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看到金刚宗老祖被那些黑焰怪物纠缠得狼狈不堪，又见到那百丈枯树巨怪即将彻底爬出，许青眼中寒光一闪，知道机会来了！
他猛地从裂缝中窜出，身形如电，朝着远处正苦苦支撑的金刚宗老祖方向，再次甩出十几颗黑丹！这一次，他几乎用掉了剩余黑丹的大半！
“爆！”
黑丹落地，轰然炸开！此地的异质浓度本就已趋近临界点，此刻再加上这十几颗黑丹的催化，顿时产生了某种连锁反应！
“嗡——！”
一股更加强大的异质潮汐，以落点为中心，向四周轰然扩散！仿佛在平静（相对而言）的湖面投下了巨石，瞬间打破了某种平衡！
城池内，无数个角落，无论是正在游荡的异兽，还是隐匿的诡异，在这一刻，都齐齐停下了动作，无数道充满贪婪与暴戾的目光，瞬间跨越空间，聚焦到了那片异质浓郁到极致的区域！
下一刻，地动山摇！无数嘶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大量的异兽、诡异，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着那片区域涌去！
“小**！！我必杀你！！” 金刚宗老祖惊怒交加的咆哮，在怪物围攻与异兽潮涌中显得无比绝望与凄厉。
许青对此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如同灵猫般俯低身体，将速度提升至极限，借助这难得的混乱时机，朝着城墙方向亡命飞遁！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这片核心区域，踏上相对“安全”的外围街道时，一股熟悉而又令人绝望的阴冷气息，如同冰墙般，蓦然挡在了前方！
哭泣声，幽幽响起。
白衣，无面，裙摆千面哀哭……那道巨大的白色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他的正前方！
第一眼，尚在百丈之外。
第二眼，已近在咫尺！
许青全身瞬间僵硬，血液仿佛冻结，思维一片空白，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没有五官的面部“俯视”着自己，裙摆上无数哭泣的面孔，将凄厉的悲音直接灌入他的灵魂深处！
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开始扭曲他的表情，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搐，眼看就要如同那陈长老一般，发出绝望的哭泣……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再生！
那白裙无面女身上，密密麻麻的哭泣面孔中，有一部分……忽然停止了哭泣！
它们空洞的眼神，似乎恢复了一丝神采，缓缓转动，聚焦在许青身上。那凝固着永恒哀伤的表情，开始一点点改变……扭曲的嘴角慢慢平复，继而……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关怀，有欣慰，有祝福，更有一丝……解脱般的释然笑容。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面孔停止了哭泣，它们齐齐看向许青，脸上纷纷露出了类似的笑容。成千上万张面孔，同时微笑，这景象诡异而又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温暖。
它们张开口，嘴唇无声地开阖，仿佛在轻轻诉说着什么。许青听不见声音，但却能清晰地“读”懂那共同的口型。
那是两个字。
无声，却重若千钧的两个字。
在这万千无声的微笑与口型中，许青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呆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白裙无面女，看着那裙摆上无数张熟悉而又陌生的、正对他微笑的面孔。
他认出来了……其中有那个他经常去买药材的、慈祥的药铺老板；有那个在他饥寒交迫时偷偷塞给他半个窝头的邻家阿婆；有那个总喜欢在街角晒太阳、给他讲古老传说的瞎眼说书人；还有那个……他曾亲手背负、为其寻得安息之地的……雷队！
许许多多，都是这座城池曾经的居民，是那场神罚下的亡魂！
白裙无面女没有继续靠近，那没有五官的面部似乎“凝视”了许青片刻，然后，巨大的身躯缓缓向一旁挪开，让出了前路。它迈着无声的步伐，从僵直的许青身边缓缓走过，裙摆拂过地面，没有沾染一丝尘埃，渐渐远去，唯有那混合了哭泣与……隐约一丝慰藉的诡异声响，慢慢消散在风中。

直到那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尽头，许青僵硬的身体才猛地一颤，恢复了知觉。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浸透衣衫，猛地转头，望向无面女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撼与复杂。
他明白了。
这白衣无面女，并非单纯的诡异之物。它或许是这座城池无数亡魂执念与异质结合的产物。它猎杀生灵，或许是一种本能，亦或是某种诅咒。但……对于那些曾在这片土地上给予过许青一丝温暖、曾被他铭记、甚至被他安葬的灵魂而言，它们的执念，在这诡异的集合体中，竟保留了一丝对他的……善意。
它们认得他。
它们在……报答他。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替他化解了致命的危机。
许青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许久。夜风吹拂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远处金刚宗老祖的怒吼和怪物的咆哮隐约可闻，但他恍若未觉。
