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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冢冢熊熊至上】 殇夏之祭 BY 皇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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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石大人,左将军请您出兵。” 

“大石大人,左将军请您立即出兵。” 

“大石中尉大人,这伙叛贼实在难缠,左将军再三请您从旁协助。” 

“……” 

“大人,您就真的这么置之不理?” 

副官席丛悄声问道。 

“……说我重病。”大石好久才哼出这么一声,往床上重重一倒。 

“大人,这样不好。左将军怎么说也是当朝上卿,他是在求您啊。不若这样,我领小股禁军前去,也算表示您并不是给他难堪……” 

大石皱皱眉头,想到幸村那惨白的脸。四十九天。他那样子,定不是中毒一两天。他还能撑多久呢。大石只觉得心乱如麻,当下挥手道: 

“再等等罢。” 

这一等等出了龙颜大怒,两名将官被军法处置的下场。大石忘不了退朝下殿之时左将军投来的愤恨眼神,以及被斩将官的妻子撕心裂肺的呼号。 

“你还真忍心啊!原来是上不得战场的胆小鬼吗?!” 

左将军冷笑着在他耳边留下这么一句。被斩首的是他的得力下属,如此愤怒也是再所难免吧。 

大石觉得有快要晕眩的感觉。他叫过席丛。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六年了,大人。” 

“这次你代我去跟左将军打援手吧。” 

席丛早料到似的笑起来。 

“大人早决定不就好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看见幸村——你见过他的——看在做了我六年副官的面子上,放他一马罢。这话我只能吩咐你……他活不过多久了。” 

席丛微微一惊。 

“大人……” 

大石摇摇手,拖着疲惫的步子缓缓走开。


128楼2007-03-12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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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长…


    129楼2007-03-12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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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30 10:5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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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走,他就再也没见到自己的副官席丛。 

      他死在和风云盟的决战中了。连带那跟他一起去的那一队禁军。 

      那些武林豪杰当真杀人不眨眼,一个活口没留。 

      大石站在那厚重的墓碑前,用手指一横一竖摸索着,直到把席丛两个字摸完。这两个字笔画不多,就那么简单的纵横交错,他却摸了两个时辰。 

      席丛的内子在一边跪着,没有哭,更没有动过。 

      大石哑着嗓子问,嫂子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那妇人才抬起眼,轻声地问,中尉大人还没有娶妻吧。 

      是的。 

      那么大人不会懂的。 

      大石僵住了身子,喃喃地道: 

      死的该是我。 

      该是我啊!!!!! 

      拳头捶在墓碑旁新翻的泥土上,痛彻心扉。 

      他站直身子,脸上出现了凛冽惨然的神气。他对左右道: 

      “备马,我要去左将军府。”


      130楼2007-03-12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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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淑子坐在房里,用火炉儿暖着手,想着那个和自己不过一面之缘的伦娘娘。她竟真就这么走了,抛下她那十岁的女儿和三岁的儿子走了,换一方安宁。若是自己,恐怕做不到吧。而周平听到消息后,便疯了似的冲到端玉关去了,他对他这个义妹,可是好得让人少许嫉羡。淑子又有些得意地望着桌上摊着的那几份文章,那可是由连毛笔都还不能握紧的小手写出的文章,前些日子在文会上可让一群老学究们大为惊诧。又专门请名士指点了,没有不交口称赞的。淑子望了望又在院子里堆石子儿耍的周助,叫道:“二子,外边风大,耍一会儿要记得进屋了!”听他脆生生地应了是,心里又盘算着去请江南的大儒来,才够资格指点他学问。想得入神,竟没在意门口那一阵赛过一阵的人嘶马啸。 

         

        周助愣愣地看着一群人手执刀戟冲破门闯了进来,小小一方院落里登时响起刀剑之声,血溅不止。不停地有人在他周围喊杀,然后倒下;母亲的尖叫声从堂屋里传出来。他想跑过去,可一具尸体正好迎面压住了他半边身子,令他动弹不得。他睁大眼睛,只能看见一片湛蓝的天空里,有一只鹰骄傲地盘旋着。 

        他伸出手指着天空叫道:“娘,看那,鹰,爹爹的鹰……” 

        淑子没有应他。然而有人听见了,叫道:“看,是不二庄主的鹰!”张弓搭箭,嗖地射了过去。 

        在周助淡色的瞳眸里,清晰地映出了那只鹰被翎箭当胸穿过,栽落到黄土中的情景。 

        他仍向天空伸着手,喃喃地道:“鹰……” 

        可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一片无法触及的湛蓝布满眼帘。 

         

         

        殇夏之祭 番外 水调歌头 完 

         


        138楼2007-03-12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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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高的身材撑起身后猩红的披风,乌发若流水般从头顶簪冠中一泻而下,锦袍貂裘非但没显出半分臃肿,倒先将他修长的四肢衬得恰倒好处。脸盘出脱得尖起来,分明的棱角勾出优美的轮廓;唯一与过去相似的是那双眼睛,却因为瞳色极深而环色极浅的缘故,在阳光映射下仿佛纯金酿制,又多了些令人读不懂的涵义。 
          三年时间,竟让一只咧嘴眦牙的小猫,幻化成了龙凤之姿的人物。 
          “龙马……?……天哪,是龙马么?……”菜菜子不敢相信地问道。龙马笑道:“姐姐,不过三年没见而已,就不认得弟弟了?”那声音倒除了略沙哑成稳了些,没怎么太大变化。菜菜子忙迎了去,想将龙马搂进怀里,才发现当年的小个子已是比自己高出一头,反过来将姐姐抱住了,柔声道:“姐姐可好?”菜菜子一时喜极,只道:“好,好!”龙马却早放开了她,几步迎上龙雅,嘴角挑起一丝桀骜的笑。 
          “二皇兄。” 
          龙雅抱起胳膊,迎上那宣战似的眼神,暧昧地回应道: 
          “好哇。……你长大了。” 
          “皇兄也老了。”龙马嘲讽似的道,从他身边穿过,有意无意地擦起火花。 
          手冢都看在眼里,心知虽是战祸才止,外患刚定,却是免不了这阋墙之争了。 
          却听得龙马有些埋怨地叫道:“王兄,饿死了。”看他自顾自地去桌上拣了几样糕点吃,像主人家似的吩咐下人备饭,不由得失笑。 
          看模样好象长成了,里子却还是那个被宠坏了的弟弟啊。 

