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它彻底失去理智，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许青，残存的力量驱动着身躯，不顾一切地朝着他猛撞过来，要将这带来剧痛的蝼蚁碾碎！
许青冷漠地看着因剧痛而失控撞来的蛇头，在即将被撞上的瞬间，他双足猛地蹬地，身体如同大鸟般腾空跃起！身在半空，他右手在腰间一抹，那根乌黑色的铁签已然在手！
目光锁定巨蟒因昂头攻击而暴露出的、位于头颅下方七寸处的微弱凹陷——那是蛇类心脏的大致位置！许青眼中杀机暴涨，身体借助下坠之势，将全身力气贯于右臂，手持铁签，如同流星坠地，朝着那处要害，狠狠刺下！
“噗嗤！”
铁签精准无比地穿透鳞甲，深深扎入巨蟒体内！锋利的签尖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心脏！

巨角蟒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轰然砸落在地，溅起漫天尘土。那疯狂的嘶吼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长的尾巴还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轻响。
整个斗兽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尘埃缓缓落定。所有围观此战的拾荒者，无论之前如何喧闹，此刻都面露惊容，不少人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目光凝重地看向场中那个瘦小的身影。
只见许青面无表情地站在巨大的蛇尸旁，缓缓将铁签从蛇身中抽出，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签身滴落。他弯腰，用手抓住巨蟒腹部那恐怖的伤口，然后……竟开始拖着这比他自己庞大数倍的蟒尸，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那扇大门走去。
蟒尸沉重，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死寂之后，是更加爆裂的哗然与议论！一个半大孩子，如此冷静、狠辣、精准地活取蛇胆，一击毙命，并且事后如此镇定地处理战利品……这画面带给这些亡命之徒的冲击，远比一个成年人做到这些要强烈得多！
一旁牢笼里剩下的那头小狼和红熊，似乎也被这杀气所慑，缩在角落，发出畏惧的呜咽。
这哪里是试炼？这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高效的狩猎！
在无数道混杂着震惊、忌惮、探究的目光注视下，许青拖着蟒尸，走到了那扇紧闭的巨门下。他停下脚步，抬起头，平静地望向高台。
高台上的三撇胡似乎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接触到许青的目光，竟下意识地避开了些许，连忙朝着下方打出手势。
沉重的木门在机括声中缓缓升起。门外，雷队正背靠着墙壁，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门内的许青。阳光从他身后照来，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我现在，可以住你那里了么？”许青仰头看着雷队，平静地问道，仿佛刚才经历生死搏杀的不是自己。
雷队脸上的笑容绽开，点了点头：“可以。”
许青“嗯”了一声，将手中沉重的巨角蟒尸用力一提，扔到了雷队的脚下。蟒尸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喜欢吃蛇。”许青看着雷队，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这个，请你吃。”
雷队看着脚边还在微微渗血的巨蟒尸体，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他仰头爆发出了一阵洪亮的大笑，笑声在斗兽场的出口回荡，充满了畅快与些许难以言喻的意味。
“哈哈哈，好！好小子！”他弯腰，一把将那巨蟒尸体扛在肩上，拍了拍许青的后背，“走，回家！”
在身后斗兽场内愈发鼎沸的喧嚣声中，雷队扛着蟒尸，带着满身血污却神情平静的许青，大步离去，身影逐渐消失在营地的棚户阴影之中。
然而，就在这喧闹的斗兽场看台一角，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坐着两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一位是身着紫色锦缎长袍、面色红润、目光开阖间隐有电光流转的老者；另一位则是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气息沉凝如渊的中年男子，其眉心处，赫然有一个清晰的、散发着微光的五角星形图腾。
他们坐在那里，周围的拾荒者却对他们视若无睹，就连高台上的营主，目光扫过那个角落时，也空空如也，仿佛那里空无一物。紫袍老者望着许青离去的方向，饶有兴致地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笑意，低声自语：
“这少年，倒是有趣得紧。”

第八章 三副碗筷
夕阳西下，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为这片充斥着粗粝与混乱的拾荒者营地，短暂地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营地中环区域，雷队扛着那具沉重的巨角蟒尸，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许青则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瘦小的身影被斜阳拉得细长。
一人高大魁梧，背负巨物；一人瘦小单薄，满身血污。这一老一少的组合，行走在营地尘土飞扬的小路上，竟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的和谐。或许是那仍在滴淌着暗红血液的蟒尸所散发出的血腥与煞气，起到了无形的震慑作用，沿途所遇的拾荒者，无论是满脸横肉的壮汉，还是目光阴鸷的独行者，大多只是远远瞥来一眼，或露出忌惮之色，或低声议论几句，并未上前滋扰。
这种不受打扰的宁静，让许青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他微微仰头，感受着夕阳余温拂过面颊的暖意，鼻翼间除了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似乎还能嗅到前方雷队身上传来的、混合着烟草与汗水的独特气息，以及……从蟒尸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肉香。一想到即将到来的蛇宴，许青便觉得腹中饥饿感更甚，喉咙不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心底升起一股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期待。
这种暖洋洋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感觉，对他而言，奢侈而珍贵。
雷队的居所，位于营地中环一片相对规整的区域。与内环那些砖石垒砌、略显气派的屋舍相比，这里的建筑多是石木混合结构，显得朴实许多；但比起外环那些密密麻麻、摇摇欲坠的破烂帐篷，又无疑稳固安全得多。三间低矮的小屋呈“品”字形排列，围出一个不大的院落，院墙是用粗细不一的竹竿简易扎成，院门亦是一扇略显陈旧的竹扉。
推开吱呀作响的竹扉，一个小巧却整洁的院落呈现在许青眼前。院子不大，地面夯实得平整，角落堆着些干柴，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虽简陋，却透着几分过日子的气息。雷队径直走向靠最里边的那间小屋，随手一指中间的那间，对许青道：“小孩，以后你就住那屋。自己先拾掇拾掇，熟悉一下。等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说罢，他便扛着蟒尸进了最里面的偏房，很快，里面便传来了利刃剁砍肉骨的“咚咚”声，节奏沉稳有力。
许青咽了口唾沫，强压下立刻跟进去的冲动。他先是站在院中，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将院落布局、门窗位置、可能的藏身点与逃生路线尽收眼底，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确认暂无异常后，他才迈步走向属于自己的那间小屋。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木头清香和淡淡皂角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铺着干净草席的木床，一套浆洗得发白的被褥叠放整齐，一张旧木桌，一把竹椅，除此之外，别无长物。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桌椅表面也光洁如新，显然经常有人擦拭。那床被褥虽然破旧，却散发着阳光曝晒后特有的、干爽温暖的味道。
