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亡威胁与未知药物之间，黑鳞狼最终选择了屈服。它颤抖着张开嘴，任由许青将那颗药丸塞了进去，然后囫囵吞下。
许青松开手，退后两步，冷静地观察着。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黑鳞狼便开始出现异常。它浑身剧烈颤抖，体表渗出诡异的黑色汗液，散发出腥臭之气，紧接着便开始大口呕吐，吐出的秽物中也夹杂着黑血。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脓包，颜色紫黑，仿佛随时会爆开。
又过了片刻，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那脓包果真爆裂，溅出腥臭的脓血。黑鳞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随即瘫软在地，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奄奄一息。
许青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满。他扔了几块干肉进笼子，便转身回到药房，坐在石臼前，盯着那摊失败的药泥，陷入了长时间的冥思苦想。
“为何会毫无化解异质之效，反而引动了异质暴动？这效果……与白丹的描述完全相反。不是在化解，倒像是……将体内潜伏的异质瞬间引爆了？”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
苦思良久，他推测问题可能出在药力融合与最终激发的环节上，缺少一个关键的“药引”，来引导并纯化这庞杂而狂暴的药力。
“若论引导与激发……或许可以尝试加入某些蛇毒？蛇毒性烈，善于攻窜，或可引动药力……” 想到此处，许青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挥手间，三个不同的毒蛇腺囊从方格中飞出。他小心地挤出里面粘稠的毒液，滴入石臼之中。
嗤——！
毒液与药泥接触的瞬间，竟发生了剧烈的反应，冒起一股浓烈的、带着刺鼻甜腥味的青色烟雾！那烟雾翻滚着，显然蕴含剧毒！
许青脸色微变，毫不犹豫地右手一挥，一股柔和的掌风凭空而生，将那股青色毒烟尽数推向药房之外，消散在空气中。随后，他将石臼移至墙角，任由其自行发酵、沉淀。
在等待药泥发酵的过程中，许青盘膝坐好，摒除杂念，开始运转海山诀，引导着禁区内地斑驳却浓郁的天地灵能，源源不断地汇入己身，滋养着经脉，锤炼着气血。
时间在修炼中飞快流逝，窗外天色渐晚。许青从入定中醒来，首先检查那石臼中的药泥。经过大半日的发酵，药泥变得更加粘稠，颜色也深邃了几分，但那股不稳定的躁动感似乎减弱了一些。
他取出一小部分，再次搓成丸药，走向后院兽笼。
片刻之后，后院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以及黑鳞狼临死前凄厉至极的惨嚎！当许青略显郁闷地走回药房时，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最后一次试药，那黑鳞狼体内的异质被药力瞬间引爆，达到了惊人的浓度极限，甚至引动了四周空气中游离的异质疯狂汇聚，导致那黑鳞狼当场身体崩溃，化作了一团血雾！
若非他反应极快，加之体内紫色水晶与影子对异质有着诡异的吸摄之力，恐怕那骤然汇聚的庞大异质，足以让他也遭受重创。
这一幕，让许青在气馁的同时，也感到了深深的后怕。但他深知炼丹之道的艰难，尤其是像白丹这种堪称战略资源的基础丹药，其丹方必然被各大势力严密掌控，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自行摸索、复现出来的？
尽管屡试屡败，但这六七日废寝忘食的尝试，也并非全无收获。他对各种药材药性的理解、对君臣佐使配伍原则的体会、以及对火候、发酵等炼制细节的把握，都有了长足的进步。而且，在经历了十多次失败的改良后，最后一次炼制出的药丸，虽然距离成功的“白丹”相差甚远，甚至效果截然相反，但终究是产生了一种明确的“效果”。
白丹是化解、清除异质。
而他炼出的这褐色药丸，却是疯狂地吸引、汇聚异质！
此刻，许青低头，看着面前石臼最上层，因为加入了大量七叶草而凝结出的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青色隔膜。这层隔膜勉强封印着其下那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粘稠药液。他心中明白，一旦这层脆弱的隔膜破裂，甚至无需吞服，这药液本身就会成为一个吸引异质的漩涡。
那头黑鳞狼，有一半的死因，正是源于此。
许青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连日来的疲惫与挫败感。然而，当他静心凝神，仔细感知体内经脉中那奔腾不息、明显壮大了不少的灵能时，这份挫败感才被冲淡了一些。

虽然丹药炼制进展不顺，但他从未放松过自身的修行。这段时间的苦修，效果显著，他的海山诀修为，已然达到了第五层的圆满之境，只差那临门一脚，便可踏入新的天地。
“今夜，或许便是突破之机。” 许青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期待的光芒。他将炼丹的烦扰暂时压下，心神沉凝，开始引导体内灵能，向着那层无形的壁垒，发起了全力冲击！
身处这危机四伏的乱世，自身实力的每一点提升，都是活下去的最坚实保障。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
是夜，月华如水，清冷地洒落在这片寂静的峡谷之中。当夜半时分，明月升至中天之际，药房之内，盘膝而坐的许青身体猛地一震！
嗡——！
一股远比以往任何一次突破都要强烈、都要深沉的轰鸣巨响，如同春雷炸响，自他体内轰然传出！这声音并非源于血肉，而是来自骨髓深处、来自生命本源的蜕变之音！
许青原本以为经过前几次的突破，体内杂质已剔除干净，但此刻，随着这声轰鸣，他全身毛孔之中，竟再次渗出了大量灰黑色、散发着腥臭气的粘稠污垢！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通透与轻盈感，弥漫了他的四肢百骸！
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在他体内汹涌奔腾！
在他的身后，空气微微扭曲，一道模糊却凝实了许多的虚影，悄然浮现！这道虚影，不再是之前出拳时那般一闪而逝的魈影，而是更加清晰、更加庞大！它不再是单足而立，而是显化出了完整的、肌肉虬结的双腿！虚影周身缠绕着浓烈的凶煞之气，那种凶残暴虐的意味，远超从前！
尤其令人心悸的是，在这道虚影的额头位置，竟隐隐凸起了一个尖锐的、仿佛独角般的轮廓！
这已不再是普通的“魈”！
这是初具雏形的——“魁”！
在这雏魁虚影凝聚出现的刹那，一股无声却仿佛能撼动灵魂的嘶吼，以许青为中心，向着四周轰然扩散！峡谷之内，方圆百丈范围内，所有夜行的虫豸瞬间噤声，一些藏匿在洞穴、树冠中的小型异兽，更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气息吓得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许青闭合的双眼，在这一刻，缓缓睁开。
唰！
两道凝若实质、璀璨夺目的紫色光芒，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骤然自他眸中迸射而出！将整个昏暗的药房映照得一片紫意森然！
在这妖异紫光的映照下，在他身后那尊无声咆哮的雏魁虚影的衬托下，静静盘坐、面无表情的许青，竟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般的、混合着神秘、威严与凶厉的恐怖压迫感！
这压迫感持续了数息时间，才随着他眼中紫光的渐渐内敛，以及身后魁影的缓缓消散，而归于平静。
药房内，重新被黑暗与寂静笼罩。
许青缓缓抬起双手，感受着体内那奔腾如江河、远超从前的恐怖力量，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量：
“海山诀，第六层。”

第三十三章 永恒的黑
《海山诀》这部功法，流传于南凰洲诸多底层势力与散修之间，算不得什么高深玄妙的传承。其品阶寻常，对于天地灵能中混杂的污秽异质，分离炼化的效率亦是平平无奇，并无太多出众之处。似这等层次的功法，在南凰洲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可谓多如牛毛，大多是一些小家族、小门派用以奠基的普通货色。
即便是修炼至其描述中的大圆满境界，所能爆发的战力，在真正的强者眼中，也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难登大雅之堂。功法典籍开篇所描绘的“魈影搬山，魁影移海”的恢弘气象，更是显而易见的夸大之词，当不得真。
然而，世间万物，法无定法。这看似寻常的《海山诀》，在许青的身上，却绽放出了迥异于常人的、近乎妖异的光彩。其所展现出的威能，恐怕就连当初创出此诀的先贤，也未必能够预见。许青以那神秘的紫色水晶为基，以其自身坚韧不拔的意志为引，使得这普通的功法，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蜕变。
他在第五层时所凝聚出的“魈”之虚影，其凝实程度与蕴含的凶煞之气，便已堪比寻常修士将此诀修炼至六七层时的景象。而如今，他突破至第六层，周身气血奔涌如大江大河，身后显现的，竟已不再是模糊的“魈”影，而是一尊更为庞大、更为清晰、额生独角、双腿凝实、散发着远古苍茫气息的——“魁”之雏形！