          月上中宵时分,龙马持了剑,不动声色地立在廊下。手冢这才想起小时候自己一手教龙马练剑的情状来。白日里课务繁忙,没得空闲;只能等深夜时分,月白如昼,两人拣起树枝,就着月光一招一式地比画。龙马天资甚高,一点即通,更何况为人好胜,剑术自是突飞猛进,罕逢敌手。 
          手冢知他现在是等着自己去与他考较一番,当下也不多话,随手取过一柄剑来,走至院中,拉开架势。 
          两人剑术师从一脉,讲求大开大阖,以气夺人。此刻交手,果然震得四方风动。龙马上手抢招,攻其不意,左路一招“风起云涌”,右路一招“飞流直下”,凌厉之气扑面而来。手冢凝住剑身,以拙化巧,一招“当临绝顶”轻松拨云见日。龙马也不为奇,剑走险峰,唰唰唰一串连招快若行云流水;手冢沉声应对,以招破招,剑势排山倒海绵绵不绝。两人斗得难分难舍,只苦了这方小院里的花草,才长出的新鲜芽儿就这么化了满地萧然。龙马斗起了性,抖擞精神,不觉便将这些年间战场剿敌的心得也都放在了剑尖,出招自然老辣狠准;手冢心中暗惊,知他磨练长进不少,不能再等闲视之,剑身一沉,也使上十成功力。倏忽间百招已过,两人斗到酣处,飞檐走壁,不觉移到府中小池旁。龙马连着三招“日出东方”“如日中天”“日影参差”滴水不漏卷地而来,意断手冢后路;手冢将剑一格,身子就势往后一飘,竟在水面飘出数丈,剑尖斜走,一招“或跃在渊”使得酣畅淋漓,剑气所指处水波激荡,向岸边扑来。龙马不甘服输,施展轻功踏上浪头,就势返身一刺;手冢料得他心思,早是腾身一跃,翻上岸边楼台,足履不湿。 
          龙马知被让了一招,微怒道:“还早的很呢!”飞身追上楼台。手冢侧身一让,瞅得他一处破绽,刚欲将剑指去,却又在心中暗道他正身跃空中,万一一个躲避不及,划伤哪里怎处?到底心中还是心疼这年幼的弟弟,将剑半途收了回去。龙马却没在意到此节,攻势未停半分,劈头而下,手冢不得已举剑横格,谁料听得铮地一声,长剑竟从中断为两截,龙马一惊,未及思想早将力道猛撤,饶是这样,也阻不住手中剑势堕去,削落数缕青丝。 
          “王兄!——没事罢?”龙马撒了剑,连忙问道。 
          手冢摇一摇头,道:“不碍事。”拾起断剑,望着那几缕缠绕其上的断发,一时惘然。龙马也望一望那剑,埋怨道:“怎拿这样的剑!王兄的夏殇呢?教人取了来,我们再比过!”手冢微微一僵,口中道:“明日还有政事,快回去歇了。”龙马闻言不情愿地将剑一收,问道:“王兄看我剑术长进如何?”手冢道:“我已没什么好教你的了。”两人静默片刻,手冢看见龙马眼中腾跃着小小的火光。 
          “王兄,”龙马微侧了脑袋,慢慢地道,“从明日起,我要去追一样东西了。换做以前,我没那个资历,也不敢说这样的话;可现在,我既然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还活生生站在这里,我想我得去拼上一拼。” 
          手冢微微颔首:“我知道。” 
          龙马用他那双大眼睛瞟了手冢一眼,突然笑起来,用手指着身旁一棵槐树道:“是这一棵么?小时候我被二哥手下的一群官宦子弟追的紧了,没奈何爬上的那棵树。后来是你喝退了他们,将我拖下来的。”手冢皱起眉来,更正道:“是旁边那棵。”龙马笑道:“若是那么高的一棵,我怎爬的上去?”手冢瞪他一眼:“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龙马吐吐舌头,凝视那棵树片刻道:“王兄,这次你还会站在我这一边罢?” 
          手冢简单地摇头:“不。”


          140楼2007-03-12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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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回 回文织月 
            辞了帝都,不二且行且住,一路游山玩水,放浪形骸,间或周济百姓,扶老救穷。因此等他见着圣鲁道夫那广袤的草原时,已是在路上耗了月余了。有些本已忘却的事,再度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五年之前,就是在看的见着片草原的两国交界处,他将自己的亲弟弟送去了敌国,名为入赘女婿,谁都心知肚明那是人质。虽说当时为了抵御圣鲁道夫的接连入侵不得已而为之,但毕竟是自己亲手将弟弟推进火坑,那时裕太恨恨望来的眼神,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 
            圣鲁道夫占据着冰国不动山脉以西的大片草原,自古便是冰国的心头大患,两国战火纷争,百年未止,因此和亲之举,也时而有之。但到迹部当政时,圣鲁道夫藩王年老,止有一女,并无其他子孙,此女被视若珍宝,是皇家血脉唯一传承,怎样也舍不得她嫁去他国;冰国无奈之下,只得决定从诸多王爷中选一人入赘。众王爷斗得天昏地暗,用尽手段,没哪个想去那偏远蛮荒之地,眼见着朝野动荡再起。当时也是再无其他办法,不二只得建言,让自己的弟弟、时年十七的裕太入赘敌国。 


