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血色黄昏
许青的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锥子，死死钉在下方林间的战场之上。围攻雷队的那几道身影，其衣着、其气息，正是血影小队无疑！
此刻，苍穹之上，那轮燃烧了一日的赤红夕阳，正以一种无可挽回的态势，缓缓向着远山之后沉坠。天地间的光线，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远方的天际已被墨染般的夜色一寸寸吞噬。要不了多久，彻底的黑暗便会君临大地，将万物笼罩。
一股森然的寒意，随着光明的退却，从四面八方幽暗的角落里悄然滋生、弥漫开来，无声地浸润着这片血腥的土地。尚沐浴在残存余晖中的丛林，犹如一个生命力即将耗尽、却仍不甘就此倒下的垂暮老者，挣扎着想要留住最后一丝温暖。而那夕阳的光，也似乎耗尽了全部气力，变得有气无力，只能勉强的、稀疏的透过层层叠叠的浓密枝叶，在林间空地投下斑驳而昏暗的光斑。
然而，藏身于高大树冠茂密枝叶间的许青，心境却与这渐沉的暮色截然不同。他如同一块冰冷的岩石，冷静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将战场上的每一处细节、每一个人的动作与气息，都清晰地烙印在自己冰寒彻骨的眼眸深处。
血影小队此次出动五人。其中两人是围攻雷队的主力，招式狠辣，灵能澎湃，显然是队伍的核心。另外三人则游弋在外围，身形飘忽，不断变换位置，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封堵着雷队一切可能的退路。这三人的修为波动，与鸾牙相仿，皆是凝气三层的水准。
他们似乎对雷队心存忌惮，不敢过于逼近战圈核心，但那如跗骨之蛆般的环绕与窥伺，却迫使雷队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警惕四周，无法全力应对正面的强攻。
而那作为主攻的二人，其中一位，身上爆发出的灵能波动汹涌澎湃，仅比雷队全盛时期弱上一线，赫然也是凝气六层的修为！此人披头散发，目光凶戾如野兽，此刻身上的衣衫已有几处破损，裸露出的皮肤下，肌肉贬结贲张，仿佛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正是那位生啖狗肉、气息暴戾的血影队长。他一边以迅雷般的速度出手，带起道道凌厉劲风，一边用阴冷的目光死死锁定气息已略显紊乱、面色隐隐泛青的雷队，舔了舔嘴唇，声音沙哑地开口：
“雷霆小队今日注定要从营地里除名！雷队，念你也是一号人物，不如自行了断，也省得受那异化之苦，死后连具全尸都落不下，岂不有失尊严？你若肯自裁，你的那些队员，我血影自然会替你……好生‘照料’。”
“嘿嘿，队长说得是。”旁边与血影队长一同猛攻的那人接口道，这是个面貌丑陋的中年男子，一只眼睛似乎早年受过重创，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眼窝，另一只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的背部高高隆起，状似畸形，周身散发出的灵能波动虽不及血影队长凝实，却也超过了许青印象中的十字，达到了凝气五层的程度，只是这波动略显虚浮，似是刚突破不久。“雷队你放心去吧，鸾牙那小娘子的滋味，老子早就想尝尝鲜了。还有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崽子，筋骨看起来不错，卖到那些修炼邪功、需要‘药人’的大人物手里，想必也能换不少灵币。”
面对这攻心之术，雷队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死寂的灰败。但他手中的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狂暴猛烈，拳风呼啸，竟逼得不愿在最后关头受伤过重的血影队长与那独眼中年，不得不暂避锋芒，转而采取游斗缠斗的策略，显然是想凭借人数优势和雷队状态下滑，生生将其拖垮、耗死。
“一个六层，一个五层，三个三层……”树冠之上，许青眼中的杀机已凝练如实质。他本可悄然离去，置身事外。然而，在他近乎本能的生存法则中，“恩”字的份量极重。雷队自将他带回营地以来，虽言语不多，但那份不动声色的回护与给予的容身之所，许青记在心里。此刻，他心中并无半分犹豫与权衡，离去的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彻底掐灭。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飞速扫过下方战场的地形。此地林木不算稀疏，交错的光影与逐渐浓重的暮色提供了绝佳的掩护，非常适合隐匿与突袭。心念电转间，战术已定。
蹲伏在树冠中的许青，眼中积蓄的杀意骤然爆发！他双腿肌肉瞬间紧绷，脚下粗壮的树枝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借力如一支离弦的劲矢，从高高的树冠之上猛扑而下！
海山诀第三层的力量，加上胸口紫色水晶带来的对肉身的奇异增幅，在这一刻被他催发到了极致。速度之快，竟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残影！下方战场中的几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抬头，许青的身影已然如鬼魅般降临！
他第一个目标，是外围游弋三人中那个身材瘦小、长着一双三角眼的青年。此刻，这青年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被围攻的雷队，眼中带着残忍的兴奋，对即将降临的死亡毫无所觉。直至一股冰冷的寒意扑面而来，他才下意识地想要转头。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一点乌光，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自其太阳穴刺入！铁签上蕴含的恐怖劲道瞬间爆发，直接贯穿头颅！青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神中的神采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般迅速黯淡，身体软软地就要倒下。
许青甚至没有去看结果，在铁签刺入的瞬间，他已借着下坠之势弯腰俯身，脚掌在满是落叶的地面上狠狠一踏！泥土飞溅中，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以惊人的速度冲向第二人！
那第二个拾荒者此刻终于察觉到了危机，神色剧变，瞳孔骤然收缩，体内微薄的灵能本能地想要运转护体，同时脚步急退！但许青的速度太快了！几乎在他后退的念头刚起，许青已然欺近身前！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一个简单直接、却凝聚了全身力量的直拳，轰向他的胸口！
“嘭！”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那拾荒者胸口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整个胸膛以拳头落点为中心，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狂暴的劲力透体而过，竟将其后背的衣物都震得撕裂开来，溅射出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他连惨叫都未能发出，眼中的惊恐便彻底凝固。
与此同时，许青左手手腕一抖，一直反握的匕首化作一道冰冷的寒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第三名外围的拾荒者激射而去！
直到这时，那第三名拾荒者才彻底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惊醒过来，脸上瞬间失去血色，骇然之色溢于言表。他刚想有所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凌厉的疾风已扑面而至！紧接着，眉心处传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剧痛！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难以置信地圆睁着，下意识地抬起手，摸到了深深嵌入自己眉心的匕首柄端。那匕首上蕴含的力道之大，不仅完全刺穿了他的头骨，甚至让匕首周围的颅骨都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电光石火之间，兔起鹘落！
从许青暴起发难，到三名外围血影队员悉数毙命，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直到第一具和第三具尸体先后沉重地砸落地面，扬起些许尘土，许青面前那个胸口被彻底轰塌的第二人，才摇晃着倒下，露出了其后少年弯着腰、微微喘息的身影。
少年黑色的长发因剧烈的动作而略显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半掩着他上半张脸，却丝毫掩盖不住那从发丝缝隙中透出的、如同荒野孤狼般冰冷、凶戾的眼神！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地上的尸体，与因这骤然而至的变故而心神剧震、暂时停下交手的雷队以及血影队长二人，遥遥对视。
