那舟子见他没有答话,凝神寻思了一会让,便道:“你可是在笑?”
  归海一刀忙敛了那一点笑容,道:“你怎么知道?”
  舟子答道:“我猜你一定是在笑,因为你此番就可以得见无痕公子,你当然该笑了。”
  这话对了一半。归海一刀确实想会一会无痕公子,但并不是仰仗他的名声,而是为了别的原因。
  舟子眨了眨眼,道:“这也是巧。师父从前叫我每日载舟于此,却从来没有救下什么人。”
  归海一刀问道:“那些想入谷的人,在你发现他们之前,就已经力竭而死了?”
  舟子点头道:“可见你也实在运气得很。”
  归海一刀不答话,他的目光已经不再落在舟子的身上。在舟的前方,雾气渐渐地散了,他看到了一座小桥。桥连着岸,岸后有青山片片,山上有人烟袅袅,想必是有人家了。
  这么晚了还有烟火,实在奇怪。
  但归海一刀见过的怪事也并不算少,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就跟着舟子泊在桥头,往桥尾走去了。
  


2026-01-19 06: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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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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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已至上中天。远远观去,晴湖之上仍旧是一片朦胧,叫人捉摸不透;可这谷中却实在清明,就连月晕也看得分外清楚。
  这便是无花谷了。
  过了桥,再绕过一曲山水,两排烟树,便是谷中最有人气的地方。一家一户,悉成村落模样,低矮的房屋错落交织,高则桑梓榕叶,低则灌木溪流,竟勾勒出阡陌轮廓来,比之护民山庄中的地字阁又不知平凡几多。然而这平凡,却是不同凡响,更不俗气,反而显得端庄大气,淳然实在。
  归海一刀虽然是个惯于使刀的江湖人,却还记得曾在诗书里读过的潇洒田园生活。那种逍遥自在的快活,同他这辈子本已是无缘的,他本也无心于此。
  何况此处却绝非武陵桃花源那般简单。
  归海一刀只是这么想着,却不多言语,只跟着那舟子往前头走。再往前走些,一幢屋子前,有另一个比舟子稍长些的少年正笔直地杵在那儿。
  正不明间,舟子忽上前道:“龙船师兄,你怎么在这儿,师父呢?”
  那被叫做龙船的见自家师弟难得带了个生人来,先是拿那两双有神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再答了他的疑:“木犀师弟好容易带了个人来,可惜师父日前便出谷去了,你日日飘在晴湖上,竟会不知?”
  归海一刀就在边上一一听了,他本不是个爱搭话的人。只这龙船、木犀之名怪得很,却也巧得很。这谷名唤无花,无痕公子却偏要给自己的弟子们起这么文雅的花名,真也是个奇人。
  只见那木犀伸出手挠了挠头发稀疏的后脑勺,道:“我竟不知,师父可是又出去云游了?”
  龙船道:“可不,这回说是去西昆仑一趟,何时回来还说不定呢。”
  传说昆仑山有东西山脉之分,昆仑之西有一瑶池,瑶池里住着一位西王母。神道上有神将陆吾把守,山中虽多珍宝,亦多奇兽,往者若非无功而返,便是一去无踪。至于传说里的十日凌空、后羿射日,凤鸣岐山之日的雷震子,都原是西昆仑的灵气所托,更是令人景仰。
  无痕公子早在十多年前便已是名声大震,论排名不过仅次于不败顽童与霸道,那绝对是江湖上超一流的人物,只是轻易不肯露面,竟更添一层神秘。传说他现身之时,脚不落地,总会有四个妙龄女子为其抬轿。像他这样的人,要想去探一探西昆仑,却不知为的什么?
  归海一刀却没往这处深究。毕竟别人的想法,总归是猜不透的。
  然而,这无痕公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是仙风道骨的避世老人,还是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江湖上传言纷纷,论真相却着实无人知晓。甚至连此人究竟是男是女,都无法盖棺而定论。
  他的人就如一场梦,梦里有杨花开遍了绿堤,梦外却是形容虚幻一场空。
  好一个「春梦了无痕」!
  未能见着这么样的一号人物,归海一刀并不是不遗憾的。
  所以他提出要去这无痕公子的书房内一观。那龙船小兄弟倒是挺客气,只嘱他莫要翻乱了师父的东西,就领着人去了书房。
  然而,这一去又难免失望。因为无痕公子的书房里居然什么也没有。
  归海一刀愣了愣,身上忽然就腾起一阵煞气。这一路行来,不是遇着诡异莫辨的障眼之法,险些命丧黄泉,便是绝处逢生,柳暗花明。然而这得与失之间竟然像一个□□一般,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得而又失,偏生来去匆匆,竟落得了无踪迹,怎不叫人置气。
  真个无痕公子无花谷,莫不是叫他有情刀客空牵念去。
  归海一刀深深叹了口气,绕过一张八仙茶桌坐到紫檀木几前去了。那几上无他物事,仅一方从琉球易来的螺溪砚,一叠澄心堂纸,两支诸葛笔并一块清田黄石雕异兽书镇纸,悉皆名贵之物,不凡之品,却居然与这小小书房极为融洽,天地灵气尽聚于此。可见文武同道,若入其境深,则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
  神侯之事既毕,归海一刀又不常帮衬庄内事务,除却习武之外也曾挪出时间翻翻旧书卷。护民山庄里书籍本就既多且杂,触类旁通,本是为神侯培养义士□□而设,如今却成了消遣玩物。武学之道须广而求精,归海一刀自然明白这个,不过推而广之罢了,这一年多来竟是受益匪浅。
  他卷了卷袖子,准备研墨蘸笔,写上拜帖,待无痕公子回后再相约一回。可谁知这墨尚未研,他竟发现砚台之下压着一小块白绢,只露出一角,故而方才没有注意;此时便立马抽来细看。那绢上也无他话,无非几行诗句: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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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运墨的手法竟然颇似一种暗器功夫的使法,其间笔韵流畅,可见无痕公子的绝技「漫天花雨洒金钱」绝不是欺世盗名的妙技。
  这是苏东坡的诗,诗咏的是白海棠,归海一刀自是认得。
  先不论无痕公子是男是女,他自犯不着对自己的徒儿犯痴,可着诗句留在此处,必有蹊跷。
  只恐花睡,那是言花将睡未睡。明月转过回廊,却照不见海棠花。
  这后一句倒像极了归海一刀眼下的心境。
  可那是什么意思?
