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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冢冢熊熊至上】 殇夏之祭 BY 皇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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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纵使相逢 
山头云雾缭绕,山脚旌旗隐约。 
英二斜倚在山头一块大青石上,愣愣地发呆。碎花罩衫滑了出了半个肩头,和主人一般懒散地撒着,衣裳的边角被不解风情的落花碎叶砸进泥里。 
他在这呆了多久没人知道,只见着被风吹散的落叶花瓣快埋了他半个身子,连发梢里都夹带着些,旁的人乍一看定以为是天上降的山神花仙。可他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抱着膝,疲惫却不依不饶地睁着眼。 
“大人,您怎么在这里?该歇息了。不然铁打的身子也搪不住的。” 
英二没有动,只有那双会说话似的眼睛微眨了眨,问道:“青春有消息来么?” 
“消息没有来……” 
“哦。”英二将下巴磕在膝头上,摆一摆手,“你下去吧。” 
那人没有应声。突然英二一个激灵,从青石上蹦了起来,满身花叶被震得纷纷扬扬地落。他不敢相信地望着刚刚跟他说话的人,嘴角抽动了几下,仿佛不知是该往上弯还是往下弯一般犹豫着僵在那里。 
那人先笑起来,歪了歪脑袋温和地补充道:“消息没有来,我先来了。” 
“混帐大石……!!!!!!!你刚刚拿我开心么??!!” 
英二咧着嘴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大石赶紧举双手投降,没防备被抱了个正着,重心不稳,两个人一并摔进草丛里。 
英二赶紧爬起来大呼小叫道:“没摔着哪里吧?”大石揉揉脑袋苦笑道:“摔不死!”英二又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将他上下打量,连声问:“二皇子没拿你怎么样吧?他们后来就放了你了?你怎么跑来这里了?”大石一把扯过他道:“别管我了!这不好好的么?倒是你,脸颊怎么被划伤了?还有哪里伤了?请大夫看了没有?那天淋了雨,可有着凉?” 
两人紧张兮兮地彼此望了好一会,接着约好了似的都敲着脑袋抱着肚子笑得喘气。 
笑了半晌,大石总算勉强站起来,将手伸给英二。 
“没事就好。” 
英二微微撇嘴,任他将自己拖起来。 
“你也是。”


161楼2007-03-12 2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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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雷营的军权夺回来了?” 
    英二敲了敲脑袋:“算吧。靠攸王爷的面子。也不是我的本事。” 
    大石笑了:“乱说。我看刚才把着寨门的卒子,说起你都是眉飞色舞的。他一路陪我上到山顶,你的事迹我也听了大半了。” 
    英二皱皱鼻子,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你听他们瞎扯。” 
    大石笑道:“好好,不说这个。你该去睡了,下面的兵说你一整天都在山顶上呆着,吹多了凉风怎处。” 
    英二皱眉急道:“也不知道是谁没事了也不传个信来,害我——”后半句到了嗓子眼,又生生吞回去。他转转眼珠,换个话题接上:“你一个人来的?跟菜菜子那边说了么?” 
    大石道:“我跟着殿下一起来的。她知道你这边出了纰漏,怕再有什么变故,所以借口南下监督治水,先到你这边看看。” 
    英二被骇了一跳,连忙拍着身上的灰,拾掇头发上的树叶,一边问道:“她也到了?现在哪里?你怎么早不和我说!” 
    大石连忙拉住他道:“别忙,殿下的车驾还在后面呢,明早才到。我放不下心,因此先来了。” 
    英二愣了片刻,只觉得一股暖流流进心里。他往青石上一倒,嘴里却不饶人:“什么嘛!害我紧张半天。……说来你竟敢先于公主车驾而行,这次怎么不讲你那套礼仪规矩了?” 
    大石连忙将他扯起来道:“别躺那上面!天要黑了,石头上睡会着凉的。来,我们下山去。” 
    英二百般不愿,只将身子软成一滩泥,大石扯了半晌才将他扯起来,他却站不住似的,又往大石肩上一摊,将全身重量都压了过去。大石被他压得一个踉跄,苦笑道:“祖宗,你重死了!快起来站好了!”英二却舒服地将脑袋枕着大石肩头,喃喃地问:“你还没回我呢,这次怎么不讲什么礼仪规矩了……?”大石愣得一愣,刚要回答,却听得微微的呼噜声在耳边响起。 
    没奈何地叹一口气,咬咬牙将怀中冤家扛上肩膀,一步一步摊下山去。 


    “啪” 
    白玉雕龙的棋子敲上青玉棋盘,换得的却是一声凄惨哀号。 
    “啊啊啊……殿下……什么都好,别再下棋了……小的认输就是……” 
    桃城抱着脑袋,半边身子歪倒在烫金撒花的垫毯上,别着脸不看那一方小小的棋盘。 
    龙马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道:“也不知是哪个刚才说‘尽管放马过来!别说一局,一千局也使得’的啊?还早的很呢。” 
    桃城不说话了,耍赖似的往地上躺成一个“大”字,只道:“不下了,这满脑袋都是黑的白的,渐渐就要分不清黑白了!你一早叫我过来,该不会就是算计我下棋吧?要说什么,到现在还不能说么?快快说了。” 
    龙马笑起来,伸手将棋盘推到一边:“有些话,就要分不清黑白时才好说的。分得太清时,就是说出来,也做不到的。” 
    桃城转转眼珠,将双手枕在脑后,道:“你说的是攸王爷的事情吧。” 
    龙马微点一点头,道:“王兄其实是明白人,心里清楚的很。只要他卡在那里,我们三个都动弹不得。但这世间要的偏是‘难得糊涂’。他不愿糊涂,那只有我们逼他糊涂了。” 
    桃城笑道:“其实你就算不动手,公主和二殿下也会逼他的,正好留你个人情,日后万一时还有照应。” 
    龙马白了他一眼,道:“可没那么多便宜好拣!你来看。”他扯过棋盘,将棋局抹了,重新在九星上摆上棋子,指着最上端三粒道:“这是二哥的长毖营势力,青国精锐全集于此,也亏他骁勇善战,这份基业倒全是他一人打下的。”又指着最下端三粒道:“这是菜菜子姐姐的势力。风雷营虽稍逊于长毖,但姐姐常年活动于朝野上下,各部都有势力,两方一均,足以和二哥旗鼓相当。” 
    桃城听得饶有兴味,一骨碌爬起来,连声问道:“那这中间三粒呢?” 
    龙马没奈何地瞪他一眼,道:“可惜的很,你我目前本领统共只占得了这中心三粒中的左右两粒,这中间天元上最关键的一粒,却在王兄手上。” 
    桃城略想一想,一拍脑袋叫道:“禁军!”


    162楼2007-03-12 2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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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30 18:2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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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马道:“是,就是禁军。老头子不知哪根筋错了,将禁军统筹交与他全权负责。皇宫重地,我们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你看二哥近日里都不在皇宫里住着,躲在城郊别馆里,就是忌惮他这一点。若不是太熟悉王兄为人,我现在可是要连觉都睡不塌实了。” 
      桃城吹了声口哨,看着龙马道:“听你这么一说,还是当心为上。人可是说变就变的。” 
      龙马撇嘴道:“瞎操心,我早把侍卫都换过了。可禁军这一份,却是要找王兄要回来的,在他手上终究不合适。这一份若在我们掌控下,与姐姐和二哥就还有一拼。” 
      桃城早猜着他心思,接上就道:“我回去就安排心腹,探看禁军中有没有可用的人。” 
      龙马想一想道:“那天我碰着了一个姓崛尾的小侍卫,人满圆滑的,觉得能用,你再派人试探看看。” 
      两人商议定了,刚要起身,却有心腹来报,在龙马耳边低声附言数句。龙马听了,挥一挥手命他退下,也不说话,只先呷茶一口,心底思量起来。 
      桃城却等不及,问道:“又什么消息来了?” 
      龙马歪歪嘴角,故作神秘地道:“看来是时候卖个人情与王兄了……他这次想不糊涂,估摸着也难!” 