霎时间，这片林间空地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风声、远处隐约的兽吼声，似乎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死寂般的压抑。
雷队那双原本已近乎死灰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剧烈的波澜。他深深地看了许青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化作一声急促的低喝：“小孩！走！快走！”
许青仿佛没有听见雷队的喝声，他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牢牢锁定在血影队长的身上，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收缩如针尖。
血影队长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第一次真正地用正眼打量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尤其是当他的目光扫过少年脚边那三具刚刚失去温度的尸体时，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对雷霆小队的判断，出现了严重的失误。蛮鬼的临死反扑是一个意外，而这个突然杀出、手段狠辣果决至此的少年，则是另一个更大的意外！
“杀了他！”血影队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冰冷的字眼，心中杀意沸腾，决定不再为了保存实力而拖延。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轰然爆发，六层灵能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化作道道凌厉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般向着雷队猛攻过去，显然是要尽快解决这个最大的威胁。
而那个被称为“火鸦”的独眼中年修士，脸上露出一个狰狞而残忍的笑容。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向着许青走去，一边走，一边故意捏着手指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独眼中满是猫戏老鼠般的戏谑与杀意。
尽管许青方才展现出的速度与瞬间格杀三人的狠辣让他有些吃惊，但他内心深处依旧笃定无比。自己乃是堂堂正正的凝气五层法修，而对方不过是个炼体三层的体修，境界的差距如同鸿沟！法修对炼体修士的天生克制，再加上两层修为的绝对压制，斩杀对方，应当是轻而易举之事！
许青眯着的眼睛里，寒芒非但没有因对方的逼近而减弱，反而愈发凝聚，几乎要化为实质。通过刚才的短暂交手，他心中已大致有数，以自己目前的实力，全力爆发之下，击杀凝气四层的修士应当不成问题。但面对五层……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抗衡，结果如何，唯有战过才知道！

没有丝毫犹豫，在那火鸦迈步而来的瞬间，许青身形猛地一晃，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猎豹般疾冲而出，主动迎向对方！临近的刹那，他右拳紧握，手臂上肌肉贲张，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悍然砸向火鸦的面门！
火鸦嘴角的轻蔑之色更浓。几乎在许青拳头到来的瞬间，他身体外那层无形的灵能壁障再次浮现，如同一个坚韧的气囊，与许青的拳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咚！”
一声闷响！灵能壁障剧烈地晃动起来，表面甚至出现了数道清晰的裂纹，但却顽强地没有立刻破碎。反倒是壁障本身蕴含的反震之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顺着许青的手臂倒卷而回！
许青只觉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竟是直接被这股反震之力震得脱臼！整条右臂瞬间软软地垂落下来。
许青眼中厉色一闪，脚下步伐变幻，身体如同游鱼般向侧面滑开，避开可能的后续攻击的同时，右手抓住脱臼的手腕，猛地一扭一按！
“咔吧”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脱臼的关节被他以惊人的毅力强行复位！整个过程，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剧痛不属于自己一般。
这一幕，落在正步步紧逼的火鸦眼中，让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悸。对自己都如此狠辣的人，对敌人又会如何？
“愚不可及！”火鸦压下心头那一丝不安，冷哼一声，双手迅速在身前掐诀，灵能涌动间，一个头颅大小、熊熊燃烧、散发出灼热高温的火球，凭空出现在他身前！火球周围的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起来，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
“去！”火鸦屈指一弹，火球带着呼啸之声，如同一颗小型的陨石，向着许青迎面砸来！
许青身形急闪，试图避开。但那火球仿佛拥有灵性，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紧追不舍！火鸦独眼中杀机爆闪，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双手掐诀速度更快，瞬息之间，竟又有两个同样大小的火球凝聚而成，成品字形，从不同的方向朝着许青包抄而去！
三个火球，封锁了许青大部分闪避的空间，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让他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眼看火球即将及体，许青目光一扫，一个翻滚来到一具血影队员的尸体旁，毫不犹豫地抓起尸体，将其当做盾牌，猛地抡起砸向最先到来的那个火球！
“轰！”
火球与尸体猛烈碰撞，瞬间爆开一团巨大的火焰！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焦黑、碳化，最终在短短两三息内，化作了一小堆飞灰，随风飘散！
许青瞳孔微缩，对这火球的威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然而，另外两个火球已趁隙逼近！更糟糕的是，火鸦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就在火球即将触及许青的瞬间，他法诀一变，口中低喝：“爆！”
轰！轰！
两个火球几乎同时猛烈爆炸开来！灼热的火焰呈扇形向外疯狂扩散，覆盖了方圆数丈的范围，高温将地面的落叶瞬间点燃，周围的树木也被燎烤得噼啪作响，焦黑一片！
许青虽凭借超乎常人的速度与反应，在爆炸发生的刹那向后急退，但仍被扩散开来的火焰边缘扫中。他只觉得一股炽热的气浪狠狠撞在身上，皮肤上瞬间鼓起无数大大小小的水泡，火辣辣的疼痛钻心刺骨。高温更是侵入肺腑，让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像是在被灼烧，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之意。
“火鸦！快点解决他！”远处，正与雷队激烈缠斗的血影队长，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战况，不由得发出一声焦躁的低吼。雷队虽状态下滑，但临死反扑的凶悍依旧让他感到棘手，他需要火鸦尽快解决那个小子过来帮忙。
“队长放心！这小狼崽子已是强弩之末，最多再吃我两个火球，必成焦炭！”火鸦扬声回应，语气中充满了自信。他看向浑身水泡、皮肤赤红、显得有些狼狈的许青，独眼中的残忍快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再次抬起双手，灵能汇聚，两个新的火球迅速凝聚成型。
为防许青再次闪避，他打定主意，要如法炮制！挥手间，两个火球一左一右，带着呼啸之声射向许青。就在火球即将靠近许青的瞬间，火鸦眼中厉色一闪，再次掐诀！
“爆！”
两个火球轰然炸开！比之前更加猛烈的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一片灼热的火海，将许青所在的那片区域彻底吞没！地面的草木瞬间化为灰烬，连泥土都被烧得龟裂开来。炽热的光芒甚至暂时驱散了暮色，与天际最后一丝残阳余晖混合在一起，刺得人睁不开眼，也暂时遮蔽了火鸦的视线。

火鸦微微喘了口气，连续施展火球术，尤其是控制其精准爆破，对他的灵能消耗也是不小。但他脸上却带着胜券在握的轻松，甚至懒得再去确认结果，拍了拍手，转身便向着雷队与血影队长交战的方向走去，口中发出带着戏谑的冷笑：
“雷队，看来你捡回来的这个小崽子，骨头还不够硬啊……”
然而，他话未说完，却并未从雷队脸上看到预期的绝望与痛苦，反而注意到血影队长的面色骤然一变！
火鸦心中猛地一凛，常年厮杀养成的本能让他想也不想，身体就要向侧面急闪！但，还是晚了半步！
一道瘦小却带着惊人爆发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他身后的火海边缘激射而出！正是许青！他浑身皮肤大面积烧伤，布满水泡，模样凄惨，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的冰冷与杀意，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青瞬间逼近，左右双拳如同雨点般，连续两记重拳，狠狠地轰击在火鸦仓促间再次凝聚起的灵能壁障上！