虽仅是“雏魁”，但其散发出的威压，其所蕴含的磅礴力量，已然远远超越了“魈”的范畴，不可同日而语。可以想见，若待许青将《海山诀》修炼至第七层，这尊“雏魁”必将彻底蜕变，化为真正的“成年魁影”。届时，此诀对于世间绝大多数修行者而言，便已算是走到了尽头，前路已断。
但在许青这里，这条看似断绝的路，却仿佛才刚刚开始，前方迷雾重重，却又隐约透出无限可能。
“据《海山诀》总纲所述，寻常修士需将此诀修炼至第十层，方有可能窥得‘魁影’雏形，待到大圆满之境，‘魁影’方能化为成年战斗之态。” 许青静坐于简陋的药房之内，眼眸深处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如夜空中最亮的寒星，“而依照我目前进境推断，待我突破至第七层时，‘雏魁’便可彻底成熟。那么，第八层又将如何？第九层、第十层，乃至传说中的大圆满之境，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一念及此，纵然以许青心性之沉稳，心底也不由得涌起强烈的期待。他微微低头，审视自身。无需刻意运转功法，亦无需测试速度与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全身的磅礴之力，已如沉睡的火山般，在他体内静静蛰伏、酝酿。这股力量之强横，远超第五层时数倍不止，甚至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心惊。
速度方面，亦是如此。他有一种清晰的预感，若此刻全力施展，风，将成为他唯一的阻碍，天地虽大，似亦可肆意驰骋。
他不知以自己如今的实力，在这龙蛇混杂的拾荒者营地中，算是何等层次。但他无比确信，若再遭遇前几日那黑衣老者般的术修，即便对方有两人联手，他亦有把握战而胜之，甚至……击杀！
半晌，许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潮起伏，目光垂落，望向自身周遭的地面。此刻外界仍是黑夜，药房内一片漆黑，但他灵觉敏锐，能清晰地感知到脚下那片与自身性命交修、却又透着几分诡秘的“影子”的存在。每一次自身的突破，仿佛都会引动这影子产生某种微妙的变化，吞噬更多的异质，使得他与影子之间那种无形的联系，变得更为紧密，也更为……难以捉摸。
沉默中，许青凝神静气，心神沉入与影子的感应之中。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淌，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鱼肚白，继而一缕晨曦穿透缝隙，洒入药房，驱散了部分黑暗。
随着光线的投入，许青身侧的地面上，那道原本模糊的阴影，开始逐渐变得清晰、凝实。
就在影子彻底清晰的刹那，许青眼中精光一闪！他等待的便是这一刻！心念随之一动，一股无形的意念如同丝线，蔓延向地面的影子。
顿时，那清晰的影子微微一阵扭曲，仿佛活物般蠕动起来。紧接着，在许青全神贯注的操控下，影子的“右手”部位，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离了地面少许！
许青的呼吸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双目死死盯住影子，心神全力催动，控制着那影子的“手”缓缓向前移动。当影子蔓延至药架下的阴暗角落时，便自然而然地与黑暗融为一体，肉眼再难分辨。但许青神色不变，他凭借那种奇妙的联系，能清晰地“感觉”到影子的延伸部分依旧存在。
最终，在他的操控下，影子的“手”艰难地“爬”上了药架的一个小格子，缓缓覆盖住了一株晾干的药草。
就在影子触及药草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株原本色泽正常的药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青黑，表面浮现出扭曲的纹路，一股浓郁精纯的异质气息骤然散发出来！仿佛在刹那间，经历了数十年、上百年的异质侵蚀！
而与此同时，许青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如同有惊雷炸开，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撕裂灵魂的痛楚猛地传来！他对影子的操控力瞬间达到了极限，那延伸出去的影子部分如同受惊的毒蛇般骤然缩回，重新化作了地面一道寻常的影子。
许青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他立刻闭上双眼，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运转灵能，调息了足足一个时辰，那剧烈的头痛才缓缓平息。
“还是无法灵活操控，消耗太大，且极不稳定。” 许青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一丝血丝，他深深地望了地面影子一眼，目光复杂。既有对这股诡异力量的忌惮，也有对其潜力的期待。
但他并不焦急。修行之路，贵在持之以恒。他相信，只要自身修为不断提升，对影子的感悟与掌控日益加深，终有一日，他能如臂使指般驾驭这道神秘的影子。到那时，这影子，或将成为他手中一张真正的、足以逆转生死的绝杀底牌。
略作休息，许青抬手虚抓，那株已彻底异化、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草飞入手中。他低头仔细审视，指尖拂过那青黑色的叶片，感受着其中精纯却死寂的异质能量。
“与当初在废墟城池药铺中，被‘神灵’气息侵染的药草，几乎一模一样。” 许青喃喃低语，眼中闪过明悟之色，“如此看来，这影子的另一种能力，便是将其吞噬储存的异质，通过接触，强行灌注到物体之中？”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也为了更熟悉影子的特性，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许青不顾精神疲惫，再次进行了数次小心翼翼的尝试。最终，他大致摸清了一些规律：影子并非无时无刻散发异质，唯有在他主动操控、并令其接触物体时，才会将精纯的异质瞬间注入。这种特性，若运用得当，在关键时刻足以起到出其不意、逆转战局的奇效。
然而，许青心中对这诡异的影子，始终抱有一份极深的戒备。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衣衫下，那枚紧贴皮肤、传来微微凉意的紫色水晶。唯有此物，能让他在这未知而危险的力量面前，保持一丝心安。他隐约感到，这紫色水晶，对影子有着某种无形的克制与镇压之力。
许久，许青收回目光，将手中那株已无用的异化药草丢弃。他的视线转向四周墙壁上那些原本密密麻麻、如今却已变得稀疏空荡的小格子，里面存放的药材，在这六七日的疯狂试炼中，已消耗了十之七八，最终的心血与失败品，都堆积在了那个厚重的石盆之中。
目光落在那石盆内漆黑粘稠、散发着怪异气味的药液上，许青轻轻叹了口气。全部丢弃，实在有些可惜，这些都是他用心血和珍贵药材换来的。沉思片刻，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是药三分毒，毒用得好，亦是利器。此物虽不能化解异质，反能引聚异质，但若运用得当，未必不能成为一种克敌制胜的手段。”
想到此处，他不再犹豫。取过石盆，将里面失败的黑丹残液仔细收集起来，然后加入大量七叶草研磨的汁液作为缓冲与包裹，双手灵巧地揉捏起来。很快，数十粒龙眼大小、外表覆盖着一层青色薄膜、内里却漆黑如墨的药丸，便呈现在他面前。
看着这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丸，许青沉吟片刻，为其命名：
“此丹，便称‘黑丹’吧。”
他将这些“黑丹”小心收入几个专用的皮囊，贴身放好。随后起身，推开药房木门。他需要外出采集新的药材，同时也打算再物色一头合适的黑鳞狼作为试药兽。那头黑鳞狼的猝死，让他少了一个方便的试验对象。
离开峡谷后，许青身形如电，直奔神庙群方向。但他并未在神庙群停留，而是速度不减，径直向着禁区更深处疾驰而去。深处的药材，无论年份还是种类，都远非外围可比。虽然危险倍增，但许青仗着如今修为大进，以及对地形的熟悉，决定再深入探索一番。
然而，今日的禁区深处，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诡异。许青小心潜行不久，便敏锐地察觉到，平日间时常出没的各类凶悍异兽，今日竟少了许多。甚至有一次，他近距离掠过一头栖息在淤泥中的、气息堪比凝气六七层的铁甲蜥蜴巢穴，那畜生竟只是警惕地缩了缩脖子，并未如往常般暴起攻击，仿佛在极力隐藏自身气息，忌惮着外界的某种存在。
这种反常的寂静，让许青心中的警惕提到了顶点。他一边快速采集沿途发现的几株所需药草，一边将灵觉扩散到极致，密切关注着四周的风吹草动。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如同阴云般笼罩心头。
“此地不宜久留！” 许青当机立断，准备即刻撤离。
就在他身形一动，欲要转身退走的刹那——
轰！
一股冰寒彻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猛地自禁区最深处的方向轰然爆发！这股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挂上白霜，空气都发出“咔咔”的细微冻结声！
许青脸色微变，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数丈，险险避开了那股寒气的最核心区域。他猛然抬头，循着寒气来源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远处密林上空，赫然出现了大片半透明的诡异生物——正是他曾经遭遇过的那些恐怖水母！而这一次，数量之多，远超以往！其中体型硕大、触手挥舞间引动寒气的大型水母，竟有六头之多！在它们身后，更是跟随着黑压压一片、数量不下数百的小型水母！