      从风雷营出来,菜菜子心头悬着的一块石头也算落下了,不免放慢脚步。布在青春的眼线仍按日里送来情报,菜菜子接了,看了几眼,僵在那里。 
      “龙雅这家伙,无法无天了么?!……”她命过左右,怒冲冲地吩咐下去,“教把消息查个明白了再来!” 
      左右应诺了,一面道:“殿下,三殿下派了人来,现在候在车外。您看……?” 
      菜菜子愣了愣,道:“教他进来。” 
      来的是龙马手下一名侍卫,也不说话,只递上一封书信。菜菜子拆看了,果然是龙马手迹。粗略将信一扫,竟和刚才所接情报内容大致相同,心知不假。她叹一口气,问那侍卫:“龙马还吩咐你什么?”那侍卫道:“我家殿下说了,这事还望公主殿下千万助力,帮攸王爷一把,也是——”“也是什么?”那侍卫犹豫着开口续道:“——也是帮您自己一把。” 
      菜菜子沉思片刻,挥手道:“回复你家殿下,这事情我自有分寸。”那侍卫应诺退下了。菜菜子又问左右道:“国光现在何处?”一人禀道:“王爷这两日出城去了,估摸着是例行巡查防务,没几日便回转的。”菜菜子摇头道:“他不在城里,才让人担心!须知到了外边,龙雅可早设好了套儿,等他上钩。这事等不得了。”回身唤道:“风儿,灼儿。”只听得脆生生应着“哎”,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娘掀了帘子转进来,各福一福道:“殿下,叫我们哪?” 
      原来这两个是菜菜子贴身使婢,千万人里挑选出来的,模样自不必说,从小教习诗文武术,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菜菜子很是放心她们,于是道:“若换了别人去,怕跟龙雅冲突起来,两方真扯开了脸皮,也不好。你们去寻个法儿,不露声色,好歹将国光挽到我这儿来。”风儿灼儿笑道:“这点小事,殿下只管等着。”自去了。


      163楼2007-03-12 2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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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菜子见他不做声,也猜到他心思,噙泪笑道:“国光,别顾我们了,也别想那么多!想想你自己才是正经。你就在中间隔着,隔得了一时,难道隔得了一世?改朝换代,并土封疆,都是天经地义的事,要来的终究要来。我闲暇时常想,今生生在帝王家,也是命罢!逃不得的。” 
        手冢沉默了许久,只能道一句:“……别这么说。”谁料菜菜子却执拗起来,按住手冢肩膀道:“我偏要这么说!国光,我今日就求你,……姐姐为你寻一门好亲,你成了家,便离开青春回你封地去,好么?你就当没认识过我们,就当没这天下江山千万百姓,过你逍遥自在花天酒地的日子去好么??姐姐我是逃不过去,虽有想嫁的人也嫁不成;你好端端的一生,别被我们拖累了!”说到最后,竟然扑通一声,给手冢跪下了。 
        手冢惊得赶紧要将她扶起,连声道:“菜菜子,不要这样!”她却只俯着身子,拼命摇着头,直摇得满头翠翘颤动,有几枝落下来,松了云堕髻,几缕乌发一泄至地。 
        手冢知她一心为自己计算,心下倒不知是喜是悲,只觉得苦涩酸甜各占数分,搅成了不知名的滋味。他强着将菜菜子抱起来,扶回椅上,看她脸时,脂粉都被眼泪冲得不成模样,阑干斑驳地留着痕迹,因而想说的话到了唇边,也怎样都吐不出来。两人沉默了好一会,手冢终究还是只能叹气,对她道:“我不在时,要保重自己。” 
        菜菜子这才破涕为笑,嗔道:“瞧你面子大的!我都这样了,才换得你一句话回。”这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一个怯生生的女子声音传来:“公主殿下,王爷,热茶来了。”菜菜子颇有意味地望了手冢一眼,这才笑道:“怎么现在才来!快进来罢。” 
        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个娇小可人的身影。她袅袅婷婷地走到菜菜子与手冢跟前,将茶端上,给菜菜子与手冢各沏好一杯。沏手冢那杯时,她不由得偷偷瞄他,茶水都险些洒在桌子上。手冢有些奇怪地回望了她一眼,见是个清爽柔美的大家闺秀,也没放在心上。倒是那女子被手冢这么一望,唬得象见了豺狼似的赶紧将眼睛垂下来,慌张张地退出去了。 
        见她出门,菜菜子才笑道:“你可好,好端端吓唬人家姑娘家的做什么?不晓得温柔些!”又问道:“刚才可看清楚了,是个不错的姑娘吧?”手冢奇道:“你问这个做什么。”菜菜子免不得在他脑门上敲一记道:“你什么地方都好,就这些死不开窍!刚才那是这户人家的女儿,也就是我国大儒士舒博老先生的掌上明珠。舒老师不再做内阁翰林之后,隐居在此,也是机缘巧合,竟被我找着了。他向来爱你才华,又担心你在朝野中的处境,这门亲竟是他先向我提的,真可谓得来全不费工夫。” 
        手冢这才明白菜菜子是抹着弯给他相亲呢,故意半恼道:“原来你早计划周全,只等骗我来此。”菜菜子笑道:“你莫管,只说这姑娘对不对你胃口。舒老师的千金,怎样看也配的上你。” 
        手冢心知菜菜子说来轻巧,当初一定费了不少心思。舒老先生好容易才退居官场,又怎会轻易舍得放女儿再入虎口。但他既已退隐,自然不属于朝野中任何一派,倒是平白省去了许多麻烦,单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菜菜子替他考虑周全。手冢一来心下感激,二来也的确无甚不妥,只得应承道:“我没有什么意见,还要凭你说合。” 
        菜菜子笑道:“我早说了,给你找一门满意的。明个一早我就去帮你回复舒老师。只是伯父伯母都过世了,现在父皇又身子欠佳,说亲时你还得亲走一趟,免不得还得委屈你叫我声姐姐。” 
        手冢点头应了,见时辰晚了,便要送菜菜子回屋歇息。菜菜子坚执不愿他送,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身问道:“国光,一直都没有问你,你有心上人没有?若是有,我这样做可是对不住了。” 
        手冢沉默片刻,道:“没有什么对住对不住的。”


        165楼2007-03-12 2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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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凉风丝丝渗入心扉,他倾了茶,换一盏冷酒送到唇边。仿佛有人在他身旁轻笑道:“可麻烦了,若那般,待我先饮三盅来!”拂弦拨琴,逍遥自在,本是千锺难醉,谁愿此生不醒。 
          清夜里哐啷一声浊响。 
          他倚在门边,它碎在地上。 