  早在一年多以前,他掌心的海棠花便已是零落成泥,香消红尘了。
  那归海一刀一直放不下的执念,在此居然又得到了印证。
  一个人,如果长久以来寂寞如斯,忽然逢着一个可亲可爱的人陪他度过漫漫风雨路,那么他是决计放不下这个人的。
  即便这人不见了,不在了,他的心、他的情也决计是无法放下的。
  谁说海棠还活着,谁又见着海棠还活着了?没有人这么说,当然也没人看见,只是归海一刀却绝不允许她死。
  然而,海棠分明是他亲手下葬,收棺入殓之人安可复生?归海一刀细细读诗,却读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诗是写给谁看的?如果无痕公子知道他会看到这首诗,他还会出谷么?
  归海一刀不懂。一个心有所求的人,是不可能懂得逍遥避世的人的。
  门口那龙船方为他从自己屋里倒了杯热茶来,却见他这般情境,像是失了神的模样,不由得放下茶盏近身道:“这位公子,师父说了那帕子自有有缘人主之,你又何必看它这样久?”
  归海一刀闻言回过神,满腹的疑惑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想了想道:“什么样的人才算得上「有缘人」?”
  龙船将茶端去,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佩剑,笑道:“师父说,前朝曾有一双剑客临东海之渊而战,战时剑气冲荡,水光横天。东海为之而开,海水为之而落。那一双剑客一直由朝露战到夕阳,海水尽数劈开,便现出了一双绝世的好剑,供有缘人主之。想必这就是那「有缘人」的来意吧。”
  好玄妙的故事。归海一刀这么叹着,不禁问道:“那剑客便带了剑回去?”
  龙船本是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道:“本来是如此的。只是不曾想,那双剑竟然相生相克,这两位绝顶的剑客便又在那里战了三天三夜,最终竟然双双力竭而亡,死时两人的剑都划破了对方的躯体,拔不出来了。”
  归海一刀道:“可是有缘却无分之意?”
  龙船笑道:“这我不知。你说的这个太玄妙,我怎么会知道?”
  归海一刀摇了摇头,也不再问。只是收了那白绢,它必是属于自己的了。
  故事的结局虽然是有缘无分,但海棠已故,这分明是缘分未尽之意。
  归海一刀忙往外走。
  陌上,归海一刀了找到小舟子木犀。这里离晴湖较近,居然有莲,因风动而摇摆,因波横而飘摇。月很明,月晕散出微光,疏朗如同一轮佛光,那晴湖畔生长的莲,仿佛就在观音坐前。
  木犀正准备撑船再入晴湖里去,归海一刀拦住了他。
  归海一刀拍了拍他的肩,道:“夜这么深,你又去哪儿?”
  木犀回眸笑道:“原是你该来的。我正回晴湖去,省得湖里又多了一个冤魂。”
  归海一刀看着他虽然看不清外物却依旧明亮的眼睛问道:“你走了,我如何回去?”
  木犀讶道:“你这便要走?”
  归海一刀道:“你师父又不在,我为何要留在这里?”
  木犀沉吟一番,觉得似乎有点儿道理,便道:“也是。但你急着出去,又有何事?”
  归海一刀道:“无事。”
  木犀却道:“你既然无事,便留下与我说说话。”
  归海一刀望了望湖面上,奇道:“你不去救你的冤魂了?”
  木犀道:“哪里来的那么多冤魂,既没这个缘分,索性不救便也是了,管那么多干嘛。”
  归海一刀听了,只当他是因为这么多日来终于救了一个人而懒怠起来,便也顺着他的意思与他说话。本来在这湖面上,人人都得看自己的造化,这一茬,他自是管不了,那小舟子也是顾不上的。
  归海一刀于是问道:“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木犀听了笑道:“这世上没有比师父更好的人了。”他伸出了肉肉的小手与人细说,越说越有兴致,“师父虽然不爱多言,对我们却是极好。除却平日练功,他几乎不管我们的闲事,大伙儿也都和和睦睦的。如今各司其职,也是极为惬意的。师父平日所用之物已非凡品,与我们的也都不俗,什么前朝王爷用过的衾枕,乌兹国进贡的皮裘,就连龙船师兄的佩剑都是用天山上的玉做的,搁外头去卖也都价值不菲,可见师父平日搜罗之广。”
  归海一刀回忆了一下少年龙船腰间别着的剑,虽然剑在鞘中,却能感受到剑身上凛冽的气息,想来的确不凡。他又道:“可是你们师父却轻易不肯抛头露面。”
  木犀点头道:“像师父这样的奇人,何用与世人瞧去?”
  归海一刀追问道:“那他哪儿来的那么多好东西?”
  木犀道:“这我哪知道,你要问便问师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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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海一刀还欲再问些什么,那木犀却偏头往湖上“瞧”了一眼,忙对他道:“今儿晚了,外头真的在下雨,你也出不去了,不如就在这里歇上一晚。”
  归海一刀点点头,反正在里面或是在外面并没有什么两样。
  只不过少了「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的俗世画卷罢了。
  到了晚间,他辞了谷中龙船、木犀、芍药等弟子,又遣了负责洒扫屋子的玉兰,一个人点了蜡烛坐在案下。
  他又拿出那一帕白绢,虽然被叠好了放在怀里,到底没有褶皱痕迹,果然是上好的料子。
  烛火的影子雀跃着,映在绢上,摇曳不息。
  却没有相对剪烛夜话的人。
  ——但至少曾经是有的。当海棠还以为自己喜欢着段天涯的时候,她总会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烛光静思。归海一刀这时候就可以轻轻推开玄字阁主间的房门,与她夜谈,话题当然不止段天涯一个人。
  那段日子是苦涩而美好的。
  那段日子却也是再回不去的。
  归海一刀揉了揉眉心,目光又落回到那几句诗上。
  有人说这首诗讲的,是处江湖之僻远,不遇君王恩宠的郁懑。然而在无花谷待了这么一晚,他也早明了,这无痕公子即便富贵,绝非一般人物,却对功名怕是不上心的。
  既然这位无痕公子已是奇人,莫非海棠身世也有蹊跷之处?