这群诡异的水母，如同受到某种无形召唤，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无视了下方的丛林，径直朝着神庙群的方向，急速飘行而去！它们的目标极其明确！
几乎在许青看到这群水母的同时，他的存在，也引起了水母群的注意。飞行在队伍侧翼的一头大型水母，动作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那布满触手的狰狞头部上，密密麻麻的惨白眼睛，有大半瞬间睁开，冰冷无情的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下方的许青！
被这些眼睛盯住的刹那，许青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强烈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危机感轰然爆发！他全身气血不受控制地加速奔腾，皮肤表面甚至泛起鸡皮疙瘩！其身后虚空扭曲，那尊凶戾的“雏魁”虚影不受控制地浮现而出，对着天空的水母群，发出无声却充满威胁的咆哮！
许青眼神冰冷，眯成一条细缝，体内海山诀第六层的修为全力运转，周身气血如烘炉，抵御着那无形的精神压迫。如今的他，早已非吴下阿蒙，面对这恐怖存在的威压，虽感压力，却并非没有抗衡之力！
天空中的那头大水母，似乎从许青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威胁，又或许是神庙群方向的吸引力更为强烈，它那密密麻麻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流露出些许迟疑之色。僵持了约莫三息时间，它最终缓缓转回身体，不再理会许青，随着大部队，继续向着神庙群方向飘去。
直到水母群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许青才缓缓松了口气，但心中的不安却丝毫未减。他环顾这片死寂得过分的丛林，不再犹豫，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向着外围区域疾驰而退。
“它们的目标，果然是神庙群方向……希望只是途经，否则……” 许青心中念头急转，若神庙群已被水母占据，他返回峡谷药房的常规路线便被阻断，需绕行更远的危险区域。
一路风驰电掣，约莫一个时辰后，远处已能隐约望见神庙群那连绵的黑色轮廓。然而，尚未完全靠近，一阵隐隐约约、却密集不断的轰鸣爆炸声，以及隐约传来的凄厉惨叫，便顺着风传入了许青耳中。
许青面色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身形一跃，悄无声息地攀上一株高达数十丈的古树树冠，借助枝叶掩护，极目远眺。
距离尚远，只能看清神庙群上空盘旋着大量的透明水母，其中灵光闪耀，剑气纵横，显然正有人在与水母群激烈交战。具体战况如何，交战双方是谁，却无法看清。
沉吟片刻，许青从树冠滑下，身形如同鬼魅，借着林木与地形的掩护，小心地向神庙群方向靠近，意图看清具体情况。
与此同时，神庙群残破的广场之上，已是一片狼藉，如同修罗屠场。
老石头浑身浴血，依靠在一截断裂的石柱旁，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嘴唇哆嗦，面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绝望。他的四周，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数十具尸体，大多是那些来自紫土的少年男女们带来的侍卫与随从，死状极惨，有的被冻成冰雕，有的则仿佛被吸干了全身精血，化为干尸。
而那些片刻前还嬉笑怒骂、视禁区如游玩之地的少年男女们，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从容与优越。一个个衣衫褴褛，面带惊恐，不少人身受重伤，被残余的、不足二十人的侍卫拼死护在中间，且战且退，试图向外突围。
他们的敌人，正是那数百只疯狂扑击的小型水母！这些水母身形飘忽，攻击方式诡异，或喷吐寒气，或伸出透明触手缠绕吸噬，令人防不胜防。

而天空之上，战况更为激烈！那五名修为深厚、已达凝气高阶的中年修士，正各自施展拿手术法，与那六头庞大的水母激战正酣。剑光纵横，火球呼啸，藤蔓缠绕，爆鸣之声不绝于耳，逸散的能量冲击波，将下方残破的神庙建筑震得碎石纷飞。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老石头望着这人间惨剧，眼中老泪纵横，声音沙哑地喃喃着，“明明之前还好好的，只是循例进来看看，怎会突然引出这么多可怕的怪物……”
就在他精神恍惚之际，一只小水母巧妙地绕过了一名侍卫的拦截，如同鬼魅般穿透了防御圈，径直朝着落在最后方、行动迟缓的老石头扑来！
老石头年迈体衰，方才的奔逃已耗尽了他的力气，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动作。
“噗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利物穿透败革的声响。
那只小水母的半透明身体，竟直接从那侍卫的剑光缝隙中钻过，瞬间触及了老石头的胸膛，并且……毫无阻碍地一穿而过！
老石头身体剧震，动作猛然僵住。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明显的伤口，甚至没有流血。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胸腔内某个重要的、跳动的东西，消失了……被那穿体而过的水母，带走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空虚感和冰冷，瞬间席卷全身。他张了张嘴，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大量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口鼻中涌出。
他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沿着石柱滑到在地，视线开始迅速变得模糊、黑暗。在意识彻底沉入永恒深渊的前一瞬，他浑浊的眼中，倒映着那些仍在拼死挣扎的、惊慌失措的年轻面孔，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他们来自繁华城池的许诺……
“入城的资格……老婆子……孙子……等不到……我……回……” 一个模糊的、带着无尽遗憾与不甘的念头，如同风中残烛，在他心中最后闪动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
老石头圆睁着双眼，倒在冰冷的石板上，气息全无。眼前的血腥、混乱、惨叫，以及他那永远无法实现的、卑微的梦想，都化作了笼罩下来的、永恒的漆黑。

第三十四章 不期而会
神庙群，这片古老而残破的遗迹，此刻已彻底沦为血腥的屠场。断壁残垣之间，尸骸枕藉，殷红的血液浸透了碎裂的巨砖，汇聚成一道道蜿蜒的小溪，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浓重腥气。
死者之中，有身着统一制式皮甲、死状凄惨的侍卫，他们大多肢体残缺，或被冰封，或化作干尸；亦有衣着华贵、却沾染了泥泞与血污的少年男女，他们稚嫩的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极致惊恐与难以置信，无神的双眼空洞地望着被血色染红的天空，仿佛在质问这突如其来的厄运。显然，他们对禁区的认知，大多停留在家族藏书阁的典籍描述之中，远未料到现实竟是如此残酷血腥。
与人类尸体交错分布的，是一些形态奇特的、半透明的胶质状残骸。这些是死去的水母所化，它们失去了生前的绚丽光彩，化作一滩滩粘稠、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深灰色淤泥。更为诡异的是，这些淤泥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浓郁到极致的污秽异质，如同具有生命般，侵蚀着周围的一切，连岩石和泥土都在缓慢地变色、腐败。
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惨祸并未终结。幸存者的仓惶撤退，如同在黑暗中点燃了引信，刺激得剩余的水母群愈发狂躁，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在禁区的边缘丛林地带，继续上演着一幕幕追杀与死亡的悲剧。
当许青的身影，在一个多时辰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神庙群的边缘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修罗地狱般的景象。
他行走在残破的神庙之间，脚步轻缓，踏过凝固的血泊，踩过破碎的尸骸，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对于死亡，对于尸体，他见得太多太多，多到早已麻木。六年的贫民窟生涯，早已将这种惨烈景象，刻入了他的骨髓。
他路过一具具侍卫与随从的尸身，目光扫过他们身上那些已被异质严重污染、灵光尽失的兵器与储物袋，微微摇头。这些物品，已与废铁无异。他的注意力，更多落在了那些水母死亡后所化的灰色淤泥上。他小心地取出特制的皮囊和玉铲，避开那浓郁的异质，采集了一些样本，准备带回药房仔细研究。这些诡异的生物，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直至，他走到了一处相对完整的庙宇角落，脚步微微一顿。