          消息这东西轻的很,风一吹便散得到处都是,更何况是攸王爷大婚的消息,没几日便妇孺皆知,街头巷尾沸沸扬扬地说个不休。菜菜子拿出长姊的架势,上上下下忙得不亦乐乎,一早就叫来了礼部官员,着他们赶紧选定黄道吉日,分拨事项,倒把手冢晾在一边闲着发慌。龙雅和龙马也赶来贺喜。刚进门,便听见礼部官员向菜菜子询问婚礼该用何种皇家礼制、大小规模。菜菜子刚要答,抬眼见龙雅进来,便不好说。那官员也不知趣,只当菜菜子不懂,摇头晃脑道:“若依我国常制,该用王侯之礼才是。”龙雅刚巧听见,便斥道:“胡说什么!王兄是我国股肱栋梁,又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岂能与一般王侯并论?此次大婚,得用皇子之仪。姐姐,你说是不是。” 
          菜菜子本就是这个意思,没料龙雅先说了出来,正好顺水推舟道:“正是。你们便当是皇子大婚一般操办,若有一丝怠慢,便小心头顶乌纱!”手冢皱眉道:“菜菜子,龙雅,这样不妥。不用为我坏了宗家礼法。”龙马早在一边笑道:“王兄何必在意。王兄日夜为国操劳,也是时候省些心力。这些不过表面文章,都是应得的。”菜菜子也道:“我叫你一发都交给我,那便什么也不用你忙。你只管现在练出好酒量来,别在大礼那天被灌得不知南北,冷落了新娘儿才是。” 
          手冢拗不过他们三个,最后只得一边坐了,看他们三人在眼前忙做一堆,眼前浮现小时候四人一起玩耍的情景来。不小心打碎了贵重的花瓶,菜菜子还割伤了手,坐在地上嘤嘤地哭,龙马那时还太小,只掰了根树枝一本正经地挖地,龙雅幸灾乐祸地绕着他们转,将碎片踢得到处都是,自己则装模做样地数落着他们,只可惜没人听。 
          什么时候我们成了这样了,说一句话肠子里都要绕三个圈儿,笑的时候不知道心里是不是在哭,身不由己的次数越来越多,最后竟然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心底清楚得很,按青国成例,王侯成年后都该回到自己封地去,不能再滞留青春干预朝政。之所以能留到今日,一来是皇上心眼里欣赏,有意将他留在身边做左右手;二来是变故丛生,中央不能无人主持;三则是他也的确没有大婚。但一旦大婚,成家立业,无论如何也是不能留在青春了,该去经营自己的封地家业是正经。龙雅龙马也定是认定了这一点,才会如此热心,想籍此将他手中权力转嫁到自己身上,好在皇位争夺中稳占上风罢。就连如此为他考虑的菜菜子,也难免不是顾及这一节才如此帮他。真真假假,早在三年前他便分辨不清。 
          有道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如今“兼济天下”眼看着是做不到了,菜菜子求他,龙雅逼他,龙马暗示他,只要他独善其身便好。他叹息着心道,殊不知我现在便有心一生酒间花前老,那个想他作陪的人却也不在了——不,从一开始他便不在,花是罂粟,酒是鸠毒。 
          好罢,我便放手。 
          也只得放手。 



          “……不二,……不二——你在听我说么?” 
          “……哎,抱歉,”不二回过神来,略有些尴尬地一笑,“有些走神了,你说什么?” 
          幸村呷了一口茶道:“……我有些想回青国看看。” 
          不二想一想,叹气笑道:“还是别回去的好。” 
          来到立海国,倏忽也数月过去了。这里地处极南,天气燥热,才至暮春便似中原炎夏一般。不二幸村两人都不是立海官员,闲散无事,更在屋里呆不住,整日里都在国都海陵闲逛,有时还跑去周边小镇玩耍,也不事先知会,害得常有大批官员领着禁军气势汹汹地来找他们。不二起先还怪道他们为何如此紧张,自己既有把柄在他们手中,无论如何也不会走远的。后来才发现原来是自作多情了,周围人担心紧张的全是他身边这家伙,偏偏当事人还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仿佛就喜欢看别人担心的神情似的,依旧我行我素屡教不改。 
          不二从不过问幸村私事,因而也不清楚他为何会身在立海、与真田究竟有何瓜葛,但从言语行为中也隐约看出一些端倪,因而揶揄道:“若你去了青国,有人再带着大批官员和禁军闯进人家地盘里面,可就好看了。” 
          幸村微微笑道:“我总不能一辈子呆在这里的,算什么事。‘胡马依北风,越鸟朝南枝’,我也在这里腻了,想回去了。” 
          不二听出他语气中凄凉坚决,反倒有些吃惊,试探问道:“你真决定了,不后悔么?” 
          幸村一仰脖子,一杯冷茶灌下肚去。 
          “我用了四年时间才决定下来——大概也没时间后悔了。” 
          他倒在靠椅上,半阖着眼睛,手指在木桌上敲着寂寞的节奏。


          166楼2007-03-12 2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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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侧过身子倚着酒肆阁窗,看街道上熙熙攘攘。叫卖声、吵闹声、讨价还价声,混杂一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亲切的世俗气息。街脚一名书贩在收拾摊子,他面前一叠叠刚印好的书,约莫还残着墨香味。他一面收拾一面吆喝,腔调里布满了浓而厚重的乡音,听不太懂,却咿呀宛转的有着韵味。不二饶有兴致地听着,没料到幸村突然站起来,扯着他便往街上奔去。 
            “怎么了?”不二被他拖得够戗,勉强问道。 
            “没听见么?”幸村笑道,“刚刚那书贩不是吆喝着么,新的小报到了,这可是稀缺货,最不易得的,官府也禁止买卖。若不赶紧,可就没有了哩!” 
            他一面说,脚下也不停,话刚说完,早来到书贩跟前,问道:“小报到了么?”那书贩道:“都到了,不知公子要哪一种。”不二心中暗奇,小报哪还有分种的?要知道小报专门记载乡俗新闻,好些都耸人视听,言传不实,如同小说一般,哪还有什么种类之分。幸村却立刻答道:“我要‘青’的,有么?”那书贩喜笑颜开,连声道:“有、有!公子您真有福气,这是今个才赶印出来的呢。早一天晚一天,都不巧。” 
            幸村取了一本,付了钱,竟比平日里的小报贵上一注。不二一把扯过笑道:“我也看看是什么小报,如此金贵。”翻开书封,才看了题头,便大吃一惊道:“这哪里是什么小报?!分明是青国邸报!立海集市上,怎么会有青国官报贩卖?”幸村笑道:“何止青国,你若要看冰国的,也一样有。立海地处方外,又有许多各国移民,自然会想知道各国消息,因而不惜重金从各国官员那里买来只能官员阅读的邸报翻印,又有什么奇怪。”说着将邸报抢回,笑道:“我花好些钱买来的,你要看时,先付银子来。” 
            不二失笑,只得央道:“今个不巧没有带银子,先赊着如何?”幸村压根懒得理他,只顾一头埋进书里,连连挥手道:“不成、不成!本店概不赊欠。”不二恼起来,抬手便捏他胳膊上的曲池穴,幸村灵巧一让,将手中邸报擦向不二脑门上的神庭穴。不二低头避开,单指去点他腰间门京穴。幸村呵呵一笑,擦着他手指险险滑开,免不得抽出一只手来挡住不二,直捣他手腕太渊穴。不二双手一翻逼开攻势,到底是多一只手的空闲,便来抓幸村读得津津有味的邸报。幸村无法,只得节节退后,视线却仍不愿离开手中书报,口中嚷道:“好啦好啦!别恼我,正看一篇紧要的呢!你认得青国的攸王爷罢……看这里,有趣的很,他七月初便要大婚了!” 
            不二差几寸就要抓到邸报的手僵在空中。 
            “你来看!”幸村这下倒不要他付钱了,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将那消息送到不二眼下,指着那行行再清晰明了不过的字,一面笑道,“真是有趣的很,这权倾朝野的王爷真的甘心退出纷争了么?我本来还以为他也有夺位的心思,才一直想方设法留在青春的。谁料他竟然这个节骨眼上大婚……当然也难保不是被逼无奈。这下局势更不明朗了,初夏的青国王侯婚典,定有一场热闹大戏看!” 
            这些话语不二一句也没听进。他看着那行行文字,手脚都冰凉了,世界轰然一片。 
            他慢慢合上邸报,半晌沉默无语。幸村这才发觉不对,又是诧异又是担心地望着他,连声问道:“不二?不二?你怎么了?”换来他凄然一笑,任风吹乱满头褐发。 
            他道:“幸村,不要笑我。” 
            语音未落,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攸王大婚的消息很快就得到了证实,那是在立海的朝堂上,由真田口中说出来的。不二略微庆幸自己先一步见着了邸报,不至于在君前失仪。群臣们议论纷纷,一个道:“攸王这次好大的排场,听说用的是皇子之仪,看来也是有野心的,不得不早做提防。”另一个道:“青国王侯成年后都必须回自己领地,不得干预青春朝政。这样看来,他是打算坐山观虎斗了。”再一个道:“若真如此,他为何不选一门更有势力的做丈人?眼下选的不过是一儒生门第,虽有名望,却无权势的。”又一个道:“他被逼迫也未可知,青国二皇子可是有名了的心狠手辣的人物。”真田挥手制止了他们不休争论,开口道:“不管是哪种猜测,青国政局变换更迭都是必然。我们正好籍婚典契机探察一番,扶植协助最有可能坐上龙椅的那位,那时再夺山吹定然便宜。”众人都不再议。真田于是唤道:“仁王,你便做使节,前去贺仪。”仁王跪应了。真田想一想又道:“燕王,这次也要劳你走一趟。”不二没料到如此,微微讶异道:“陛下……不二曾与青国有颇深过节,此举恐怕不妥。”真田道:“无妨,你到过青春,又曾深入宫廷,对青国官员再清楚不过,正好可以便宜行事。若是担心被人认出,仁王的易容术天下无双,你也是见识过的。”不二心下仍是踌躇,但也不好当面忤了真田,只得暂且道:“还容在下仔细思量之后,再复陛下为好。”