            不知什么时候一名圣鲁道夫官员模样的人飞骑至不二跟前,于十丈远处便滚鞍下马,拱手相询道:“是燕王殿下?” 
            不二一愣,点头道:“是。……阁下是?”那人忙道:“王爷安好,小人恭候多时了。小人是驸马爷帐下行走,今奉驸马爷之命,特来迎接王爷。”不二点头道:“辛苦你了,裕太——你们驸马爷还好吧?”那人笑道:“驸马爷自收了王爷的回信就开心个没停,正等您呢,这不,催小人来接。”不二闻言心中一宽,坦然笑道:“如此有劳了!”纵马放缰,向前驰去。那人响亮应一声“得令!”猱身窜上马背,猛一甩缰,那马儿生了翅膀也似呼啦啦飞奔起来,片刻超在不二前头,指辨方向。 

            再见到弟弟,不二只觉得五味杂陈,喊一声名字,便发现许多话哽咽一团,塞在喉头,一句也吐不出来。裕太却仿佛改变了很多,竟微微笑了,将哥哥迎入府中,主座坐了,吩咐上茶,然后拿眼睛一直望着他,只不说话。不二也不知如何开口,刚想问他在这边生活如何,却听裕太低声笑道:“你竟真的来了,连一名随从也不带!”不二心中略有些奇怪,那个坦荡好强的弟弟什么时候也学会这般说话了?但又转念心道,倏忽五年不见,那还有什么不会改变。不由得暗自叹气,只好喝几口茶掩饰过去。裕太双眼只盯着他,见他喝茶,仿佛卸下什么重担似的,隔了片刻,突然起身拍手笑道:“人都说燕王殿下智计天下第一,而今看来亦不过尔尔。果然人在亲情面前,都傻得可怜!”不二吃了一惊,猛地起身道:“你不是裕太——你究竟是谁?!”那人笑道:“这个么,等殿下睡醒之后,再问不迟!”不二未及反应,早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努力想撑开一线,却连手脚都酥软起来,最后瞥了一眼那正背着双手瞧着自己的家伙,终是意识渐渐模糊,任黑暗吞噬整个视野。 

            黑漆漆的空洞无聊的梦越来越长,不论怎么想要醒来都无济于事,耳边先是辘辘车辙声,颠簸不停,许久之后换成了汤汤水声,摇摆不定。可想要再听真切些,却又不能了,头脑昏昏沉沉,什么也不想思考,就如同脚上被捆上巨石扔进水中,深深地沉下去,再沉下去,底下是无尽深渊。 



            清新的带着点花香的空气,丝锻般的软风,温暖的褥子,阳光渗进眼睛里—— 
            恍若隔世。 
            不二微微转了转眼珠,眼前模糊的景象才渐渐清晰起来,他想撑起身子,却发觉浑身酸痛僵直,连手指也似乎不是自己的了。深吸了几口气,终于确定眼前的一切不是梦后,他猛地一惊,竭力挣扎起身来。 
            “……这里是……哪里?”


            144楼2007-03-12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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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呵呵!!哈哈!!抱歉,对不住了!你没事吧?” 
              静寂的园子里突然传来这样的笑声,若不是那声音着实是温若美玉,煦若和风,定会令人毛骨悚然。不二诧异四顾,只见面前一棵矮树桠上不知何时竟躺了一人,半袒着衣襟,丝袍锦带顺着树枝蜿蜒而下,手持一盏酒,正自斟自饮好不惬意。夜色渐胧,树叶将他的脸遮得若隐若现,看不分明。 
              饶是不二此生识人无数,见这等人物也要在心头暗赞一声。他背起双手,笑迎道:“不妨事,打搅阁下喝酒了,还望见谅。” 
              那人也微微一笑回应道:“可不是酒!这是桃花酿,宫廷秘方,味道可好了。难得与你唱啸相和,也算缘分,便请你喝上一盅如何?”一面说话,一面将酒盏一旋,向不二掷来。不二一惊,只见那酒盏来速飞快,心下不由得暗暗叫苦。若是平日里也没什么,可现在手脚仍不灵便,身体尚未恢复,刚刚不过猛然收啸便被倒转真气呛到肺腑,若是硬接下这酒盏约莫会撞得双手虎口破裂。但情形那容你细想?无奈之下只得甩开袍裾,将那酒盏堪堪一卷,化去部分力道;双手一扯,将裾边扯直,好让酒盏顺边而下,消去锋芒,直到快要滑至脚尖时这才猛然向上轻踢,双手稳稳接住,但见酒盏内波光荡漾,一滴佳酿也没渗到外边。不二心中暗松了一口气,笑道:“多谢,恭敬不如从命。”举盏一饮而尽,赞道:“好个桃花酿!”树上那人怔了片刻,哈哈大笑,纵身跃下树来,道:“你这个人有趣!你是谁?该不是这宫里的人,宫里人没一个敢乱闯这翠微阁!” 
              不二心底一寒:这里果然是皇宫。他就着月光看清楚了眼前人的面容,是一个约莫比自己年长两三岁的男子,漆黑的发有些不经意的乱着,在月光映照下显现出魅蓝的色泽。肤色是略有些病态的白,眉眼盈盈若画,巧夺天工。若非亲眼所见,怎信世上真有如此谪仙般的人物。 
              “你又是谁?”不二脱口反问道。 
              “我?”那男子摇头一笑,纵身又上了树梢,爽声答道,“青莲居士谪仙人!” 
              不二知他顽笑,有心与他斗嘴,便随口回道:“何人斗胆号谪仙?锦绣文章借一观!” 
              谁料那人举杯敬月,悠然对道:“夜静不堪题绝句,恐惊星斗碎玉盘。” 
              不二闻句心下一凛,暗道如此气度,来人定是不凡,若是王孙贵胄,或许能够为他引见君王。想到此节,不由得更敬几分,一拱手笑道:“若真是谪仙,那当真失敬了。”那人莞尔道:“不过学学样子。牛虽没有,牛皮倒还是有几张的。”两人一发都笑了。那人也竟不再追问不二身份,不二也将询问此人姓名之事抛在一边,只顾举杯对月,寻章问句,将那桃花酿做酒一般地杯杯入肚,不觉聊兴大起。渐渐一轮圆月升至中天,清辉洒满庭院,两人倚在院中青石凳上赏月,只听那人笑道:“好月!待我讴一首来。”拧眉做苦思状半晌,一拍腿道:“有了!”蘸着桃花酿就在石板上写道: 
              天幕悬明镜, 
              照我舞疏狂。 
              身是蓬莱客, 
              飘零忘故乡! 