“砰！砰！”
壁障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剧烈扭曲波动，表面裂纹密布，终于在第二拳下轰然破碎！壁障破碎时产生的灵能乱流如同小型风暴般向四周冲击开来，将许青的身形也推得向后倒退数步。
但就在倒退的瞬间，许青双手齐扬！一把匕首，一根铁签，化作两道夺命的寒光，穿透紊乱的气流，逆袭向身形踉跄的火鸦！
然而，壁障破碎产生的冲击力终究形成了一定的阻碍，使得匕首和铁签的速度在靠近火鸦时慢了那么一丝。正是这一丝之差，给了火鸦宝贵的闪避机会！他竭尽全力扭动身体，匕首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走了一只耳朵，鲜血瞬间喷溅！而那根铁签，则是“噗”的一声，贯穿了他的左胸上方，距离心脏要害只有寸许距离！
“啊！！”火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让他面目扭曲，狼狈地扑倒在地，又迅速翻滚拉开距离，独眼赤红地看向身后。
目光所及，是那个半蹲在七八丈外、刚刚熄灭的火焰余烬之中的少年。夕阳最后的光线，恰好穿过林木的间隙，落在少年染满烟灰与血污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双深不见底、杀意如冰的眼眸。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身上的伤痛与他毫无关系，唯有目标，清晰无比。

第十六章 君问归期未有期
夕阳最后的余晖，如同稀释的血水，涂抹在林间空地上。少年瘦削却挺直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斑驳的光影之中，周身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血腥与硝烟的凛冽气息。这身影，落入不远处正竭力喘息、独眼赤红的火鸦眼中，竟让他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悸。
若非他是刀头舔血多年、早已将心肠淬炼得冷硬如铁的老牌拾荒者，换作寻常新人，即便修为高出对方，此刻恐怕也早已被这少年身上那股近乎实质的冰冷杀意所震慑，心神失守。即便是他，心底深处那根久未拨动的弦，也在此刻被轻轻触动了些许涟漪。然而，这丝波动迅速被他骨子里的凶残与因受伤而燃起的暴怒所淹没，独目中迸射出更加浓烈的杀机。
“小狼崽子……”火鸦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待老子擒下你，定要将你满口利齿，一颗颗生生敲下，串成链子，挂在腰间，日夜把玩！”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把扯下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露出干瘦却布满伤疤的上半身。对于失去的耳朵和胸前那个兀自渗血的窟窿，他恍若未觉，双手急速在身前掐诀，体内所剩不多的灵能疯狂涌动，使其面色瞬间涨红如血。下一刻，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庞大、火焰翻腾更加剧烈的火球，轰然凝聚而成，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高温。
许青瞳孔骤然收缩，不敢有丝毫怠慢，身形立刻如鬼魅般向侧后方急闪。
“散！”火鸦低吼一声，手中巨大的火球应声分裂，化作五团稍小但依旧炽烈的火球，如同拥有生命般，划出刁钻的弧线，从不同方向朝着许青包抄轰击而去！
轰！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火焰瞬间吞噬了许青方才立足之地，地面焦黑，草木成灰。然而，就在火光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悍然冲破火幕，再次扑向火鸦！依旧是那双拳连环轰击，目标直指那层摇摇欲坠的灵能壁障！
壁障剧烈扭曲，裂纹蔓延，虽未立刻破碎，但反震之力再次将许青逼退数步。他身上又添新伤，被火焰燎过的皮肤泛起更多水泡，看上去凄惨无比。可他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减缓，眼中的杀意更是凝练如初，仿佛那些伤痛并非施加于己身。
一时间，在这片愈发昏暗的林间空地上，两人展开了一场异常惨烈的缠斗。火光时明时灭，拳风呼啸不绝，身影交错扑击。
局面看似胶着，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许青实则处于绝对的下风。那层坚韧的灵能壁障，如同天堑，让他难以近身给予致命一击；而火鸦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火球术，更是对他构成了极大的威胁，每一次爆炸都游走在生死边缘。
然而，许青却拥有着令人瞠目结舌的优势。其一，是他那匪夷所思的恢复能力。无论添了多少新伤，伤口都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口，虽不能瞬间痊愈，却足以保证他的战力不会因伤势累积而迅速衰退。其二，是他那仿佛永不枯竭的顽强体力，以及从小在贫民窟挣扎求生所磨砺出的、对痛苦近乎麻木的可怕忍耐力。最重要的第三点，则是对旁人而言如同跗骨之蛆的异质灵能，对许青却几乎毫无影响！
反观火鸦，情况则截然不同。耳朵的创伤尚可忍受，但胸口的贯穿伤却在持续恶化，每一次灵能运转都牵扯伤处，带来钻心疼痛。最关键的是，他体内的灵能正在飞速消耗。激烈的战斗让他根本没有时间从容调息，只能被动地吸收周围环境中混杂着浓郁异质的灵能来补充。这使得他体内的异质浓度，如同失控的野马，一路飙升，已然逼近了能够引发异化的临界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火鸦的心态发生了剧烈变化。从一开始的愤怒与轻视，渐渐转为紧张与不安，直至此刻，一抹难以掩饰的焦急之色，终于浮现在他狰狞的脸上。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自身状况的不妙，更察觉到了眼前这个少年的诡异！寻常的三层修士，哪怕是五层同阶，在他如此密集且强力的火球轰击下，也早该化为焦炭才对。可这少年，虽伤痕累累，模样凄惨，但其速度、力量、还有那冰寒刺骨的眼神，竟从始至终未有半分衰减！这完全超出了常理！
体内异质不断累积带来的肿胀感与灵魂深处的悸动，更是让火鸦呼吸急促，心底的不安如野草般疯长。
“火鸦！你个废物！还在磨蹭什么！速战速决！”远处，正与雷队激烈交锋的血影队长，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焦躁的怒吼声如同炸雷般传来。他有心过来援手，但雷队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攻势骤然变得更加狂暴，如同疯虎般将其死死缠住，令他根本无法脱身。
雷队虽已是强弩之末，气息越发萎靡，皮肤下的青黑色愈发明显，但他浑浊的双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他已然看出，许青采用的是一种极其凶险的战术——不惜以自身为饵，承受伤害，也要将火鸦硬生生拖到灵能枯竭、异质爆发的那一刻！虽然不明白许青为何有如此自信能扛到最后，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雷队自己也不例外。此刻，他能做的，便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拖住血影队长，为许青创造机会。

战斗在惨烈的氛围中持续。火鸦又勉强轰出了三颗火球，却依旧无法奈何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许青，反而听到队长更加气急败坏的咒骂。内心的焦虑与久战不下的憋屈，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化为一股破釜沉舟的疯狂。
他右手猛地抬起，狠狠一拳捶在自己胸前的伤口上！
“噗——！”一大口殷红的鲜血喷溅而出，不等血滴落地，火鸦左手疾探，凌空攫取部分血液。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发出晦涩古老的咒言。那被攫取的鲜血，竟在他掌心迅速变得粘稠、漆黑，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
许青眼眸中寒光爆闪，感受到一股远超之前的危险气息正在凝聚！他身形一动，如同猎豹般疾扑向前，意图打断这诡异的术法。
然而，这一次火鸦的施法速度极快！就在许青动身的瞬间，火鸦猛地抬头，扭曲的脸上尽是凶残之色，右手携带着那团沸腾翻滚的漆黑血球，狠狠向前一推！
“给老子死！！”
漆黑血球迎风便涨，瞬间化作头颅大小，表面气泡汩汩，仿佛蕴藏着极致的腐蚀与毁灭之力，带着刺耳的呼啸，直射许青面门！
或许是这邪术消耗过大，加之体内异质已累积到可怕的程度，火鸦推出血球后，双腿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气息也紊乱了一瞬。
许青眼中杀机在这一刻攀升至顶点！正如雷队所料，他确有将火鸦拖至异化的打算，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会放弃任何可能提前击杀对方的机会！他一直隐忍，一直在寻找那个一击必杀的破绽！