            167楼2007-03-12 20:56
            回复
              回到翠微阁,不二思量许久,竟不能决。他并不惧青国,只是不想见那一个人罢了;然而一遍遍说着不想见,不能见,却只能越发定不下心,乱做一团麻。而另一面,真田既打算让他去青国,也该早有了一套计策,不会轻易收回前言。他想了半日,只落得头痛心烦,歪在帐子里,想睡,却无论如何也阖不上眼。 
              幸村看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焦,又是好笑,坐在一边揶揄道:“大诗人,怎地也有今日!你若实在无法,那便从头将事情再说一遍。一则是将脉络理清晰了,二则是有些话说出来也轻松些。” 
              不二摇头苦笑道:“我虽想说,却也无从说起。纷繁交错,倒好似一出大戏。” 
              幸村道:“你不说,那我便来问。你为何不能到青国去?” 
              不二想了半晌,苦笑道:“我不瞒你。若是平日,去也无妨。但昨日里你那一张邸报,上面写的明白。我不想见他,更何况是他婚典。” 
              幸村笑道:“我明白了,原来症结在攸王。他是你朋友么?” 
              “不是。” 
              “那是仇人?” 
              “仇人……我约莫算是他仇人罢。” 
              “你怕见了他后他报复你?” 
              “不……” 
              “那你怕什么?” 
              不二想了许久,无奈地一摊手苦笑道:“我若是知道,现在也不用头痛了。” 
              幸村听他如此说,之前又见着他流泪,心里早猜到大概,于是再问道:“你说你是他仇人,你亏欠了他什么?” 
              “……一颗真心。” 
              “那他亏欠你什么?” 
              不二想了许久,苦涩摇头:“我想不出。……他没有亏欠我什么。” 
              “你错了,”幸村早料到似的笑起来,拿手指戳上不二额头。 
              “——他还欠你一个结局,不是么。”


              168楼2007-03-12 2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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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回 争如不见 
                海路最消磨人。明明不过数日时光,却漫长仿佛数年之久。空对着满目湛蓝起伏升落,倒最适合冥想遐思。幸村常常就这么怔怔观海,一看便是数个时辰,直到夜洒星空方罢。不二没那么好兴致,只随手拣一本书来,从清晨读到黄昏,也腰酸背痛双目朦胧。幸村凑过来看看书封,哑然笑道:“这是哪一年的帐本,你竟能读上一天?也真难为你!”不二也笑道:“你看海不也看了整日,彼此彼此罢了。” 
                两人免不得又窝在一块说话儿。不二问:“海里有什么,值你天天耗几个时辰去看它?”幸村笑道:“海里其实大有玄机的,只你不懂罢了!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包容天地万象,并纳百湖千川,夫子云‘有容乃大’。为人若海,那才堪称英杰。”不二笑道:“可不是一个‘海痴’么!若我看来,海是最叵测的东西,静时你猜不透它何时会动,动时你又不知它何时能静,掬一捧在手心时清澈无色,可放眼望去又满是苍蓝。它与天接处总是一条清晰的线,然而若你追那线去,怎样也无法走到尽头。如此说来,为人若海,倒该是枭雄了。”幸村叹气笑道:“好啦,我俩说来容易,这世人做到的又有几个?我本来是有心闯荡的,想即便做不成大海,做条江还不够么?现在看来竟也不成了。眼下倒像老头子似的,只想回故乡去,祭一祭因我而死的诸位弟兄,再看看那令人烦心的弟弟如今过的怎样,有没有规规矩矩地去考国学——我一走四年,他定以为我死了,便让他就这么以为下去罢。”不二奇道:“原来你有弟弟,之前都没有听你提过。有机会我定要见上一见的。”幸村脸上划过一缕喜色,擞起精神兴致勃勃地道:“你若见了他,定然大吃一惊——他和我半点不像,可比我强多了!打小就聪明的紧,诗词刀剑全是一教就会,却偏不愿考国学,跟着我闯什么江湖。就这里冒傻气,我到底拗不过他!”不二听他说着也笑起来,正想问他弟弟叫什么名字,幸村却没来由悚了一下,先一步站起来道:“怎么说着便有些冷了。”走去关上舷窗。谁知刚走到舱门口,脚下一晃,没仔细咕咚一声摔在地上,脑门重重磕上窗槛。 
                不二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地连忙去扶他,道:“怎么就摔着了!这么不留神,亏你还是名动四方的神剑呢!”待将幸村扶起来才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一张脸煞白可怕,惟有嘴唇鲜红,不似世间活物。不二大骇,连忙替他查看伤势,见额头上不过碰破点皮,应该没有大碍。还想进一步查看,幸村却一把搡开他手,勉强站起身子道:“莫担心,在船上呆久了,有些晕,不怎么精神罢了,睡睡就好。”一面扯了毯子躺下。不二本还想替他查看,见状又怕扰了他,正犹豫着,却听他喃喃道:“其实我看的不是海。今个看了一天的海鸥。他们飞得那么近,当时我便想做弹弓,瞄着打下来。它们猜不到我心思,不知自己劫数将至,还是大咧咧地在我眼前飞。我本来在心里笑它们傻,到底不如人聪明;可看久了,却不由得羡慕起来:它们至死都可以无忧无虑比翼双飞,人呢,瞻前顾后小心翼翼,顶着颗浑圆的脑袋自诩万物灵长,偏就这么简单的事做不到。” 
                不二被这仿佛不经意的言语刺中,怅然许久才勉强笑回道:“说什么呢,也恁狠毒了些。……”那边早没了声音,想是睡着了;不二只得微微撇了撇嘴,抱臂倚门,看海上生明月,万里送行舟。 