这一切，让过惯了颠沛流离、与污秽为伍生活的许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心。他不喜欢空旷华丽的屋宇，反而对这种一眼便能望尽、所有物品皆在掌控之中的狭小空间，有着莫名的亲切感。在这里，他才能感到真正的安全。
他仔细检查了门窗的插销，摸了摸墙壁的厚度，甚至蹲下身看了看床底和桌下。确认一切无恙后，他并没有立刻坐上那张看起来干净舒适的床铺，而是习惯性地盘膝坐在了冰凉的地面上，闭上双眼，试图进入修炼状态，争分夺秒地汲取灵能。
然而，隔壁偏房里传来的声响，却不断干扰着他的心神。先是“咚咚”的剁肉声，接着是“刺啦”一声滚油爆响，随即，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油脂焦香与浓郁肉味的香气，便如同有了生命般，顽强地透过墙壁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迅速弥漫了整个小屋。
这香气是如此霸道，如此诱人，瞬间勾动了许青肠胃深处最原始的渴望。他喉咙剧烈地滑动了一下，腹中传来一阵清晰的鸣响。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闻到这样纯粹而诱人的食物香气，是什么时候了。在贫民窟，食物往往意味着发霉的干粮、腥涩的野物，或是带着异味的残羹冷炙。如此醇正的肉香，几乎只存在于久远而模糊的记忆深处，或是某些夜晚遥望城内灯火时，虚无缥缈的想象之中。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食欲，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凝聚心神，引导灵能。但那香气却如同顽皮的精灵，不断撩拨着他的嗅觉，让他难以静心。最终，他无奈地睁开眼，望向香气传来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渴望与期待。
时间在香气的诱惑下，似乎过得格外缓慢。夕阳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小院内光线暗淡下来。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了雷队中气十足的呼唤：“小孩，开饭了！”

声音刚落，许青便如同听到了冲锋的号令，瞬间从地上一跃而起，快步冲出小屋。只见雷队正站在偏房门口，昏黄的油灯光芒从他身后透出，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冲着许青招了招手。
许青的目光越过雷队的身形，投向偏房内。只见那张旧木桌上，已然摆满了七八个陶碗陶盆。碗盆里盛着的，皆是色香诱人的蛇肴：有炸得金黄酥脆、油光闪闪的蛇段；有红烧得酱汁浓郁、肉质饱满的蛇块；有清蒸得肉质洁白、点缀着葱丝的蛇排；还有一盆奶白色、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蛇羹……显然，雷队不仅实力不俗，更有一手精湛的厨艺。
许青只看了一眼，目光便有些发直，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雷队见状，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身进屋，开始摆放碗筷。
许青跟着走进偏房，浓郁的香气瞬间将他包裹，让他几乎要沉醉其中。但他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强忍着立刻扑向食物的冲动，目光扫过桌面。这一扫，他的动作瞬间停滞，瞳孔微微收缩。
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三副碗筷。
“还有别人？”原本被香气冲散的警惕心，瞬间重新凝聚。许青抬起头，看向正在摆放最后一只酒杯的雷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雷队摆放碗筷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副多余的碗筷，摩挲了一下粗糙的碗沿，目光似乎透过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追忆与哀伤。数息之后，他才缓缓放下碗筷，语气平淡地开口，那平淡之下，却仿佛藏着千斤重负：“不用紧张。这是我的一个习惯。那是一位……永远也不会再来的故人。”
许青闻言，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对于别人的过往，他并无探究的欲望，只要确定眼前没有即刻的危险便好。他依言在雷队对面的位置坐下，目光再次投向满桌佳肴，再也抑制不住腹中的饥饿，伸手便要去抓那块最大、炸得最酥脆的蛇肉。
“用筷子。”雷队轻咳一声，出声制止。
许青动作一僵，看了看自己沾着些许污垢的手指，又看了看桌上光滑的竹筷，脸上露出一丝窘迫。他笨拙地拿起筷子，试了几次才勉强夹住一块红烧蛇肉，也顾不得烫，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蛇肉入口，鲜香软烂，酱汁浓郁，美妙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整个用餐过程，两人都甚少交谈。雷队的吃相颇为斯文，细嚼慢咽，每道菜只是浅尝辄止，与其拾荒者的身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而许青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狼吞虎咽，风卷残云，食量之大，远超雷队。他专注于眼前的食物，仿佛要将过去所有缺失的营养，都在这一顿弥补回来。
雷队看着许青近乎“野蛮”的吃相，忍不住放下筷子，带着几分好奇问道：“怎么不像之前给你馒头时，那般小口小口、谨慎试探了？”
许青正努力用筷子插起一块滑溜的清蒸蛇肉，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雷队，眼神清澈而认真，回答道：“馒头，是你赠我的。这蛇肉，本是我的猎物，是我请你吃的。”
话语简单直接，却道明了他心中的界限。别人的馈赠，需心怀感激，谨慎受之；而自己的所得，则可坦然享用，理直气壮。这是贫民窟教会他的最朴素的生存法则。
雷队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摇了摇头，看向许青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他注意到，尽管许青吃得迅猛，但却极有分寸。每盘菜，他只吃靠近自己这边的部分，蛇羹也只是喝自己碗里的，绝不会越界去动雷队面前的食物。他只是在心安理得地享用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你猎的那条巨角蟒，分量很足，蛇肉风干腌制起来，够吃上大半个月了。而且蛇皮坚韧，蛇骨亦可入药，都值些钱币。”雷队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房租我会另付。不用拿这些抵扣。”许青忽然停下咀嚼，抬起头，看着雷队，语气异常认真地说道。
在他心中，这顿蛇宴，是报答雷队一路上的馒头、睡袋以及或多或少的庇护之恩。蛇皮蛇骨的价值，或许可以算是抵消了对方默许甚至间接帮助自己处理掉残牛那个隐患的人情。而雷队带他离开废墟、引入营地这份恩情，则远非这些物质可以衡量，他记在了心里。
雷队深深地看了许青一眼，少年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和恩怨分明的执拗，让他心中微动。他点了点头，不再提此事。沉默地吃了几口菜后，他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有些郑重：
“小孩，这一路走来，你对我，对这营地，想必心里也有不少猜测吧。”

许青放慢了咀嚼的速度，抬起眼，安静地看着雷队，等待下文。
“这里的人，都叫我雷队。至于真名……”雷队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在这拾荒者营地，真名没什么意义，也没几个人会用。”
他夹起一块清蒸蛇肉，蘸了点酱汁，缓缓送入口中，继续说道：“之所以有这个称呼，是因为我在这营地里，有几个能托付性命的老伙计。我们凑在一起，组了个小队，名字起得俗气，叫‘雷霆’。平日里，大家各接各的活儿，散是满天星；若是遇到棘手的大活儿，便聚在一起，合力去闯。连我在内，一共四人。眼下，他们三个都接了活计在外，尚未归来。”