而现在，火鸦的虚弱，正是这个破绽显现的时刻！
几乎在漆黑血球袭来的刹那，许青前冲的速度陡然再次暴涨！但他并未直线冲向火鸦，而是身形微侧，如同滑溜的泥鳅，倏忽间掠至蛮鬼那具被烧得焦黑的庞大尸体旁。
蛮鬼的尸体旁，散落着他生前使用的兵器：那根布满尖刺的狼牙棒，以及那面已被炸裂、分为大小两块的厚重精钢盾牌。
许青的目标，正是那块较大的盾牌残片！
他身影如电，瞬息而至，弯腰抄起那面沉重无比的盾牌。盾牌几乎与他瘦小的身躯等高，但他双臂发力，竟稳稳将其擎起，护在身前！同时脚下发力，顶着盾牌，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悍然冲向那团飞来的漆黑血球！
轰！！！
漆黑血球与精钢盾牌猛烈碰撞，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血球瞬间爆开，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黑色血箭，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溅射！盾牌表面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冒出缕缕青烟，终究承受不住这诡异的能量冲击，在哀鸣声中四分五裂！
然而，它终究抵挡了大部分威力。藏身于后的许青，虽仍有几道黑血穿透缝隙，溅射在身上，蚀出几个浅坑，传来灼痛，但并未伤及根本！他的冲势，竟未有丝毫停顿，顶着漫天飞散的盾牌碎片和残余的黑血，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扑因施法而短暂虚弱的火鸦！
火鸦独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他并未闪避，而是双手急速掐诀，口中咒语再起。只见那些溅落在地的黑色血滴，仿佛活了过来，开始微微颤动，竟有离地升空的趋势！显然，他还有后续杀招，只需片刻，这些黑血便会化作更致命的攻击。
但许青，已然不会给他这个“片刻”！
瞬息之间，许青已逼近火鸦身前！他左手虚握成拳，似要出击，但真正的杀招，却是凝聚了全身力量的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轰向那层灵能壁障！
轰！
壁障剧烈震荡，裂纹如蛛网般蔓延。许青的右拳亦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甚至隐约可见森白的指骨！但他眉头都未皱一下，第二拳接踵而至！
砰！！！
灵能壁障应声而碎，化作漫天光点！壁障破碎时产生的强烈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浪，向四周席卷开来，按照之前的经验，足以将许青再次推开。
火鸦眼中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他已在准备迎接许青被震退后，自己操控黑血将其万箭穿心的场景。
然而，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关键时刻，异变陡生！

许青的身体，仿佛凭空生出了一股额外的力量！在这狂暴的冲击波中，他竟没有像之前那样被狠狠推开，而是咬紧牙关，双腿如同钉子般死死钉在地上，硬生生扛住了这股巨力！虽然身体剧烈摇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竟借着这股反冲之势，右手如电般探出，并非攻击要害，而是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抓在了火鸦胸前那个被铁签贯穿、血肉模糊的伤口之上！
这一抓，看似未能造成致命伤害，许青的身体也因力竭而被剩余的冲击波推得向后踉跄倒退。
火鸦先是一惊，随即狞笑一声，正欲催动法诀，让升空的毒血将许青射成筛子。可下一瞬，他脸色骤变，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只见那被抓裂的伤口处，赫然沾染着一些黏糊糊、颜色诡异的碎末——那是被许青以特殊手法藏在拳锋皮肉之下、来自那条剧毒蟒蛇的毒牙碎末和部分腐烂的毒腺组织！更可怕的是，许青的右手掌心，因长时间紧握那枚蕴含蝎毒的破碎琥珀，早已浸满了剧毒！
两种剧毒混合在一起，顺着伤口疯狂涌入火鸦体内！
“呃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火鸦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伤口周围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烂、流脓！他惊恐万状地试图擦去毒血，但毒素蔓延的速度远超想象，体力与生机如同开闸的洪水般飞速流逝！
许青稳住身形，剧烈喘息着，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早已通过之前与胖山一战中紫色水晶的异动，知晓自己对这些毒素具有一定抗性。此刻右手虽沾染剧毒，却并未被严重腐蚀，便是明证。这精心准备的毒杀之局，正是他为火鸦准备的终极绝杀！
没有丝毫犹豫，许青强提一口气，身形再次暴起，直取已失去抵抗能力的火鸦！
眼看许青如同索命阎罗般疾冲而来，火鸦眼中的惊恐化为彻底的绝望，他徒劳地向后挣扎爬行，口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队长！救我！！救救我啊——！！”
这凄惨的一幕，让正在与雷队缠斗的血影队长目眦欲裂，可他被雷队拼死拦住，根本无法施以援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许青的身影，如同阴影般笼罩向火鸦。
然而，还没等许青真正靠近，火鸦在极度的痛苦与绝望之下，体内积压到顶点的异质再也无法压制，轰然爆发！
他身体猛地一僵，双眼暴凸，皮肤下青黑色急速蔓延，整个人如同充气般鼓胀起来，随即——
砰！！！
一声闷响，火鸦的身躯竟直接炸裂开来，化作一团浓郁的血雾，弥漫在空气中。有些人的异化，是化为青黑色的僵尸体，而有些人，则会在异质彻底侵蚀的瞬间，身体崩溃，形神俱灭。
许青的脚步停在血雾边缘，面无表情地转头，冰冷的目光如两把利剑，射向远处正与雷队交手的血影队长。
此刻，夕阳已彻底沉入地平线之下，但诡异的是，天空并未立刻陷入黑暗，反而弥漫开一种不祥的、如同血染般的暗红色调。这红光笼罩大地，也将许青满身伤痕的身影映照得一片猩红。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冷冽，周身却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压迫感，竟让修为远超许青的血影队长，心头也是猛地一寒！火鸦那凄惨至极的死状，许青那打不死、毒不侵的诡异，以及雷队这不顾性命的疯狂阻拦，都让他心底升起强烈的不安。
眼见许青冰冷的目光扫来，血影队长虚晃一招，强行逼退状若疯虎的雷队，毫不迟疑地身形急退，竟是要舍弃队友，独自逃命！
“你伤势太重，莫要独自去追！”雷队气息奄奄，一把抓住想要追击的许青手腕，抬头望着天空中那诡异的血红，浑浊的眼中露出深深的忧虑与一丝追忆之色，“血影小队经此一役，已名存实亡，不成气候……倒是这天空的异象……我好像，在很多年前见过……”
许青眉头微蹙，他向来不喜留下隐患，在这片熟悉的禁区丛林中，他有信心如拖死火鸦一般，将这血影队长也永远留下。但雷队话语中的凝重，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寻常，不由也抬头望向那片血红色的天穹。
就在这时——
一阵若有若无、如泣如诉的歌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幽幽飘荡而来。
这歌声婉转凄迷，带着说不尽的哀怨与惆怅，仿佛一位深闺女子，在无尽的长夜里，低低吟唱着对远行夫君的思念与追问。
歌声响起的刹那，整片禁区丛林，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虫鸣、兽吼、风声，尽数消失不见，只剩下这空灵而诡异的歌声，在血色苍穹下，在寂静的林间，缓缓流淌，越来越清晰。
与此同时，一股淡红色的雾气，如同活物般，从血影队长逃遁的方向弥漫开来，悄无声息地席卷着周围的一切，向着许青和雷队所在之处蔓延。
许青全身猛地一僵，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瞬间席卷全身，远比当年废墟城池中的冰寒血雨更加刺骨！即便以他如今炼体三层的修为，在这歌声与红雾面前，竟也生不出丝毫抵抗之力，身体如同被冻结，连动一动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一旁的雷队，身体也是剧烈一颤，但他眼中露出的，并非全是恐惧，反而更多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与……期盼？

在他们凝重的注视下，远处正在仓皇逃窜的血影队长，身形猛然顿住，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开始剧烈地哆嗦起来，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正有什么看不见的恐怖存在，正在逼近他。
下一幕，让许青瞳孔骤缩！
只见一缕缕乳白色的、如同烟气般的东西，竟自血影队长的眼、耳、口、鼻中丝丝缕缕地飘出，如同受到牵引般，融入到了那片弥漫而来的淡红色雾气之中。而血影队长的身体，则随着白气的溢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腐朽、枯萎……最终，化作了一具干尸，继而崩碎成飞灰，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红雾弥漫而至，吞噬了血影队长存在过的痕迹，继续向前涌动。随着雾气的靠近，许青的颤抖愈发剧烈，他终于看到了导致血影队长诡异死亡的源头——