最终，他面向白衣无面女消失的黑暗，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袍，然后，深深地、郑重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谢谢。”他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恍惚间，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些无声的面孔，在微笑中轻轻诉说着同样的两个字：
“谢谢。”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昔日种下的一丝善意，在这绝望死寂之地，竟开出了一朵诡异而温暖的花。

第四十五章 睚眦必报
神灵残面悬空，如无形巨手拨弄乾坤，自此阴阳逆乱，四时失序。万物生长之常理被蛮横扭曲，天地间平添一股酷烈肃杀之气，冰冷浸骨。禁区的形成，更是将这冰冷推至极致，化为吞噬生机的绝地。然，此刻凝望那白衣身影消逝于黑暗的许青，心头却莫名浮现起雷队昔日于篝火旁，带着几分醉意与沧桑的言语。
“小子，可知……老夫当初为何在那废墟城里，两度开口要带你走？” 雷队浑浊的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声音低沉，“因我瞧见你在焚化尸首……火光映着你侧脸，明明干的是送葬的营生，周身却无半分戾气，倒像是……像是给这冰窟似的世道，小心翼翼地点起了一簇暖人心的火苗。”
许青默然伫立，夜风拂动他染血的衣袂。此刻的他，仿佛真切触摸到了雷队口中那缕微光般的“温情”。这温情，并非来自和风旭日，而是源于那诡异莫测的白裙无面女，源于其裙摆上千百张曾于此地挣扎求生、最终黯然消逝、此刻却对他露出释然微笑的面孔。源于这残酷炼狱也无法彻底磨灭的、深植于人性深处的一丝善念与……回响。
因果之玄妙，于此刻彰显。昔**遵循本心，收敛曝尸，予亡者些许尊严，今日在这绝境之中，竟得此意想不到的回护。
许久，许青向着无尽黑暗，再次深深一揖，姿态郑重。直起身时，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尽数敛去，唯余冰封般的坚定。他不再回头，身形展动，如暗夜中的孤鸿，向着城墙方向疾掠而去。
或许是先前倾洒的大量“黑丹”，已将城主府区域的异质浓度推至某个骇人听闻的临界点，如同暗夜中骤然燃起的冲天烽火，吸引了城中所有不祥存在的目光与贪念。又或许，是他与这座倾颓死城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纠缠，冥冥中自有指引。
故而，许青此番离去，一路竟出奇地顺畅。偶有挡路的小型异兽，未等近身，便被其凌厉眼神与周身散发的凶煞之气惊退。他身形几个起落间，已悄然踏足斑驳的古城墙头。
立于墙垛之上，他回首望向那片被深沉夜色与浓郁死气笼罩的城池。远处依稀传来的惊天嘶吼、术法轰鸣、以及某种庞然巨物挣扎爬行的可怖声响，交织成一曲毁灭的乐章。许青默然凝望片刻，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此间因果，尚未了结……不知再临此地，是何光景。”他低声轻语，似问似叹。随即便不再留恋，转身自数丈高的城墙一跃而下，身影没入城外更为广阔的荒野夜色之中。
为求速离险地，许青取出得自金刚宗长老的那枚飞行符箓，小心贴附于小腿之上。随着体内灵能缓缓注入，符箓表面玄奥纹路次第亮起，散发出微光。下一瞬，一股轻盈却强劲的托举之力自足下生出，带动他身形骤然拔地而起，破空而去！
初时，猛烈的罡风扑面，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发丝狂舞，带来强烈的不适与陌生感。这种脱离大地束缚，翱翔于天穹的体验，于他而言乃是生平头一遭。低头俯瞰，苍茫大地在脚下舒展，山川河流缩为画卷，一种奇异的恍惚感涌上心头。
“原来……飞鸟眼中的天地，竟是这般模样。”许青喃喃，迅速收敛心神，全力适应这陌生的腾空状态。海山诀第七层带来的对身体细致入微的掌控力，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调整呼吸，放松肌肉，很快便掌握了在空中保持平衡、变换方向的诀窍。
他甚至无师自通，时而猛地俯冲落地，双足踏碎岩石，借力反冲，使速度骤然爆发；时而于半空中拧身向后轰出一拳，拳风激荡，产生反推之力，助其增速。远远望去，夜幕下的他，便如一道贴地疾掠、时而冲天而起的模糊流影，速度惊人之极。
寻常修士御空，尚需分心抵御无处不在的异质侵蚀，但许青身怀紫色水晶之异，对此浑不在意，可将全部心神用于赶路。故而其速虽不及筑基老祖那般瞬息千里，却也远超寻常凝气修士的遁光。
不过数个时辰的全力飞驰，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晨曦微露之时，前方那片弥漫着灰雾、死气沉沉的禁区边缘已然在望。许青速度不减，身形如箭，“嗖”地一声径直冲出了那片令人压抑的灰雾界限。
刹那间，周身萦绕不散的阴寒死气为之一清，取而代之的是外界清晨微带凉意却充满生机的空气。温暖（相对禁区而言）的晨风拂面，竟让他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悬停于半空，身形在飞行符作用下微微起伏，沉默地眺望远方。一侧，是通往鹿角城、亦是通往七血瞳希望的方向；另一侧，山峦起伏的轮廓在晨曦中隐现，那是……金刚宗山门所在。
许青的目光，在这两个方向之间来回扫视数次，眸中寒芒渐盛，如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就此离去，心有不甘。”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却带着铁石般的冷硬。