“等他们回来了，我一一引见给你。以后，你就跟着我们雷霆小队。作为新成员，一起接活儿，赚取生存和修行所需的资源。”雷队说完，目光平静地看向许青，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
许青对于雷队点明他修行者的身份，并不感到意外。他自己能察觉到雷队身上的灵能波动，对方自然也能感知到他的底细。加入一个小队，抱团取暖，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下，无疑是更好的选择。他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干脆地应道：“好。”
这个决定，也让他心底悄然松了口气。他从不相信这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善意。雷队对他另眼相看，必定有所缘由。如今看来，招揽他加入小队，便是最合理的解释。各取所需，互惠互利，这样的关系，反而更让习惯在规则和交换中求存的许青感到踏实。
“你慢慢吃，人老了，吃多了积食。”雷队说着，轻轻咳嗽了几声，面色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但很快又消退下去。他站起身，向屋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背对着许青，声音低沉地传来：
“这世间的灵能，混杂异质，如同慢性毒药。你那般刻苦修行，勇猛精进是好事，但需知过犹不及。若不顾异质侵蚀，一味追求速度，恐怕修为未有大成，自身便已遭异化，悔之晚矣。修行之道，贵在稳扎稳打，张弛有度。”
许青沉默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雷队转过身，看着烛光下少年坚毅的侧脸，和他那紧握筷子、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专注进食的模样，最终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不过……在这地方，你如此拼命修炼，或许也是对的。”
“拾荒者的营地，紧邻禁区。因为禁区里出产的那些东西，这里汇聚了太多低阶散修和亡命之徒。比你在贫民窟见过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你既住在这里，将来免不了要进入禁区闯荡。多一分实力，便多一分活命的希望。努力修炼，总归是没错的。”
说完这番话，雷队不再停留，推开竹扉，身影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许青独自坐在桌前，直到将桌上所有的蛇肉和蛇羹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未曾剩下。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仔细地将碗筷收拾起来，拿到院中的水缸旁，就着冰冷的清水，认真清洗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偏房的碗柜里，这才返回自己的小屋。
盘膝坐回地面，他再次闭上双眼，引导着天地间稀薄的灵能，汇入己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有尊严，不将命运寄托于他人的怜悯或规则，唯有自身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这拾荒者营地，看似比废墟城池多了几分烟火气，但本质依旧是狼窝虎穴，危机四伏。这里的每一个散修，手上恐怕都沾满了血腥，远比贫民窟的混混们危险百倍。
若不奋力前行，莫说遥远的异化威胁，恐怕一场寻常的冲突，一次看似普通的任务，就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异质的侵蚀，许青并非毫无准备。他从《海山诀》竹简上知晓，有名为“白丹”的丹药，可以化解部分异质，虽不能根除，但足以应对日常修行。而这一路上，他从其他拾荒者的交谈中也已得知，这营地旁的禁区盛产炼制白丹所需的主要草药，因此，营地内必然有白丹流通。这，是他接下来需要设法获取的重要资源。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枚紫色水晶已与血肉长在一起，传来微弱的温润感。这段时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不仅是伤势恢复力惊人，自身的速度、力量乃至反应，都有了质的飞跃。这固然与《海山诀》突破到第一层有关，但许青隐隐觉得，自己这第一层所展现出的力量，似乎比竹简上描述的“一虎之力”要强上不少。
“若真遇上山林猛虎，我应能徒手搏杀。”许青喃喃低语，感受着体内愈发充盈的灵能。这一路上的刻苦修行，加上今日饱餐一顿带来的精气补充，他感到丹田气海鼓荡，第二层的壁垒已近在眼前。

“就在今夜，冲击第二层！”许青眼中闪过坚定之色，彻底沉下心神，全力运转功法。相比于废墟城池和禁区边缘，营地所在的这片区域，灵能中的异质明显稀薄了许多，修炼起来事半功倍。这一点，他昨日在斗兽场的排房中就已察觉。
此刻，他放开身心，贪婪地汲取着周天灵能。随着功法的运转，他胸口被衣衫遮盖的地方，那枚紫色水晶再次散发出微不可察的柔和光晕，一闪一烁，仿佛在与他的呼吸共鸣。
时间在寂静的修炼中悄然流逝。渐渐地，许青体内传出了细微却密集的“噼啪”声响，仿佛筋骨在重组，血肉在淬炼。一丝丝灰黑色的杂质，混合着汗水，从他全身的毛孔中被缓缓排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一种清晰可感的速度增长着，四肢百骸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就在他体内气血奔腾，即将冲破某个关隘的紧要关头，院落之外，夜色笼罩的小路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悄然出现。
正是白日里在斗兽场，被许青替换了竹签的那个脸上带疤的小女孩。她怯生生地走到雷队家的竹扉外，停下脚步，脸上写满了犹豫与不安。她抬起手，似乎想敲门，但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竹片时，又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如此反复数次，她终于鼓足勇气，用极轻极轻的力道，叩响了竹扉。
“咚…咚…”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低鸣，瞬间便被夜风吹散，甚至未能传进近在咫尺的小屋。
而恰在此时，小屋内的许青，身体猛地一震！丹田处仿佛有惊雷炸响，一股比之前强悍数倍的气息骤然爆发！他豁然睁开双眼，眸底深处，一抹紫意如电光般一闪而逝。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只见小臂内侧，除了原先那个黑点外，旁边赫然又多了一个同样大小、色泽漆黑的圆点！
凝气，第二层！
成功的喜悦，冲淡了门外那微不可闻的叩击声。许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新的境界，意味着在这残酷的营地中，他又多了一分立足的资本。

第九章 威胁的后果
夜色如墨，月华似水，静静流淌在简陋的小屋内。许青盘膝坐于冰凉的地面，周身气息沉凝，体内气血奔腾，如江河入海，汹涌澎湃。当最后一道关隘被沛然莫御的力量悍然冲开时，他身躯微微一震，双眸倏然睁开。
眼底深处，一抹淡紫色的流光一闪而逝，宛若暗夜中划过的冷电。他缓缓起身，并未运使任何招式，只是寻常地向前挥出一拳。
“嗤——！”
拳风凌厉，竟在空气中带起一声清晰的裂响！劲风扑面，吹得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门微微晃动，发出“吱呀”轻吟。
许青目露奇光，仔细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的力量。较之昨日，何止强盛倍蓰！筋骨齐鸣，气血充盈，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感充斥全身。他确信，若此刻再面对那巨角蟒，无需铁签匕首，仅凭这双肉拳，便有十足把握能将其腹部坚韧的鳞甲生生轰碎！
不仅如此，五感亦变得异常敏锐。目力所及，黑暗中木板的纹理清晰可辨；耳力所及，连院外微风吹拂竹叶的沙沙声，乃至更远处……一阵极其轻微、带着迟疑与怯懦的叩门声，都清晰无误地传入耳中。
许青眉头微蹙，悄然行至门边，透过门扉缝隙向外望去。清冷月辉下，只见日间在斗兽场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疤面小女孩，正孤零零地站在竹篱院门外。她身形单薄，在夜风中微微发抖，左臂不自然地蜷缩着，似是带了伤。她抬起手，欲要再次叩门，指尖触及竹扉，却又如受惊的雀鸟般迅速缩回，如此反复，显得踌躇万分。