那是一双鞋子。
一双鲜红色的、绣着模糊花纹的、女子式样的布鞋。鞋面有些残破，沾着些许泥土，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红雾的前方，静静地立在林地之上。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双鞋……是空的。
鞋帮之上，空无一物。没有脚踝，没有小腿，更没有身体。
然而，它们却在动。
一步，一步，踏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向着许青和雷队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来。那幽怨的歌声，仿佛正是从这双空鞋的上方传出。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身形、唯有双脚显化的女子，穿着这双红鞋，一边唱着哀婉的歌，一边漫步于红雾之中，步步逼近。
许青浑身汗毛倒竖，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拼命想要移动身体，想要后退，想要反抗，但周身如同被浇筑了铜铁，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诡异的红鞋，一步一步，走到自己身前不足半丈之地……鞋尖微抬，似乎下一步，就要踏在他的身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与深切悲伤的声音，从许青身旁响起，是雷队：
“桃红……是……是你吗……？”
这声呼唤，沙哑而微弱，却仿佛拥有某种奇异的力量。
那空灵幽怨的歌声，戛然而止。
那双即将踏向许青的红鞋，微微一顿，鞋尖缓缓转向，仿佛穿着它的那位看不见的女子，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瘫坐在大树下、老泪纵横的雷队。
看到这一幕，雷队原本萎靡的气息陡然激动起来，浑浊的双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双红鞋上方的虚无，仿佛在那里，真的站着一个对他而言，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人。
隔着生与死的界限，隔着数十年的光阴，隔着无尽的思念与悔恨，在这一刻，目光“交汇”。
坚强的雷队，此刻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脸上深刻的皱纹肆意流淌。他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伸向那片虚无，嘴唇哆嗦着：
“你……你终于……回来看我了吗……”
那双红鞋微微弯曲，仿佛那看不见的女子，在雷队面前缓缓蹲下了身子，好让他能“触摸”到自己的脸庞。
雷队的手，穿过了冰冷的空气，什么也没有碰到，徒劳地落下。空荡的触感，让他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泪水流得更急，口中发出痛苦的呜咽：
“一场空……终究是……一场空啊……”
寂静中，仿佛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充满苦涩与无奈的轻叹，自虚无中传来。
那双红鞋缓缓直起，向后退去。退出三丈之外后，调转方向，绕开了僵立原地的许青，伴随着重新响起的、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惆怅与释然的歌声，引领着那片淡红色的雾气，向着丛林深处缓缓远去。
“君问归期未有期……”
歌声袅袅，雾气渐散。
直至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歌声也归于寂静，许青才感觉周身一轻，冻结的力量瞬间回归。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第一时间转身看向雷队。
此时的雷队，怔怔地望着红鞋消失的方向，目光空洞无神，唯有泪水依旧无声滑落，打湿了胸前破烂的衣襟。
许青沉默下来，原本充斥心头的无数疑问，在看到雷队这般模样后，尽数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许久，雷队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声音沙哑而飘忽地开口：
“孩子……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许青默默地点了点头。
“之前……十字应该告诉过你……我是少数……听过那歌声……还能活下来的人。”雷队望着远方，眼神没有焦距，仿佛在对着空气诉说。
“你知道吗……这片禁区的歌声……很邪门……听到的人……九成九都死了……能活下来的……凤毛麟角……”
“可是……可是传说……只要能在那歌声中活下来一次……这片禁区……就会给予一次‘馈赠’……当下一次歌声再临时……活着的人……就能看到……他这一生……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为了这个传说……我在外面的营地……等啊等……等了几十年……等到头发都白了……牙齿都松了……”
“直到今天……我终于……看到了……”
雷队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苍凉，整个人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变得更加佝偻、更加衰老。
“孩子……你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个人……明明阴阳两隔……却还想再见一面……如果有……千万别学我……别在这里傻等……”
“因为……就算看见了……也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啊……”雷队苦涩地喃喃着，闭上了双眼，任凭泪水纵横。
许青默然无语，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歌声最终消散的密林深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树影，投向了遥不可知的远方，眼底深处，渐渐浮现出一抹深埋已久的、刻骨铭心的追忆。
他也有。
很想，很想，很想再见一面的人。

第十七章 你，到底是什么
或许是因那幽怨歌声的余威尚存，这片丛林深处，竟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宁静。往日夜幕降临后必然响起的、此起彼伏的凶兽嘶吼与虫鸣，此刻全然消弭无踪。仿佛那歌声的源头，便是这片禁区真正的主宰，它所过之处，万物皆需屏息垂首，不敢有丝毫惊扰。
雷队背靠着一棵虬结的古树，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头颅无力地低垂着，浑浊的目光失神地望向远方那片深邃的、吞噬了一切光线的黑暗。那里，除了更浓的夜色，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许青站在不远处，神色复杂地望了雷队一眼，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半晌，他移开目光，扫视着这片刚刚经历惨烈厮杀的空地。目光最终落在了蛮鬼那柄沉重狰狞的狼牙棒，以及那面已碎裂成数块、边缘卷曲的精钢巨盾残片上。
蛮鬼那雄壮的身躯，连同此地所有倒下的尸骸，都在那诡异的红雾与歌声远去时，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灰，仿佛他们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拾荒者大多孑然一身，如无根浮萍，他们的消散，或许会在营地里引起几声短暂的唏嘘，但很快便会被新的争斗与生存压力所淹没。岁月如同无情的流水，终将冲刷掉一切痕迹，最终，无人再记得曾有这样一些人，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挣扎、咆哮，然后寂然逝去。
许青忽然想起了贫民窟里，那位待他还算和善的教书先生。在老人风烛残年、病重垂危之际，曾对围在床前、包括许青在内的一群懵懂孩童，说过这样一句话：“心里有个忘不掉的人，是种苦楚；可若能被人长久地记在心里，才是真正的福分。”
那时的许青，对这话半懂不懂，只觉得先生语气悲凉。此刻，他望着雷队那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佝偻背影，心中似乎隐隐明白了那句话里蕴含的、深入骨髓的苍凉与无奈。
他沉默着，没有去打扰沉浸在巨大悲恸中的雷队，而是默默走到蛮鬼尸体曾经倒下的地方。那里的泥土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他抽出随身的匕首，蹲下身，开始用力挖掘冰冷坚硬的地面。
他与蛮鬼相识不过数日，交谈寥寥，情分算不得深厚。但对方曾毫不藏私地传授他在这禁区丛林生存的经验，他们一同在那场惨烈的黑鳞狼群袭击中并肩作战，侥幸生还。最后，自己更是借助他遗留下的盾牌，挡下了火鸦那致命的黑血邪术。于情于理，许青觉得，自己总该为这个性情耿直憨厚的巨汉，做点什么。