他无法确定身陷废墟城池的金刚宗老祖最终结局如何。筑基修士保命手段众多，陨落或许不至于，但一番狼狈折腾、身受重创怕是免不了的，短时间内定然难以脱身。此刻若他全力赶往鹿角城，凭借令牌传送，确是最稳妥安全的选择。

然而，许青的性格，自幼在贫民窟挣扎求生时便已铸就：睚眦必报，斩草必除根！即便暂时无力根除祸患，也定要让对方付出惨痛代价，痛入骨髓！唯有如此，方能形成威慑，让对方在下次出手前，不得不掂量后果。这是底层生存的残酷智慧，亦是刻入他骨髓的本能。
击杀两位长老，在金刚宗这等宗门看来，或许是奇耻大辱，不死不休。但在许青看来，这还远远不够！他要趁此良机，直捣黄龙，让金刚宗也尝尝切肤之痛！
心意既定，再无犹豫。许青眼中杀机暴涨，体内灵能疯狂涌入腿侧符箓，身形化作一道撕裂晨雾的惊虹，不再望向鹿角城，而是调转方向，朝着金刚宗山门所在，疾驰而去！
初阳跃出地平线，万道金光洒落，却驱不散许青周身弥漫的冷冽煞气。飞行约莫一个时辰，远处一座山峰的轮廓逐渐清晰。但见那山峰气势雄奇，楼阁殿宇依山而建，鳞次栉比，在朝阳映照下，琉璃瓦反射出炫目光彩，山顶主殿更是金碧辉煌，气派非凡。那里，正是金刚宗山门！
此刻宗门之内，却显得颇为冷清。因大批弟子奉老祖之命外出搜寻，留守之人寥寥无几。山门处的汉白玉拱桥旁，三五名身着金色劲装的弟子正凭栏笑谈，神态轻松，眉宇间带着大宗弟子特有的倨傲。
“要我说，老祖此番也太过谨慎了些，不过一个有点蛮力的拾荒小子，何须如此兴师动众？李、陈二位长老出马，足矣手到擒来。”
“嘘！慎言！老祖行事，岂是我等可妄加揣度？不过……听说那小子邪门得紧，连营主都折在他手里了。”
“哼，营主不过是倚仗宗门威势，自身能耐有限。待老祖擒杀那小子归来，我等也好瞧瞧，究竟是何等三头六臂的人物，敢捋我金刚宗虎须！”
更远处，一些弟子于各自居所或庭院中盘膝吐纳，晨光下，道道淡金气息环绕，显然修行的是金刚宗正宗功法，只是神色间大多带着漫不经心。
而此刻，山顶那座最为恢弘的大殿内，当代金刚宗宗主——张云山，正端坐于鎏金主位之上，手持一卷玉简，上面记录着周边各城池与拾荒者营地上月的供奉明细。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老祖也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他放下玉简，指节轻轻敲击扶手，心中暗忖，“宗门精锐尽出，连老祖都亲自驾临，只为对付一个乳臭未干的拾荒小子？传扬出去，我金刚宗颜面何存？两位长老联手，难道还拿不下一个凝气境的炼体修士？” 他总觉得老祖此番有些过于谨慎，甚至……隐隐有些失了筑基修士的气度。但老祖之命，无人敢违，他也只能按下心中不满，在此坐镇。
就在这整个金刚宗都沉浸在一片略显懒散松懈的氛围中时，无人察觉，高空云层之下，一道身影正冷冷俯瞰着下方宛如金汤城池般的山门。
许青悬停于百丈高空，晨风吹动他的发梢，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金刚宗布局。他先是仔细感知了风向与风速，随即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绕至山门的上风口方向。计算着风力将毒粉吹送至宗门核心区域所需的大致时间与覆盖范围，最终选定了一处最佳位置。
没有丝毫迟疑，许青眼中寒光一闪，双手齐扬！霎时间，大量颜色各异、气味辛辣刺鼻的粉末，如同两股彩色的沙暴，自他袖中倾泻而出！这些粉末是他多年来精心调配、积攒的各类剧毒之物，此刻毫不吝惜，足足用掉了身上存货的八成！
五颜六色的毒粉混杂在一起，被山风一吹，顿时化作一片斑斓而致命的雾霭，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翻滚着、扩散着，朝着下方的金刚宗山门弥漫而去。
许青屏息凝神，耐心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随着毒粉不断扩散、混合，那片斑斓雾霭的颜色渐渐加深，最终化为一种令人心悸的沉滞墨色，仿佛将那片天空都染污了。墨色毒风所过之处，下方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连岩石表面都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这诡异的景象，终于引起了山下弟子的注意。
“咦？天上那是什么？颜色怎地如此古怪？”拱桥旁，一名弟子率先抬头，指着天空讶然道。
旁边几人闻言望去，初时还带着几分好奇，但下一刻，当他们看到附近几棵枝繁叶茂的古松，在触及那墨色雾气边缘的瞬间，绿叶凋零、枝干转为焦炭时，脸色骤然大变！
“毒！是毒瘴！敌袭！！”凄厉的惊呼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惊呼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宗门内，无论是闲聊的、修炼的弟子，纷纷被惊动，一道道身影从各处殿宇、院落中冲出，看到那遮天蔽日般涌来的墨色毒风，无不面色骇然！
“快！运转功法，闭住呼吸！”
“结阵！驱散这毒雾！”
“是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我金刚宗撒野？！”
混乱之中，有机警者立刻试图施展风行术法，欲吹散毒雾；更有数名修为较高的内门弟子，已掐诀凝出灵光护罩，并取出随身携带的避毒丹药塞入口中。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初起，众人尚未完全组织起有效防御的刹那——
“轰！”
一声空气爆鸣炸响！高空之上，一道身影撕裂墨色毒雾，如同九天神鹰扑击猎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携着无匹的凶煞之气，自天而降！其目标，赫然直指金刚宗山门牌坊！