许青本不欲理会，但那细微而执着的叩击声断续传来，终究是打破了夜的寂静。半晌，他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骤然见到许青的身影，小女孩明显吓了一跳，强自镇定，未曾后退，只是隔着疏落的竹篱，怯生生地望着他。
“有事？”许青开口，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冷淡。
“我……我我也拿到了营地的居住权……还，还找到了一份活计，在杂货铺做伙计。”小女孩声音发颤，说得磕磕绊绊。
“知道了。”许青点了点头，转身便欲回屋。
“等，等一下！”小女孩急忙唤住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勇气，“我……我是来谢谢你的！谢谢你白日里……替我……”
“不必谢。”许青脚步未停，声音平淡无波，“我想吃那蟒蛇，与你无关。”说罢，径直走向屋舍。
看着许青决绝的背影，小女孩抿紧了苍白的嘴唇，忽然提高了声音，对着那即将没入黑暗的身影喊道：“不管你怎么说，这个恩情……我记下了！以后……以后我一定会报答的！”话音落下，她拖着受伤的身躯，步履蹒跚，很快便消失在了浓郁的夜色里。
许青回头瞥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心中并未起丝毫波澜。于他而言，那不过是权衡利弊下的选择，何谈恩情？他转身回屋，仔细体悟着突破后的变化，对在这残酷营地生存下去的把握，又增添了几分。然而，左臂上那两个漆黑的异化点传来的隐隐刺痛，却在提醒他，体内积累的异质已不容小觑，即便吞服了蟒胆，化解亦是有限。
夜渐深沉，营地远方隐约的喧嚣也归于沉寂。许青行至床边，看了看那叠放整齐、浆洗干净的粗布被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污渍与干涸血痕的衣衫。略一沉吟，他将被褥小心卷起，置于床头一角，自己和衣躺在了光秃秃的床板之上。
手中，那根乌沉沉的铁签悄然滑入掌心，冰凉的触感传来，带来一丝心安。这铁签，是他多年前从废墟垃圾中偶然所得，因其异常锋锐与坚硬，便一直随身携带，视若臂膀，也是他在绝境中最为信赖的伙伴。
“明日，需得在营地中寻访售卖白丹之处。”他摸了摸腰间略显干瘪的皮袋，里面是他数年挣扎积攒下的全部家当，二十余枚灵币，以及几块在废墟城池中捡拾到的、看似不凡的宝石。怀璧其罪的道理，他幼年时便已亲眼目睹，故而那些宝石，他从未敢轻易示人。
思绪纷杂间，倦意渐渐袭来。许青缓缓闭上双眼，但握着铁签的手，却始终未曾松懈分毫。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许青便已起身。途经雷队屋外，内里寂静无声，想来是早已外出。许青不再耽搁，径直离开了小院，步入了营地的街巷之中。

或许是昨日斗兽场内，他活取蛇胆、瞬杀巨蟒的狠厉手段已传开，一路行来，许青明显察觉到，四周投射而来的目光与往日大不相同。那些原本带着审视、轻蔑乃至不怀好意的眼神，此刻大多换成了警惕、认可，甚或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一些蜷缩在角落、目光麻木的的少年少女，在看到他时，眼中亦不禁流露出一丝羡慕之色。
世道如此，尊严唯有凭借实力方能挣得。许青心中默然，脚步不停，一边留意着道路两旁的店铺幌子，一边在脑海中不断勾勒、完善着营地的地形图。
他注意到，营地中野狗甚多，大多枯瘦嶙峋，为争抢食物相互嘶吼啃咬，但其中亦不乏几条格外壮硕凶悍的，体型甚至超过了一些瘦弱的拾荒者。许青默默记下这些野犬常出没的区域，继续前行。
依照昨夜勾勒出的地图，他向内环区域行去。最终，在一处人流稍显密集的岔路口，找到了一间门面颇大的铺子。铺子匾额上并无字号，进出的拾荒者却络绎不绝，显得颇为热闹。
许青并未立刻进入，而是隐在街角观察片刻。恰见昨日那疤面小女孩，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粗布伙计衣衫，在店内忙得团团转，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正吃力地搬动着货物。当她偶然抬头，瞥见门外的许青时，刚要开口，便被店内一名顾客的粗声呼喝打断，只得匆匆赶去。
许青眸光扫过店内，见约有七八名顾客，形态各异。其中一胖一瘦两人，气息相连，姿态倨傲，身上灵能波动颇为明显，正是昨日在斗兽场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被称为“血影小队”的成员。那马脸瘦子此刻正对着小女孩厉声呵斥，似是对其回话极为不满。小女孩连连躬身道歉，面露惶急。
许青收回目光，迈步踏入店铺。店内货物琳琅满目，丹药、兵器、皮甲、药材、肉干等杂乱堆放，确是一间典型的杂货铺。他径直走向柜台。
柜台后，一名面色淡漠、叼着铜烟锅的店家，正半眯着眼吞云吐雾。见到许青走近，他眼皮懒懒一抬，或许是认出了这昨日大出风头的少年，态度稍缓。
“白丹怎么卖？”许青开门见山。
“白丹限量，每日只五枚。今日还剩两枚，十枚灵币一粒。”店家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道。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闻听此价，许青眉头仍是不易察觉地蹙紧。他多年积蓄，不过二十余枚灵币。但左臂异化点的刺痛容不得他犹豫。他默默从皮袋深处，小心点出二十枚灵币，一枚一枚放在柜台上。
店家扫了一眼，衣袖一拂，将灵币尽数收起，随即从柜台下摸出一个灰布小袋，随手抛给许青。
许青接过打开，只见袋中两枚白色丹丸，表面却隐隐泛着青灰之色，药香淡薄，品相低劣，与想象中莹润洁白的丹药相去甚远。
“营地的白丹就这成色，品相好的轮不到咱们这儿。放心，这玩意儿就算放陈了，药效也差不了多少，吃不死人。”店家似乎看出许青疑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许青心生警惕，并未立刻服用。他打算带回询问雷队，便将丹药收起，转身欲走。
恰在此刻，他眼角余光瞥见身侧一道黑影袭来！近乎是本能反应，许青身体如柳絮般向侧后方轻飘飘一滑！
一只干瘦的手掌带着劲风，擦着他的衣角掠过，抓了个空。
许青冷眼看去，出手之人，正是那马脸瘦子。他一手抓空，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这少年反应如此迅捷。
与此同时，他那肥胖同伴身影一晃，已如一座肉山般堵在了店铺门口，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不怀好意地盯着许青，挡住了去路。
“是血影小队的胖山与马四！”
“那小孩是雷队带回来的，雷霆小队和血影小队向来不对付……”
“店家都发话了，不掺和，让他们快点，别耽误生意。”
店内其他顾客低声议论，纷纷退开些许，摆出看戏的姿态。店外亦有行人驻足围观。那小女孩更是满脸焦急，手足无措。
“放心，费不了多少工夫。”马四阴恻恻一笑，目光转向许青，眼中寒光闪烁，“小子，巨角蟒爷爷我宰过不止一条。今日不难为你，把刚才那两枚白丹孝敬过来，便让你安然离开。否则……”他声音陡然转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割了你的喉咙，再从尸首上拿，也是一样！”
许青目光骤冷，如冰刀般扫过马四青筋暴露的脖颈，又瞥了眼堵门的胖山，心念电转。这二人灵能波动约在凝气二层，单对单，他有把握在十息内将其格杀。即便二人联手，胜算亦在自己这边，只是耗时稍长，动静难免过大。此处乃是闹市，对方既有同伙，恐生变故。将希望寄托于雷队及时赶来，绝非他的作风。
生死须臾，决断只在瞬间。许青脸上看不出喜怒，再次冷冷盯了马四的脖子一眼，右手探入怀中，取出那灰布丹药袋，毫无迟疑，直接抛了过去。
马四一把接住，打开瞥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得意之色。堵门的胖山也发出嘿嘿怪笑，侧身让开了通路。
许青不再多看二人一眼，面无表情，低头快步走出了店铺。围观众人见风波如此迅速平息，或觉无趣，或觉理所应当，很快便散去。在这弱肉强食之地，识时务、懂进退，才是保命之道。
小女孩见许青安然离开，明显松了口气，继续忙碌去了。胖山与马四则志得意满，勾肩搭背，谈笑着扬长而去。

然而，无人察觉，在胖山与马四的身后，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借助棚户阴影、堆积的杂物，若即若离地悄然尾随。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眸，始终锁定在前方二人身上，如同经验老到的猎手，在耐心等待着猎物落单的最佳时机。
这身影，正是许青。
日头渐西，暮色四合。胖山与马四浑然未觉，在营地中兜兜转转，饮酒作乐，直至月上中天，二人方尽兴分手。胖山朝着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的区域走去，而马四则带着一脸淫邪笑意，摇摇晃晃地走向营地外围那片挂着各色羽毛标记、气氛暖昧的帐篷区。
就在马四即将踏入那片昏暗区域，心神最为松懈的刹那，身后骤然响起一道极轻微的破风声！
