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天降
晦暗的帐篷里点着熏香,一盏马灯在桌子上明明暗暗地亮着。满是结疤的松木桌子上,杂乱的塔罗牌铺了一片,残留着茶叶渣的、脏乎乎的细瓷杯胡乱摞在一角。桌子的正中间,一个硕大的、几乎透明的光球在一盏金色且精致的底座上方悬浮着,还咝咝地闪着电光。邋里邋遢、衣衫褴褛的老女巫用她皱缩的手拿着魔杖,轻轻地触碰那个光球,光球内部慢慢出现了三颗核桃大小的球体,就像三只没有翅膀的金色飞贼在轻轻摇荡。
“这次有什么发现么?”一个疲惫的男声传来。
说话者是披着黑色天鹅绒斗篷的男子,长长的褐金色头发披散在脑后。他闭着眼睛靠在扶手椅里,似乎已经打盹了很久。一只羽毛黑亮的乌鸦停在男子的肩头,琥珀色的眼睛就像男子的长手杖顶端的宝石一样灼灼放光。
“别急,亲爱的孩子。”那颤巍巍的老妪说,“作为预言家,你应该比普通人更明白预测未来可不是着急的艺术。”
“我已经等待了太久……”男子慢慢睁开了眼睛,铬绿色的光芒从睫毛下射出,“可我的天目一片模糊,恐怕我是有负先祖的盛名了。”
“你是我迄今见过的、最有魔法天赋的巫师,格林德沃先生。在我所有的学生中,你所预测的未来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远超其他人的预言成就。不过对于占卜这门麻烦的魔法,你也不要压力太大。”老女巫盯着那些小光球的运行,就像在观察一个小型的太阳系模型。
“您过奖了,卡珊德拉。”铬绿色眼睛的男子疲倦地说,“我想格林德沃家的魔法气数到我这里算是尽了……前天我收到一张讣告,我的两个哥哥都相继去世了。一个跳进自己的油画大海里溺死了,另一个用自动演奏的竖琴琴弦把自己勒死了。真有趣,现在这个预言世家是满门孤寡,除了我和盖勒特,没有一个成年男性了。”
“你把你尚健在的老父亲摆在哪儿啊?”老女巫低声说,她看着那个亮金色的小光球正在上下跳跃着,“不过依我看,格林德沃家虽然人丁不旺,令郎却能让你们的家族名声达到数个世纪也没达到的顶峰。”
“是的……”铬绿色眼睛的男子说,“在他出生之前,我就预见到我要诞育一个足够彪炳千秋的黑魔王了。盖勒特的魔力强得可怕,甚至会超过格林德沃家的列祖列宗啊。”
“他不如你。”老女巫低声说,同时她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对面的男子。“他在预言、炼金术和艺术上的天分都没有你这么出色。高迪,你有能力成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魔法师的。”
“我对争霸天下毫无兴趣。”男子说,“我老了,只想颐养天年。看看歌剧,跳跳舞,参观画展而已。”
一阵低哑的笑声,卡珊德拉笑起来就像高迪肩上的乌鸦一样声音嘶哑。
“老?你有我老么?孩子,你活到我年龄的零头了么?”卡珊德拉·瓦布拉斯基接着说,“你看上去远比你实际年龄年轻太多,巫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炼金术肯定有高人指点。”
男子微微一笑,“什么都瞒不过您,伟大的先知。”
“这里有东西……”卡珊德拉突然说,金色的小光球旁边一个相等大小的球体慢慢呈现出赤褐色,它围着金色的小球慢慢地转着。“令郎的身边有一颗巨星啊!”
“我已经看到那灾星的存在了。”高迪用魔杖给自己点了一支昂贵的雪茄,这雪茄抵得上玛拉和盖勒特一个星期的用度。“我的错……不过我会弥补一切的。”
“高迪,你看得还不够远。”那赤褐色的球体在卡珊德拉的眼睛里倒映出两个,“有东西遮蔽了你的天目,让你看不清更远的未来。我想他并不是灾星,甚至……”
可能是福星?
“恐怕我没您这么乐观。”高迪轻声说,“这两天我的水晶球一直不对劲……我想,今晚……”
两双眼睛终于对视了。
“今晚,那黑魔王要诞生?”卡珊德拉慢慢地说,“你是想……阻止这件事发生么?”
