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马走后,手冢独自坐在中庭,扣着双手盘算着心思。他觉得自己已然无所谓悲喜,空顶着一副人状的躯壳。他问自己:我究竟为了什么还活着?……他想起了一个人,可这几乎让他同时悚然了,因为眼前同时出现了那满衫血做的文字。是了,活着是为了要见他。一切都因为他。
不由得又记起了夏殇,适才对龙马说的话,其实并不全是真的。龙雅的母妃临终前将剑送与了他,他那时虽小,却也记得她临终前的言语:
“国光……听说这柄夏殇里啊,藏着个秘密,可到今天谁也没解开。传说谁解开了这个秘密,谁便会拥有世上最稀罕的宝贝,便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哩!……哈哈,当然是传说罢了。你拿着,国光,你拿着!我就不爱看你总锁着眉妆老成!哈哈……”
她是含着笑去的,虽然没解开这柄剑的什么牢什子秘密,可依旧过的很快活。
手冢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也许是因为龙雅也不在了的缘故罢。什么秘密之类的,不过是小说家的信口胡诌罢。风寒得彻骨,他刚站起来,旁边周通便迎上来,给他披上一件大氅,低声道:“王爷,您料得没错,大伙儿都来齐了,门外等着。我推说您歇了,让他们多耗一会挫挫锐气。”手冢点一点头,问:“打头的是谁?”周通道:“还能有谁,跟您料得一样,就是佐佐部太尉。那老头子的宝贝儿子被人不明不白地穿了,自己的地位现在又岌岌可危,他不着急才是怪事!”手冢思量片刻,问道:“乾那边怎么说?”周通赶紧答道:“乾大人说他一切但听王爷吩咐。”手冢又问:“那些人现在都跪在门口?”周通道:“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王爷替他们做主呢。”手冢冷声道:“那好。半个时辰后,教他们到书房见我!”
英二坐在屋里,饭也不吃声也不吭,像个木头人似的。他现在才知道菜菜子出家的事情,之前因为心里愧疚,一直没敢问她的近况,旁的人又怕他为难,都不跟他讲。谁料到那样要强的女子竟会出家?定是上次那般言语将她伤得深了!英二愧疚自责地想着,连饭也吃不下去了。
大石来到英二府上,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也猜到了八九分;拿平常话来劝他,丝毫不顶用;说笑话与他,也仿佛没听见似的。只得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了,静默了许久,终是吐出一行字来:
“英二,我晓得你在想什么。……我们散了罢。”
说完便等在那里,等英二发火,等他质问,等他把气出完了,再说下面的话。
可英二只微微抬了抬眼睛,仿佛早料到了似的,苦笑了一声,端起碗来,一口口呷药似的将冰冷了的饭菜吃了下去。
“……大石,”许久之后他开口道,“是我害了菜菜子。她是那样好的女人!我对不住她!”
大石扶住了他微微颤动的肩膀道:“英二你莫说了,莫说了!这不是你的错!……我已教人打听过了,她的确是在素云庵里。可前去问安的大臣们去了几拨,她一个也没让见。我装做香客,也只偷偷瞥到她一眼。她憔悴了许多,憔悴得我不忍再多看她了。她贵为公主,几时受过这样的苦楚?……英二……我本是想来劝你的……可是……”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发红,将英二用力揽进怀中,几乎是艰难地吐着字句:“你……你也是中意她的不是么?……去娶了她罢!她有恩于你我……我们怎能眼睁睁看她受这样的苦!况且……况且……英二,我不想毁了你的前程!……你姊姊还等着你供养,你家族也单指望你传宗接代!……我们在一起,成什么事呢……”
英二空洞着双眼听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视线在空中游移飘荡,他喃喃地道:“果然……变得跟哥哥说的一样了。这是报应?是。这是报应!!”他双手突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道,将大石猛地推了开去,勉强站了起来。
“最后我们还是抛不下!哥不是说了么?我们终究将要末路。我今天算是通透了、也明白了!这不怨你,也不怨我!她对我那样好,那样情义,我不能不管她!我怎么能看着她一个人苦?我怎么能撇下她独自快活?这全是我的错,跟你没干系的!”他一双眼已是噙满了泪,直望着大石。
大石不敢正视着他的双眼,他侧了身子不停地说我知道的,我了解的,我没有责怪你。两人再没有话说,日光为他们拉出长而孤寂的影。不知过了多久,英二狠下了心站起来向门外走去,大石也同时叫住了他。
“……英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