速度之快，超越了绝大多数弟子的反应极限！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恶风扑面，那道身影已如陨石般狠狠砸落在山门内的青石广场之上！
“咚！！！”
一声沉闷如擂巨鼓的巨响传遍山野！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以落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碎石激射，烟尘弥漫！
烟尘稍散，显露出其中一道挺立的身影。一身染血的粗布衣衫，面容犹带稚嫩，却冰冷如铁，一双眸子寒光四射，宛如实质，扫视全场，正是许青！
“呜——呜——呜——”
急促而洪亮的警钟声，此刻才姗姗来迟，自山顶大殿方向轰然响起，一声急过一声，瞬间传遍整个金刚宗山门！
“何方狂徒，擅闯山门！？” “结金刚伏魔阵！” “杀了他！”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滔天的怒火与杀喊声！留守宗门的弟子虽惊不乱，毕竟是大宗门出身，基本的素养犹在。在几名核心弟子的呼喝下，数十道金色身影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刀剑出鞘，灵光闪耀，道道凌厉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向着场中央的许青笼罩而去！
许青面色不变，眼中寒意更浓。他并未选择与这些弟子硬拼，而是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在场中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鬼魅虚影。与此同时，他双手连扬，一颗颗龙眼大小、通体漆黑的“黑丹”，如同不要钱般向着人群密集处、殿宇廊柱下、甚至是宗门的一些标志性建筑掷去！
“噗！”“噗！”“噗！”……
黑丹或落地，或于半空相撞，纷纷爆开！并未产生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瞬间化作一个个微型的黑色漩涡，散发出诡异牵引之力！方圆数里内的天地灵能中，那无所不在的、平日难以察觉的污秽异质，仿佛受到了帝王的召唤，疯狂地向这些黑色漩涡汇聚而来！
顷刻间，以那些爆点为中心，形成了一片片肉眼可见的、扭曲光线的浓郁异质区域！空气变得粘稠冰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异质！是浓郁异质！”
“快退！沾染不得！”
“这小子是疯子吗？他不怕异质侵体？！”
原本气势汹汹围拢上来的金刚宗弟子，感受到那精纯而浓郁的异质波动，无不面色狂变，如同见了鬼一般，纷纷惊骇后退，生怕慢了一步便异化堕落。一些冲得太前、闪避不及的弟子，被那骤然浓郁的异质笼罩，皮肤瞬间泛起不祥的青黑之色，发出凄厉惨叫，倒地挣扎。
整个金刚宗前庭，顿时乱作一团！
“放肆！！” 就在此时，一声蕴含滔天怒意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自山顶大殿方向轰然传来！声音未落，一道刺目金虹已破空而至，携着凝气大圆满的恐怖威压，轰然落在广场中央，金光散去，显露出金刚宗宗主张云山阴沉如水的面孔！
他一身金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周身灵压如同实质的山岳，狠狠向着许青镇压而去！其修为之深厚，远非之前死去的两位长老可比，乃是金刚宗内仅次于老祖的第二高手！
然而，当他凌厉如刀的目光落在许青那身拾荒者的装扮、以及那张虽然冰冷却难掩稚气的面容上时，张云山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个让他难以置信、却又无比清晰的答案，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是……是你！！” 无需询问，无需确认，眼前少年的形象，与老祖描述、与传闻中那个连杀他宗门两位长老的煞星，完美重合！
在这一刻，这位执掌一宗权柄、平日里威严深重的宗主，心底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他怎么也想不到，宗门倾力追剿、甚至连老祖都亲自出手的目标，非但没有远遁千里，反而……竟然敢单枪匹马，杀上他金刚宗山门！
此子，究竟是狂妄无知，还是……有所依仗？！那股冰寒刺骨的杀意，那视满宗弟子如无物的冷漠，让张云山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第四十六章 火烧金刚宗
“你……你怎会在此！？” 金刚宗宗主张云山，身形猛地一震，瞳孔急剧收缩，心神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掀起滔天骇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之人，身着一件沾满暗红血渍、已然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翻毛皮袄，长发凌乱纠结，沾染着尘土与干涸的血块，遮住了大半张脸。然而，当那自山门外裹挟着剧毒、色泽诡异的阴风吹拂而过，掀起他额前散乱发丝的一刹那，一双冰冷、锐利、仿佛蕴藏着万年玄冰的眼眸，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