一阵沉默。
“我在和麻瓜女子结合的时候,就已经为阻止这个预兆而努力。”高迪的目光转向了金色的小光球,他那和盖勒特一模一样的、葱根般的手指抚摸着自己尖削的下巴。“我本以为麻瓜的基因会打破格林德沃家遗传病的诅咒。”
“你没有失败,”卡珊德拉平静地说,“一半的麻瓜血统让令郎并没有像你一样遗传到格林德沃家族男性特有的预言天分。当然,我的后人也有可能是平庸的、靠招摇撞骗混饭吃的流浪占卜者。不过,盖勒特在其他方面的魔法才华确实已经杰出到令人吃惊的地步,会不会预言那又有什么关系?但他这把宝剑太锋利了,太年轻,容易伤到自己和别人。高迪,你的孩子需要你的指导。”
“可惜,我想退隐了。”高迪抚摸着乌鸦的羽毛说,“抛头露面不适合我。盖勒特伤害这个世界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也想通了,他愿意摆弄那些麻瓜的飞机就让他摆弄好了。我一味拦着他,反而把他推到更加陡峭的悬崖上。”
“可你并没有真正退隐,我的孩子。”卡珊德拉说,“你一直在默默关注着他,为他占星,为他预测未来的命运……甚至,你在为他谋划退路。”
卡珊德拉慢慢倒了一杯茶,轻轻啜饮起来。
“那建筑……叫什么?”
“明知故问真的好么,预言家?”高迪冷漠的眼睛露出了一丝苍凉。
卡珊德拉笑了。
“格林德沃家的遗传病或许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重。孩子,给你指条明路吧。你如此热衷于参加香奈儿小姐的艺术沙龙,恐怕也不会拒绝先知们的聚会。在我的沙龙上,有几个正是为麻瓜纳粹党的元首领袖服务的占星师,他们对大先知莫佳娜·潘德拉贡的后人早就翘首期盼了……”
“那只是谣传,卡珊德拉。”高迪镇静地说,他的声音流露出一丝制止的意思。“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祖上是莫佳娜的后裔。”
“同样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不是。”老女巫微微一笑,同时慢慢晃荡着茶叶渣。“梅林知道你做了多少预言,然后冷眼旁观它们正在发生。高迪,你真的非常勇敢。”
“对于我们都能看到的、涉及盖勒特的火焰预兆,您有什么解读?”高迪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霸星的彼此撞击,势必要引发天火。”老女巫意味深长地说,“一段燃情岁月,贯穿了生命的始终。高迪……我想你也会涉身其中。但你确实不能太过于露脸,盖勒特需要你,就像希特勒需要戈培尔、需要希姆莱和占星师一样。你不可能离开他的。”
“我想走也走不了。”男子用一种装出来的忧伤口吻说道,但声音里却有掩藏不住的恶意。“您不知道……他把我……”
“抱歉,孩子。这次你猜错了,我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卡珊德拉眼神有些迷离,“不过——”
“啊……啊啊……”
高迪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呼地一下站了起来。那只乌鸦嘎嘎地叫着,飞到了卡珊德拉那顶脏破的女巫帽檐上。
高迪藏在领结后面的墨蓝色挂坠盒被他猛地拽了出来并前后摇晃着。正面堑刻着他的金钥匙,而背面——
死亡圣器的标志红得耀眼,就像烧红的煤炭。
“我得走了!”
高迪迅速丢下一句,一伸胳膊,那只乌鸦立刻飞到他的手臂上。不消一秒钟,他就像一股黑色的旋风一样幻影移形了。
卡珊德拉默默看看那张空了的扶手椅,叹了口气。
“——不过等你今夜摆脱桎梏后就会发现,你再也离不开他。”
在同一时刻,德意志第三帝国的许多地方在也在发生同一件事。
在麻瓜星级酒店的套房里、在占星师联谊会的观星台上、在吸食毒品的昏暗酒吧里、在暗暗交易黑魔法军火的船厂码头上、在暗娼涌动的麻瓜红灯区里,甚至柏林魔法部的傲罗指挥部里、国际魔法合作司的高层办公室里等许许多多你想象得到、想象不到的地方,一批批巫师们的手表表盘底下、腰间的挂链上、内衣的钢圈上、指甲的表面上等稀奇古怪的地方,大大小小死亡圣器的标志在同一时刻红得耀眼,顿时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是鸟群中的A级警报。
不好!主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