那里，匍匐着一具老者的尸体。胸口处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边缘的血渍已经发黑干涸。老者双眼圆睁，浑浊的眼珠失去了所有神采，却仿佛仍凝固着生前的无尽遗憾与不甘，怔怔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是老石头。
许青静静地看了这具尸体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澜，轻轻叹了口气。
他并非无所不能的神祇，无法庇佑所有向他购买了“保险”之人。尤其是在那诡谲莫测、能屏蔽感知的浓雾未曾降临之时，他更是力有未逮。承诺，有其界限，生死，各有天命。
沉默良久，许青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拂过老石头那未能瞑目的双眼，替他合上了眼帘。随后，他寻了一处相对干净松软的泥土，用随身的匕首挖掘了一个浅坑，将老石头的遗体小心地放入其中，覆上黄土，使其入土为安。
没有立碑，也没有标记。他记得雷队曾说过，大多数的拾荒者，生前如同无根的浮萍，漂泊无依，死后亦无需后人祭奠。尘归尘，土归土，在这片他们挣扎求存、也最终埋葬于此的土地上，获得永恒的宁静，或许便是最好的归宿。
这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便是绝大多数拾荒者注定的命运轨迹。
站在那座小小的、不起眼的土坟前，许青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叠的树冠，望向禁区之外、营地所在的大致方向。来到这处拾荒者营地，不知不觉，已四月有余。
血影队长死了，火鸦死了，胖山马四死了，蛮鬼死了，老石头也死了，骨刀选择了死路……雷队远走城池，黯然退隐。还有更多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拾荒者，如同荒野上的草芥，悄无声息地枯萎、消亡。
这世道，便是如此残酷。人命微贱，仿若蝼蚁。
“唯有自身不断变得更强，握紧手中的力量，才能在这吃人的乱世中，挣扎着活下去。” 许青低声喃喃，脸上的最后一丝柔和迅速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惯有的冷漠与坚硬。他毅然转身，不再回头，身影几个起落间，便没入了幽深的丛林之中。
夕阳将最后的光辉洒落，试图追赶那少年迅捷如风的身影，将他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然而少年的速度太快，光影徒劳地穿梭于枝叶缝隙，终究只能目送他那决绝而孤寂的背影，消失在丛林愈发浓重的阴影里。
风声掠过，带起衣袂翻飞之声，猎猎作响，仿佛也浸染了这林间的寒意，渐渐微弱，终至不闻。
许青一路疾驰，心思缜密的他，并未完全沿着来路返回。然而，在途经一片看似寻常的灌木丛时，他的脚步却猛地一顿，骤然停下。

他低下头，犀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仔细扫过地面的落叶与草茎。片刻后，他蹲下身，鼻翼微微翕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微弱的异样气息。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几片嫩绿的草叶之上——那里，沾染着一些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色彩斑驳的细微粉末！
若非许青跟随柏大师学习后，对草木性质、尤其是各种药粉、毒粉的气息异常敏感，加之对这片区域的自然气味了如指掌，恐怕根本难以发现这几乎完美的伪装。
他小心翼翼地捻起那几片草叶，凑到眼前，借助逐渐黯淡的天光，凝神观察了许久，又放在鼻尖下极为谨慎地轻嗅了一下。
“成分复杂……难以尽数分辨，但其中定然混杂了……岁蜈血！” 许青眼中瞬间迸射出一抹锐利的光芒！
柏大师的课程中，曾详细讲解过“岁蜈血”。这种取自一种罕见蜈蚣异兽的血液，本身具有一定的药性，但更重要的作用在于“催化”与“引导”。常常被药剂师用来调配成特殊的“药引”，能够极强地吸引某些特定的异兽，是高等猎手团队狩猎时的必备之物。
“那群水母的异常聚集，疯狂袭击……莫非与此物有关？” 许青眼睛微微眯起，寒光闪烁。他立刻从皮袋中取出一个装有特制解毒散的小包，将些许药粉仔细地洒在自己的衣袍、鞋袜之上，以中和、掩盖掉可能沾染上的岁蜈血气息。
做完这一切，他毫不犹豫地改变方向，选择了另一条更为偏僻、但也更远的路径返回峡谷。他打定主意，绝不靠近老石头所带来的那些少年少女撤退的方向。此事背后迷雾重重，他不想卷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即便那些人中可能有陈飞源的相识，他也无义务出手。况且，他们身边尚有能与大型水母抗衡的强者护卫，对许青而言，同样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最重要的是，那群少年男女之中，极有可能隐藏着故意撒播药引、引来祸端之人，其目的深不可测。
然而，世间之事，往往难以尽如人意。尽管许青刻意规避，但当深夜降临，他正在药房内凝神尝试调配药液时，一阵隐约可闻的轰鸣爆炸声、兵刃交击声以及凄厉的惨叫声，还是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许青放下手中的药杵，眉头紧紧皱起。暗叹一声，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站起身，推开药房的木门，走了出去。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峡谷映照得一片朦胧。他抬眼望向峡谷入口的方向，只见那里人影幢幢，伴随着几声充满惊喜与希望的呼喊：
“这里！这里有一条隐蔽的峡谷！”
“快！大家快进来！里面或许可以躲避！”
随着喊声，几道衣衫褴褛、满脸惊恐与疲惫的少年身影，踉踉跄跄地冲入了峡谷。他们身后，跟着十多名年龄相仿、同样狼狈不堪的少男少女，以及七八名浑身带伤、血迹斑斑，却仍强撑着守护在侧的侍卫。
这二十余人仓皇逃入峡谷，眼见入口相对狭窄，易守难攻，都不由得松了口气。几名伤势较轻的侍卫立刻强打精神，堵在入口处，紧张地戒备着外界。惊魂未定的少年男女们则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目光下意识地开始打量这处陌生的避难所。
很快，他们的视线便落在了峡谷深处那间简陋却突兀的药房，以及药房前，那个静静站立、在月光下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峻气息的少年。
“有人！” 一声带着颤音的惊呼在人群中响起。
如同受惊的鸟雀，这些少年男女瞬间骚动起来，下意识地向后缩去。他们身后的三名侍卫反应极快，立刻闪身而出，挡在众人之前，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审视，死死盯住了许青。
许青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冰寒刺骨。他冷漠地扫过那三名充满敌意的侍卫，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让那三人心中莫名一凛。随后，他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了那群少年男女身上。目光快速扫过，其中两人引起了他的特别注意。
其中一人，年纪约莫十六七岁，比许青稍长，虽同样衣衫破损，沾满污迹，但脸上却并无太多同龄人的慌乱，更多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警惕，其体内隐隐散发出的灵能波动，约在凝气七层左右。
另一人，则是一名少女。她生得颇为甜美，即便此刻鬓发散乱，衣裙染尘，也难掩其娇俏容颜。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如同受惊的小鹿，足以激起任何男子的保护欲。然而，在贫民窟看惯了各种伪装与表演的许青，一眼便看出，她那惊恐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静，甚至是一丝……玩味？
尤其是，她的右手上，戴着一只看似是为了保持洁净的薄纱手套。但在许青这等精通药毒之人的眼中，手套的用途，可远非“洁净”二字所能概括。譬如，隐匿痕迹，悄无声息地……播撒药粉。
“侍卫八人，修为多在凝气六、七层之间，皆已带伤，气息不稳。余下少年，修为普遍在五层以下，惊魂未定，已成惊弓之鸟。这些人隐隐分作三拨，彼此间存在隔阂。”
“唯独那两名少年男女，气息最为沉稳。男子修为约七层，女子……深浅难测，但十有八九，便是引来水母之人。至于之前与大型水母交战的那几名强者，并未随行，应是采用了调虎离山之计，将最大的危险引往他处。”

这只是许青目光扫过之下的瞬间判断，是他多年来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而那些自幼生长在温室之中的少年男女，根本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看似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竟在电光火石间，已将他们的情况分析了七七八八。