马四终究是经验老到的拾荒者，心生警兆，猛地回头！然而身后空无一物，只有月光投下的扭曲黑影。
“不好！”他脸色骤变，心知不妙，刚要有所动作，却已太迟！
一只看似瘦弱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手，如铁钳般从他身后探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让他无法发出丝毫声响！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中握着的锋利匕首，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毫不留情地在他脖颈上一抹而过！
“呲——！”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马四双眼暴突，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恐，浑身剧烈挣扎，双脚胡乱蹬踏。但那只捂住他嘴巴的手力量奇大，任凭他如何反抗，都无法挣脱。他就这样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拖离了小路，拽进了旁边一堆废弃木料形成的阴暗角落。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无声无息。
直到被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马四才借着角落里稀疏的月光，看清了袭击者的面容——正是白日里那个看似逆来顺受的少年！此刻，这少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冷得像万丈寒潭深处的玄冰。
“呜……呜……”马四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嗬嗬声，他想告诉这少年，白日里的威胁只是虚张声势，他根本没想真的杀人……但汹涌而出的鲜血堵住了他所有的言语，只有绝望的泡沫在破裂。
许青蹲下身，无视马四濒死哀求的眼神，面无表情地开始搜刮。他熟练地翻找着马四的衣袋，很快便找到了那个灰布丹药袋，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自己的两枚，果然还多了五枚品相更差的白丹，此外还有十幾枚灵币和一些零碎杂物。
将战利品收起，许青取出用粗麻布小心包裹的蛇头。解开布包，露出那闪烁着幽蓝光泽的毒牙。他极其谨慎地用毒牙刺破马四的皮肤。
蛇毒入体，马四的身体立刻开始了剧烈的、肉眼可见的可怕变化。伤口周围的皮肉迅速泛起灰败之色，冒出细密的气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如同被强酸腐蚀般开始融化！这种活生生看着自己身躯消融的痛苦，远超利刃加身，让马四在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中，意识彻底崩溃。
许青冷漠地看着，直到确认马四气息全无，身体也已融化大半，与泥土混在一起，难以辨认。他才取出早已备好的一个破旧布袋，将马四的衣物、残留物品悉数收起，清理掉可能遗留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没入阴影，消失不见。
就在许青离去后不久，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在这片刚刚发生吞噬的阴暗角落。正是那日曾在斗兽场现身、却无人能见的紫袍老者与其仆从。
老者低头看了看地面上那滩正在缓缓渗入泥土的黄褐色污迹，又抬眼望向许青消失的方向，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是块好材料。懂得隐忍，出手果决，心思缜密，最难得是这份狠辣与干净利落……不错，着实不错。”老者低声赞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发现璞玉的欣喜。
其身后那面无表情、眉心有着五角星图腾的仆从，眼中亦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跟随老者多年，深知主人眼界极高，能得他连续两次注目并出口称赞“不错”的后辈，可谓凤毛麟角。
“是个有趣的小狼崽。”老者轻笑一声，似乎心情颇佳，随即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道：“柏大师的行程，计算得如何了？何时能抵达这偏僻之地？”
仆从收敛心神，恭敬回答：“回七爷，依照柏大师一行人的脚程与路线推算，约莫就在这一两日内，当可抵达此营区。”
“总算是要到了。”老者脸上露出笑意，“这次老夫定要好好劝劝他，紫土那地方规矩太多，束手束脚，有何趣味？不如来我七血瞳，天高海阔，岂不自在？”言罢，他目光再次投向许青离去的方向，兴致盎然。
“走，随我去瞧瞧，这小家伙接下来，又要做出什么出人意料之事。”话音未落，两人身影已渐渐模糊，宛若融入夜色，消失无踪。

第十章 新衣服
时值三月，春寒料峭。大地虽已透出些许暖意，但冬日的余威犹存，尤其在远离禁区、少了那股异质燥热的营地，丝丝缕缕的寒意，仿佛能钻透衣衫，浸入骨髓。若刚从禁区那等阴冷死寂之地出来，对此尚不以为意，但若在外界待得久了，身体便不免对这料峭春寒生出真切感知。
夜色深沉，寒风卷过营地，带起呜咽之声。许青的身影在棚户阴影间快速穿梭，如狸猫般轻盈无声。他将身上那件破旧的皮袄又裹紧了些，领口竖起，抵挡着夜风的侵袭。他尚有未竟之事，故而在寒夜中耐心寻觅。
途经几处野狗盘踞的角落，那些枯瘦的畜生本欲龇牙低吼，但触及许青扫来的、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又嗅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新鲜血腥气，顿时噤若寒蝉，呜咽着缩回黑暗之中。
许青目光掠过这些欺软怕硬的野犬，未作停留，继续前行。直至来到中环区域一处相对僻静的屋舍后巷，他身形一矮，悄无声息地融入墙角最深的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目光如鹰隼，牢牢锁定远处一栋灯火已熄、只余残烬的大型屋舍。他记得清楚，昨日与马四分道扬镳后，那胖山正是回到了此处。
他在等，等一个胖山或许会夜间外出的机会。冰冷的寒意如细针般刺入肌肤，但许青的身形却如石雕般纹丝不动，唯有胸腔微微起伏，显示出生命的迹象。这份耐心，远超常人。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座较高屋舍的屋顶上，两道身影悄然伫立。正是那神出鬼没的七爷与其仆从。七爷饶有兴致地俯瞰着下方如蛰伏猎豹般的许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果然不出老夫所料，这小狼崽子，是打定主意要斩草除根了。”七爷索性也学着许青的样子，在屋脊上蹲了下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对身旁的仆从笑道，“我现在倒是越发好奇，这小子若进了旁边那处禁区，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仆从面无表情，亦随之蹲下，目光平静地投向远处的许青。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月影西斜，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阴影中的许青，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他心念电转，不再徒劳等待。身形如鬼魅般，沿着来时的阴影路径，悄无声息地退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并未直接返回雷队的居所，而是谨慎地在附近区域绕行数圈，凭借敏锐的感知和反追踪的本能，确认身后并无“尾巴”跟随，这才身形一闪，如轻烟般掠入雷队那座带有小院的居所，无声无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掩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意，许青才轻轻舒了口气，搓了搓有些冻僵的双手，试图驱散那份冰冷。他仔细擦拭掉衣衫上沾染的、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随后盘膝坐于光秃的床板上，眼中露出沉思之色。
“这些拾荒者，时常需接取活计外出，生死难料。马四性好渔色，时常夜不归宿，短时间内，应无人察觉其失踪。胖山那边，大概率也不会因此立刻心生警惕。”许青冷静分析，“但为稳妥起见，须得尽快解决胖山这个隐患。”
自贫民窟挣扎求生的经历，早已在他心底刻下铁律：绝不容许任何可能威胁自身生命的隐患存在。清除马四，是因对方抢夺白丹并出言威胁；欲除胖山，亦是同样道理——斩断可能招致报复的根源。
