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一愣,赶紧随手擦了下眼角,低头问道:“什么?”
“能送我回老家么……?虽然我是个被爹爹逐出家门的不肖子,却不知为何仍是想能葬在祖坟里。——好笑罢?”
不二心道,绝不能留幸村一人在这样地方。可现在恰逢各国使节观礼毕归国之时,青春查防较严,再说幸村之病又如此蹊跷,万一被人瞧出破绽,也是不好。的确是不能在青春呆下去了。不如到了外省,寻些名医良药,至少不用让他这么白白地遭受苦楚。主意已定,他赶紧和平日一般淡淡笑着道:“好啊,你老家是哪里?我陪你回去。莫说不吉利的话,等你回去了,见了家人欢喜起来,不定便好了。”
幸村微微笑了,苍白脸上这才隐约出现了一点生气活彩。他慢慢地道:“其实我最想见的,是我弟弟英二。可他却成了最难见的一个了。——他现在出息了,官至右将军,走犬呼鹰好不气派。若是以前,我要打心眼里替他高兴的,可现在我只觉得我害了他!……定然是我罪孽深重,老天竟连我这最亲的弟弟也不放过了。”
不二越听越凉,理不清千丝万绪。这个英二是那个英二么?谁害了谁?什么罪不罪孽的?他试探问道:“幸村……你老家莫不是……景明崎光……罢?”幸村疑惑笑道:“你如何猜到?”不二又问:“‘英二’……是菊丸英二?”幸村一愣,恍然笑道:“原来你认得英二?”
不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感叹世间渺小,同时拿话搪塞道:“……勉强算是同科进士罢。”
幸村闻言,努力眨了眨眼笑道:“既如此,我可比你辈分大些了!”不二听了又是想笑又是伤心,虽然还有一肚子话想问,到口边却汇成一句:“快歇了罢,还贫!”替他扶好靠枕,薄纱毯裹了身子,守着直到他睡了,才去吩咐小二租赁马车,作前往青春邻省景明省崎光乡的准备。
因为担心幸村病况,不二不让他再戴上人皮面具,只拿斗篷遮了脸,卧在马车内。也不敢雇车夫,只得自己驾车,一路往景明颠簸而去。沿途山明水远,满眼葱茏,不二没甚兴致游赏,但幸村却仿佛随着天气的暑热,精神一日好似一日,若不是见了他那日里那般情状,不二当真看不出他身患绝症。譬如眼下,他见着走的是僻静小路,便从车厢里钻出身来,将全身气力压在不二肩上,笑着观看四周风景,一面道:“如何,我家乡风景不错罢!当初便是这个缘故,才被赐名曰‘景明’的!怎么,大诗人不趁此良辰题句留名么?”不二免不得一手提缰,一手作势将他搡开,口中笑道:“你怎么精神成这样!之前说什么病症的,难道是诓我?”幸村眨眨眼笑道:“好个不二,这都被你猜出来了,我便是诓你的。”不二苦涩一笑,故意皱眉道:“莫闹了!再如此,小心我将你五花大绑了点了昏睡穴去!”幸村笑道:“乱讲!我还病着哩,你舍得?若敢捆我,便吐血给你看。”不二恼起来,猛地把缰一拽,那赶车的马儿长嘶一声撂起蹄子停下了,巨大的力道将幸村从他身上掀下来。不二瞅准了时机,一把拽过他衣领往后一丢,整个人扔回车厢内。
“下次再出来,便再给你扔回去!出来一次扔一次,出来一百次扔一百次!不怕摔的话,只管出来!”
幸村在车厢里骂骂咧咧抱怨不休,不过到底见效,真个没再探出头来。不二颇为自得,以为御人有术。眼见着行到一条清溪边上,波光粼粼,映得山石树木都仿佛水精宫殿,让人不由多看几眼。他见着在那溪中,一名书生模样的人正卷着裤脚,趟在水中找着些什么。他身上背着一个药篓,腰间还别着几个网袋,搅得水里起了层层涟漪。不二看不见他模样,却诧异地发现他起身揩汗时,隐约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满头银发。
这个人……好象哪里见过……
待他想起来时,早是猛地拽停缰绳,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飞掠出去。
……六面医仙!!
佐伯听得背后风响,刚转过身,便见着不二立在眼前。他望了不二一眼,笑道:“客人来寻佐伯何事?何故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不二闻言也不避忌,随手揭去伪装,拱手作礼道:“医仙别来无恙。”佐伯见竟是他,也微微一愣,还礼道:“不二公子也一切安好。……啊,恕某失礼,此时该呼为殿下了。”不二笑道:“医仙面前,愧不敢当。长话短说,在下此次是来求医仙救我朋友性命,医仙要什么报酬,只要不二给的起,定然倾囊相付。”佐伯笑道:“殿下折杀某了。既是殿下朋友,某敢不相帮?只是究竟是何病症,让殿下如此为难?”不二闻言,知佐伯答应了,心中大喜,连忙将他引去马车那边,一面与他简略描述了症状。佐伯越听越奇,摇首寻思,半晌道:“那得病之人武功修为该是独步江湖,无人出其右,并曾中‘飘零’之毒,否则断不会如此。”幸村此刻听得人声,也掀了车帘,正巧听到这两句,诧异地回道:“你怎么知道?”佐伯抬眼看见他,惊了片刻,恍然笑道:“原来竟是风云盟主‘绝代英华’幸村!如此便解的通了。”不二见幸村一脸惊诧模样,赶紧替他解释道:“这位是六面医仙佐伯。他有起死回生之术,你的病不定便能治好了!”幸村见不二掩不住欣喜模样,懒懒一笑,也不说什么,只把手伸给佐伯,任他查看。
佐伯先把了脉象,打开药篓,一面细问病情,一面取出一排银针来,拂手拈花,飞针下穴,探看病况,真可谓神乎其技。不过一个时辰,便大体探察完毕,用手拭着额头汗珠,转出厢外。
不二赶紧跟上低声问道:“如何?能治么?”佐伯寻思片刻,对不二道:“殿下,有三样人,即便能救转,某也是不救的:一是毫无贵气之人;二薄情寡义之人;这第三,则是一心求死之人。”不二心中一寒,想说什么硬是摁住了,转而道:“医仙请接着往下说。”佐伯道:“盟主之疾,乃是强用补药延续性命,导致内火过炽,正好与飘零的阴寒毒气相撞,虽然一时势头劲健压住毒性挽回性命,却未能从根源上化去毒素,导致飘零之毒分散渗入肌理骨髓,虽然各处之毒都不致死,但日渐侵食腐蚀,渐渐的不能正常行走,精神恍惚,反应迟缓,最后兴许连说话也不能了。刚刚某粗略探察一遍,他似乎还用某种邪派功夫强压着这些症状,迫使自己保持清醒,但反噬极重,此时经脉已是乱做一团了。他患此疾时间绵延本已太过久远,不易根治,又偏练了那种功夫,现在纵使做最好打算,能将他体内飘零余毒大略化去,他也已是经脉错乱,再过一些日子,便将武功尽失,四肢无力,形若废人。我想他自己约莫也知这一结局,因而倒是盼快些死去的好。”
不二默然无语,半晌才道:“可我想救他。求医仙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