                没几日,行至山吹港口码头。那天晴好天气,碧空如洗,离岸尚有一段距离,便听得人声马嘶喧嚣吵嚷,好不热闹;再近些,便见着码头上摩肩接踵的壮观景象了。不二与幸村立于船头,看这异邦风貌,非但与立海差别甚大,甚至与中原诸国也大相径庭。幸村笑道:“几年没来了,这港口竟又热闹繁华不少。也难怪青国总将山吹叼着,片刻不肯松口。”不二免不得问一句:“你以前来过这里?”幸村道:“那还是四年前的事了。我当时中了毒,身子不好,在这里养病,耽搁了月余,从鬼门关绕了一圈才回来。” 
                不二不由得笑道:“偏你哪里都有故事。什么时候有兴致了,一件件说与我听。” 
                幸村一愣,转而浮出一缕安心来。于是随口应道:“求之不得。”


                170楼2007-03-12 2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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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30 18:2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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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随意收拾了,便要上岸。仁王沉着脸一把拦住,道:“二位大人哪里去?”不二奇道:“船已靠岸了,总得上岸罢?”仁王板起脸道:“二位就这么没遮拦地街上去,不一日内我们就得被衙门通缉了!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不二这才霍然记起,此处虽看似自治,实则仍是青国领土。现在已是踏上青国地界了。仁王又道:“若换了别人,还好些。可二位模样如此,想让别人不注意到也难。还是听在下的,先改了模样再行动罢!”说罢也不容不二幸村反驳,直拖着他二人到舱内,将一应改妆用具散了一摊,就麻利地在他们脸上动起手来。 
                  数刻之后,幸村见着不二,早是笑得滚作一团;不二见着幸村,也诧异地托着下巴半晌合不上。才信了这天下真有这般巧夺天工的人才,一个人片刻便成了另一个人,看不出半点破绽。仁王拉开还在相互打量的两人,一面清清嗓子,颇为自得地道:“二位模样太过出众,我们此次去青主要是暗中探察,不宜过分显眼,因此将二位改妆得普通一点,这样走在人群中,也不会有人记得了。”又取出两套较为朴实的衣服道:“二位还是换上这样服装,较为适合。”不二幸村本也不是计较这些的人,都一发换了,只看着镜子傻笑;而镜子里,两个呆头傻脑侍从模样的家伙也正对着他们傻笑着。 
                  幸村看了一会又笑倒在一旁,捶着桌子道:“这辈子还没能想到能有这样一张脸落在自己头上!纵使父母没什么恩情与我,现在也感谢他们赐的这张好皮囊了。”不二也扯着自己那乌黑发丝笑道:“我就没见着这么黑的毛生在我脑袋上过!怎样看也别扭。”笑了好一会,不二突然记起什么似的蹦起来,一本正经地问仁王:“可有胡子没有?”仁王一愣,不明用意,只得道:“……有是有的……”不二连忙站起来道:“快与我贴了来。”仁王被他骇了一跳,赶紧道:“殿下就这个模样很好了……不用再添什么胡子了。……那个不太……”不二摇摇手指打断他道:“难得这副模样,不贴胡子成何体统?我不跟你多说,快贴了来。”仁王哭笑不得地道:“殿下还是莫开玩笑了,我们紧着时间进城赶路呢。”不二蹙起眉头道:“谁跟你顽笑了?我像跟你顽笑的么!赶紧的!”他俩说一句,幸村笑一声,待他说完,幸村早在旁边笑得歪了过去。仁王给这俩难伺候的主儿弄得没法,只得取过胡子来与不二粘上了,又用小工刀仔细修饰,竟与真胡子别无二致。幸村望着不二,竟连笑也再出不了声了,只一面喘气一面道:“你真那么想有胡子?自己蓄不就得了,这么麻烦!看仁王汗都出来了。”仁王心道那还不都是给你们气出来的,却碍着脸面不能出口。不二摸着那新粘的胡子满意笑道:“人都说做王爷好,却不知当这牢什子王爷,连胡子也不是能说蓄就蓄了的。况且冰国并没有成年男子必须蓄须的规矩,因而这胡子能留他一次,在我来说也难得。正好趁这机会,好歹妆个老看看。”一席话说的大家都笑了。众人也不再计较,忙忙地收拾了行李,又雇了马匹驮运贺喜的礼品,持了山吹允行的批文,浩浩荡荡往官道上进发。 

                  一路上走着,就听见茶坊酒肆歇脚处,到处人们谈论的都是攸王大婚的消息。途经各处驿馆,也陆续接到了纳吉、祭祖、亲迎和宴客行大礼日期的具体安排。山吹官员见他们是来贺礼的队伍,也不过问,一路放行,畅通无阻。因而一队人马拖拖拉拉的走,也没几日便到了山吹边境,眼前便是最后一道关卡,稀稀拉拉几名士兵守着,一个长官模样的人铺了席躺在一边,两名如花侍女在边上持扇扇风,看起来虽说古怪,也别有一番风味。 
                  车队免不得要停下来接受检查。不二和幸村此刻都扮作押送贺礼的两名随军,因而也没的地方插手,只得歪着脑袋站在一旁,听那边两个山吹士兵一面漫不经心地检查物品,一面闲话道:“说起来青国这王爷大婚好大排场!入境观礼的百姓就不算了,单这各国前来贺礼的使节,便多得骇人,几乎每个国家都来齐了!这样排场,几十年说都没见过。”另一个则低声道:“你别说,就算皇帝结婚,有这样阵势的也没几个。现在都说是攸王握权起势,这青国下一个皇帝,还说不准会是谁!” 
                  不二一字一句听得分明,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是滋味。他暗里苦笑这么多年过去手冢你还是一样不晓得讨巧,明明一人担了那么重分量吞了那么多苦处,天下人还偏领你这份情,白白把自己置于尴尬境地。这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宴席里究竟有几人是在真心恭贺你这份婚姻?怕是一个也没有罢。有一句古诗,用在此处倒蛮应景的: 
                  倘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这么想着,不觉笑出声来。那笑声清清冷冷,孤孤寂寂。两名士兵被这笑声骇了一跳,不敢再说下去,倒是那一直躺在席子上动也不动的山吹将官听了这笑声一骨碌坐起来,走到不二旁边。 
                  “喂,你笑什么?”那将官懒懒散散地举手权做招呼,揉着惺忪睡眼问道。 
                  不二一愣,只觉得那将官看似懒散的动作中遮掩着针钩似的视线戳着他,逼他不能敷衍了事。不二略想一想,倒也不惧,迎上那目光坦然答道:“不过是笑那塞翁之马,醉翁之意罢了。” 
                  那将官点一点头,道:“原来如此。”挥一挥手让士兵不必再查,即刻放行,接着继续回到他那张席子上睡去了。不二虽觉着这将官言行举止颇为怪异,但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片刻忘了个干净。 
                  等车队走出视线,那将官招一招手,旁边立刻有心腹凑上来道:“千石将军,什么吩咐?”千石挥开手中折扇,故作潇洒地撑起半个身子道:“派两个仔细人,跟着刚才与我说话的那个随军。吩咐盯紧了,……他可不是简单人物。”