  海棠深陷江湖之中,自然难遇君王恩宠。不,这恩宠也是有的——归海一刀怎么会忘记当日海棠扮作小太监入宫,偷来天山雪莲的一段故事。那一回曹正淳又来坏事,是归海一刀救下海棠;到头来自己中了蛛毛之毒,却受海棠回护,算是了结。
  至于皇帝……归海一刀虽然感激他不曾刁难海棠,却也难免吃味。只是作为一个胸怀大度的男人,又经历这么多坎坷的过往,归海一刀对于皇帝的所为却是能够理解的。
  然而海家堡一事尚未查明,归海一刀也不敢妄下定论:或许是贵族的血脉加上江湖儿女的侠肝义胆,才浇筑了海棠这么一朵稀世仙葩。然而如今花已谢尽,何处去觅那一缕东风,吹回昔日红妆?
  他的手渐渐抚上绢面,如同抚摸在情人的脸上一般,目光里带点儿柔情,与悲凉。
  然后这白绢帕子竟便这般不翼而飞了,空余下案上两点墨迹深蕴。
  归海一刀皱了皱好看的眉峰,死死地盯住那两个字眼。
  “夜郎?”
  那是古黔中郡的神秘国度,如今早已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浩浩荡荡的西南边境。其与西域者甚异,与西昆仑更是一南一北,归海一刀实在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它与无痕公子、海棠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很多时候,一个问题总会叫人百思不得其解。有人想破了眉头也没有得出最终的答案,有人却回头即忘,自忙自的事。然而一个问题可能想不出结果,却会引起许多相似的问题来让人有所顾虑。归海一刀索性吹熄了蜡烛躺了回去,什么也不想。
  他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或者说,他现下已有了新的目的地。
  明月转过回廊,小窗外树影婆娑。今夜且如此过去,不知那湘黔旧地又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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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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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炎炎流火季节,连迎面扑来的风都是热的,闷得人心内惶然。梧桐叶已经隐隐有了泛红的迹象,渐失其泽,就待着几月后那一场落叶归根。
  而护民山庄却依旧是那个护民山庄,冷定肃穆,不怒自威。
  护民山庄里的人都是些习武之辈,并且他们的武功还都不弱,便是在江湖之中也能排得上号。然而就是这样的一批骠勇之士,却选择了在护民山庄里挨过了几度春秋。
  只有一个人例外。
  一身湖绿色纱裙的小姑娘抱着一堆上好的布料往天字阁边的拐角走去,颊边因暑气而染上薄薄一层红晕,几缕鬓发也洇湿了般贴在耳边。若非手上还抱着这些锦缎,朝云还真想把袖子挽至半臂处,去冰室边上纳凉图个爽快。然而眼下功夫要紧,朝云也不是吃不得苦的姑娘,在树荫下吸了几口气便又往织锦铺子赶去。
  那织锦铺子原是宫内几位御用裁缝当值当差的地儿,皇帝特许给护民山庄的地盘。朝云既是赛巧中得来的巧手,自然也跟着一起往这处去忙活。那些御用裁缝大多岁在五十上下,见了这样心灵手巧的姑娘哪有不欢喜的道理,都将其视为养女一般地带着。朝云乐得自在,干活也更加卖力些,常给人设计出几个新式花样来。
  这□□云却是去得极早,卯时不到就已迈着小碎步过去,那铺子里只有赵老伯在。赵老伯看这小丫头这般勤快,便有心让她休息休息,开个小假。
  朝云方将锦缎放在几前,便听得赵老伯道:“朝云丫头啊,今日又无什么别事,你且去休息休息,将这护民山庄再好生给他转转。”朝云回头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来,道:“虽说今儿活不多,却也不是我偷懒的理啊。”赵老伯见她笑的欢,自己也就跟着笑起来,面上皱纹拉扯出极为和蔼的弧度,只道:“这算不得偷懒,平日里赶工活就数你这小丫头最勤快,不然我们眼下哪儿有这么快的功夫做完活计。眼下忙也忙得差不多了,你又非御用的裁缝,去玩玩儿也是应该的。”
  那朝云听了心里自然欢喜,又帮着赵老伯做完了剩下的纺绩活儿,将不同地区采贡来的锦缎分好,便较往常早了些辞去。
  裁缝铺外转过一个拐角便是段天涯所居住的天字阁,穿过了天字阁,再往东南方一百步,便是一石墙。这墙乃是由滇南的大理岩雕成,每一个削面都如刀锋削过似的,朝云忽然就有一种「这石头乃是由汗血宝刀一削而成」的奇怪想法。石上游纹如藻荇逡巡,却又隐约不可见世。朝云忍不住将手放了上去,指尖所触乃是一片光滑,连后头的爬山虎都攀不上去,简直如同女子的玉骨冰肌。
  朝云先是叹了叹,又把手往一处放去,只见那浮纹宛如鸣蝉自树皮里飞掠一般,恍然如生。眼下正是夏秋之交,虽还酷热,却也不由让人念起「西陆无蝉也断魂」之苦句来。
  朝云本是个不悲观的女孩,如今居然因着一个纹样而伤感起来,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不过此处纹样却是特别,又有返璞归真之感,想必放在针线上亦是极妙。
  朝云的脚步一点点地迈开,她的手却没有离开这一堵石墙。石墙的对面是一面爬满了爬山虎的绿墙,绿意几乎遮天,根本望不见墙的对面又有何物。她望不见什么,难免就要失望;既然会失望,干脆就收回手离开此处也好。
  可是朝云并没有能够立即离开这里,相反她却忽然被一股大力带入了一间密室中!
  待朝云从地上坐起时,那一面石墙已经合上,墙的里面居然黑漆漆的,没有藻荇般的纹样,也没有光滑平整的表面。朝云记得自己是触到了什么东西,这才开启了机关,将正面墙都翻了开来,这才不小心闯进了这件密室。
  ——护民山庄的密室难道就这么好找?朝云咬了咬牙扶着墙壁站好,却忽然被什么东西叮了一般地缩回了手。
  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细针一般的刺,有如灌木丛中的荆棘野草,时刻准备着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扎你个措手不及。在这种时候,唯一的方法便是向前走,即便前方依旧是黑暗而未知的领域,你却已经不能再留在同一个地方: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的身边还存在着什么样的危险!