              不二闻诗暗惊,心道难道这人也与我一样遭遇,被人掳来此处?不然何来“身是蓬莱客,飘零忘故乡”句?可不待他细想,那人早叫起来,推搡着不二道:“该你了、该你了!如此好月,不赋诗怎成?”不二一笑,暗想他这性子怎么有些似英二——心头一慌,却也再想不下去。再望那月,月冷冷的,仿佛正看他的笑话。 
              然而我不能改变什么。就算再重来一次,结果也定是相同。只是后悔,为什么偏要认识你们罢了。想来想去,终究还是只能摇头苦笑,缓缓吟道: 
              人去月未去, 
              月亡情也亡。 
              情灭心亦灭, 
              心殇人更殇。 

              吟完自己先笑了,挣扎这只言片语之间,究竟又有何意义。赶紧对那人道:“这首不好,我再罚一首罢。”谁料许久不见回音,抬眼看时,那人已蘸着水将诗写了下来,怔怔看着,轻轻地复诵,半晌终是勉强扯出一个笑道:“好诗。自叹不如了。好一句‘情灭心亦灭,心殇人更殇’!纠结百肠,正如此诗回环相应,没有尽头一般。”语毕又垂头而思,喃喃不已。不二没料到他竟这般模样,一时失笑道:“文字相戏罢了,何必深究。”那人却正色答道:“未知生,焉知死?无有情,何以殇?”一双眼粼粼望来。不二被他看得一凛,只觉得他那双眼深若寒潭,几多复杂纠结情感牵扯其中,一起溶成了深深的墨色。那人突然盈盈一笑,撇开话题道:“说来你写得如此好诗,怎么竟没被邀去享月诗会?”不二一愣诧道:“‘享月诗会’?”那人笑道:“每年春初月圆之时,宫里都要举行诗会,名为‘享月诗会’,不分男女老幼,官职若何,只凭诗词论本领。月上中天时分,都聚在享月楼上,抽签为令,以月为题,吟诗为戏。拔得头筹者自有封赏,榜眼、探花等也各有行赐。”不二奇道:“还有这般诗会?”那人见他果真不知,微微笑道:“今个正是享月之期。眼见着月上中宵了,不若我们也赶去凑个热闹。”没得不二应允,早是一把扯起他,在宫廷园囿之中轻车熟路,直向享月楼奔去。


              146楼2007-03-12 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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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享月楼下人声鼎沸,好一番热闹景象!放眼望去,一派衣衫华贵的王爷大臣、公子少爷们聚集在院落之中,妃嫔女官们则在近楼的水榭前围成几团呱呱噪噪,宫女太监都提着一色的红灯笼,捧着笔墨穿梭在人群之中,将众人写好的诗笺递进楼里。过了一关的,便被传进楼去;再过一关,便能再上一层楼,如此直至顶楼,以取“步步高升”之意。不二看了半晌笑道:“这个当真有趣!只是不知这题目在哪里?”身旁那人笑道:“题目自是这‘月’,只限牌调,都系在树枝上。若进了楼里,估计还要七限八限的,尽抹着弯儿刁难人。”不二一望,果然见树枝上隔几个就系了张笺儿,只是低矮处的已是全教人摘了去。不二试了试脚劲,腿弯仍是发颤,使不上力。正待望洋兴叹之时,身边那人看出了他心思,笑道:“我帮你取。”随手摘一片柳叶,指尖一夹,竟尖刀似的嗖地飞去,唰唰两声割落了系在顶梢上的两张笺子,旋身接住了,一张塞进不二手里。 
                不二一怔,心道这门暗器手法好生眼熟!竟能用柳叶作飞刀断物,普天之下有此等修为者屈指可数,况且他又如此年轻,该早对他有所耳闻才是。可现下江湖之中自风云盟主幸村过世之后,后生晚辈中便该没有如此少年英雄了——等等?!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思绪飞快划过脑海: 
                刚刚那招不分明是风云盟主的独门绝技“暗柔刀”么?!只是以前用时,都是用花瓣化作利刃暗器,那么换做柳叶,想来亦无不可。可是风云盟主不是早已死在前些年的清剿之中,怎又会出现在这方外之国? 
                不二偷眼望向身旁的人,他一脸安然地只顾寻思着眼前小小笺儿上的牌调,仿佛这世间纷扰都与他无关。然而那份举止气度,无一分不合上“风云盟主”与“绝代英华”的称号。不二懒得再想,唐突问道:“适才失礼了,一直没请教兄台名号。” 
                那人一愣,脸上仿佛划过一缕怆然来。他沉默片刻,终是抬头笑道:“已死之人还谈什么名号,你说是不是,燕王殿下。”