                  171楼2007-03-12 2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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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手冢敬到这一桌时,不二已快喝了二三两烈酒下肚了。幸村看他模样,苦笑着想拉,却又感时怜己似的顾虑着,终究是由他喝去。大家见着王爷过来,还没待他走近便全站起身,一个接一个地念着吉祥话回敬。手冢挨个举杯谢过。不二终究是有些醉了,朦胧双眼,隐约看见手冢模样,脑海中一面想着,是了,这是敬场,得说吉祥如意的话,一面却仿佛被下了咒似的,竟半个吉祥词语也想不出来。眼见着手冢一一敬过,将铜色酒樽举到他面前,那清凌凌的眼仿佛一泓秋水,却冻结了一般望不见情感,他心被上千根细小棉针猛扎了似的一个抽搐,话没思量便脱口而出: 
                    “王爷既娶得美眷佳人,便把该忘的忘了罢!” 
                    幸村见状一惊,赶紧将不二往后猛地一拉,笑着接上:“我朋友喝多了,王爷您大人大量莫要听他胡说。来,该我敬王爷一杯了……” 
                    手冢有些诧异地望了不二一眼,——那冻结了的眼中仿佛有一丝溶动,转出几分被掩藏许久的神采来。他举杯回敬了一句:“不敢忘。”语气坚定决绝得可笑,仿佛作茧自缚的蛹,竭尽全力在自己包裹的丝网中挣扎着。 
                    幸村只觉得心悬到了嗓子眼,仁王也看出不妙,赶紧上前跟着敬酒说吉祥话岔开。好容易糊弄过去,两人担心地看着不二,他却没事人似的早自斟自饮喝了个痛快。幸村见他又捧起酒坛要倒酒,终是忍无可忍一把盖住他的酒杯,任酒水淋了满手都是,对不二道:“不能再喝了!”不二微微抬眼,苦笑一声道:“诗书千卷都不过是文人玩弄文字的把戏!……什么‘共君一醉解千愁’?什么‘举杯消愁愁更愁’?愁还是一样的,没多也没少,只是糊涂了罢了!可糊涂这片刻,又顶什么用呢!”幸村僵住身子无言以对,半晌终是把手又移了开来。 

                    早知如此,我不该劝他来的。幸村懊恼地想,他们欠彼此太多,注定生生世世纠缠,又哪里会有结局呢。只能愈发剪不断理还乱罢了。他一面想着一面眼光四下无意地在各桌宾客身上打转,突然在触到一个身影时毫无前兆地僵住了。 
                    半晌他偏过脸来低声问仁王:“东面第四桌上的那位站起身的客人……你认得他是谁么?”仁王看了看道:“……你说的莫不是新升任的右将军罢?”幸村没有则声,一双眼只盯着那人看,眼中几分欣喜哀伤交错糅合,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剩嘴唇微微地发抖。 

                    英二自然是没有在意到有人正看他,随意地说着笑话,向其他几位将军大咧咧地敬着酒。此时时辰已晚,龙雅与龙马先送了南次郎回宫,菜菜子也送龙崎丞相回丞相府,地位尊贵的老人们也陆续离席,本有些庄重的气氛跟着一扫而空,便有些年纪轻的在酒筵上划起三五来。菊丸捋了袖子,也站起身来与隔席的同僚行起酒令,喊得满头大汗精神抖擞。大石本来南边第五席上,见状赶紧走过来将他拉坐下去,可没一刻他又站了起来,这次是射履,隔席和他对了点子的人射了一个“丛”字,可他满桌满厅也找不到跟“丛”字有关的东西,正急得打转儿。众人击鼓催个不休,大石见他急红了脸,心知这其实是射英二名字中的“菊”字,用“丛菊两开他日泪”的典,便偷偷抓过他手,想教他履“采菊东篱下”的典,在手心写一个“篱”字。谁料还没写完,早有眼尖的看见了,连叫不算,要罚他两杯,连带大石也要陪罚一杯。急得英二跳脚起来连声争辩道:“我不知道他写了什么……我真不知道!你问他,他还没写完呢!”大家都被他逗笑得前仰后合,大石也一边笑,一边又将他拉坐下来,卷起袖口替他擦去脑门上点点汗珠。 

                    幸村一直望着他,就连和仁王说话时也没离开过。开始那眼神里还多是重逢欣喜,渐渐地却仿佛不敢相信似的透出震惊的苦痛来。他脸色愈发灰白,整个人就雕塑似的僵在那里。 

                    有个小厮凑到英二耳边说了几句,英二皱了半天眉头,终究只得允了,对同桌客人不情愿地一拱手道:“无奈有些公事,先走一步了。”大家都一发哄起来道:“才输了就想走?再罚一杯才成!”英二推了半晌推不掉,又怕那边误了事,只得骂骂咧咧拣一杯喝了,又对手冢请了告退,这才一把扯过大石,风风火火地离了筵。 

                    幸村腾地站起身来,撞得椅子歪到一边。他对不二和仁王低声匆匆道一句:“晚上莫要寻我,你们自去歇息就好。”又嘱咐不二一句:“回去时慢些,小心摔着了。”说罢也不辞席转身就走,直追那两人出门去。


                    175楼2007-03-12 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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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此时吃得醉了七分,因而没留意幸村一直所望何人,见他匆匆追去,心下虽奇,当着仁王和众多宾客的面也不好相询。不二自感许久没有醉到如此地步,只觉得头重脚轻一片混沌,心知不妙,因而仗着仅存的几分清醒起身更衣,顺道在厅外环廊里吹些冷风,本是想消了那些不知愁苦的逍遥自在,可被冷风一吹虽说是少了一些,却不见清醒,反倒更觉得头痛欲裂了。 
                      他跌跌撞撞地歪着步子,靠着扶栏缓着劲儿。环廊外面便是庭院。天已热起来了,虫声螽螽地鸣叫着,呕哑啁哳连成一气,吵得人心烦。他歇了好长时候,一口一口地吐着夏日里灼热的温度,刚要想些事情,便觉得自己快接不上气。 
                      不二偏过头转了转酸麻的脖梗,这才发现环廊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仿佛也喝多了似的难过地弓着身子扶着栏杆,将额头贴在冰凉的廊柱上。不二笑着勾起嘴角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觉着就像在打量自己的影子,心道果然酒醉了时候是没什么潇洒风度可言的。那人歇了一会,转脸也看见不二,突然挣起身子向他走来。谁料走的急了脚下不稳,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不二哪容得细想,赶紧上前两步想将他扶住,一时忘了自己也是醉乡客,被那人重量一带哪里还稳的住身子,只觉得脚下猛地一晃,两人一齐跌跪在地上。 
                      不二还记得去掸衣裳上的泥土灰尘,抓着窗台站起身来,揉着估摸摔得不轻的膝盖,一时间倒不觉得痛,只笑个不住。他见那人还没站起来,于是将手又递给他道:“这次抓稳了,我扶着窗台呢,包准不再跌了!”说罢又笑。那人抬起头只望着不二的眼,却不去握他那只手。不二被他看得有些奇怪,这才就着窗台里透出的灯光依稀辨别那人的面庞,待看清时,只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头顶灌下,连脸上的笑容也被冻住,渐渐隐没下去。他慢慢地抽回手,努力挺起身子,却又不由自主地退开一步。 
                      额头生疼的,刚刚跌跪在地上的双膝生疼的,往后退开时落在地上的脚掌也生疼的。 
                      连说出的话都是生疼的。 
                      “……攸王爷,您怎么在这里?席上大伙儿还等您呢。您等着,我去叫侍女来。” 
                      他转身想赶紧走开,没防备手被一把抓过紧攥住了,偏传来的只有痛楚没有温度。不二只觉得心口一阵痉挛,他不敢回头再看那双眼睛,他怕被那眼神再一望,那便是穿了心、腐了骨、蚀了魂,恨不能将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给他,哪怕隔天便死了,也再不堪受这翻覆熬煎。 
                      “王爷,莫如此,我去给您盛点醒酒汤吧……我们外客手脏,不配来扶您的。” 
                      然而那只手攥得愈发紧了;不二不敢看他,只听他有些犹豫着开口,语气急切的,却又仿佛飘渺在遥远的地方。他只说了三个字: 
                      “是你罢……?” 
                      不二僵在那里,视线模糊成一片,有什么将要溃堤。 
                      他缓缓地转过身子,看着眼前有些狼狈的手冢,那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如今憔悴疲惫地跌跪在自己脚边,不见了什么潇洒倜傥万千风流,只看的见那份执拗孤独彷徨无助。不二不由得想跟往常一样笑他那狼狈样儿,可又怕一抽动嘴角便扯下泪来,坏了脸上那精致的易容。 