  朝云于是就往前走去,因为她不确定身后还有没有路,所以她选择了向前。至少到目前为止,她的前方依旧有路,而她的手依旧不敢往墙上稍微碰去。
  她希望有人来救她,在最快的时间内发现她;然而心里头却有另外一种感觉,在唆使着她不断前行,到最深最黑暗的地方去一探究竟。
  朝云还是一直在走,因为她的眼前突然有了光亮。
  光是从石室的上头打下来的,透过几个石洞,正好引入了点点光源。光源不多,只有三个,却找到了三扇一模一样的、闭合着的石门。
  朝云已经很累,因为她已是一个人提心吊胆走了很久。顾盼之下确定四下里无人后,她便坐在光源的边上休息,只觉实在不甚对劲。
  这一路上居然没有碰到任何机关,朝云心道「好险」,却又不敢多停。她的手伸入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竹筒,又将木筒的盖子打了开来。然后她便起了身,走到第三张门的边上,轻轻地把门推开一角,轻巧地溜了进去。
  门的里面并不是没有人的,但却已不是两个能够直立行走的人。
  那两个人,好似侍卫装扮,眼下却已经倒在了地上,脖子上和手腕间分别有着一个清晰的小红点,像是被蜜蜂蜇了一样。可是再毒的蜜蜂也不会将人蜇晕,又何况是这样两个身怀武艺的好手?
  朝云飞快地看了那两人一眼,回手拊膺静气,再将那小竹筒合上,拔腿就往里走。
  这间屋子里摆着好些个木架子,架子上堆积着许多的卷宗。朝云略略翻了翻,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暂且搁下,又往前走了走。只见左手边第一架上写着「十大将军年系宗谱」,下边摆着一些边关战报,悉呈双份奏上。一份大抵是原将领传来的奏报,如直呼「雁门关大捷」一类,大多详附敌方死伤人数,甚至上有朱批,圈出的人悉皆没有身份户籍,分明是凭空捏造,谎报战功;另一份,应该是护民山庄之人整理的真实战况,如「雁门关死伤简表及各将领用度明细」云云,其条例明晰,历数将帅功过,更是连丧葬用度都囊括其中,委实令人佩服。朝云忙放下这几符卷宗,又将下阁一卷打了开来。只见那卷乃是详尽记载镇南王边境货殖之事,尤以交卖马匹、粮食为众,可谓详之又详;里头还夹着一封信。只见那信头写着镇南王的名号,落款名曰程遇。朝云心下一惊,又听得屋里似有动静,连忙把卷宗合上,侧身躲在一旁架子影下。


2026-01-19 06: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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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林好手那么多,能被招募来护民山庄的自然都是些一等一的人物。方才躺倒在地的两名侍卫很快已逐渐清醒,随即骂骂咧咧地开始试图使自己站起身来。
  只听一人冷骂道:“打哪儿跑来的马蜂,差点儿坏了大事。”
  另一人附和道:“正是,恐怕我们得请示段庄主,将那三个石洞铺上铁网,再网上结十几个蒺藜,别说是刺客、密探还是马蜂,就算是小小的蚂蚁也得给他狠狠扎死。”
  前一人听了觉得有理,忙道:“咱还是去查查方才有没有人偷偷溜进来为好。”
  后者点头站起,又拍了拍背上不可见的灰尘,两人往里头走去。朝云见了忙一一躲过,又打开了竹筒,叫那两人自与所谓「马蜂」者缠去,自己则开了石门一角,再偷偷溜了出去。
  朝云眼下竟已知晓如何走出这密室了。
  她已不必摸着原路返回,却又反手扭开了那支竹筒。朝云侧了头听着不远处那两人与马蜂缠斗之声,弯了弯眸子,小声讥道:
  “阿矛,快给我指一条路去。”
出了这面石墙,再往西北走约莫一百步去,便到了天字阁。朝云经此一出,原本心里有愧,却在发现阁内有动静时慢慢停下了脚步。
  声音是从天字阁大殿里传来的,段天涯对于属下着实信赖非常,若非皇室机密,从不在密室内商讨对策;也正因他少了这点顾及,才能够叫不通武功的朝云听上几句。
  声音的主人有两个,一个就是这天字阁的主人段天涯,另一个却是当今的驸马成是非。
  朝云本来很不喜欢听墙角这种行为的,可是她还是一时没有忍住听了下去。
  因为他们所谈到的内容,竟然与朝云所见到的密报有了不可思议的关联。
  只听得段天涯一声长叹,道:“今年滇南边线实在不很太平。”
  成是非平日里从不爱管这些他所谓的「闲事」,更完全没有身为一国驸马的自觉。于是他问道:“边境贸易如此,那是应该的,安南那边本来就不如中原富庶,还不如各食其力的好。”
  段天涯在一旁听了也不生气,反而笑话道:“也不知道交趾国的国王听闻自己的皇嗣在外胡言乱语挫他威风,会作何感。”
  成是非听了,机灵的眼珠转了几转,忙笑道:“嘿嘿,段大哥,你还记得当年那件事啊。”
  当年的哪件事?——当然是成是非假扮交趾国王子一事,此事简直算是胡作非为。只是险在成是非总是屡出奇招,没有为交趾国遭来横祸,他们国王这才装聋作哑,不予计较。
  段天涯冷笑道:“你的那些歪点子,何时派上正途,也好解一解你们皇室的危难。”
  成是非奇道:“你都说了我这里尽是些「歪」点子,又如何「正」得起来?”
  段天涯无奈道:“成兄弟,你如今且是驸马,我也知你并非不仁不义无情无信之人。”
  成是非听了忙摆手道:“段大哥,段庄主,你就别给我戴高帽了。我成是非当初不过是个小混混,整天在胡同里搬弄是非小偷小摸,没钱就抢有钱就赌的,何时想过与皇室挂钩。”
  段天涯摇头道:“只是你如今已是驸马。”
  成是非翻了个白眼道:“身外之名,我还可以辞得去。”
  段天涯笑道:“你不会请辞的。”
  成是非道:“为什么?”话语一顿又忙补道,“可不许拿云罗说事儿啊!”