                147楼2007-03-12 2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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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30 10:5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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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却是出自幸村之口。他吹一吹手中热茶,不紧不慢地重复道:“夺山吹,需要冰国协助。” 
                  山吹?!立海果然有进吞中原之心么?!不二心中暗诧,只不在面上显露出半分。稍一思量,便冷笑道:“山吹,恐怕不止罢?山吹之后是哪里?整个中原么?” 
                  真田缓缓倒进背后的虎皮毡背中,一双鹰眼如电般射来。他的声音低沉得鲜见起伏:“那又有何不可?” 
                  是啊,有何不可?天下之大,惟有德者居。 
                  “现在只问燕王要一句话罢了。”真田支起下颌,视线甚至不再望向不二。 
                  一句话,帮还是不帮。帮的话,为虎作伥,引狼入室。不帮的话,怕是不止自己,连累裕太一起见不到明朝的太阳。 
                  咬一咬牙,不二强笑道:“如此举国之事,在下做不了主。” 
                  真田也不多说,只取出一封书信道:“燕王在我国‘做客’之事,朕已写书命人告知贵国皇帝了。他覆信在此,约定不干涉我国一切事务。礼尚往来,现在燕王是自由之身,若想归国,朕立刻吩咐备马备船,设宴饯行。” 
                  这下换不二愣住了。放他回去。可他能走么?裕太性子率于言表,不知世情艰险,孤身一人在此豺狼之地,被人利用尚不自知,怎能抛下他独自回去? 
                  霎时把前因后果都想了明白。是了,他们就是算计到了这一步,这才把我掳来。一时说不出话,只在心底有些徒劳地飞快思考着:有没有别的办法?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满楼再没有人言语,静得只剩风声作响。 
                  许久之后,不二轻叹了口气,苦笑摇头。 
                  “……不二明白陛下的意思了。” 
                  真田直起身子,满意地打量着不二:“识时务者为俊杰,燕王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不二道:“可不二也有两个条件:一,若夺得山吹,请允许在下带舍弟归国,毋得阻拦;二,我国皇帝与陛下的先前约定,也不再作数。若陛下应允这两条,则不二甘做棋子,任陛下驱使。” 
                  真田微眯了双眼,思量片刻,微微颔首道:“一言为定。”


                  149楼2007-03-12 2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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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村缓缓地伸了个懒腰道:“你们谈完了?不二,我们走罢,夜里冷得很。”真田站起身道:“朕着人领燕王回去。幸村,你留下,朕有话对你说。”幸村笑道:“有什么要紧话,就这里说了何妨?不然就以后再说吧,我赶着回去睡呢。” 
                    不二虽不知他俩究竟是何瓜葛,但听幸村口气中对他无半分恭敬,知两人先前交情定是极好的。此种情形自己定是不便在场,当即道:“在下先告辞了。”转身下楼,剩他俩人空对一帘月色。 


                    “好啦,你究竟要说什么?” 
                    幸村认命了似的往壁上一靠,闭了眼做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清冷的月光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脸庞。 
                    真田按捺性子,皱起眉头,却也不知该问什么好,半晌才道:“……上次命他们给你送去的药,你按时服了么?” 
                    幸村笑起来。他的笑声也是清冷的,和着月光,像海中孤独的礁。 
                    “你止问这个?神秘兮兮的,害我以为有什么大事。”他说着便向下走,一面道,“那药我服了,谢陛下记挂。没事我先走了。” 
                    真田几步赶在他前面,伸手将他拦下。 
                    “幸村!”他语气中多了几分恼怒与焦躁,“你到底在想什么?!这些日子来你总是躲着朕,你究竟在躲什么?!” 
                    幸村想了一想,笑道:“我没有躲——我还能够躲到哪里去?我只是累了,厌倦了这样的自己罢了。” 
                    他推开真田拦在他眼前的手臂自顾自地往前走,真田怒道:“给我站住!”反手就去抓他的肩膀。幸村没有回头,却仿佛身后长着眼睛似的,就在真田的手即将碰到他衣裳的前一刹肩头猛地一矮,十指宛若操弦,一招“落花时节”灵动流泻,片刻便将真田手臂紧紧箍住。 
                    “——真田,我厌倦了。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若走时,你莫拦我。” 
                    说话的时候他们背对着彼此,看不见对方究竟是什么表情。话一说完幸村便松了手,像逃一般飞快地跃出栏杆,施展轻功,消失在苍茫夜色里。 