                      两人就这样静默着彼此看着对方许久,可偏听得厅内一阵骚吵,想是客人们不见了新郎官,正四下寻找罢。其间间或夹杂着菜菜子唤他名字的声音。这声音一下子刺醒了手冢,仿佛让他从醉乡里猛地醒转来。他倏地松开手,极力撑起身子强站直了,眼中终是流露出一丝痛楚歉然,和着几分懊恼悔意绞做一团。他低声道一句:“抱歉,——我想我认错人了。”话刚说完,几名侍女大呼小叫地找来了此处,见如此情状赶紧两边搀过手冢,忙不迭地递上醒酒汤石,扶着送入厅去了。 

                      不二目送他背影离去,回廊曲曲折折看不清晰。不二想我还是笑罢,明明就在他眼前,他却说是认错了,这不可笑么?然而脸已经失去了血色被夜风打得冰凉,竟连轻微上扬嘴角这样的小事也做不到了;不二想那末我还是哭罢,其实再多半柱香时间也许就能抛下一切去回答那句问话,可他终是放了手,这不该哭么?然而双眼早被夜风吹到干涸,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竟连流个眼泪这样的小事也办不成了。朝生暮死的夏虫仍在竭力地嘶叫着,那声音即便捂紧了耳朵也一样听得见,当真可悲的紧。 

                      我们都挣扎在一个情字里,眼见着快要溺死了。 
                      谁都可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176楼2007-03-12 2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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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不知自己究竟如此空空地在风中立了多久。眼见着天空中弯月渐沉,客人们也三三两两地离席散筵,王府中越来越静。小厮三番五次地来请,要送他回客栈去,他摇手说自己能走,硬不要他人搀扶,一步步往门外蹒跚。 
                        突然听得身后脚步急急地赶来,略微侧首,见着绛黑丝金的袍裾边缘一闪。不二心中一阵翻苦,暗道此刻你还不去陪你新娶进门的娇妻,却来追我做甚么!也当真是醉得糊涂了,只不想被他追上,急急地一劲加快步伐,没留意眼前一个石狮矮凳,被它一绊,险些一头栽在廊柱上。倒是身后那人身手快捷,紧几步赶过来,伸手在他胸前一挡,顺势往回一扯,撞进那人怀里。 
                        不二非但没道感激反倒发怒起来,猛地摔开那人护着他的双手吼道:“你还够没够?还有没有完?!脖子上抹一道红还快些子,要杀要剐随便罢!!” 
                        那人闻言楞了片刻,却是轻快地笑起来,对两个见状正赶来扶着不二的小厮道:“客人喝醉得厉害,走不得了。收拾间客房伺候一夜,待醒了再送回去罢。”那俩小厮见了来人哪敢说一个不字,便赶紧引着去府上的客房,那人便将不二一把搀住了,连拖带强着送入房中。 
                        谁?那是谁?好熟悉的声音……不二想不出,扶了扶酸痛的额头,那人以为他被夜风吹冷了,将身上的披风脱与他盖上。 
                        直待点上了灯,不二揉了眼,这才看清眼前人模样——你道是谁,竟是龙雅!他心中大骇,摇摇晃晃地便要起身行礼,还未弯下腰去,早被龙雅一把抱住了,猛地搂进怀里。 
                        不二心中又是诧异又是慌张,简直要不知所措了,口中“二殿下”三个字才道了一半,便没防备被龙雅死命吻住,一番纠缠噬咬仿佛暴风骤雨,让人觉得这世界里全是近乎疯狂的雨线。不二简直呆了似的连是否该推开他也忘记去想了,只僵在原地任龙雅抱得越来越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血肉里一般;透过描龙绣凤的华贵衣料可以感觉到灼人的高热汹涌而来,又似乎要连着他一并烧为灰烬。 
                        “……殿下……请放开……下官……” 
                        从不成章句的吻中勉强漏出不成章句的话语,龙雅顿了一顿,微笑起来。 
                        “怎么了,以前在我面前你不是都自称‘属下’的么,我的不二军师。”


                        177楼2007-03-12 2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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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f