那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剧毒的冰锥，穿透弥漫的毒雾与混乱的嘶喊，直直刺入张云山的眼底！目光交汇的瞬间，即便以他凝气大圆满的修为、久居上位的城府，亦感到一股寒气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
“是那……‘小孩’！！” 一个如同梦魇般的称谓，伴随着老祖临行前凝重的叮嘱、以及宗门内流传的种种骇人传闻，瞬间充斥了张云山的脑海！他无需画像对照，这身打扮，这年龄，尤其是这双独一无二、睥睨生死的眼神，除了那个连杀他宗门两位长老、引得老祖亲自追杀的煞星，绝无二人！
老祖与众长老、精锐弟子倾巢而出，布下天罗地网，誓要将其擒杀。可如今……老祖音讯全无，长老命牌碎裂，而这本该在禁区深处疲于奔命、乃至早已伏诛的目标，竟如同鬼魅般，反其道而行，出现在了金刚宗的山门之内！
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让张云山细思极恐，一股极致的荒谬与不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但此刻形势危急，容不得他细想其中缘由，强烈的危机感迫使他立刻出手！
“小辈猖狂！” 张云山强压心中惊涛，厉喝一声，双手急速掐诀，体内凝气大圆满的修为轰然爆发！周身灵光暴涨，化作一股刚猛无俦的环形风暴，向着四周疯狂卷动！风暴所过之处，弥漫的毒雾被强行驱散少许，卷起的碎石断木如同箭矢，裹挟着凌厉的气浪，铺天盖地般向着许青轰击而去！
许青眼神冷漠如霜，面对这含怒一击，竟是不闪不避，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间不容发地避开了风暴最猛烈的中心。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倏然转向，朝着另一侧殿宇密集的区域疾驰而去。与此同时，他双手连扬，一颗颗龙眼大小、黝黑无光的“黑丹”，如同死亡的种子，精准地投向沿途的亭台楼阁、灵草药圃！
“嘭！嘭！嘭！”
黑丹或撞击在梁柱上，或滚落于石阶旁，纷纷爆开！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声声沉闷的、仿佛深渊叹息般的轻响。每一颗黑丹爆开，都瞬间化作一个微型的黑色漩涡，散发出诡异而强大的吸扯之力！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平日难以察觉的污秽异质，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向这些漩涡汇聚而来！
顷刻间，以爆点为中心，一片片肉眼可见的、光线扭曲的浓郁异质区域迅速形成！空气中的寒意骤增，弥漫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甚至连光线都黯淡下去，仿佛那片空间被单独割裂，化为了幽冥鬼域！
“异质！是精纯的异质！”
“快退！沾染不得！会异化的！”
“疯子！这小子是个不怕异质的疯子！”
原本试图围拢上来的金刚宗弟子，感受到那精纯而浓郁的异质波动，无不面色狂变，惊恐万状，如同潮水般向后溃退，生怕慢了一步便万劫不复。几个冲得太前、闪避不及的弟子，被骤然降临的浓郁异质笼罩，皮肤瞬间泛起不祥的青黑，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嚎，倒地疯狂抽搐，眼见是不活了。
整个金刚宗前庭，彻底陷入了一片混乱与恐慌！
“小**！安敢毁我山门！！” 张云山目眦欲裂，心头滴血！这些殿宇、药圃，皆是宗门数代积累之心血！他怒吼着，体内灵能疯狂运转，催动腿侧飞行符箓，化作一道金色长虹，紧追许青不舍！双手更是不停，一道道凌厉的金光术法如同疾风骤雨，向着前方那道灵活如狐的身影轰击而去！
然而，许青的应对方式，让张云山几乎吐血！对方根本不与他正面交锋，只是凭借那诡异莫测的身法与飞行符提供的速度，在宗门内左冲右突，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每当张云山的攻击即将临体，许青总能以毫厘之差险险避开，同时手中黑丹毫不停歇地继续抛洒！
“轰隆！” 一座偏殿的檐角被金光击碎，瓦砾纷飞，而许青的身影已如轻烟般掠至十丈开外，反手又是一把黑丹撒向附近的藏书阁！
“该死！他的速度怎会如此之快？！” 张云山又惊又怒，他发现自己即便动用飞行符，速度竟与对方只在伯仲之间，甚至在某些小范围的辗转腾挪上，还略有不及！这让他根本无法有效拦截，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如同瘟神过境，所到之处，异质漩涡接连涌现，将一片片区域化为死地！
二人一追一逃，身影在金殿玉宇、亭台楼阁间急速穿梭，轰鸣声、爆裂声、建筑倒塌声、以及弟子们惊恐的尖叫哀嚎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宗门末日的悲歌。
不过短短百息时间，在许青近乎挥霍般地投掷下，剩余的黑丹消耗殆尽。而整个金刚宗山门，已然面目全非！数以百计的异质漩涡分布各处，彼此气息隐隐相连，竟仿佛形成了一个覆盖整个宗门的巨大异质力场！苍穹被浓郁如墨的异质雾气遮蔽，阳光难以透入，宗门内昏暗如同黄昏，刺骨的阴寒弥漫每一寸空间。

远远望去，昔日金碧辉煌的金刚宗，此刻已被一片翻滚不休的灰黑色雾霭彻底笼罩，雾气中隐隐传来弟子们绝望的嘶吼与哭嚎，宛如一片鬼域。
恰在此时，山门外积蓄已久的、混杂了多种剧毒的斑斓毒风，终于乘着山势气流，彻底席卷而入！毒风与浓郁的异质雾气相遇，非但没有相互抵消，反而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融合与催化！毒雾色泽变得更加深沉晦暗，腐蚀性剧增，所过之处，汉白玉的栏杆迅速变得坑洼洼洼，名贵的草木瞬间枯萎发黑，化为焦炭！就连一些低阶弟子匆忙撑起的灵光护罩，也在毒雾的侵蚀下发出“滋滋”声响，迅速黯淡、破裂！
“啊——！我的眼睛！”