                    隔日早晨,不二醒来时,阳光已撒满了整个庭院了。隐隐听见窗外有吟哦之声,心下奇怪,披衣推门而视,发现竟是幸村,正倚在满是露水的大青石上,操笔弄墨,拧眉苦思,推敲不绝。不由得讶然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幸村抬眼见是不二,投笔笑道:“你终于起来了,好极,好极!昨晚被你那首回文诗压去了风头,不免心下不忿,这不,推敲一晚,也作了一首,正要请你评判评判呢。” 
                    不二见他满身露水,沾湿发鬓,疑惑他是否在庭院中就这么呆了一夜,却又不好开口相询。只得先接过诗稿来看,见上面写的,却只有十四个字: 
                    一帘幽月满西楼双泪流空如一梦 
                    不免失笑道:“这是什么?” 
                    幸村笑道:“便要考一考你了。” 
                    不二暗自思索,幸村自说要与他赛回文诗,那这首定是首回文诗了。如此一想,果然豁然开朗,笑道:“果然绝妙!难为你想出来。” 
                    幸村眨眨眼道:“光称赞可不作数!你会念么?” 
                    不二笑道:“这又何难!”展纸吟道: 

                    一帘幽月满西楼, 
                    月满西楼双泪流。 
                    双泪流空如一梦, 
                    空如一梦一帘幽。


                    150楼2007-03-12 2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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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村笑道:“还真是没什么难得倒你。还要请大诗人不二赏脸评判一下了。” 
                      不二也懒得再与他推辞,便道:“这形式精巧,构思卓绝,我不能及。只是——” 
                      幸村不待他说完便接道:“只是瓤子里虚得很,空无一物,是也不是?” 
                      不二哑然道:“你都知道,还要我评价作甚?” 
                      幸村将诗稿劈手夺来,投进园中小池,看一池碧水漫漫覆过纸面,模糊墨迹,最后将它深深掩埋。 
                      “我当然知道的。因为这首回文诗便如我一般,表面上看似体面风流,逍遥自在,其实不过空顶着一张好皮,内里什么也没有;偏偏还首尾相衔,回环往复,虽是自己画地为牢,却无论如何也跳脱不出;当真可笑!” 

                      他抬头望着天,天空里看不见月,阳光刺眼的很。他摇首叹道:“不说了,不说这些了。” 

                      不二无言以对,只能取过手巾递与他,好让他擦去身上的露水。幸村一面擦着头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脸笑道:“——你定是还没有好好逛过这王都海陵。早晚闲暇,呆会我们去市集里逛逛吧?” 
                      不二哑然失笑,突然想到,那首诗或许不是空无一物,而是无人能懂罢。 

                      第二卷第二回 回文织月 完


                      151楼2007-03-12 2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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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的雨夜里,布满了猩红的火光。刚打湿的地面映出火光的倒影,一时间仿佛鬼魅。四周安静的不象话,只能听见整齐的脚步声马蹄声渐渐涨满四周,涨满东西南北所有方向。 
                        大石攥紧配剑冲到门口,高声质问道:“来者何人?!未经通报私闯他人府邸,是何居心?!”然而并没有人回应他的问话。一队队黑衣黑纱手执火把的人鱼贯涌入府中,在漆黑的雨夜仿佛索命无常。端着点心茶水的琴儿被这一幕吓得懵了,她跌在地上,又挣扎着爬起来,朝英二喊道:“公子,奴婢去叫侍卫来……!” 
                        英二若无其事地对她挥一挥手,道:“是了,我都忘了。你去叫他们,叫他们快些跑吧。你也记得躲起来,趁乱溜走才是。” 
                        琴儿愣住了:“公子,奴婢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然而黑衣人已渐渐缩小了包围圈,意图将英二大石围在垓心。饶是琴儿也感到了他们沉默而有序的步骤中隐含着的杀气,不由得全身发抖,惨叫一声,狼狈地向后厅逃去。 

                        雨越来越密了,在黑夜中划出无数银色的裂纹。大石仍徒劳地问着“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是谁派你们来的?!”可这声音很快就被雨声淹没得一干二净。英二屏着气,听辨雨中脚掌踏着水的声音,心中默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十个,十一个……从脚步声中可以听出内力精湛的高手竟有十人以上,不由得苦笑:好大阵仗,真是给足了面子!估计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了。他看了一眼大石,低声道:“待会打起来,你从右面,我从左面,谁先逃出去,便去菜菜子那里求援。听到没?”见他双眼紧张地注视着前面,捏紧了手中的剑本能地点一点头,这才放下心来。原来刚才听足音时,十余高手均匀地将宅子围了个水泄不通,硬闯的话凭大石的本领可能有些勉强。但其中位于左面的一人足音较为虚浮,可能身受内伤,若以那人为突破口则逃出的机会较大,再加上那些人的目标并不是大石,逃生的几率则大些。他心中盘算已定,望了大石一眼,拿握剑的拳头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撞。 
                        “喂,一定要逃出去啊。”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飞身出去,一套缤纷剑使得星月无光,登时吸引了大半敌人。大石蓦然读懂了他的心思,心头一暖,却也暗暗下了另一个决定。他反旋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到了一名端坐马上的黑衣人面前,顺手砍翻了他身边两名执旗的令官,黑衣人的阵势登时大乱。原来大石一早就在观察,这一队黑衣人在黑夜中行动如此有条不紊,定是有一人在后坐镇指挥。砍倒指挥传令的令官,那黑衣头领的命令无法下达,队形阵势自然乱做一团。 
                        然而那黑衣头领本领高强,当即压住了大石剑锋,如影随形,大石几次想逼开他,都不能成功。旁边三四名护卫见头领下阵,也都围了上来。英二只觉得周围压力骤然减轻,唰唰几剑逼开了周围喽罗,放眼望去,见大石竟没从左路突出,而是冲入黑衣人队伍中轴,被围得无路可退,心下大急,刚想杀进去救他,却听得他大喊道:“英二快走!!”知他一心全在救他,心中又酸又暖,竟说不出话。再看周围,虽然敌人队势已乱,但敌众我寡,片刻间又定会将路封死了,只得狠狠一咬嘴唇,跺脚骂道:“你这石头,什么时候才听我的!”一面摆开架势,一招“星河欲转”煞气凝于剑锋,割裂雨幕,生生扫出一条豁口来。他咬紧牙关令自己不要回头,展开轻功,籍着雨势掩护,终是冲出包围,往都城中奔去。 