沉吟片刻，他从怀中取出从马四身上搜刮来的皮袋，将里面物品一一倒出，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仔细检视。大多是一些无用杂物，还有一块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黑铁块，看不出特异之处，似寻常金属材料。此外，便是七十多枚灵币，这对许青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他仔细清点两遍，才小心收起。
最后，他拿出那两个灰布丹药袋，将自己购买的两枚与马四皮袋中多出的五枚白丹放在一起对比。七枚丹药皆色泽灰暗，表面隐隐泛着青气，药香淡薄，品相低劣，果然如那杂货铺店家所言，营地流通的白丹，大抵都是这般成色。许青心中对此信了七八分。
略一思索，他取出一枚自己购买的白丹，放入口中吞下。丹药入腹，初时并无特殊感觉，但很快，一股温和的暖流便自丹田处升起，缓缓流转周身，最终似有灵性般，汇聚于左臂那两处漆黑的异化点上。一股酥麻酸痒之感随之传来，虽有些异样，却并不难受，反而带着一种涤荡污浊的舒泰。

半晌后，暖流渐消。许青立刻低头查看左臂，只见那两处异化点的黑色似乎淡了一丝，原本隐隐的刺痛感也减轻了不少。
“果然有效！”许青眼中闪过一抹喜色，毫不犹豫又吞下第二枚。同样的暖流再次涌现，滋养着他的经脉，净化着异质。待药力完全吸收，左臂的刺痛感已几乎察觉不到，全身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枷锁，气血运转更为顺畅，连带着身形都似乎轻灵了几分。
他没有继续服用剩下的白丹，将其谨慎收好。深知此类丹药虽能缓解异质，但恐有抗药之性或其它隐患，须得细水长流。随即闭上双眼，凝神运转功法，引导天地灵能，巩固刚刚突破的修为。
一夜时光，在寂静的修炼中悄然流过。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许青便已醒来。他轻轻推开屋门，见雷队正在院中盘膝吐纳，周身有微不可察的灵能波动。许青未敢打扰，悄无声息地拉开院门，又小心合上，这才迈步走入清冷的晨风中。
今日的风，似乎比昨夜更添了几分寒意，吹在脸上如同刀割，连那些平日嚣张的野狗，也都蜷缩在窝里，很少外出。许青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这熟悉的寒冷，勾起了他一些在贫民窟时并不愉快的回忆。
他厌恶寒冷。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对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流浪儿而言，意味着冻馁、疾病乃至死亡，是需要拼尽全力才能熬过去的劫难。
因此，当他路过一间挂着厚实衣物幌子的服装铺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目光落在店内悬挂的那些看起来就十分暖和的棉衣、皮袄上，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个因昨夜收获而变得鼓囊不少的皮袋。犹豫只在一瞬，他便转身走了进去。
铺子里客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许青进店后，目光便落在那些衣物上，仔细打量它们的材质、厚度和做工。
柜台后的店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叼着烟杆，见许青进来，只懒懒抬了下眼皮，见是个半大孩子，衣着破旧，便没太在意，转头对身边一个看似新来的年轻伙计吩咐道：“去后头库房瞧瞧，把那些过了一个月还没人来取的定制衣裳都清出来，挂上卖掉。”
伙计有些迟疑：“掌柜的，这……万一订衣服的主顾回来了咋办？”
店家不耐烦地挥挥手：“回来？哼，这营地里隔三差五就有人没了踪影，不是栽在禁区里，就是不知道死哪个犄角旮旯了。能回来的，那是鬼！快去，别磨蹭！”
伙计不敢再多言，连忙小跑着去了后堂。不多时，便抱着一摞衣物出来，一件件挂上架子。许青的目光，立刻被其中一件深褐色、毛茸茸的翻毛皮衣吸引。那皮子油光水滑，内里的绒毛厚实密软，款式也简洁利落，正是某个不幸者订制后，再无福消受的遗物。
一炷香后，许青从服装铺里走了出来。身上已然换上了那件深褐色翻毛皮衣。衣物上身，顿觉一股暖意将寒气隔绝在外，轻便保暖，远胜他之前那件破旧不堪的皮袄。只是他身形瘦小，这成人尺寸的皮衣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颇不协调，下摆几乎盖过膝盖，袖口也长出一截。
但许青毫不在意，反而心中涌起难得的暖意和满足。他小心地避开水洼和污秽处，生怕弄脏了新衣。正打算继续去寻找胖山的踪迹，却听见营地入口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车马轱辘声。
举目望去，只见阳光之下，一支由十多辆马车组成的车队，正浩浩荡荡驶入营地。车队护卫皆衣着光鲜，面色红润，眼神锐利，身上灵能波动不容小觑。车厢装饰华美，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人物，但可想见身份尊贵。许青想起雷队曾提及，时常有外来商队或是大宗采购药材（如炼制白丹所需的七叶草）的势力前来营地。
就在这时，胖山那圆滚的身影也出现在围观的人群中。许青目光一凝，瞬间将车队之事抛诸脑后，全部注意力都锁定了胖山，开始如影随形地暗中跟踪。
然而，因这支车队的到来，营地内仿佛开了集市，人流如织，异常热闹。胖山混迹其中，与相识者打招呼，饮酒谈笑，许青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下手机会。他耐心十足，如同最有经验的猎手，隐在暗处，默默观察，等待时机。
直至深夜，见胖山再次回到了那间大屋舍，许青才将袖中暗藏的匕首轻轻归位，转身离去。虽今日未能得手，但他并不气馁。回到小屋后，他甚至舍不得脱下新买的皮衣，直接穿着它打坐修行，连入睡时也未曾脱下，感受着那份难得的温暖与安心。
直到次日天明，准备再次外出寻找机会时，他才爱惜地将皮衣脱下，仔细叠好，换回了那件破旧的皮袄。看着床上那件温暖的新衣，许青心中掠过一丝反省，觉得昨日穿着新衣去跟踪，着实有些欠考虑了，若动起手来，沾染血污，岂不心痛？
此刻，他穿着破旧皮袄，混入营地因车队而来形成的临时集市中。目光看似好奇地打量着车队驻扎地和新奇的货物，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牢牢锁定着在不远处与人喝酒吹嘘的胖山。
远处屋顶，七爷打着哈欠，与仆从并肩而坐，目光扫过热闹的集市和那支车队，随口向身旁问道：“给柏大师的帖子，送到了吗？”
仆从恭敬回答：“回七爷，已亲自送到。但柏大师言说，近日身体抱恙，恐不便……”

“抱恙？”七爷嗤笑一声，“他自个儿就是神医，这分明是推脱……咦？”他话未说完，目光却被集市中的许青吸引，脸上露出诧异之色，“这小子，我记得昨日明明穿了件新皮衣，怎地今天又换回这破破烂烂的旧袄子了？”
七爷百思不得其解，挠了挠头，继续观察。
集市中，许青凭借过人耐性和隐匿技巧，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始终将胖山置于监视之下。一天时间，就在这种暗流涌动的跟踪中缓缓流逝。
夜色再次降临，华灯初上（营地里的简易灯火）。原本该径直返回屋舍的胖山，却不知何故，脚步一转，竟朝着营地外围、灯火相对稀疏、环境更为杂乱偏僻的外环区域走去。
“被发现了？”许青心中警兆顿生，眼神瞬间冰冷如霜。他没有立刻尾随，而是迅速环顾四周，感知扩散，仔细排查可能存在的埋伏。确认胖山确是独身一人后，他眼中寒芒更盛，身形一闪，借助对地形的熟悉，从另一条小路提前绕到了外环区域。
他藏身于一堵残破的土墙之后，屏息凝神，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等待猎物踏入陷阱。
不多时，胖山圆滚的身影果然出现在巷口。他脚步停下，环视四周，脸上露出一抹狞笑，压低声音喝道：“小崽子，跟了爷爷两天，真当老子没察觉吗？滚出来！这地方僻静，正好料理了你。若再缩头缩尾，下次来的就不止爷爷一个了！就算有雷队护着你，我们血影小队也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话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带着十足的挑衅与杀意。
许青闻听此言，知已无法再隐匿。对方既已点破，且扬言后续报复，今日必须做个了断。他目光冰冷，从土墙后缓步走出，身形完全暴露在朦胧的月色下。
“哼，马四那废物，果然不是偷偷接活，是被你做了吧？倒是小瞧了你。”胖山盯着许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被更浓的贪婪取代，“不过也好，那家伙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你不动手，下次出活老子也得弄死他。他的死活老子不管，但他皮袋里有样东西，现在该在你手里吧？”