然而，那些侍卫终究是经历过风浪之人，与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不同。他们从许青那冰冷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某种深藏的危险气息。再结合这处隐蔽的峡谷、这间独立的药房，无不说明眼前这少年绝非寻常拾荒者，其对禁区的熟悉与生存能力，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
这样的人，往往极度危险。
为首的一名中年侍卫强压下伤势带来的痛楚，上前一步，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拱手道：“这位道友，我等并无恶意。只因在外遭遇异兽追杀，情急之下误入此地，只为暂避一时。不知……贵府长辈可在？天一亮，我等即刻离去，绝不敢多加打扰。” 他的话语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这番带着谨慎与客套的言语，也让其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少年男女们意识到了什么，纷纷再次将目光投向许青，眼中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那年长些的少年，目光在许青身上停留更久，神色中的凝重之色加深。而那戴着手套的少女，则微微眯起了眼，视线扫过许青身后的药房，鼻翼微不可察地轻轻抽动，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草药气味，心中对许青的身份有了大致的猜测。
许青眉头微蹙，目光再次扫过这群不速之客，又望了望峡谷外隐约传来的嘶鸣声，沉默了片刻。他心知此时将他们驱逐出去，无异于送死，虽会带来麻烦，但终究不是他主动引来。半晌，他并未出声，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默许了他们的存在，向着药房走去。
他的沉默，在那些经验丰富的侍卫看来，便是默认，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然而，他们身后的某些人，却似乎会错了意。
那戴着手套的少女，眼中异芒一闪而过，随即用一种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怯懦、足以让铁石心肠也为之柔软的嗓音，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你这人怎地如此冷漠？我们只是在此躲避片刻，外面那些怪物凶恶得很，出去便是死路一条……你连句话都不愿说么？”
她的声音天然带着一股娇柔可怜的韵味，瞬间激起了旁边几名早已对她心存爱慕的少年的保护欲与表现欲。他们立刻鼓起勇气，纷纷开口，语气中带着不满与指责：
“就是！这峡谷又不是你家的，我们在此歇息片刻又如何？”
“冷血！见死不救！”
“何必与他多说，我们自便便是！”
轻飘飘几句话，便轻易地将一部分人对陌生环境的恐惧，转移成了对许青的敌意与怨气。少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想要借这些人之口，进一步试探这神秘少年的底线与虚实。
然而，她的得意尚未持续一瞬——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炸响！一抹寒光快如闪电，自许青手中迸发，并非射向少女要害，而是贴着她的耳廓疾掠而过！
几缕被割断的青丝飘然落下。少女甚至能感受到那匕首掠过时带起的冰冷劲风！
“铛！” 的一声脆响，匕首深深钉入她身后的石壁，直至没柄，石屑纷飞！
少女花容失色，呼吸骤然停止，右手下意识地猛地抬起，似要有所动作，但迎上许青那双毫无温度、如同万年寒冰、又似荒野孤狼般充满杀意的眼神时，她浑身一僵，抬起的右手硬生生顿在半空，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与恐惧。
那眼神，冰冷、残酷，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这一幕，让所有侍卫瞬间汗毛倒竖，如临大敌，纷纷握紧了兵刃。而那些出声指责的少年，更是骇得脸色发白，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不敢再吐出。整个峡谷，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萍水相逢，各自安好。莫要徒惹事端，自误误人。” 许青深深地看了那脸色惨白的少女一眼，将心底翻涌的杀机强行压下，声音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说完，不再理会众人，转身径直向药房走去。
清冷的月光笼罩着他瘦削却挺直的背影，仿佛与这峡谷的夜色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孤高与寒意，弥漫在每个人的心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
峡谷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劫后余生的死寂。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处看似安全的避难所，似乎并不比外面那些恐怖的水母安全多少。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就在许青的手即将推开药房木门的刹那——
“啊——！”
一声凄厉至极、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惨叫，猛地从峡谷入口处爆发！紧接着，便是侍卫惊恐的怒吼与兵刃交击的混乱声响！
只见一只小水母，不知如何找到了入口的防御薄弱处，如同鬼魅般穿透了一名重伤侍卫的格挡，半透明的触手瞬间没入其胸膛，顷刻间便将内脏吞噬一空！随即，它那沾满血腥的身躯，呼啸着冲入了峡谷！
而在它身后，密密麻麻、数十只散发着阴寒气息的小型水母，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顺着入口汹涌而入！

第三十五章 因风起皱
许青眉头倏然紧蹙，霍然转身，目光如两道冷电，骤然投向峡谷入口处。
只见黑压压一片，足有上百只半透明的小型水母，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自狭窄的入口处蜂拥而入！它们形态诡异，触手挥舞，带着刺骨的阴寒之气，铺天盖地般扑向那些惊魂未定的侍卫与少年男女！
骤逢此变，这群本就如同惊弓之鸟的少年们，顿时面色惨变，惊呼声、尖叫声响成一片。残余的那几名侍卫，虽个个带伤，气息萎靡，此刻却爆发出最后的血勇，嘶吼着迎上前去，拼死阻拦。刀光剑影闪烁，灵能波动剧烈震荡，与扑来的水母狠狠撞在一起！
那位被称作“柏少”的年长少年，名为柏云东，此刻亦是脸色凝重。他虽惊不乱，体内凝气七层的修为轰然运转，双手掐诀间，一片绚丽如晚霞的光幕骤然展开，试图阻挡水母的冲击。霞光流转，蕴含不俗的灵力，显然其所修功法颇为不凡。
然而，这些诡异的水母，似乎对寻常术法有着天生的抗性。霞光落在它们半透明的躯体上，竟如泥牛入海，威力被大幅削弱。反倒是这些水母，速度奇快如电，攻击方式刁钻狠辣，彼此间竟似有某种默契，配合极为灵活。顷刻之间，峡谷内惨嚎再起，又有七八个躲闪不及的少年或侍卫，被水母穿透身体，或冻成冰雕，或吸成干尸，当场毙命！
一个衣着原本华贵、此刻却破烂不堪、脸上沾满血污的少年，眼见一只水母直扑自己面门，眼中瞬间被无边的绝望充斥。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倒退，口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柏少！柏师兄！救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霞光如匹练般横扫而至，精准地拦在那水母之前，发出一声闷响。水母前冲之势一滞，那华服少年趁机连滚带爬地躲到柏云东身后，浑身抖如筛糠，面无人色。
即便是许青所在的位置相对偏远，也同样被几只水母盯上。三只水母发出“嘶嘶”锐鸣，化作三道透明的虚影，携着阴寒之气，直刺许青要害，看那架势，竟是要将他直接洞穿！
许青眼中寒芒暴涨，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右拳紧握，体内海山诀第六层的气血轰然爆发，没有丝毫花哨，直接一拳轰出！
“嘭！”
拳锋所至，空气发出爆鸣！首当其冲的那只水母，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半透明的身躯便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琉璃，轰然炸裂，化作漫天冰晶蓝血，四散飞溅！
许青动作毫不停滞，左手一抹腰间，乌黑的匕首已然在手。身形如鬼魅般一晃，已贴近另外两只水母。他的速度，竟比这些以敏捷见长的水母还要快上三分！只见寒光交错闪过，那两只水母尚在半空，便被凌厉的匕锋从中剖开，断口平滑如镜，蓝黑色的汁液泼洒一地。
这干净利落、近乎碾压般的斩杀，瞬间吸引了峡谷内所有人的目光。那些正与水母苦苦缠斗、险象环生的少年男女们，亲眼目睹此景，个个心神狂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求生本能驱使下，他们不约而同地、跌跌撞撞地向许青所在的方向靠拢过来。
而许青连续斩杀三头水母的举动，也彻底激怒了水母群。霎时间，嘶鸣声大作，十余只水母调转方向，密密麻麻的眼珠同时锁定许青，如同离弦之箭，从不同角度向他疯狂扑来！