                        大雨渐有瓢泼之势。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到处都是雨声,敲着屋瓦,敲着门窗,敲着花木泥石,沙沙地胀满双耳。英二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浸透了,汗水和雨水混成一体,流进眼睛里,再混了别的什么流下眼眶,在脸上纵横班驳。 
                        得去菜菜子那里……得拜托她想办法救出大石……他在心里不断催促着自己。然而手臂已经快没有知觉了,双腿也沉得似灌了铅,偏偏耳朵还灵敏,听得见身后追兵渐近的脚步声。勉强提一口气,却呛出一口血来,脚下一晃摔在地上。 
                        “……混蛋……这时刻偏又是大雨……连老天爷都站在他们那边么……哪有这样的道理!……”他没力气地笑着骂道,将长剑做拐杖般拄着,剑尖直刻进青石板里,这才勉强撑起身子,闪身躲进旁边的巷子里。 
                        看来是来不及去菜菜子那里了……得先找个地方躲一下,让别人给她传个话…… 
                        英二一面想着,一面四下打量周围的房屋,看附近有没有哪户相熟官员的府宅。可大雨倾盆,天色又暗,哪里分辨得清楚?只得暗暗叹气。一时精神松懈了,没注意到追兵从后偷袭,直到剑锋就要架上脖颈时他才发觉,只能就势猛地一个前翻险险跃开,饶是如此右颊还是被深深划出一寸余长的口子,登时血流如注。他站起身子,才发现巷口两端都被黑衣人围死,竟无路可逃。英二强笑起来,做个鬼脸道:“就凭你们,休想抓到我!”一面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咬牙提气,纵身上了身后一户人家的院墙,刚上墙头便再也支撑不住,脚下失力,跌进院子里。


                        157楼2007-03-12 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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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因祸得福,多亏响动惊动了这户人家,许多护卫模样的人涌了过来,将英二抬起。英二心里有些丧气地想,果然运气还是在我这一边的,这好象是户大户人家,竟还有自己的护卫,兴许可以将那些黑衣人挡上一挡,让我多活他几盏茶的工夫。这样想着,倒有些盼望上演那些黑衣人冲进来与护卫大打出手的好戏了。可没料到半晌也不见那些黑衣人追进来,像在忌惮什么似的。正疑惑间,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出什么事了?”心脏差点漏跳一拍。 
                          只听得刷刷跪了一片,一名护卫队长上前一步禀道:“王爷,有名身份不明的贼人跌进院中,我等已经拿下,听王爷发落。”英二心中大为不忿,叫道:“谁是贼人了!快放我下来……咳咳!!” 
                          挣起身子还想说话,无奈在这样天气里呛了凉雨,铁打的身子也耐不住,直咳得胸腔发苦,一句完整的话也再没说出来。好容易停了咳,他也没力气再嚼什么舌根了,瞥了一眼面前的人,先跪下行礼道:“属下参见攸王爷。”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手冢。他这才看清之前被他手下护卫做野猪一般扛着的家伙竟是英二,暗自也吃了一惊,忙吩咐道:“替菊丸将军撑伞。”暗度事情绝不简单,因而转身道:“去我书房谈罢。”才走两步,没听见身后动静,再转身时,却见英二跪在雨中纹丝不动,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直视着他。 
                          “……怎么?”手冢皱眉道,伸手去扶,没料到英二却仿佛磐石一般动也不动,只道:“英二求王爷救人。” 
                          来不及去找菜菜子了,不过运气不错,竟误撞进攸王爷别馆。虽然我不喜欢求人,不过眼下人命关天,顾不得了。英二一面想着一面跪得笔直,将事情来龙去脉大略讲了一遍。手冢的眉头也随着他的叙述越皱越紧。 
                          等他说完,手冢问道:“适才所言字字属实?” 
                          英二鼓起嘴巴道:“字字属实,一横一竖都是属实的!英二只求王爷救大石少府,此事与他并无干系;别的什么,也只有自认倒霉罢了。” 
                          手冢微微颔首,思量片刻又问道:“你知道是谁做的么?” 
                          英二摇头道:“那些黑衣人一个个如同哑巴似的,问什么也不答。只能看出他们训练极为有素,一进一退都像规尺丈量过一般。我只能揣测他们幕后指使,但也是没办法说出来的。” 
                          手冢从他之前描述中已揣出大概,现在听他如此说,顿得一顿,皱眉自语道:“最近真是愈发肆无忌惮了。”转身吩咐侍卫:“去取件干衣裳与菊丸将军。”又对菊丸道:“起来罢,我们现在就去救人。”菊丸听他这么说,终于长吁一口气站起身来,抚上心口,这才感到心脏几欲跳出胸腔,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身子一晃又差点跌倒,好在旁边有侍卫将他扶住。侍从早已牵来两匹马,拿来挡雨蓑衣替他们披上。手冢翻身上马,吩咐左右道:“立即调禁军弓弩手一百,于城东牌楼候令。王府护卫一百,随我一同前往。” 
                          侍卫长响亮地应了,躬身问道:“请问王爷欲往何处。” 
                          手冢一纵马缰,冷声答道:“城东龙雅别馆。”