胖山的目光，死死锁在许青腰间鼓囊的皮袋上，毫不掩饰其中的觊觎之色。不等许青回答，他肥胖的身躯猛地一动，看似笨拙，速度却骤然爆发，远超寻常凝气二层修士！周身更是泛起一层淡灰色的灵能气流，搅动周遭寒风，使其整个人如同一个裹挟着冰屑的肉球，悍然撞向许青！其身上散出的灵能波动，赫然达到了凝气三层！
他隐藏了实力！并且，显然是为了马四皮袋中某样特定之物，才甘愿冒险，独自将许青引至此地。
许青瞳孔微缩，这是他第一次与真正意义上的修士生死相搏。对方体表那层灵能气流，显然是某种防护术法。但他对自己的力量与速度有着绝对的自信。就在胖山撞来的刹那，许青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不退反进，侧身闪避的瞬间，速度之快，竟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胖山只觉眼前一花，目标已然消失，心中顿时一凛。不等他反应过来，许青已鬼魅般出现在其身后，右拳紧握，体内海山诀全力运转，气血奔腾，一拳轰出！
“嘭！”
拳风凌厉，空气爆鸣！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胖山后背那层灵能气流上。气流壁障应声碎裂，一股磅礴巨力透体而入，胖山如遭重击，五脏六腑瞬间翻江倒海，喉咙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肥胖的身躯向前踉跄扑去。
许青眼中杀机暴涨，趁其病，要其命！右手在腰间一抹，乌黑色的铁签已握在掌中，身形再晃，如影随形般贴近胖山，铁签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刺其太阳穴！
然而，就在铁签即将及体的瞬间，许青心头警铃大作，想也不想，身体强行扭转，向侧后方急退！
“咻！咻！”
几乎在他退开的同一时刻，两道细长的黑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自胖山双耳中激射而出，直扑许青面门！竟是两条通体漆黑、背生薄翼的蜈蚣！速度快得惊人！
许青临危不乱，左手匕首已然出鞘，在空中划出两道寒芒，精准无比地将那两条毒蜈蚣斩为两截！最后一条蜈蚣被斩断时，距离他的眼球已不足七寸！毒液溅落在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这险之又险的一幕，让许青目光更冷，杀意如潮水般涌起。他身形再次前冲，决意不留后患。

胖山借许青后退的间隙，勉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眼见杀手锏之一的“耳中蜈”被破，心中又惊又怒。他肥胖的身体急速后退，双手飞快掐诀，脸上瞬间涨红如血，猛地张口，向冲来的许青喷出一大团浓稠的墨绿色毒雾！
毒雾翻滚扩散，范围极大，瞬间笼罩了前方大片区域，雾气所过之处，地面上的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发出刺鼻的焦臭，可见毒性之烈！
喷出这口毒雾，胖山脸色瞬间惨白，连肚腩都似乎缩小了一圈，气息萎靡地再次后退。他眼中既有狠毒，也有心悸。许青的强悍远超他的预估，以他凝气三层的修为，配合阴毒术法，竟险些被对方一击毙命。这口本命毒雾已是他压箱底的手段，若还不能奏效，他便只能高声呼救，虽能惊走对方，但马四皮袋中之物，恐怕就再难到手了。
他心中挣扎，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怀中一个硬物——那是一枚颜色暗沉、内含一截蝎尾的琥珀。此物乃是一次奇遇所得，威力巨大，但副作用亦极强，非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愿动用。
就在他迟疑是否要动用这最后底牌的瞬间，前方翻滚的毒雾突然向四周猛烈鼓荡！一道身影如撕裂布帛般从中悍然冲出，速度之快，让胖山眼前一花！
正是许青！他竟似完全不受毒雾影响！（或因紫色水晶的净化之力，或因体质特异）
胖山内心骇然，右手猛地用力欲捏碎琥珀，口中也要放声呼喊，但一切都太晚了！
一道乌光，带着死亡的尖啸，瞬息而至！势如破竹般穿透他仓促间再次凝聚的微弱灵能防护，精准无比地从其眉心贯入，后脑透出！
胖山身体猛地一僵，双目圆瞪，充满了难以置信与绝望，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肥胖的身躯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许青微微气喘，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此地偏僻，方才交手虽短促，但动静不大，并未引起远处集市方向的注意。他迅速靠近胖山的尸体，利落地取下其腰间的皮袋。正欲如法炮制，用蛇毒化尸，却瞥见胖山紧握的右手指缝间，似有异光闪烁。
他掰开那僵硬的手指，只见一枚鸡蛋大小、色泽暗黄的琥珀躺在掌心，琥珀内部封存着一根栩栩如生、尾钩狰狞的蝎尾。琥珀表面已因胖山临死前的发力而布满裂纹，却并未完全破碎。此物看似寻常，却隐隐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许青小心地将这枚破裂的琥珀收起，随后取出蛇头，用毒牙刺入胖山尸体。看着尸体在“滋滋”声中逐渐化为一滩黄水，渗入泥土，他才迅速清理掉周围可能遗留的痕迹，身形一闪，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片刻之后，七爷与其仆从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般，立于那片刚刚吞噬了一条生命的污迹旁。七爷的目光并未在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厮杀上停留太多，反而捻着胡须，望着许青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如此！老夫明白了！”七爷一拍大腿，笑道，“那小子之所以换回旧衣服，是怕动手时溅上血，糟蹋了新衣裳！哈哈，这是穷惯了，心疼东西啊！”
一旁的仆从闻言，面上虽无表情，心中却也不禁暗暗松了口气。这一整天，七爷都在琢磨那少年为何不穿新衣这个“难题”，如今总算有了答案，自己也无需再陪着苦思冥想了。

第十一章 集结
夜色浓稠如墨，营地内的灯火大多已熄，唯余零星几点，在寒风中摇曳，如同鬼火。许青的身影在暗巷中快速穿行，步伐轻盈如狸猫踏雪，落地无声。只是每过一段时间，他便会抬起手，紧紧捂住口鼻，强压下喉头翻涌的痒意与咳嗽的冲动。
起初尚能勉强压制，但随着不断移动，肺腑间那火烧火燎的灼痛感愈发剧烈，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钢针在不停扎刺，让他的面色渐渐失去血色，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青白。好在居所已近在眼前，营地范围本就不大，他咬紧牙关，又前行一段，终于看到了雷队那座带有竹篱小院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冲入院内，而是停在阴影里，背靠冰冷的土墙，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翻腾的气血平复下来。待呼吸稍显平稳，面色也勉强恢复些许后，他才放缓脚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轻轻推开虚掩的竹扉，走入院中。
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寂静的院落，确认无异状后，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小屋。就在踏入屋门、将外界隔绝的一刹那，许青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弯下腰， “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淤血。
那血液色泽暗黑粘稠，落在地面上，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响，冒起缕缕淡薄的青烟，显然蕴含着极强的腐蚀毒性。随着这口毒血的排出，许青感觉胸腔内的憋闷与灼痛瞬间减轻大半，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几分红润。他扶着门框，微微喘息片刻，才直起身，走到床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引导体内那股温润的生机之力，滋养修复着受损的肺脉。
“好霸烈的毒！”半晌后，许青缓缓睁开双眼，低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余悸。