许青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他非但没有后退避让，反而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主动冲入水母群中！手中匕首划出一道道死亡弧线，寒芒所过之处，伴随着连绵不绝的“噗噗”声响，一头头水母如同被戳破的水囊，接连崩溃解体。
然而，随着大量水母死亡，它们体内蕴藏的浓郁异质也随之爆发开来，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污染着峡谷。周围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枯萎，连许青那间简陋的药房墙壁，也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灰暗色泽。那些本就带伤的侍卫，吸入这浓郁的异质后，面色更是灰败，伤口处甚至开始出现诡异的腐烂迹象。
看着自己这处经营许久的隐秘据点被如此破坏，许青眼底的杀机愈发浓郁，几乎凝成实质。他身形再动，速度更快，手中匕首舞成一团光轮，所向披靡。但很快，他眉头微皱，察觉到手中这柄伴随他许久的匕首，在连续斩击和异质侵蚀下，已然不堪重负，刃身上布满了细密裂纹，眼看就要彻底碎裂。
许青无暇心疼，反手将残破匕首掷出，钉穿一头水母的同时，一直贴身藏匿的乌黑铁签已滑入掌心。铁签如毒蛇出洞，疾刺点戳，瞬间又了结数头水母。与此同时，他左手悄然挥洒，一片无色无味的粉末弥漫开来。这些水母抗毒性颇强，毒粉难以立刻致命，但许青的目的本就不在即刻毒杀，而是要借此中和、掩盖掉空气中可能残留的、吸引水母的“岁蜈血”等引药气息。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柏云东急促而诚恳的喊声：“朋友！接剑！”
话音未落，一道清冽的寒光破空而来。许青头也不回，反手精准一抓，一柄长剑已落入手中。剑入手微沉，触感冰凉，剑身如一泓秋水，光可鉴人，散发着锐利无匹的气息，显然绝非凡品。
许青虽不擅剑法，但此剑锋锐至极，无需精妙招式，仅凭挥舞劈砍，便已威力惊人！他手腕一抖，剑光泼洒而出，如同银河倒卷，瞬间便将七八只扑到近前的水母轻易撕裂！
地面上的水母残骸越积越多，许青的衣衫、脸颊、手臂上，尽数沾染了水母喷溅出的蓝黑色血液，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杀神。残存的三名侍卫和那些劫后余生的少年男女，此刻都聚拢在许青身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独自一人，一剑在手，便将凶悍的水母群杀得七零八落。所有人内心都遭受着巨大的冲击，眼中充满了惊骇、敬畏，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太……太强了！这，这难道是炼体大圆满？！”
“可他的灵能波动，明明只有五六层的样子啊！”
“修为高低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股狠辣果决的杀伐之气……”侍卫与少年们心神轰鸣，被许青展现出的恐怖战力彻底征服。
即便是柏云东，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许青的目光充满了凝重与感激。人群之中，那名戴着手套的少女李若琳，更是心脏狂跳，许青那冰冷的目光、狠辣的手段，让她想起了家族中那些被秘密培养的、双手沾满血腥的“怪物”，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彻底收起了所有小心思。
“任务已成，水母群已被引来，教中高手能否在巢穴得手，已非我所能左右。此地不宜久留！” 她心中瞬间闪过念头，不再犹豫，右手迅速探入怀中，紧紧握住了一枚温润的玉简——那是一枚珍贵的传送符宝，也是她最后的保命底牌。
就在她准备捏碎玉简的刹那，峡谷入口处再次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又有数十只水母冲破阻碍，疯狂涌入！
李若琳脸色一白，不再有丝毫迟疑，五指用力，猛地将玉简捏碎！
嗡——！
一团柔和的白光瞬间将她包裹，空间一阵扭曲，下一刻，她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无踪。
她的突然离去，让身旁几个知情的同伴神色复杂，却也不敢多言。
许青并未理会李若琳的消失，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汹涌而来的水母群上。心中默算时间，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如同火山爆发般轰然运转！海山诀第六层的修为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他站在原地，面对蜂拥而至的水母，猛然张口，发出一声穿金裂石般的咆哮！这咆哮声中，蕴含着他惊人的气血之力与凌厉的杀意！
与此同时，在他身后，虚空剧烈扭曲，一尊庞大、狰狞的虚影骤然浮现！正是那尊“雏魁”！它头生独角，双腿凝实，周身缠绕着如有实质的凶煞之气，面目模糊却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严！随着许青的咆哮，这尊雏魁也张开了模糊巨口，发出了一声无声却仿佛能震荡魂魄的嘶吼！
魁影狰狞，目泛紫意，如幽冥踏出的魔神！
这股混合了磅礴气血与远古凶煞的气息，如同风暴般席卷整个峡谷！那些正疯狂扑来的水母，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冲势骤然一滞，所有睁开的眼珠都死死盯向许青和他身后的魁影，发出了不安的嘶鸣。
被震慑住的，不仅仅是水母。许青身后的那些少年男女，在这一刹那，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当头罩下，个个面色煞白如纸，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们望着许青背后那尊恐怖的虚影，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气……气血成影！凝虚化实！”
“这是炼体境界达到极高深层次，接近大圆满时，才有可能出现的异象！！”
无与伦比的骇然之意，如同滔天巨浪，在他们心中疯狂翻涌。
那些水母显然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许青身上散发出的极致危险气息，那种仿佛源自生命层次上的压制，让它们本能地感到恐惧。加之许青之前撒出的毒粉，此刻已渐渐生效，进一步中和、驱散了峡谷内残留的引药气息。
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对峙后，残余的水母发出一阵急促的嘶鸣，开始缓缓向后退却，最终如同潮水般，迅速从峡谷入口撤离，消失在昏暗的丛林深处。
望着水母群彻底退走，许青心底才暗暗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冰冷。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身后那群惊魂未定的少年男女。
他的视线，重点落在那戴手套少女李若琳之前站立的位置——空空如也。
许青眼睛微微眯起，寒光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被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心理承受能力较弱的少女，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实在是此刻的许青，形象太过骇人。月光下，他浑身沾满蓝黑色的粘稠血液，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再加上身后那尊尚未完全散去的、若隐若现的魁梧虚影，简直就像是从九幽黄泉爬出的索命修罗！
唯有柏云东，强忍着心中的悸动，上前一步，向着许青抱拳，深深一拜，语气无比诚挚：“在下柏云东，紫土柏家子弟。多谢朋友救命之恩！此恩此德，柏某与诸位同窗，绝不敢忘！”
他注意到许青刚才的目光所向，略一沉吟，主动解释道：“方才使用传送符离去的是李若琳，她出身紫土李家，家族擅长阵法符箓之道，故而给她防身的是珍贵的传送符宝，以便危急时刻脱身。”
“你们没有？”许青的目光转向柏云东，语气平淡。
柏云东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其旁的少年男女们也纷纷沉默低头，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我们……虽都出身紫土家族，但并非嫡系核心子弟，看似风光，实则……此类保命之物，并非人人可得。”
许青闻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将手中那柄锋锐长剑递还给柏云东。在其他少年男女纷纷上前，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感激向他道谢时，许青看着柏云东，忽然问道：
“柏大师，是你什么人？”
柏云东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恭敬答道：“正是家祖。朋友认识我家三爷爷？”
许青深深地看了柏云东一眼，点了点头，并未多言。他转身望向峡谷入口，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峡谷内异质弥漫，绝非久留之地。
“此地不宜久留，异质侵蚀非同小可。我送你们离开这片丛林。”
说完，许青不再耽搁，迈步向峡谷入口走去。柏云东只是略一迟疑，便咬牙快步跟上。其他的少年男女经历此劫，早已将许青视作主心骨，见状也纷纷挣扎着起身，紧紧跟随。