就像当年他离开那座已成死寂废墟的城池时，亲手将所能找到的尸骸尽数火化一般，他一下一下，用力地挖掘着。泥土的腥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他挖得专注，并未察觉身后，原本失神望着黑暗的雷队，不知何时已缓缓转过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正静静地注视着他忙碌的背影。那目光深处，闪过一丝与当初在废墟城池中，第一次看到这个少年时的神情，如出一辙的复杂与…奇异。当看到许青仔细地将蛮鬼的狼牙棒和盾牌残片放入坑中，似乎还想寻找什么东西，立个简陋标记时，雷队声音沙哑地轻声开口：
“拾荒者…不需要墓碑。”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尘归尘，土归土。这…就是拾荒者的命。生前在泥泞里打滚，挣扎求存，死后…也不必祭奠，安静地化下去，就好……”
说到这里，雷队的气息愈发微弱，伤势的沉重、体内异质的疯狂反噬、加之心神遭受的巨大冲击，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最后一丝清醒。他眼前一黑，世界彻底陷入混沌，身体软软地歪倒，昏迷过去。
许青立刻停下动作，快步走近。他小心翼翼地将雷队扶正，靠稳树干，然后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几株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七叶草。他并不确定这草药对雷队眼下的状况是否有用，但既然它是炼制化解异质的白丹主药，想来总该有些缓解之效。他轻轻掰开雷队紧抿的嘴唇，将草叶塞入其口中。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弯腰将雷队沉重而虚弱的身躯背起，用撕扯下的布条牢牢捆绑固定在自己背上。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许青眼神一凝，不再犹豫，身形如猎豹般窜出，背着雷队，融入了漆黑的丛林夜色之中。
途经血影队长化作飞灰消散之地时，许青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半掩在落叶中的皮质袋子。他脚步未停，只是俯身一抄，将袋子捡起，看也未看便塞入怀中，而后身影加速，在崎岖阴暗的林间疾驰远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雷队的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中挣扎着浮起一丝微光。他感到自己正被颠簸着，模糊的视线里，是近在咫尺的一个瘦削却挺直的脊背，以及少年那在黑暗中依旧显得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
他沉默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青敏锐地察觉到背上之人的动静，低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清晰：“感觉好些了么？再撑一会儿，天亮前，我们应该能走出去。”

雷队没有回应，极度的虚弱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几乎耗尽，苍老之态在昏迷后更显分明。他努力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望向头顶那片墨染般的苍穹，视线再次开始模糊。在即将再次陷入昏迷的前一刻，他仿佛梦呓般，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低语：
“小孩……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废墟城里……两次……都要带你走吗……”
许青的身影在林木间快速穿梭，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吗……”雷队的声音气若游丝。
“记得。”许青应道，同时身体猛地向侧前方一跃，右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一条从树干阴影中弹射而出、口中滴落粘稠毒液的异化蜥蜴脖颈。他顺势将其狠狠掼向前方地面。
“砰”的一声闷响，蜥蜴落地处，看似平静的落叶层下瞬间窜出无数扭曲的、带着尖刺的墨绿色藤蔓，如同活物般将蜥蜴紧紧缠绕。任凭蜥蜴如何疯狂挣扎，藤蔓上的尖刺依旧轻易刺破了它坚硬的鳞甲，开始贪婪地吞噬其血肉。
许青则借着反震之力，身形轻灵地在旁边树干上一点，已然跃过这片危险区域，继续前行。
直到此时，雷队那断断续续、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喃喃声，才再次从他背后传来：“我看见……你在火化那些尸骸……火光照着你……你好像……和那火……融在了一起……让我觉得……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好像……还有一点点……暖意……”
许青疾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速度，只是抿紧了嘴唇，沉默地继续赶路。背后的雷队，话音落下后，呼吸再次变得悠长而微弱，陷入了昏睡。
时间在寂静的奔行中流逝，又一个时辰过去。许青凭借对危险的敏锐直觉和远超常人的速度，一次次避开黑暗中的陷阱与潜伏的杀机，距离丛林边缘越来越近。
此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自禁区深处的阴寒之气愈发浓重，无声地侵蚀着一切。许青全靠不断高速移动产生的热量抵御着这股寒意。
然而，随着他不断前行，周围的温度却诡异地进一步骤降，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湿冷的粘稠感。一炷香后，许青身影猛地一顿，停在一棵巨树之下，面色阴沉地望向前方。
只见前方的丛林，已被一片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彻底吞噬。这雾气翻滚涌动，与之前那歌声带来的血色妖雾不同，它并未散发强烈的压迫感，却带着一种死寂的、足以吞噬一切光线的厚重。
目光所及，凡被雾气笼罩之处，景物皆扭曲模糊，难以分辨远近方位。尤其是在这深沉夜色衬托下，雾气的遮蔽效果更为恐怖。
许青心下一沉，立刻想起初入禁区时，十字与鸾牙曾郑重告诫过的禁区凶险之一——迷途雾障。一旦被此雾笼罩，五感会被极大削弱，极易迷失方向，最终困死其中。且此雾一旦形成，往往持续数日甚至更久才会自然消散。
许青自忖凭借自身的特殊，或可支撑到雾气散尽，但背上伤势沉重、异质侵体已深的雷队，绝对熬不过去。若被困于此，异化丧命是迟早的事。
他不得不尝试改变方向，试图以更大的弧度绕开这片恐怖的雾区。然而，无论他向哪个方向疾驰，所见景象皆是一般无二——前后左右，尽是那翻滚不休、仿佛连接着幽冥世界的灰白雾墙，他已无处可逃。
最终，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中，浓密的雾气如同巨兽合拢的口吻，将许青和背上的雷队彻底吞没。
但诡异的是，就在他们被雾气吞噬后不久，其所处之地的雾气，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片刻后，许青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重新显露出了身形。
他低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脚下。
夜色深沉，并无月光，地上自然看不到影子。但许青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周身那浓得令人窒息的雾气，正受到一股无形的牵引力，丝丝缕缕地、持续不断地涌入自己双脚之下的地面——就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饥渴的漩涡，正在悄然吞噬着这些雾气！
这种吞噬持续了一段时间，速度不算快，随后便渐渐停滞下来，似乎是“饱了”。周围的雾气失去了牵引，重新合拢，再次将许青的身影淹没。
然而，就在那无形影子停止吞噬的刹那，一股清凉中带着奇异感知力的暖流，反馈至许青体内，最终汇入他的双眼。
霎时间，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明明浓密如浆的雾气依旧充斥四周，但在许青的“眼”中，它们却仿佛变得透明了许多！更准确地说，这是一种超越视觉的“感知”！雾气依旧存在，却不再能完全阻挡他的“视线”，周遭的环境虽然还有些模糊，但大致轮廓与远近，已能分辨清晰，远未到能让人彻底迷失的地步。
许青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再次猛地低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下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地面，仿佛要穿透泥土，看清那隐藏的奥秘。一个压抑不住的疑问，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你……到底是什么……”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浓雾中显得缥缈而空灵。
在原地沉默了半晌，许青终于抬起头，凭借那奇异的感知力“扫视”四周。片刻的权衡后，他不再犹豫，身形一动，再次背紧雷队，如同暗夜中的鬼魅，以丝毫不减的速度，悍然冲入了能见度极低的浓雾深处。