“救……救我，师尊！”
“毒……好烈的毒！解毒丹没用！”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不少弟子吸入毒雾，或是皮肤沾染，立刻便七窍流血，浑身溃烂，在极度的痛苦中倒地身亡。整个金刚宗，已然化作了一座巨大的毒气熔炉，死亡的气息浓郁得令人窒息。
张云山眼睁睁看着门下弟子成片倒下，看着精心经营的山门在毒雾与异质的双重肆虐下飞速崩坏，心如刀绞，怒火攻心，几乎要喷出血来！他疯狂地嘶吼着，命令残存的弟子结阵自保，驱散毒雾，但收效甚微，混乱已然无法遏制。
就在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中，一点赤红的火苗，突兀地在西北角的一处堆放杂物的偏院中窜起！火苗起初微弱，但遇风即长，迅速引燃了干燥的木材与布幔，化作一道冲天的火舌！
“火！起火了！” 有弟子惊恐大叫。
张云山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极致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他霍然转头，看向火起之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还不等他下令救火——
东南方的炼丹房附近，赤光再起！
紧接着，藏经阁的侧翼，烈焰腾空！
弟子居所连绵的片区，火头四处迸现！
一道接一道的火光，如同地狱的红莲，在金刚宗各处同时绽放！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顷刻间便连成一片火海！熊熊烈焰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事物，浓烟滚滚，直冲被异质雾气遮蔽的天穹！
“小孩！我金刚宗与你不死不休！！” 张云山发出凄厉至极的咆哮，恨意滔天，却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在混乱的火场与毒雾中锁定许青的身影，只能徒劳地指挥残存弟子优先救火，场面愈发失控。
与此同时，火海与毒雾的掩护下，许青的身影如幽灵般穿梭。他专门挑选那些看起来最为华丽、守卫（已崩溃）最森严的殿宇闯入。动作迅捷如电，目光锐利如鹰，殿内但凡看得上眼的丹药瓶、灵币箱、以及一些灵气盎然的兵器、材料，尽数被他扫入一个临时找来的硕大包裹中。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掠走值钱之物后，他便毫不犹豫地引燃火折，就地抛向帷幔、木梁等易燃之处，而后身形一闪，已从窗口或侧门疾射而出，扑向下一处目标。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纵火于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
在这片混乱与火光交织的炼狱中，许青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扫过一栋栋建筑，最终定格在了一处位于半山腰、飞檐斗拱、气象尤为恢弘的殿阁之上。殿门上方，悬挂着一面黑底金字的匾额，龙飞凤舞地书写着三个大字——藏宝阁！
此地守卫本应最为森严，但此刻宗门大乱，留守弟子非死即伤，或忙于救火自救，竟显得门户洞开。许青眼中精光一闪，毫不迟疑地疾冲而至，面对那看似厚重、镌刻着防御符文的紫铜大门，他深吸一口气，右拳紧握，体内海山诀第七层的气血轰然爆发，身后那尊狰狞的魁影骤然显现，发出无声的咆哮，与他挥出的拳头融为一体！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紫铜大门应声而碎，碎片四溅！门内设下的禁制光幕只来得及闪烁一下，便在沛然巨力下崩溃消散。外间浓郁的有毒异质瞬间涌入，许青的身影随之踏入其中。
阁内空间开阔，一排排由上等紫檀木打造的多宝格井然排列，上面分门别类地放置着各式物件：晶莹剔透的玉瓶内丹药氤氲生光；一堆堆灵币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还有诸多兵器、铠甲、矿石、灵材，皆非凡品，宝光四溢，将昏暗的阁内映照得流光溢彩。
饶是许青心志坚毅，此刻心脏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但他并未被贪念冲昏头脑，时间紧迫！他如同旋风般掠过一排排木架，双手疾挥，所过之处，但凡灵光浓郁、气息不凡之物，尽数被他扫入那个越发鼓胀的包裹之中。动作快得带起道道残影。
正当他搜刮完毕，准备转身离去时，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一侧墙壁的异状——弥漫的毒雾与异质，正顺着墙壁上几道极其细微、肉眼难辨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竟在墙面上隐约勾勒出一个约一人高的、长方形的模糊轮廓！
“暗室？”许青脚步一顿，眼中寒芒骤亮。想也不想，他拧身跨步，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踢，狠狠踹在那轮廓中心！
“嘭！”
闷响声中，墙壁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那轮廓清晰了几分，甚至显现出石质的纹理，但竟未被踹开，只是表面出现了几道裂纹。显然，这暗门材质非凡，且内部设有更强的防护。

“有点意思。”许青轻哼一声，非但不惊，反而激起更强的好奇与掠夺之心。他体内气血再次奔腾，筋骨齐鸣，身后魁影怒目圆睁，将力量灌注于右拳之上，整条手臂的肌肉都贲张隆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拳悍然轰出！