这一行劫后余生之人，沉默地行走在危机四伏的夜路之上。虽然个个带伤，疲惫不堪，但经历了生死考验，他们的眼神中或多或少都褪去了一些稚嫩，增添了几分坚毅。即便那几个体力不支的少女，也都咬紧牙关，互相搀扶着，竭力跟上队伍。
在许青的引领下，一行人跋涉了整整一夜。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驱散黑暗时，他们终于远远看到了丛林边缘那令人振奋的亮光。
激动与狂喜瞬间涌上每个人的心头，疲惫的身躯仿佛又生出了力气。然而，就在这时，远处天边传来数道急促的破空之声！
许青瞬间警惕，目光锐利地望去。只见三道散发着强大气息的身影，正从空中疾驰而来，正是之前引走大型水母的那几位强者！只是此刻，他们人人带伤，气息紊乱，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这三名强者落地后，幸存的少年男女立刻激动地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诉说着昨夜的惊险经历，目光不时敬畏地看向许青。那三名强者听着叙述，凌厉的目光也数次落在许青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许青心中警惕不减，悄然与这三人保持了一定距离，几包药粉已无声无息地滑入袖中，以备不测。
那三名强者似乎也看出了许青的戒备，并未贸然靠近，只是远远地对他点头示意，目光中带着一丝谢意。随后，他们当先开路，护卫着这群少年向丛林外走去。
虽然看似距离边缘不远，但在禁区内，任何一段路都可能暗藏杀机。直至日上三竿，接近正午时分，这一行人才真正踏出了危机四伏的禁区丛林！
当双脚踩在坚实、安全的土地上，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所有的恐惧、疲惫、委屈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出来。劫后余生的狂喜淹没了众人，不少少年男女相拥而泣，也有人瘫坐在地，放声大哭，发泄着积压已久的情绪。
许青是最后一个缓步走出的。他静静地站在丛林边缘，远远看着那群激动失态的少男少女，面无表情。
很快，以柏云东为首的少年们稳定了情绪，纷纷来到许青面前，再次郑重地、诚挚地向他躬身行礼道谢，并一一报上自己的姓名。
“恩公，此番我等前来历练，本是临时起意，身上并未携带太多贵重之物，在禁区中也已消耗殆尽。加之如今体内异质侵扰，需尽快赶往附近城池，借助传送阵返回紫土祛除。大恩不言谢，此生不忘！这柄‘秋水剑’，虽非绝世神兵，但也锋锐无匹，聊表寸心，万望恩公收下！”
柏云东双手捧上那柄青光湛湛的长剑，神色庄重，再次深深一拜。

许青看着柏云东，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柄寒意森森的长剑，略一沉默，伸手接过。剑入手，一股清凉之意传来，剑身如一泓秋水，光可鉴人，即便历经厮杀，沾染异质，依旧纤尘不染，锋锐之气逼人，确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好剑。
虽然此剑略长，不如匕首灵活隐蔽，但以其锋利，关键时刻必有大用。许青取出备用的粗布，仔细将剑身缠绕包裹，掩去锋芒，而后负于身后。
“告辞。”
“恩公保重！”
少年们再次抱拳，在三位强者的护卫下，转身向着远方离去。
许青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这才转身，朝着拾荒者营地的方向走去。他打算回去补充些匕首，等过几日禁区内的水母群彻底平息后，再行进入。
午后阳光慵懒，许青回到了营地。然而，刚踏入营地范围，他眉头便是一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营地内，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这些人的眼神锐利，气息精悍，与寻常拾荒者迥然不同。
而周围那些熟悉的拾荒者，在看到他时，目光都显得有些闪烁、怪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人群中，有一个曾买过许青“保险”、被他从禁区救回的中年拾荒者，在与许青目光接触的瞬间，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飞快地、隐晦地朝着许青所住院落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便迅速低下头，混入人群。
许青心中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越是接近自己的住处，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越发明显。他清晰地感觉到，四周的阴影中、破败的屋舍内，投来一道道冰冷的目光。这些目光的主人，从他们统一的服饰上，许青立刻认出——他们都是营主府的侍卫！
在离家不远的一个胡同口，营主麾下那个留着三撇胡、面相阴鸷的心腹，正斜倚在墙边，看到许青走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许青眼睛眯起，眸中寒意大盛。他猛地推开院门！
院子里，十字背对着门口坐着，右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身躯微微颤抖，面色苍白得吓人。而在一旁的草席上，鸾牙奄奄一息地躺着，气息微弱，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听到推门声，十字和鸾牙猛地转头看来。当看到是许青时，十字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激动与难以言喻的悲愤，他挣扎着想站起，却牵动了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鲜血。
“小……小孩！”十字的声音嘶哑低沉，充满了绝望与愤怒，“雷队……雷队他……出事了！”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许青耳边炸响！嗡鸣之声回荡不绝，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不好的预感如同火山般爆发，化作一股浓郁到极致、冰冷到刺骨的恐怖煞气，不受控制地从许青体内轰然扩散开来！院子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阳光都失去了暖意。
在这令人窒息的阴冷与死寂中，一个更加冰寒、带着一丝无法抑制颤抖的声音，从许青牙缝中挤出：
“发生了……什么事？！”

第三十六章 格杀勿论
十字的手，骨节粗大，布满厚茧，那是常年累月拉动坚韧弓弦留下的印记。即便是当日遭遇凶悍的黑鳞狼群，历经一天一夜的血腥厮杀，他的手也未曾像此刻这般，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五指蜷缩，仿佛要嵌入掌心。这颤抖，无声地诉说着在许青归来之前，他与鸾牙所经历的那场何等惨烈、何等绝望的恶战。
那必然是遭遇了无法抗衡的强大敌人，才会让这位心如铁石的老拾荒者，心神激荡至此。而他身上缠绕的、仍在渗血的绷带，以及屋内草席上鸾牙那气若游丝、面色蜡黄、周身灵力近乎枯竭的虚弱模样，更是清晰地表明，他们已然拼尽了全力，油尽灯枯。
再结合自己踏入营地时，那些熟悉的拾荒者们躲闪、怪异的目光，骤然增多的陌生而精悍的面孔，自家院落外围拢的、隶属于营主府的侍卫们毫不掩饰的敌意，以及胡同口那个三撇胡脸上毫不掩饰的阴冷狞笑……
这一切蛛丝马迹，如同破碎的拼图，在许青脑海中瞬间拼接成形。敌人是谁，已然不言自明。
然而，越是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许青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便越是汹涌，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紧绷，沉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雷队他……怎么样了？”
在他的追问下，十字与鸾牙，这两位与雷队相交数十载、情同手足的老友，强忍着伤痛与悲愤，用低沉而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出了一段尘封的往事，以及近日发生的惊天变故。
原来，当年的雷队，并非生来便是挣扎于生死边缘的拾荒者。他出身于一座遥远而安宁的城池，曾是城中一名普通的侍卫。凭借不错的资质和勤勉，他获得了修行之法，更得上峰赏识，前程看似一片光明。家中，还有一位青梅竹马、温柔贤淑的未婚妻子在等候着他。那时的生活，虽平淡，却充满了平凡的温馨与希望。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切的美好，都在一个看似寻常的日子里，被一支偶然途经城池的神秘车队彻底碾碎。
具体发生了什么惨祸，十字和鸾牙也并不完全清楚。他们只是在很多年后，一次雷队酩酊大醉之时，听他含糊不清地喃喃低语，反复念叨着“……都没了……一把火……全都没了……”。只知道，在那场变故中，雷队的未婚妻香消玉殒，他自身也在历经艰辛完成复仇后，修为根基尽毁，沦为一介废人，九死一生才侥幸逃脱，不得不背井离乡，隐姓埋名。最终，在这片混乱之地，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一点点重新修炼，成为了一个刀头舔血的拾荒者，一晃便是数十年光阴，直至熬成了如今这副风烛残年的模样。