  段天涯道:“好,即便不提云罗,那还有你们的孩子。即便不提孩子,这驸马一职凭空领着多少俸禄,又有多少人垂涎,这笔账你用鼻子想想都应该算得清楚。”
  成是非此时确是无话可说。他本就不该跟段天涯辩这么一场,因为有云罗在他便是插翅也难飞,更不想再飞的。
  何况前几日他才知道,云罗腹中已是有了他二人的骨肉。
  成是非此刻看起来居然笑得有些“腼腆”(大雾!)。他问道:“那段大哥大仁大义大情大信之人,不知这回边境上又遇到了什么麻烦呀?”
  段天涯见他终于肯回到正题上,不由又是一叹:“货殖不通,镇南王收税立减,军粮和军饷储备不足,日子难免有些艰难。自永乐帝后几乎已无藩王之威名,历代皇帝也都对仅剩的藩王十分苛刻,眼下只有一个办法能让镇南王坐稳他那一方土地。”
  成是非听了难得的认真起来:“什么办法?”
  段天涯同样严肃道:“开战。”
  只两个字,却已是力足千钧!
  成是非静默了一会儿,才接过话:“这事儿势必要上报朝廷,可是皇上现在显然还没拿定主意。”
  段天涯道:“不错,可你怎么会知道?”
  成是非拍了拍他的肩头,咧嘴道:“我怎么会知道,看你这一副倒霉样儿,皇帝那儿多半是踌躇不决着呢!”
  段天涯笑道:“难得你又学会了一个词。”
  成是非立马苦下脸道:“我又不是你,懂得自然没那么多;不过皇帝那边你且放宽心就是,这种大事皇帝不操持,你倒顾虑个什么劲儿?还是等咱们圣上自己想好了再说吧!”
  段天涯这一回只是笑了笑,难得地接受了他乐观的想法。他往门外瞥了一眼,只见微风轻晃,浓浓绿意。他摇了摇头,居然就将此事搁下,招呼成是非一块去喝口凉茶。
  天字阁外,朝云瞪大了眼,下垂的手也不自觉间绞紧了湖绿色的袖摆。她听得并不很清明,却也知道了个大概。
  镇南王与交趾国开战,苦的却始终是黎民百姓。朝云心里自然希望他们不要开战,这样一来护民山庄的各位庄主们也不会接更加奇怪和繁重的任务,而云游在外的归海庄主也就可以不必再为这些费心。
  说起来,归海一刀走了好些天,眼下又去到了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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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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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恐怕没去过那儿的人都无法从江湖上那些流传已久的传说里道出一个所以然来。
  按照前朝名士《溯源书》的记载,此地东临洞庭潇湘,南贯滇贵牂牁,西通川贵地堑,北驱中原江河。山水皆得其意,六合悉钟其神,可谓天堑要塞之地,放诸兵家亦无不争之理。地脉勾连,融通苗疆滇南蛮夷之地,商贾与战乱纷至,又不可无不防之理。此二理既出,自然没有哪朝帝王不会有所顾忌。
  然而这里的景色又实在是极美的,不说山川之险峻,大河之滔滔,单看那密林间或枯壁崖前的一草一木,皆具其灵;四时百转,盎然如生。这样美丽奇秀的神秘国度,如何不流传出扣人心弦的佳话和故事,又如何不让本就不安分的人心愈加动荡?
  眼下,就连冷定如归海一刀这样的人,也不由得感叹起眼前这片密林的奇秀来。
  归海一刀叹的却不只是眼前这一片景,更是这片景致后边所藏匿的那些不为人知的封尘旧事。
  因为他已是忍不住去想:像这样的神秘之地,又怎么会轻易地覆灭呢?
  就拿眼前这一片林子来说,其间藏匿着多少上等的杉木、乔木,不说红木紫檀,尚有多少质地坚硬的珍贵木材亦未可知。其间郁郁葱葱,可见草木之生,始于萌芽而终于弥蔓,枝叶扶疏而荣华纷缛。又见朱明盛长,敷与万物,桐生茂豫,靡有所诎。其间生灵漫漫,必得大造化之毓秀钟灵,不知可有走兽飞禽,百鸟朝凤,可有麟凤龟龙,千秋荒冢?
  而最是地灵人杰之处,想必也少不得红尘中人。传说苗疆蛊毒横流,民俗甚奇,夜郎旧地自然也囊于其中。譬如现在,归海一刀闭着眼睛便能感到林间阴气颇重,凌厉如风,几息之间不知又浇落了多少鲜血,洇染着璀璨的野花与枯草。
  即便如此,男人也只是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宝刀,往林子里走去。
  这一走不过五十丈地,身后便已是无路。实则并非无路可走,路也不算是被葱茏的林木所挡住,而是归海一刀觉得四下里的人气太重,鬼气也太重,并且已经重到了逼得他不得不拔刀的地步!
  那躲在林子里的究竟是人还是鬼呢?
  归海一刀来不及去想这样无聊的问题,他的刀已经出鞘。他抽刀的动作实在太快,快到只有一线银光闪过,快到只有一层不可逼视的气势从刀面斜斜荡开,迫得望见的人还来不及变换一种表情与神色,就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待这些人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身前已是没有了障眼之物!
  一丈之内,所有的树木悉皆被砍到在地,而归海一刀的身边霎时就多出了几十号人。好在这些人一个个都戴上了木制面具,面具上隐约有五官的弧度,却没有镌刻出五官的模样,乍看上去确实分不清是人还是鬼。
  可眼下正值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的影子依旧被拖得很长很长,长得如同倒在地上的参天树木的树干一般。
  有影子的只可能是人。这些人也一定不会是鬼。
  虽然归海一刀并不能从服饰与面具上分辨出来者是男还是女,但倘若把他视为一个江湖人,他本就从不会吝惜自己的刀法与力气,去杀他该杀之人。
  所以不论这些人是男是女,他们却都已即将成为他的刀下鬼!
  归海一刀并没有花力气劈开这些碍眼的面具。只有活人才有可能知道一切,归海一刀要能够活下去,所以这些人就必须得死。
  他的手已经抬起,手腕也已经翻转过来。就在下一秒,他的刀已在空中划出一个修长而凌厉的弧度,带着点点耀眼的刀光。
  这一刀,简单而直接,不必发力上移或者下潜,就只是这一刀而已。这一刀有别于他曾经惯用的霸刀之绝情斩,更不会是雄霸天下与阿鼻道三刀那样在一招一式之间引人走火入魔的残酷刀法,而是他断臂一年之后自己摸索出来的,属于他归海一刀自己的招式。
  他并没有给这一式起一个像样的名字。因为这一式简直不像什么刀法,他可以从任意一个角度斩往他所想要斩向的方向,根本不需要有招式上的顾虑。
  但像这样简单而随心的一式,却往往是致命的!因为他已把所想要用到的内力都灌注在了他的刀上,随着挥出的劲气将风与气悉数席卷进来,再毫不留情地砍断敌人的防备。
  他的刀,本就是要取人性命的!