“给我开！”
“轰！！！！”
这一次，石质暗门再也无法承受这凝聚了魁影之力的恐怖一击，轰然炸裂，碎石纷飞，露出了后面一间仅容数人站立的幽暗密室。
密室中央，有一座小小的石台。石台上，别无一物，只静静地摆放着一个巴掌大小、色泽灰扑扑、看似毫不起眼的布袋。布袋样式古朴，仿佛经历了无尽岁月。
然而，就在许青伸手欲取的刹那，异变陡生！
石台之下，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刺目的光芒！一道道复杂无比的灵纹如同活过来的金色小蛇，瞬间蔓延交织，构成了一座繁复而危险的阵法图案！阵法光芒大盛间，无数道薄如蝉翼、却锋利无匹的半透明风刃凭空生成，发出“嗤嗤”厉啸，围绕着石台上的布袋急速旋转，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屏障，凌厉的劲气切割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许青探出的手掌感受到那逼人的锋锐之气，闪电般缩回。他盯着那旋转的风刃和下方的阵法，眉头紧锁。这阵法散发出的灵能波动相当不弱，绝非寻常机关。
“守护如此严密，此物定非凡品！”许青眼中奇异之芒更盛，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取出了身上仅存的两枚黑丹。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捏碎在手心！
“噗！”
浓烈精纯的异质瞬间爆发，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密室汹涌而去！那阵法光芒剧烈闪烁，灵纹疯狂明灭，试图抵御异质的侵蚀，但异质乃是天地间最本源的污秽之力，对灵能阵法有着极强的腐蚀效果。只听一阵“咔咔”作响，地面上的阵法图案迅速黯淡、碎裂，最终彻底熄灭。那旋转的风刃也随之消散于无形。
阻隔一去，许青出手如电，一把将石台上那个灰扑扑的布袋抓在手中。触手微凉，质地奇特，非丝非麻，也看不出具体材质。来不及细看，他反手将布袋塞入怀中最贴身之处，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掠出了藏宝阁。
站在阁外廊下，放眼望去，整个金刚宗已彻底沦为人间地狱。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毒雾与异质混合成的致命瘴气弥漫每一寸空间，昔日庄严鼎盛的宗门建筑大多坍塌倾颓，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倒伏的、死状凄惨的弟子尸体，哀嚎声、哭喊声、建筑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末日般的惨烈图景。
许青面色冰冷，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唯有大仇得报般的冷冽。他知道此地不可久留，拖延下去，若那金刚宗老祖脱困归来，或是宗门还有什么隐藏的底蕴被激发，自己将陷入绝境。此番突袭，毁其山门，夺其重宝，杀伤无数，目的已然超额达成！
念及此处，他不再犹豫，全力催动腿侧飞行符箓，身形猛然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就要冲破毒雾与烟尘，远遁天际！
“小畜生！毁我山门，还想走？！留下命来！！” 就在此时，下方火海毒雾中，传出一声歇斯底里、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疯狂的咆哮！
只见金刚宗宗主张云山披头散发，状若疯魔，浑身焦黑，衣袍破碎，一只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断。他双目赤红如血，死死锁定空中的许青，不顾一切地燃烧本命元气，化作一道凄厉的金虹，冲天而起，双手掐诀间，一尊模糊了不少的金刚虚影在其身后显现，挥动巨拳，带着滔天恨意，向着许青后背狠狠轰来！这一击，已是他重伤之下的搏命之举，威力惊人！
许青身在半空，猛地回头，眼中杀机暴涨！他并未选择继续遁走，而是腰肢一拧，身形诡异地停滞旋身，体内海山诀第七层气血毫无保留地全面爆发！身后那尊大成魁影瞬间凝实，发出无声却撼动心神的咆哮，与他逆冲而下的身影完美重叠！
“滚！”
许青怒吼，同样一拳轰出！拳势简单、直接、暴烈！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发出爆鸣！
“咚！！！”
双拳毫无花巧地撞在一起！如同两座小山悍然对撞！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轰然扩散，将下方的火焰都压得一低！
张云山本就重伤，又是搏命一击，后力不济，此刻与状态正值巅峰、且力量更胜从前的许青硬撼，顿时吃了大亏。他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顺着拳头涌入体内，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喉头一甜，鲜血狂喷而出，身形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入下方一片燃烧的废墟之中，不知死活。
而许青，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卸去了大部分力道。但他并未追击，因为就在张云山被击飞的刹那，下方翻滚的毒雾火海中，骤然射出七八道气息强悍的身影！