本以为往事已随风散去，余生便将在这营地中悄然终老。谁曾想，就在不久前，一支外来车队进驻营地时，雷队竟在人群中，瞥见了一张他以为早已化作白骨、魂牵梦萦又恨之入骨的面孔——那个当年毁掉他一切、他亲手“斩杀”的仇人！对方，竟然没有死！
巨大的冲击与滔天的恨意瞬间淹没了雷队。然而，或许是顾忌会牵连十字、鸾牙、许青这些被他视若子侄的同伴，或许是深知对方如今势力庞大，年迈的雷队，最终选择了将血海深仇死死压下，带着无尽的苦涩与悲凉，匆匆离开了营地，前往相对安稳的松涛城，企图避开这场宿命的漩涡。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踪迹已然暴露。营主为了讨好那位强大的合作者（即雷队的仇家），竟在数日前派人潜入松涛城，将毫无防备的雷队抓捕回来，当作一份“厚礼”，献给了对方。
“营主身边有一个侍卫，早年曾在禁区被我救过一命。两天前我和鸾牙从外面回来，他偷偷告知了我们这个消息……我们得知后，立刻就想办法去救人，可是……失败了……”十字说到这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布满血丝，拳头重重捶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但我们拼死闯进去时，隐约看到了那个仇家……那人似乎早年也受过极重的伤，根基有损，修为是重新修炼回来的，虽然比雷队高出一些，但也……高得有限！”鸾牙虚弱地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强烈的不甘。
“我们还打听到，这支车队背后，似乎牵扯到一个名为‘夜鸠’的神秘组织。这个组织势力极其庞大，分支众多，麾下有无数类似的车队，遍布整个南凰洲，穿梭于各个拾荒者营地和偏远小城之间。他们与当地的营主、城主进行秘密交易，专门收购一种被称为……‘养宝人’的活口。”十字的声音低沉而压抑，透着一股寒意。
“营主……车队……‘养宝人’……”许青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几个词，每吐出一个字，他胸腔内的怒火便炽烈一分，仿佛有岩浆在奔涌。一双眸子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周身气息变得狂暴而危险。
他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愤怒与暴戾直冲头顶，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雷队当日发现仇人时，那强自隐忍、却依旧无法掩饰的刻骨痛苦与悲愤；浮现出雷队选择独自远走他乡时，那落寞而决绝的背影……
这画面如同最烈的毒药，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不必了！” 许青猛地打断鸾牙后续关于从长计议、联合其他拾荒者的话语，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话音未落，他猛然反手抽出负于背后的那柄“秋水剑”！剑身出鞘，清越龙吟之声响彻小院，一道冰冷刺骨的寒光如同闪电般乍现！
“嗤——！”
剑光如匹练，携着许青滔天的怒火与磅礴巨力，并非斩向敌人，而是直接轰向院门！木制院门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木屑纷飞中，显露出门后一个正贴门偷听、手持匕首、满脸惊愕的营主府侍卫！
那侍卫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瞳孔中倒映的最后一幕，便是那一道夺命的寒光！长剑毫无阻碍地穿透他的胸膛，带着一蓬温热的血雨，将其整个人带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气绝身亡！
而长剑去势未减，如同拥有生命般，化作一道死亡流光，直奔胡同口那个面带阴笑的三撇胡而去！
“啊！” 三撇胡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转化为极致的恐惧，他只觉大腿一阵剧痛袭来，那柄长剑已如毒蛇般洞穿了他的大腿，将其死死地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剧痛让他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嚎。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杀戮，让院外瞬间陷入死寂！但紧接着，便是更加激烈的呼啸与怒吼声！埋伏在四周的七八名营主府侍卫，纷纷从藏身处跃出，刀剑出鞘，杀气腾腾地围拢过来！
十字与鸾牙面色剧变，强撑着想要起身相助。
然而，许青的身影，已如一道离弦的血色箭矢，携着无尽杀意，冲出了院门！
阳光洒落，照在他染血的衣衫和冰冷的面容上。在踏出大门的刹那，他的右手如鬼魅般探出，一把抄起地上那死亡侍卫掉落的匕首。脚步一错，身影如烟，瞬间已出现在最近一名侍卫面前。
他甚至没有去看对方的长相，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血色。手中匕首划出一道简洁而致命的弧线，如同死神的镰刀，轻描淡写地抹过对方的咽喉。
“噗！”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许青的衣襟，也染红了他那双已被怒火和杀意彻底占据的瞳孔。这血色，仿佛与他脑海中雷队那悲愤的面容重叠，刺激得他杀意更盛！
“轰！”
他猛地拧身，一记毫无花哨的重拳，裹挟着海山诀第六层的恐怖巨力，狠狠砸在另一个从侧面扑来的侍卫胸口。拳劲透体而入，那侍卫如遭重锤轰击，胸口瞬间塌陷，七窍鲜血狂喷，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塌一片矮墙，再无生机。
与此同时，三名气息明显强出一截的侍卫（两名凝气五层，一名六层）呈品字形合围而来，刀风凌厉，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许青眼中血光一闪，左手在腰间一抹，乌黑的铁签已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手腕一抖，铁签如同黑色闪电般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一名五层侍卫的眉心！
与此同时，他身体如灵猫般伏低前冲，险之又险地避过劈来的刀锋，手中匕首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取那名为首的六层侍卫的咽喉！
那六层侍卫反应极快，惊骇之下，体内灵能疯狂涌动，在身前瞬间布下一层淡白色的灵能壁障！
“铛！”
匕首刺在壁障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刺耳声响，竟被阻了一阻！
但许青眼中的赤红更浓，他低吼一声，全身力量轰然爆发，竟推着那匕首，硬生生顶着灵能壁障，将那六层侍卫推得连连后退！
“咔嚓……轰！”
灵能壁障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最终轰然崩溃！匕首长驱直入，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那侍卫的咽喉，锋锐的刃尖甚至从其颈后透出！许青去势不止，推着这侍卫的尸体，狠狠撞在后方的土石墙壁上！
“嘭！”
烟尘弥漫，墙壁应声塌陷大半，将那侍卫的尸体半掩其中。许青缓缓抽出匕首，任由尸体软倒。他抬起头，目光扫向剩余那两名已被吓破胆的五层侍卫。
那目光，冰冷、残暴，不含一丝人类情感，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凝视。仅存的这两名侍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快要冻结，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下意识地就要后退逃窜。
但，已经晚了。
许青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原地，下一瞬，已出现在一名侍卫身后。左手如鹰爪般探出，五指如钩，狠狠扣住其天灵盖，猛地发力！
“噗嗤！”
头骨碎裂声令人毛骨悚然。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右腿如钢鞭般横扫，重重踢在另一名想要挥刀砍来的侍卫手腕上。骨裂声响起，那侍卫惨叫着兵刃脱手。许青身形如陀螺般旋转，手中匕首划出一道冰冷的寒光，精准地掠过其脖颈。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许青看也不看，侧身一撞，如同蛮牛般撞入最后一名试图从背后偷袭的侍卫怀中。那侍卫被他撞得踉跄后退，许青反握匕首，手臂如疾风骤雨般向后连刺！
“噗！噗！噗！……”
刀锋入肉的闷响接连不断，鲜血瞬间染红了两人的衣衫。直到将这名侍卫死死钉在另一面墙壁上，许青才停止动作，缓缓抬起头。
此刻，院落周围，已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死状各异，但无一例外，皆是一击毙命，场面惨烈无比。殷红的血液在午后渐斜的阳光下汩汩流淌，汇聚成滩，反射出刺眼的光晕，将独立于血泊中央的许青，映照得如同刚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的修罗杀神。他周身散发出的浓烈血气与煞气交织，令人望之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