在如此浓密的雾障中疾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许青的感知范围内，出现了活人的气息。
那是两个相互搀扶着的拾荒者。许青依稀记得似乎在营地里见过他们的身影。此刻，这两人正紧紧拉着彼此的手，如同真正的盲人一般，在浓雾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极其缓慢地摸索前行，每一步都充满了恐惧与不确定。
但在许青的感知里，他们的前行路线歪歪扭扭，根本就是在绕着一个不大的圈子打转。显然，他们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额头布满冷汗，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雾中格外清晰，透露出他们内心的绝望与濒临崩溃的恐惧。
许青淡漠地扫了这两人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身形一晃，准备从侧面悄无声息地掠过。他并非慈悲为怀的圣人，在贫民窟挣扎求生的经历早已教会他，无谓的善良，往往只会换来恩将仇报的下场，那样的惨剧，他目睹过太多。
然而，对于视觉被完全剥夺的人而言，听觉会变得异常敏锐。许青移动时衣袂带起的微风与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还是被那两人敏锐地捕捉到了。
两人身体同时一僵，脸上瞬间失去血色。他们无法判断这声音的来源是人还是循味而来的猎食者。其中一人立刻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性的吼叫，试图虚张声势，吓退可能存在的危险。而另一人，则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高声呼救，甚至为了表示诚意，慌忙从腰间解下皮袋，将里面仅有的几枚白丹和些许灵币尽数倒出，捧在手上，语无伦次地许诺，只求对方能施以援手，带他们离开这绝境。
许青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回头，目光落在那人手中在浓雾里几乎看不清形状、但能感知到的白丹上，又感受了一下背后雷队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与心跳。
略一思索，许青从自己的皮袋里翻找片刻，取出一根保存尚好的蜡烛，用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烛光在浓雾中顽强地亮起，形成一个不足三尺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阴冷与黑暗。但这光晕在无边雾气的压制下，摇曳不定，正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趁着火光还未完全熄灭，许青后退几步，将自己隐入光晕边缘更深的雾气里，确保对方看不清自己的面容，这才对着那两名拾荒者所在的方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向右侧，直行七步。再转向左侧，前行十步。”
他的声音穿过浓雾，清晰地传入那两人耳中。如同溺水之人听到了岸上的呼喊，两人身体剧震，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呼吸愈发急促，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按照许青的指示，战战兢兢地挪动脚步。
在许青后续一连串简洁明确的指令引导下，两人左绕右拐，竟真的避开了几处许青感知到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区域（或许是沼泽、或许是潜伏的毒虫巢穴）。随着他们的移动，前方的雾气似乎也渐渐变得稀薄了一些。当两人最终踉跄着踏入那即将被雾气彻底吞噬的、仅剩碗口大小的烛火光晕范围内时，重见光明的激动让他们几乎虚脱，直接瘫软在地，抱在一起，发出劫后余生的、压抑的呜咽。
而许青，始终隐在光晕之外的阴暗角落里，即便有微弱的光线掠过，也只能映照出他一个模糊的、瘦小的轮廓。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两人失态的模样，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白丹给我。”
其中一人闻声，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起身，颤抖着将那个装有灵币和白丹的皮袋，毫不犹豫地扔向许青声音传来的方向，口中连连道谢，感激涕零。

而另一人，动作则明显慢了一拍。他一边在身上摸索着，一边偷偷抬起眼皮，竭力想看清雾中许青的模样。借着那摇曳欲灭的烛光，他只能隐约看到对方身形瘦小，背后似乎还背着一个人，看样子也是个累赘。贪婪与侥幸之心，瞬间压过了恐惧。他脸上挤出一个看似真诚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地开口：
“这位小兄弟，实在对不住，我身上的白丹之前在逃命时都吃光了，一粒不剩。但你放心，只要这雾气散了，或者……或者你有办法把我们都带出去，我发誓，一定加倍，不，十倍奉还！”
说话间，他眼神闪烁，偷偷打量著许青模糊的身影，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心里掂量着要不要冒险做点什么。而他身旁那个刚刚交出皮袋的同伴，此刻脸上也闪过一丝懊悔，觉得自己刚才似乎太过草率了。
许青深深地看了那个口称没有白丹的拾荒者一眼，没有再说一个字。
只是抬起右手，对着那摇曳的烛火，轻轻一挥。
一股微风吹过，本已奄奄一息的烛火，应声而灭。
四周，瞬间重新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极致黑暗与浓雾之中。
“啊！怎么回事？！” 惊呼声立刻从那人所在的方向传来，充满了惊慌。
几乎在黑暗降临的同时，许青的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过那人身旁，顺手一带，已将其腰间的皮袋扯了下来。同时，他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在黑暗中冷冷响起：
“不必了。你，就留在这里吧。”
“等等！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给你！白丹我都给你！求你带我出去！求求你！！” 那人顿时慌了神，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双手在黑暗中疯狂挥舞，试图抓住什么，却被脚下的树根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爬起，呼唤声变得愈发凄厉，强烈的悔恨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小兄弟！你听我解释啊！我……”
许青没有再理会身后传来的、夹杂着哭喊、咒骂、最终归于绝望死寂的噪音。他转向那个一开始就交出了白丹的拾荒者。
此人此刻亦是吓得魂飞魄散，重新被黑暗和迷雾包裹，让他仿佛又回到了地狱门口。就在他浑身发抖，几乎要崩溃时，许青的身影如一阵风般从他身边掠过，只留下一句淡漠的话语：
“跟着我的脚步声。”
说完，许青头也不回，迈开步子，继续向着感知中丛林边缘的方向行去。那人听到这句话，如同听到了仙音，激动得浑身一颤，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立刻竖起耳朵，拼命分辨着前方那轻微却稳定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地紧跟上去。
尤其是在他身后，那另一个拾荒者绝望的哀嚎、疯狂的咒骂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被浓雾吞没，再无半点声息后，这幸存者心底的恐惧与对前方那道身影的敬畏，已然达到了顶点。他无比庆幸自己方才那一刻的“愚蠢”与“大方”。

第十八章 柏大师
许青未曾回头，亦无心关注身后那踉跄跟随的身影。他全部的注意力，皆在背上气息微弱的雷队，以及手中那几枚来之不易的白丹之上。他小心翼翼地将丹药送入雷队口中，助其咽下。或许是白丹化开的药力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早些时候喂下的七叶草残效未绝，雷队脸上那骇人的青黑之气，总算未再加深，稍稍遏制了几分。
然而，其体内积郁的异质实在太过浓重，如同附骨之疽，绝非眼下这几枚品质寻常的白丹所能彻底拔除。是以雷队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此番禁区之行，连番恶战，心神损耗，加之最后那“相见”带来的巨大冲击，显然已伤及他的根本。
夜色深沉，迷雾如锢。许青背着雷队，凭借脚下影子反馈的那份奇异感知，在这片混沌中艰难前行。归途之中，又不免遇到数拨被浓雾所困、濒临绝望的拾荒者。许青并非慈悲泛滥之人，贫民窟的残酷岁月早已教会他，无端的善意往往招致恶果。但念及雷队伤势，需更多白丹缓解异质，他便以丹药为酬，允诺那些愿付出代价者，可跟随在他身后，循其脚步声，觅一线生机。
自然，其中不乏心存歹念、欲行不轨之徒。然而，这些人的结局，最终都成了其他跟随者暗自庆幸的反面榜样，也让众人对前方那道瘦小却如定海神针般的身影，敬畏之心愈重。众人私下猜测，这少年多半是那种万中无一、天生灵觉强大之人，唯有如此，方能在迷障中视物无碍。此类传闻，许青早年便从鸾牙口中听过，此刻正好用以遮掩自身影子的秘密，倒也妥当。