胖山临死前喷出的那口本命毒雾，毒性之猛烈，远超他的预估。当时情境，若他选择闪避，以胖山的狡诈，定然会趁机远遁或高声呼救，届时局面将复杂难料。即便佯装受伤，恐怕也难以骗过那经验老道的猎手。电光石火间，许青选择了最为凶险，却也最可能一击必杀的方式——凭借胸口紫色水晶带来的惊人恢复力，硬抗毒雾侵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近身搏杀。
如今看来，这步险棋走对了。紫色水晶蕴含的生机，对这等剧毒确有极强的克制与净化之效。这一路归来，肺腑间的刺痛与欲咳之感，正是恢复力持续起效，将毒素逼出体外的过程。
“拾荒者中，果然藏龙卧虎，没一个是易与之辈。那马四若非被我出其不意，瞬间毙杀，恐怕也有棘手后手。”许青心下凛然，默默总结着此次搏杀的经验与不足。
调息完毕，他低头看向腰间那个因新得收获而显得沉甸甸的皮袋，眼中掠过一丝探究之色。胖山甘冒风险，独自设伏，所图必定是马四身上的某件重要物品。他小心翼翼地将皮袋中的物品尽数倾出，就着从窗缝透入的微弱月光，一件件仔细审视。
灵币、杂七杂八的零碎、那些瓶罐……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看似寻常的铁块上。马四的遗物大多普通，唯有这铁块，材质不明，入手冰凉沉重，与其它物品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胖山窥伺的，是此物？可它究竟有何特异之处？莫非是某种珍稀的炼器材料？”许青用手指摩挲着铁块冰凉的表面，触感粗糙，并无灵气波动。他沉吟少许，将其谨慎收好，打算日后有机会再探寻其奥秘。
接着，他又打开胖山的皮袋。里面没有白丹，但灵币数目不少，还有一些颜色各异、贴着模糊标签的小瓶小罐，隐隐散发刺鼻气味，显然是各类毒物。许青对毒术一窍不通，不敢轻易触碰。最后，他取出了那枚布满裂纹、内封蝎尾的琥珀。
回想胖山临死前紧握此物、意图捏碎的模样，许青眉头微蹙。“此物又是何用？似是他的保命底牌，却未来得及施展。”他感到自身对于修行界的诸多常识、器物认知极为匮乏，这无疑是一种隐患。将琥珀小心收起后，他压下杂念，再次闭目，沉浸于修炼之中。
不知是否因修为精进至凝气二层之故，许青发觉自身所需睡眠时间大为减少，往往静坐调息一两个时辰，便能恢复大部分精力。故而这些时日，他绝大多数时间都用于打坐炼气。今夜无需外出盯梢，更是心无旁骛，修炼直至次日深夜。
正当他物我两忘之际，心念微动，感应到屋外气息，随即睁开双眼。几乎同时，屋外传来雷队那略显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小孩，来院子里一趟。”
许青应声而起，整理了下衣衫，默然推门走出。只见小院中央已摆开一张木桌，桌上置有数盘肉食、一壶粗酒，周围放着六张木凳、六副碗筷。雷队独自坐在主位，正望着院外朦胧夜色，听到脚步声，也未回头，只随意地向身旁空位指了指。
许青目光扫过桌面，心下明了，依言轻步上前，在雷队身侧坐下。
“这几日，对营地周遭可熟悉了？”雷队依旧望着院外，语气平淡，仿佛闲话家常。
“大致方位，已记下了。”许青答道，目光却不自觉地被桌上食物的香气吸引。或许是一整日修炼消耗甚巨，腹中竟传来一阵轻微的鸣响。
一旁的雷队闻声，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笑意。“莫急，再等等他们。”

“是雷霆小队的其他几位？”许青早已有所猜测，此刻出言确认。
雷队点了点头，正欲开口，神色忽然一动，转头望向院门方向。许青几乎同时心生感应，目光也随之投去。
只见院外昏暗的巷道尽头，一道极其魁梧雄壮的身影，踏着沉重的步伐，由远及近。来人身材之高壮，犹胜昔日的残牛，浑身肌肉虬结，宛如铁塔，自然散发出一股迫人的气势。他背上负着一面几乎能将其大半个身躯遮蔽的厚重钢盾，手中提着一根比许青身高还要长出不少的狼牙巨棒，每一步落下，地面都随之微微震颤，发出“咚、咚”的闷响。
直至行至竹篱院门外，那大汉也未停顿，直接推门而入。他庞大的身躯一入院落，仿佛连院子都显得逼仄了几分。一股混合着汗味、血腥气与荒野风霜的粗犷气息扑面而来，让许青瞳孔微缩，竟生出几分面对废墟中那些强大异兽时的警觉。
“头儿，我回来了。”大汉朝着雷队咧嘴一笑，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人耳膜微嗡。目光落到满桌酒肉上时，更是眼中放光，大步走近，随手将背上巨盾“哐当”一声卸在地上，又将那根狰狞的狼牙棒随手一丢，砸在地上发出另一声沉重的闷响。做完这些，他一屁股坐在一张木凳上，那凳子顿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摇摇欲坠。自始至终，他都未看许青一眼，似是对这陌生少年毫不在意。
雷队见状，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言。那大汉则眼巴巴盯着食物，喉结滚动，却也没有动手，只是安静等待。许青的视线，则落在那面钢盾和狼牙棒上，从方才坠地的声响判断，这两件兵器的重量，恐怕远超他自身的体重，心中对这大汉的力气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院落内一时安静下来。没过多久，竹篱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相继出现。
男子是一名青年，身姿挺拔，背后负着一张长弓，箭壶斜挎。其面容本应英挺，却被一道从左边眉骨斜划至右侧下颌的十字形疤痕彻底破坏，疤痕深可见骨，狰狞可怖，显然当年受伤极重。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开阖间精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视。
那女子约莫三十许人，相貌只算寻常，但身段被一袭紧裹的皮甲勾勒得曲线毕露，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与丰腴的臀部，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浑身弥漫着一股野性而原始的诱惑力。
二人步入院中，先向雷队点头示意，而后各自落座。那负弓青年坐下时，目光如电，在许青身上迅速扫过，带着审视与衡量。其旁的女子则好奇地打量着许青，眼中波光流转，未语先笑，声音带着几分天然的娇媚：“头儿，这才几日不见，您老人家从哪儿捡回来这么个俊俏小子？莫非是您早年在外留下的风流种，如今找上门来了？”
“年纪对不上。”那魁梧大汉闷声闷气地插了一句。
许青沉默不语，脚下微不可察地调整了姿势，确保绑在小腿处的匕首能随时顺畅抽出。这陆续到来的三人，每一个身上散出的灵压都让他心生警惕，感觉比昨天的胖山还要强上不少。尤其是那个负弓的十字疤青年，更是给他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针砭之感，背脊隐隐发凉。
“蛮鬼，炼体三层，天生神力。”雷队没理会女子的调笑，目光转向许青，指向那魁梧大汉介绍道。
“鸾牙，凝气三层，擅与鸟兽沟通，营地里的野狗，多半是她的耳目。”他又指向那身姿火***子。
“十字，凝气四层圆满，同境之中，难逢敌手。”最后，他介绍了那气息最是凌厉的负弓青年。
介绍完三人，雷队目光扫过他们，最终落在许青身上，淡淡道：“这是小孩，炼体二层。”
随着雷队的介绍，蛮鬼、鸾牙、十字三人的神色都郑重了几分，不再如先前那般随意。许青坐在一旁，将每个人的特征与名号默默记在心中。
“边吃边说吧。”雷队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这次急着叫你们回来，是因为今年的‘春收’提前了。”雷队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众人，“营主发布了新任务，此次采集七叶草，除了往常的收购价，收获最多的一队，额外赏赐三枚‘清尘丹’。”
听到“清尘丹”三字，蛮鬼、鸾牙与十字眼中同时爆发出精光，彼此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意动，纷纷点头。
许青虽未听过此丹，但听名字与雷队语气，也知定然是比白丹效果更好的丹药，心中不由一动。
“既然都没意见，那就尽快准备。这次进禁区，小孩跟着一起去。”雷队缓缓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他？”蛮鬼三人目光再次聚焦在许青身上。
十字眉头微蹙，直接开口：“头儿，炼体二层，实力太过薄弱。禁区险恶，我们完成任务已是不易，若还要分心照料他，恐生变故，殊为不妥。”
“谁都有第一次。”雷队淡淡地扫了十字一眼，随即看向许青，“小孩，你自己决定。”
许青迎上雷队的目光，又快速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坚定：“我可以去。”
他皮袋中尚余五枚白丹，对清尘丹并非势在必得。但他深知，既在这拾荒者营地立足，进入禁区是迟早之事。能与经验丰富的雷霆小队同行，无疑是学习生存技巧、熟悉禁区环境的最佳机会。风险固然有，但与潜在收益相比，值得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