  归海一刀的刀已经斩下,劲气也已挥出,他的眼前霍然间就躺下了十个人。这些人的面具并没有开裂,他们的五官也依旧看不明晰,但是他们的身下却流出了殷红的血液。
  他们的人已死,可他们的武器,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出。
  这一刀的力量显然是惊人的,因为他只凭这毫无招式的一刀,就已经一口气杀死了十个人!
  然而居然没有人退缩。正因为这些人领教了归海一刀的刀法之厉害,所以他们反而开始拔出了自己的武器!
  归海一刀看见他们解下腰间青藤一般的物什。这些人用的武器居然就是藤鞭。
  一根青藤能够发挥出什么样的威力?
  那当然不是普通的青藤,但看起来却也不像是武林中常见的皮鞭。一时间,几十条藤鞭协力从不同的方向往归海一刀处打过来,青如劈电,动若灵蛇,其韧劲居然不输皮鞭半分。归海一刀将刀一格又一挡,才发现这青藤的质地之于皮鞭子,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一念之间,数条藤鞭已然缠上了归海一刀那把片刻不离身的汗血宝刀,如同禁锢人的铁索一般,却是牢牢地往外扯,有如五马分尸,车裂之刑!
  倘若宝刀有灵,定然也是要叫痛的!
  然而归海一刀是谁?他不单单是护民山庄的地字第一号大内密探,更是眼下江湖上无人能及的用刀好手!如果天下第一庄的庄主海棠还在,又亲眼看到了方才的那一式,定然要封他一个「天下第一刀」的美名!
  用刀之人,其境定然也远不在刀上。
  所以归海一刀依旧不慌不忙,泰然自若,只是臂间青筋突起,用力一震,已然是将自身内力灌注于刀身之上,生生将缠在上头的藤鞭给震了开来!
  内力不及之人的藤鞭早已被这一招给震断,内力稍好的也不由得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来,面具下的眼神毒辣已极,但显然归海一刀看不到,也懒得去看。
  归海一刀将他的刀横于身前,喝道:“来者何人?”单这四字,雷霆千钧,气势已是凌然逼人。
  只听他身后一人掷地有声:“自然是你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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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海一刀也不回头,竟就这么把背后空门卖给了对方,他的刀依旧横在胸前,刀身上的凌厉气息依旧不曾减去几分。他冷笑了一瞬,将目光扫视了一回,就连声音也是冷得格外渗人:“果真如此,那你们就都将是死人!”
  没有人敢小看归海一刀的刀法,也没有人能够小看他。
  当然也没有人平白无故想去送死。
  然而,归海一刀的刀已是又一次斩下!
  他并不介意多杀几人。他的手上所沾染的鲜血已够染红整个牂牁江。
  所以这回他的身边已经再没有什么活人,有的只是几十条不明来历就被送往三途河畔的鬼魂。
  但归海一刀相信,这些人并非是孤魂野鬼。能够一次性号令几十号武功不弱、善使这样的青藤鞭的人,绝对不会是流落在湘黔与滇南之间的野鬼孤魂。
  归海一刀没有清理这些鬼魂,他知道自会有人来帮他善后。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找到牂牁的一条支河,蹲了身把刀放进水里清洗。
  他的刀并没有沾染上鲜血,因为他方才一直都在以气杀人。但他却依旧皱着眉头,心里也依旧觉得刀身很脏。
  他执意要洗净这刀身上的戾气,不然他并不方便就这样把他的海棠带回。
  正当归海一刀洗好了他的刀的时候,他的身后却有了来人。不过归海一刀此刻并不想杀人,因为来的人恰好还是个「自己人」。
  来人先向他行了个礼,然后恭谨地说道:“禀告庄主,属下们已将方才那处收拾妥当,请庄主吩咐。”
  归海一刀站起身来,才道:“可有什么发现?”
  来人道:“前方十里处有一攀云楼,乃天衣会之分舵。想来方才那些人便是从此间而来的。”
  归海一刀颔首令道:“速速派人彻查天衣会。”
  来人答了一声“是”,便又一是一礼,眨眼间就已是无影无踪了。
  这是护民山庄的人手,又是由归海一刀和段天涯亲自培养出来的一流暗卫,归海一刀自然清楚他们的武功水平。这样的高手,放在武林中绝对是一流之辈,而他们的能力却绝非武林中一般儿郎所能比拟。
  归海一刀信任他们,所以他们也必须全力效忠,此刻的效忠就是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彻查这个许久不曾有人听闻过的天衣会。这并非一件难事,因为护民山庄常年来搜罗天下情报,关键就在一个快字。
  轻功与千里马,兼以暗卫之间高效的协作与在这如画江山中洒下的天罗地网,这才是护民山庄最高妙的情报系统之精义。
  归海一刀的目光中流露出了颇为满意的神色,下一瞬间却已提刀而立,一个点步便踏上林端,往攀云楼追去了。
攀云楼这个名字当真取得极妙,因为这里也算得上是野旷天低树,那云更是又浓又矮,一朵朵活泼地聚集着,真叫人生出一种想要攀腾的热望来。
  其中以轻功超绝的人尤甚,因为他们总想着比试一番,云天之上,苍穹无极,正是道亦无止境,凭谁敢攀登之境了。
  攀云楼的人却是真的敢攀之人,否则以归海一刀的脚程,那些人未必能够隐身于暗处还能追得上来。毕竟树林是一个极为玄妙的去处,望不见、看不清、猜不透,既让追赶的人无所适从,也让沦落之人无从逃窜。
  那些人既然敢给归海一刀设下埋伏,就理应在合适的时间中他的计。
  ——将计就计。
  归海一刀正看着不远处的苗寨风格的矮楼,楼虽然很矮却依旧与云很近。那攀云楼的匾额虽小,字型也十分纤细,字体却是格外的霸气,想来竟是由青藤所割裂,其间风骨灵动,果然与中原不同。
  归海一刀视线复往上移,只见原本离云很近的碧瓦忽然就离云远了些。
  因为那楼顶上居然就坐了一个人,一个方才还没有出现过的人。
  归海一刀眯起了眼,与她视线相对。
  那人眉毛有些浓郁,眼睛又亮又圆,鼻梁高挺,面若桃李,长长青丝从一边肩膀处绕回,自然而然地垂在身上。虽然身着苗人衣饰,头上也无多余发饰,归海一刀却觉得此人十分面熟。
  那女子没有戴上木面具,所以归海一刀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脸。
  她的脸,有三分像极了一个人。
  所以归海一刀暂且没有拔刀,而是用鞘挡过了三枚暗器。
  归海一刀的眼没有眨一下,就连眼珠都没有动上分毫。他不用看也知道飞来的暗器正是三枚长了毒刺的铁蒺藜,但他的目光却依旧锁定在那女子的脸上。
  女子见他如此,忍不住叫道:“看什么看!果然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随即便又是三发暗器,这一回发出的却是细如牛毛的毒针。
  归海一刀凭空一闪,内力又是一震,那三根毒针并着先前的铁蒺藜居然就自动回掷向了那个女子。那女子一瞪眼,杏目圆睁,灵巧的一个旋身便将这六发暗器悉数躲了过去。
  归海一刀仍是没有拔剑,因为他看出对方并没有与他一战的意思。于是他问道:“阁下是何人?”