                          178楼2007-03-12 2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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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被他这话惊出一身冷汗,一时间酒都被吓醒几分,只能勉强笑道:“二殿下说什么笑话呢……怕是认错人了罢?”龙雅冷笑一声道:“别把我和我那傻瓜似的王兄相提并论。”又看着不二接道:“若是我的话,纵使认错天下千万人,也决计不错认你的;纵使放开天下千万人,也决计不放开你的。”说着便伸手去揭不二脸上的伪装。不二惯性地去拦,刚将手挡到一半,突然心灰意冷起来,暗笑自己挡这一挡又有什么用呢,这一张皮,瞒得了什么。于是倒不待龙雅动手,先自己揭去了,露出下面泛着微红的憔悴面容,几分醉,几分醒,几分别致风流。 
                            饶是龙雅猜出他身份,此时仍是看得呆了,许久之后,眼中闪出些不二读不懂的情愫来:几味悔恨,几钱懊恼,令他一拳捶上紫檀桌面,震得那上面摆着的油灯忽拉拉摇晃着,一时间忽明忽暗。 
                            “我笑他傻,自己却不比他聪明许多!若是知道会让你这般地苦,当初我干吗把你送还给他去!” 
                            不二吃惊地望着龙雅,他渐渐有些懂了他话语中的意思,却只能更是无法动弹了;眼前的人紧锁着双眉,静了一会,突然大笑起来,吼道:“是了!是了!是了!就为了这混帐天下!就为这混帐天下我把你送还回去了!我想让他领我的情然后能帮着我!我他X的算什么东西!!”他骂到狠处随手将桌上一应茶盏油灯都掀在了地上,又踹翻了桌椅,伸手要砸旁边的花瓶,不二赶紧撑起身子想去拦他,踉跄着步子忍着头晕眼花,勉强将他抱住了,一面苦笑道:“殿下何苦作践自己!何苦呢!” 
                            油灯被摔熄了,房内漆黑一片,只窗口处透下几分深深的蓝色。不二感到龙雅的气息将自己整个包裹起来,让他冰成一块的心底竟似乎泛起了一丝久违了的温暖。也许是贪求这一丝温暖罢,他任龙雅抱住自己,任他的吻再度落在唇边颈上,他任他探求的越多越深,从锁骨到脚踝都仿佛被啃噬干净了,任那夏日里单薄的衣裳撒了一地,白色的亵衣浅色的单衫如同只绽放在深夜的骨朵。他还任他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任舌苔挑动着彼此欲望的游戏。最后他偏过脸去时隐约看见描龙绣凤的木枕和鸳鸯戏水的大红被面,听见外面打更的梆子响。脑海里最后绷着的一丝弦就这么生生挣断了,泄出如同呜咽一般的呻吟。他看着眼前人,继而微微笑起来,和着他那玉雕的身子流水的褐发琉璃似的眼瞳。结合时的痛楚让他额头上渗出了密密满满的汗珠,嘈嘈切切仿佛不堪听急管繁弦。然而他蹙着眉笑着,其实人生又何尝不似一场酒醉时的欢爱,得到什么失去什么无从计算,只等天明人去后,剩点点猩红浊白。 
                            龙雅在他耳边说了许多,他有些是忘记了,有些则听不真切。然而有一句话他记得的,因为言者是那般的信誓旦旦,仿佛要将字句刻进他心里。 
                            “我会把你抢过来。无论从谁那里也会把你抢过来。” 
                            不知为何笑得险些喘不过气,怕他接着还要出什么惊人言语,赶紧吻住了那该死的双唇,再一次拥抱彼此灼热的喘息。 
                            “你抢不来的,我只在我自己这里。” 
                            “我会抢来的,你等着罢。” 
                            那素来自傲的殿下这么说着一口咬上他胸膛心口处,痛得他微微弓起身子,看见窗外天空泛起的鱼肚白。 
                            这度刻如年的洞房花烛夜,竟还真有结束的时刻。 

                            龙雅半支起身子,就着微光有些诧异地看见不二双肩上两条狰狞的伤疤。左肩上一条细而纵深,习武之人一见就知是刀伤,也亏那刀口干净利落,才不致于留下残疾。他想得一想,便猜到该是当年比嘉众高手侵入宫中之时,他追去阻挡,被刺客砍伤时留下的。但另一边呢?仿佛生生割去一块皮肉似的好大一块,看新旧程度倒和那刀伤差不多。不由得问道:“这右肩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不二闻言浑身猛地一震,挣起身来,终是再不说一句话。 


                            日里接连应酬让手冢觉得有些乏了,走进书房,想随手取一卷书读。新娶的夫人跟在他身边,毕竟是大家闺秀,也略微识几个字,看那书桌上铺的宣纸上有几行练笔,便走去看,掩口低声笑道:“王爷一手好字哪!”因而随口念道:“高烛泪尽……恨烟轻,一场相逢一场离。争如此生不再见,雾成氤氲蜡作泥。……原来王爷会作诗的么?” 
                            手冢本只是随意地应着,听到这一句时突然脸上变了颜色,劈手夺过她手中宣纸,行行读遍,终是强抑不住双手颤抖,夺门而出直奔到街上,可饶是目眦尽裂,哪里还看的见那魂牵梦萦的影子? 
                            他攥着手中那薄薄的纸张痛苦地从喉头吼出声来,倒撞向漆红的大门边。新夫人被吓得傻了,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想去扶他,又不敢,只担惊受怕地看着他,眼泪儿断了线珠子似的滚个不停。 

                            那薄薄纸张被他攥成一团揉在心口,再看不清上面字迹。 


                            第二卷第五回 争如不见 完 

                            注1:日落后二刻——古时结婚迎亲的规定时刻,古人称此刻为“昏时”,也就是结婚一词的由来。这个习俗据说是从“抢亲”里延续下来的,趁着天黑才能抢亲么。当然到了近代就几乎不沿用这个规矩了。“一刻”与今天的一刻时间很近,古代把一天分为一百刻,现代则是九十六刻。


                            179楼2007-03-12 2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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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30 18:1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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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兄,我送你一程。” 
                              龙雅拍马赶上手冢车队,与他并缰而行。车队中央红绡罗帐的轿子里坐的自然是手冢夫人,时不时地掀了帘子起来,有些焦虑担心地看着走在队前的丈夫几眼。龙雅目光正好对上她,只得微欠了身子权做礼数,一面转身与手冢说话。 
                              “王兄回了封地,一切可不比在青春。若有什么需要便跟我说。” 
                              手冢有些诧异地看了龙雅一眼,然而并未表现在脸上,只是点头应了下来。他与龙雅自小一起长大的,年龄又最相近,若不是扯上了什么帝王权术,那便该一直如同小时候那般情同手足才是。然而彼此大了一些,都读了些攻心为上的书史,便自然而然地渐渐疏远了。接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又站到了彼此的对立面上,真算得是行同陌路了。然而同时手冢也是最清楚龙雅性子的,知他因为庶出的缘故小时候受了许多苦楚,所以才总是计较着名利地位的事情,摆出残忍的架势,其实心里说不定还天真的紧。就像现在,约莫是认定了手冢不会再干涉青春事务,倒透了些念及手足情分的关照来,仿佛全然忘记了自己曾几度图谋将他置于死地的事情。 
                              手冢想着不由得软了语气,回他道:“我以后不常回青春了,你万事小心在意,不可过度张狂。” 
                              龙雅大笑着道:“王兄说什么话呢,你都不在这里了,我还忌惮谁去?” 
                              手冢皱眉道:“你若看轻了菜菜子与龙马,早晚有大苦头吃。” 
                              龙雅笑道:“我没看轻他们,是他们恁看轻我,我便要证明给他们看看。伦后的血有什么了不起?我娘虽然身份低微,却也一样是响当当的女子!是不是,你最清楚的!” 
                              手冢看着他道:“自然是的——你不用总给我祭出这免死金牌。” 
                              原来龙雅的母亲原也是江湖中人,貌美如花不说,舞得一手好刀,江湖人称“刀娘子”。偶然遇见南次郎后生有龙雅,但她毕竟是江湖中人,性子孤傲,本就不愿意委身为妾,哪里还愿意束缚宫中,根本不听南次郎挽留,只带着龙雅偷偷走了,四处飘零为生。后来被仇家寻衅砍去双脚,为保龙雅性命只得又返身回到王宫,也不要封号,只借了后宫里的别院暂且安身。恰巧当时手冢母亲彩菜王妃因疾离世,伦后又四下征战忙得不可开交,无人照管年幼的手冢,刀娘子便将他带到自己这边来,与龙雅做个伴儿。因此在手冢看来,龙雅的母亲也算是自己半个母亲了;因此即便龙雅三番五次暗算,他也碍着这一份情,不肯对龙雅回以杀手。 
                              龙雅也清楚这一点,却是胸有成竹地笑道:“我知道王兄对我的好,这情我全承下了。只要你不再插手,等我有一天位极九五,自然会一点点还报王兄的。” 
                              手冢还以他一个警告的眼神,龙雅却是更加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180楼2007-03-12 2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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