如此这般，前后累计得来的十余粒白丹，悉数喂入雷队口中，终是让他的面色由死寂的青黑，转为了黯淡的青色，呼吸也较之前略微有力绵长了些许。
许青同时察觉到，源自影子的那份奇异回馈之力，并非无穷无尽，正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减弱。前方原本“清晰”的雾气，开始重新变得模糊，感知的范围也在缓慢缩小。好在，根据估算，此地距离丛林边缘应已不远。
故而当晨曦微露，天际的墨色被一丝鱼肚白悄然驱散，温暖而珍贵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洒落时，许青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终是背着雷队，一步踏出了那片吞噬生命的禁区丛林。
脚步迈过那道无形的界限，瞬间，一股混合着泥土气息与阳光温度的暖风扑面而来，将周身萦绕不散的阴寒与潮湿驱散大半。光线骤然变得明亮，许青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外界的新鲜空气，紧绷了整夜的心神，略略一松。
几乎在他踏出丛林的同时，身后那些一路跟随、侥幸生还的拾荒者们，也纷纷重见天日。骤然恢复的视力，让这群在鬼门关前徘徊了整夜的人激动难抑，有人仰天长啸，有人跪地亲吻着坚实的土地，更有甚者，已是热泪盈眶。
此刻，他们也终于看清了前方恩人的模样，以及他背上那位昏迷不醒的老者。
“是……那个孩子！”
“是雷霆小队的雷队长！”
几声压抑着激动的低呼响起。许青的模样或许并非人尽皆知，但雷队在这片营地里，却是无人不晓的存在。联想到昨夜禁区内的惨烈，以及这少年背负雷队、引领众人走出绝境的景象，众人看向许青的目光中，敬畏之外，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激。
许青并未在意这些目光，他心系雷队伤势，正欲动身返回营地寻找医者。就在这时，远处两道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飞掠而来，人未至，那股熟悉的焦急气息已先一步抵达。
正是十字与鸾牙。
他二人显然早已归来，却并未在营中枯等，而是守在这禁区之外，翘首以盼。眼见天色将明，若再无消息，他们已商量好要再度闯入禁区搜寻。此刻远远望见许青的身影，尤其是看到他背上昏迷的雷队，二人皆是面色大变，全力加速冲来。
十字目光锐利，瞬间扫过雷队情况，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当他看向虽然满身伤痕、血迹斑斑，眼神却依旧清亮坚定的许青时，那抹痛楚化为了难以言喻的柔和。鸾牙则是柳眉倒竖，周身杀气瞬间升腾，如利剑般扫向许青身后的那些幸存者。
那些拾荒者顿时感到如芒在背，呼吸一窒，纷纷露出警惕与恐惧之色。

“与他们无关。”许青适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若非他们提供的白丹，雷队恐怕撑不到现在。”
鸾牙闻言，杀气顿消。那些幸存者如蒙大赦，大大松了口气，再次向许青投去感激的目光，纷纷抱拳行礼，而后各自匆匆散去，生怕再多留片刻。
十字上前，欲将雷队从许青背上接过，却被许青微微侧身避开。
“让雷队再歇息片刻吧，我背得动。”许青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
十字看着少年那瘦削却挺得笔直的脊梁，以及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执着，点了点头，不再坚持。他取出自己备有的白丹，小心喂入雷队口中，随后与鸾牙一左一右，护着许青，三人化作疾影，向着营地方向疾驰而去。
途中，鸾牙几番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小孩，蛮鬼他……？血影小队的人，后来可还有追击？”
许青沉默了片刻，方才轻声答道：“蛮鬼大哥……异化，战死了。”
此言一出，十字与鸾牙疾驰的脚步同时一滞，尽管心中已有不祥预感，但亲耳证实，依旧难掩悲戚。鸾牙眼神一黯，闪过一抹失魂落魄的哀伤。
然而，许青接下来的话，却让二人身形剧震，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神色。
“血影小队，”许青低着头，声音依旧平静，却似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全灭。”
“……所以队长才会伤得如此之重，异质侵蚀也这般猛烈吗？”鸾牙喃喃自语，似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一旁的十字，目光却更为深邃，他深深地看了许青一眼，直觉告诉他，事情或许并非如此简单。但他并未追问。
许青也没有多做解释，关于那诡异的歌声与血靴之事，那是雷队深藏心底的秘密，该如何处置，应由雷队自己决定。
三人一路无话，唯有风声在耳畔呼啸。不久后，营地轮廓映入眼帘。他们毫不耽搁，径直朝着那片临时驻扎、近日来因一位神医坐镇而声名鹊起的车队区域奔去。
雷霆小队归来，尤其是雷队昏迷不醒的模样，立刻引起了排队等候诊治的人群一阵骚动。感受到十字与鸾牙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气息，以及许青那满身血污却异常沉静的气势，排在最前面的几人机敏地让开了位置。
是以，三人几乎没费什么周折，便第一个踏入了那座最大的帐篷之中。
帐篷内颇为宽敞，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盖过了外面的血腥与尘土气。几名身着锃亮铁甲、眼神锐利的护卫静立四周，散发着不容侵犯的气息。一位正在看病的拾荒者显得局促不安。
而为这位拾荒者诊脉的，是一位清瘦矍铄的老者。他身着半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灰色布袍，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痕迹，然而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宛如古井深潭，又似暗夜寒星，目光扫过间，仿佛能洞穿人心一切虚妄。他，便是近日来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柏大师。
柏大师身侧左右，还各坐着一对少年少女。
右侧是一位少年，年纪与许青相仿，身穿一袭质地精良的宝蓝色绸缎长衫，墨发用一枚温润的黑玉发箍束起，腰间悬着一枚雕工精致的蟠龙玉佩，金色的流苏穗子自然地垂落在其端坐的蒲团边缘。少年生得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只是此刻似乎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捻着一卷药书，眼睫低垂，不时掩口打个小小的哈欠，颇有几分富贵闲人的姿态。
左侧则是一位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着同色系的蓝裙，如瀑青丝柔顺垂下，衬得一张标准的瓜子脸愈发小巧精致。肌肤莹白胜雪，眉眼如画，秀美中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灵之气。最动人的是那双眸子，晶亮剔透，明净宛若秋水，顾盼间灵韵流转，灿若晨星。此刻她注意到身旁少年的困倦，不由莞尔一笑，低头继续翻阅手中的药典。那一笑，眼波流转，宛若月牙弯弯，周身那股浑然天成的高华气质，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令人心折。
这一对宛如从画中走出的金童玉女，其清雅灵秀，与营地中常见的粗犷拾荒者形成了鲜明对比，使得风尘仆仆的鸾牙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鬓发，生出一丝自惭形秽之感。便是性格冷硬的十字，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许青的目光亦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他们手中那装帧精美的药书，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但旋即收敛，更多的注意力，还是落在了那位正在净手的柏大师身上。
此时，柏大师已对前一位病人嘱咐完毕，那位拾荒者千恩万谢地离去。柏大师用雪白的布巾缓缓擦拭着双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许青一行人。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许青身上，微微停顿了一刹，那眼神深邃，似乎蕴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之意，让许青没来由地感到一丝紧张，仿佛回到了贫民窟，面对那位学识渊博、要求严格的教书先生之时。随即，柏大师的目光转向许青背上的雷队，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他放下吧。”
许青与十字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雷队平放在柏大师面前的软垫上。恰在此时，雷队悠悠转醒，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环境，待看清柏大师与身边的许青等人后，挣扎着便要坐起。
“躺好。”柏大师语气淡然，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