  那女子凛声道:“你既已追至此,难道不知我名姓?本姑娘乃是天衣会分舵舵主洛水,这攀云楼便是我的居处。你既然不知我名姓,又何必追之于此!”
  归海一刀忽然就没了声,因为他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样一个问题。
  洛水见他如此,更是不屑一顾,回身道:“阁下若是无事还请回罢,本姑娘没工夫跟你耗。”说罢便转身回了楼中。
  归海一刀居然也真没有跟进去。他的手紧紧地攥着他的刀,掌心也已流出了几滴冷汗。
  这个女人的身手虽然比方才那些人要好上许多,却依旧远非一刀的对手。是什么缘故让归海一刀这样泰然自若的人居然出了冷汗呢?
  忽然,归海一刀的身形也动了,却是往他来时的方向。
  待他往回走的时候,已有暗卫在河边静候。归海一刀一挑眉,示意他说话,心思却显然已有些不一样了。
  那暗卫恭谨道:“方才那一众人都是女人,属下派人查过,整个天衣会里竟然没有一个男人。”
  归海一刀想起洛水骂的那句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那暗卫觉得蹊跷之余,也只好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原来天衣会乃是二十年前滇南的大帮派,也曾盛极一时,当时的帮主乃是号称「无缝天衣」的叶无依,绝技乃是号称无人能破的「罗刹经」。只是后来,随着叶无依的失踪,这个帮派也零星散落,「罗刹经」也再不曾得见于江湖之中,天衣会渐渐虎落平阳,无人问津。所幸这二十年来,无人为善也无人为恶,这才没有结下什么梁子,也得以留存至今。
  暗卫又道:“至于那攀云楼的洛水舵主,似乎并无明细的来历记载,想是从前太过默然无闻,是属下们的失职。至于其长相,却有几分近似……”他的话忽然罕见地顿了一下,望了一眼归海一刀的脸色,才兢兢道,“近似已故的上官庄主。”
  归海一刀果然皱起了眉头,却道:“海棠没有死,莫要胡说。”
  暗卫又抬头看了看,明白了他的反常之处,道:“……庄主节哀。”
  归海一刀睇了他一眼,声音中居然有了些许怒气:“我说海棠没有死,又何必节哀。”
  在这一眼下,暗卫只得噤声。过了一会儿,仿佛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暗卫将一物呈上,恭然道:“这是属下们曾经在攀云楼附近拾到过的匕首,请庄主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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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海一刀闻言忙将匕首夺过。只见那匕首的柄部刻着一个「洛」字,字体字形与攀云楼匾额无异,想来一定是洛水姑娘的了。只是那「洛」字下头还有一尾咬尾蛇的标记,阴森森地逼视着外人,像极了一种图腾,见之令人悚然。归海一刀收了匕首,却恍惚陷入了一段沉思。
  ——论姿容,这洛水虽得海棠三分姿色,在他看来却仍旧是比不上海棠的;论谈吐,洛水生性大气豪放,野性颇强,海棠虽也有几分男儿气概,却亦不乏女儿的柔情,谈吐大方雅致,别有风味;论武功,海棠虽然不算精通人上,比之洛水却仍旧绰绰有余;论性情,二人悉皆率真,但海棠似乎更加顾全大局,也似乎更加光明磊落。
  归海一刀恍然又笑了笑。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洛水并非就是海棠,只是这之间的某种关联早在一瞬间种下,不论因果。
护民山庄。
  有得必有失。当归海一刀加快脚程去追寻他应得之人与物的时候,相对的,自然就会有人迷失了方向。
  眼下龙船已是一路上被自个儿折腾得精疲力尽了。
  出了余杭他便把归海一刀给追丢了,跟踪人本来就不是一件多么正大光明的事情,所以寻人未果之后,他便雇了一辆马车,辗转北上,直接去了京城。
  护民山庄就在京城,归海一刀又是护民山庄里出来的人。龙船于是就以为,护民山庄里便都该是归海一刀那样的人,至少他们不会害他。何况海棠师姐从前也在这里待过,龙船这么想着,便大大方方地敲开了山庄的门。
  开门的人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看着门外的少年,眨了眨她那双水灵灵的眼。
  这样灵动的小姑娘不是朝云,却又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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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2026-01-19 06:0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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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清桂飘香,不经意间一抬头,便可见到云淡天清。在这样惬意的清秋时节,天气虽然有些干燥,高风却惬意如江南酥雨。
  龙船便就在这样的时令下留住在了护民山庄。像这样舒适惬意的去处,养心养气,比起前番舟车劳顿,不知好上几许。所以不出几日,他便恢复了元气,提出要朝云带他在京城里四处逛逛。
  那朝云便是当日引其入庄之人,因见这少年五官生得极正,其间一股逼人锐气,清爽而不失浩然正气的,是个可塑之才;又因结识归海一刀,且师出无痕公子,故而被留了下来,几天来便由朝云带着。正是朝云做纺绩乏了的时间里,她自乐得有个人常来与她说笑解闷,当下便领了人去云罗处告假。
  龙船听闻朝云得了空,随手披了他常穿的大红外衣,又立刻拿起了他名贵的剑,跟着朝云就要外出:道是好容易来了一趟京城,不把这儿前前后后的胡同里弄逛个遍,如何对得起自己?