                          158楼2007-03-12 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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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雅散着长发,饶有兴味地看着几位深夜而来的不速之客。虽然彼此之间都猜了个心知肚明,但表面文章仍是要做实在的。像他现在就一脸诧异的神情,请手冢坐了,满脸疑惑地问道:“王兄深夜拥军驾临,不知有何见教?” 
                            英二满脸怒气再抑不住,腾地站了起来,刚要说什么,被手冢伸手一挡,又楞生生地吞回肚里。手冢一双眼冷冷地看着这比他小不过一两个月的堂弟,道:“龙雅,有所为有所不为。”龙雅微微一愣,笑出声来。 
                            “可我不打算做君子,王兄白费心思了。”他呷了一口凉茶,续道,“……也从不打算做什么治世英才。” 
                            手冢点一点头道:“那就是要做乱世枭雄了。” 
                            龙雅一愣笑道:“王兄为什么不站在我这一边呢。” 
                            手冢皱眉道:“龙雅,过犹不及。若你太过头了,到时休怪我不念几十年情分。” 
                            龙雅禁不住冷笑出声来,道:“王兄,我最看不惯你这样,摆着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姿态。你真以为你不趟这浑水,便能独善其身么?你还不及菜菜子一个女流之辈看得透彻。终有一天你会后悔!” 
                            手冢不为所动,道:“我不过就事论事。是你假传圣旨,调菊丸来京,想趁他未收服军心之时夺了风雷营的兵权罢?也是你暗下杀手,想将他在城郊别馆中灭口然后再冠以莫须有之罪罢?” 
                            龙雅悠然地听着,并不否认,只是笑道:“王兄,你又能怎样呢?” 
                            手冢冷着脸道:“立即放了大石。私扣朝廷命官,你知道我国律法如何定罪。” 
                            龙雅笑道:“你不过能做到这样的小事罢了!我便卖你这个人情。” 
                            手冢定定望他片刻,心里知道他约莫已经取得了风雷营的控制权,这才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若不打压住他的气焰,接着可能会做出更为张狂、藐视律法的事情来。想到这一节,手冢取出令箭,交与英二道:“外面一百禁军弓弩手听你调遣。你执我令箭立即返回风雷营,夺回虎符将令。若夺不回,也不必回来覆命了。” 
                            英二接过令箭,朝龙雅与手冢各深深看了一眼,咬牙应了声是,转身冲进雨里。 
                            龙雅望着他的背影,赞一声道:“好一只虎!平日里看不过是只讨人喜欢的小猫罢了,却在危急时刻不垮下去,连这样的条件也敢应允,真是难得了,难怪菜菜子那样喜欢他。可是王兄,你这样未免太帮菜菜子了一点,有失公允哪。……还是我们都低估了你的心思?” 
                            手冢看他一眼,懒得与他分辩,只淡淡地道:“菊丸把我从你手中救转过一次。” 
                            龙雅想了半晌,笑道:“你说的原来是那一件事!我都忘了。当时我可是真想杀你,可最后仍未得逞。但误食淬零还能活转,你命倒也真大。” 
                            手冢冷然道:“龙雅,你知道我为什么放过你。”


                            159楼2007-03-12 2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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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30 10:4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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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雅笑道:“我知道你恨我曾害你,可救你的人未必不害你,不是么?曾经那个将你从鬼门关里拖回来的救命恩人,不是将你害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连带七万将士一起赔进了性命?” 
                              龙雅的言语仿佛一柄利剑,刺穿了虚假的表层,还挑开了本已结痂的伤疤。手冢只觉得心肺猛然一阵巨痛,只能强自镇定,用最没有温度的声音将伤口封住: 
                              “……你住口。” 
                              “王兄,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你有多么天真。”龙雅冷笑道,“算了,今天的人情我卖给你,就算不夺去风雷营的兵权,凭他们那优柔寡断的本领,还是没办法赢我的。我只是劝你不要再搅在我们三个中间了:你若再将那道貌岸然的模样摆出来,约莫下一个对付你的就是你那么心疼的菜菜子,或者是你一手培养出来的龙马了。” 
                              手冢拧眉看着他,那眼神里几分蔑然几分不屑。龙雅看见了,摇摇头,只当没发觉。许久之后手冢问道:“龙雅,你觉得肩头重么?” 
                              龙雅故意一愣,笑道:“没挑没扛的,王兄说什么笑话。” 
                              语不投机半句多。 
                              手冢不再言语,转身走出龙雅府邸,披风掀起夜里冰凉的气,割着脸生疼生疼的。侍从取来蓑衣,他摇摇手,就这么冲进雨里。 
                              龙雅望着他渐远的背影,唇边勾起瞬息万变的微笑。 
                              王兄的肩头一定很重罢。 
                              然而我们是不一样的。 
                              因为你担着天下,而天下担着我。 
                              ——可惜的很哪,我们终是不同路的人。 

                              龙雅朝虚空中招一招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名身着黑衣、黑纱覆面的隐卫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毕恭毕敬地低着头,弓着身子。龙雅冷冷地道:“今天的失误就不追究了。下一个是手冢国光……他既不能为我所用,那么对我而言便没有任何价值了。我本以为他还会识时务些,现在看来是高估他了。把这碍事的石头搬开罢。” 
                              嘶嚎了一夜的雨这当会儿才终是渐渐停歇,东边的天空里泛起了一抹惨然的鱼肚白。 

                              第二卷第三回 潇潇雨歇 完


                              160楼2007-03-12 2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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