  不一会儿功夫,龙船便觉饿了,缠着朝云带他去尝好吃的点心。那朝云便笑应了,一面带着人往正阳门箭楼处走,在正东方与正西方的中轴线上,不出百步便是前门大街。这里商贾繁荣,虽不至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却已有许多集市与支道,两厢也有些旗亭客栈,要价不低。两人选了一家上了楼,一边隔栏看着道路中络绎不绝的行人车马,一边吃着几碟子碰头食,蜜麻花、麻豆腐并两碗炸酱面,再加上两份儿冰镇酸梅汤,自觉享受。
  龙船咬了一口豆腐,一边嚼着一边模糊不清地道:“朝云姐,我听说这条街甚为有名,不知除了吃是一行,还有什么别的来头?”朝云看他模样,一心想着吃的,另一门心思却已飞往别处,只觉得可爱,便笑着答道:“这儿胡同里巷也带着你串了不少,古刹倒尚未去过。”龙船一听「古刹」二字,却觉精神一震,道:“皇城根下,难道也有这么多的古刹?”朝云笑道:“怎么没有,即便皇帝本人不信这个,也不好拆了它们。”
  “三武一宗法难之后,几乎很少再有皇帝动辄拆废古寺,不论他自己如何痛恨鲸吸鳌掷,牛鬼蛇神,这总归是对祖宗不敬的事儿。”朝云说着给他夹了一根麻花,便放下了筷子,等他再要说什么来听。
  龙船低头看着碗里的蜜麻花,眨眼道:“朝云姐知道的可真多!”朝云听了只笑:“我曾在太学里做过洒扫,不过耳濡目染了些,什么之乎者也,四书五经,却是不甚明白的。”龙船抢话道:“什么之乎者也,四书五经,那都是些腐儒的玩意儿,我一堂堂男子汉,习武之人,才不去理会那些。”朝云也顺着他说笑:“你这么神气,将来必成大器,本就不需与那些酸不溜秋的文人计较。”龙船听了觉得在理,便豪气地饮下了那碗酸梅汤,罢了再嚼几口麻花,便让朝云领他去附近地古刹转转。
  二人来到的这一座古刹,朝云从前也只是有所听闻,并不曾亲来。眼下领着龙船来到这里,只见门面威严肃穆,宛如佛尊坐于目前,慈悲目下俯瞰众生。这寺名曰灵古寺,地盘甚小,不过方圆十几里,听说是五代时建的;因地小而形微,经过多年兵荒马乱竟无半分残损,不过稍显破落。寺中无主,只一个小沙弥每日守着,香火虽然未断,却也不过寥寥几缕,倒更衬出青灯古佛的意味来。
  龙船道:“曾闻「灵谷寺」雅名,如今却多了个「灵古寺」,不仅名字古雅,破落得又更添三分古怪,看来这回来京师倒是来对了!”朝云偏首不解道:“你这是什么古怪想法?”龙船道:“姐姐不知道,我们兄弟几人长年困守在无花谷里,根本不通世殊世异,所知无非书上笔墨之谈而已。这等新鲜地方,闻所未闻,书本上亦是见所未见,岂不正合我意!”朝云明了他这股图新鲜的劲儿,忙领了人进去。
  来应门的自是那唯一的一个小沙弥了,只是人未到,声先至。
  ——“阿弥陀佛。”
  小沙弥难得见人,先是打了句佛号,复又问道:“二位可是香客?”
  朝云见得沙弥,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土布僧服,便知这小沙弥同这寺一般孤零零的,至少不常见生人,便诚心道:“我们不过四处转转,见你这佛寺甚妙,不由自主就寻了上来,还望不要见怪。”
  小沙弥听了道:“岂敢、岂敢。只是这寺里人烟极少,小僧一人住着安生得很,平素不过简略收拾,倒是二位施主莫要见怪。”便领了人进去四下走动。
  进了主殿闻心阁,里面供着的乃是一尊菩萨像,端然于莲花宝座之上,座上缠着几树菩提叶。那菩萨左手持大宝珠,右手执着锡杖,只是面容已看不清,在一片模糊面容之中,唯独一只眼赫赫有神,因不见其他五官,那眼里也分不清是喜是怒,是无情还是悲悯。只是那一眼的力量居然足以望进人的心底,至少龙船和朝云觉得,自己在这样一尊独眼菩萨像的面前,有的只是藏不住的心事。莲华前有一行字,出自晋人《了本生死经序》,曰「夫解空无命,则成四谛」。
  对此,朝云只有默默低下头去祈祷,而龙船却恍然未觉一般,依旧盯着那只眼睛看。小沙弥看了看他,心想如此对视良久会否不敬,也正要给他一点警醒,哪知这小兄弟却忽然跪了下去。
  朝云一惊,道:“龙船?!”只见少年红衣及地,也不顾沾染点点尘埃,跪得笔直,半点不为动容。
  小沙弥也是一愣,道:“小施主这是怎么了?”
  朝云看着他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你能跟我讲讲这寺里的故事么?”
  小沙弥奇道:“这寺至今四百多年,我因投斋巧宿于此,因而结缘。哪里来的故事?”
  朝云道:“那这尊菩萨像,一定是有什么故事的吧?”
  小沙弥又打了个佛号,这才黯然道:“施主不知,这便是那来居秽土的地藏菩萨。在贫僧到来之前,这像便已然如此。菩萨慈悲,想必是因为战乱庇佑之故。”
  朝云听罢叹道:“眼下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也不必难为菩萨了。”
  小沙弥却是摇了摇头,修正道:“昔日地藏菩萨曾发大愿,‘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既志于此,又怎会是「难为」之事。”
  朝云复道:“志于此,便不是难为之事……可难道作为众生,就可以不管不顾、肆意妄为么?”
  小沙弥想了想,终道:“阿弥陀佛,那便是世人之造化。沙弥十戒中有不妄语,施主心善,心善者当自明。”
  朝云念了一句,抬头只见天边云雾竞散,霞光既驱,独留下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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