这些身影，皆是身穿暗金色长老服饰的老者，正是金刚宗留守的几位护法。他们显然早已埋伏在侧，此刻见宗主被重创，再也按捺不住，同时出手！七八道颜色各异、却同样凌厉无匹的术法光华——有炽热火龙、有冰霜巨枪、有庚金剑气——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撕裂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铺天盖地般向许青席卷而来！这合力一击，威力已然隐隐触摸到了筑基的门槛！
若是许青方才贪功冒进，追击张云山，此刻必然被这合力一击打个正着，不死也要重伤！

然而，许青的谨慎与战斗本能，再次救了他一命！他早就察觉下方气息有异，心中始终存着一份警惕。此刻见合力击来袭，他眼中寒光一闪，非但没有硬接，反而借势向后飘退，同时双手在胸前急速划动一个玄奥的轨迹，体内灵能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疯狂涌向指尖！
“天刀……斩！”
随着他心中一声低喝，其身后空间微微扭曲，一柄完全由深邃紫色光芒凝聚而成的、长约三丈的虚幻刀影，骤然浮现！刀身古朴，却散发着斩灭一切、屠神戮仙般的恐怖杀意！正是他临摹神像所悟的那一式杀招！
只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的紫色刀影，颜色更加深邃凝实，刀锋处甚至隐隐有细密的黑色电蛇游走，威力显然随着他修为突破到海山诀第七层而有了显著提升！
“咻——！”
紫色天刀无声无息地斩落，速度却快得超越思维！后发先至，悍然斩入了那道汇聚了七八位护法全力一击的术法洪流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嗤啦”声。那声势浩大的术法洪流，在与紫色刀影接触的刹那，竟如同热刀切牛油一般，被从中一分为二，凌厉的刀气更是去势不减，向着下方惊骇欲绝的几位护法拦腰斩去！
“不好！”
“快退！”
几位护法魂飞魄散，纷纷使出保命手段，或施展遁术，或祭出防御法器，仓皇向后暴退！即便如此，仍有两人闪避稍慢，被刀气边缘扫中，护体灵光瞬间破碎，鲜血狂喷，身受重创！
而那道被劈开的术法洪流，则失去了控制，在许青两侧空中猛烈炸开，化作漫天肆虐的灵能风暴，光芒耀眼，声响震天，却未能伤及许青分毫。
借助这爆炸产生的气浪推力，许青身形如一道真正的紫色闪电，加速向着远空遁去，几个闪烁间，便化作了天边的一个小点，迅速消失在茫茫天际之外。
下方，侥幸逃过一劫的几位金刚宗护法，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惊惧与后怕。那一道紫色刀影，实在太过恐怖！他们望着许青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一片狼藉、几成废墟的山门，最终无奈地叹息一声，纷纷落下身形，前去废墟中寻找生死不知的宗主。
一天之后，黄昏再临。
历经整整一日的艰难扑救与清理，在耗费了海量灵币稀释异质，以及众多弟子带伤驱散毒雾后，金刚宗内的灾难终于勉强被控制住。但整个山门，已然面目全非，昔日的气派荡然无存。触目所及，尽是断壁残垣，焦土灰烬，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焦糊与腥臭气味。幸存的弟子们，个个带伤，面色惶恐，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天边一道略显踉跄、却依旧散发着强大气息的金色长虹，疾驰而来，落在了满目疮痍的山门之前。光芒散去，露出了金刚宗老祖金煌上人狼狈不堪的身影。他衣袍破损，面色苍白，身上带着多处伤痕，气息紊乱，显然在废墟之城中脱困，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原本阴沉着脸，心中盘算着如何调动一切力量，必将那可恶的小子抽魂炼魄。可当他看清眼前这片如同被天灾蹂躏过的废墟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老祖！您可算回来了！”
“老祖，您要为我们做主啊！那个天杀的小畜生，他趁您不在，杀上山门来了！”
“藏宝阁被洗劫一空，丹药房也毁了，好多师兄弟都……都死了！”
“老祖，我们完了，金刚宗完了啊！”
幸存的弟子们看到老祖归来，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围拢上来，哭嚎声、控诉声响成一片，字字泣血。
张云山被两位护法搀扶着，挣扎着上前，断臂处草草包扎，面色惨白如纸，声音沙哑：“老祖……弟子……弟子无能……” 话未说完，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金煌上人听着众人的哭诉，看着断臂的宗主，受伤的护法，以及眼前这片象征着宗门数百年基业尽毁的废墟，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终化为一种极致的铁青！
“噗——！”
一股逆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湿了胸前的衣襟。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死死握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过猛，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渗出鲜血。
无尽的愤怒、憋屈、心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猛地抬头，望向许青早已消失的天际方向，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怨毒与绝望的凄厉嘶吼，声震四野，久久回荡在金刚宗的残垣断壁之间：
“小——畜——生——！老夫与你不共戴天！纵是追至天涯海角，也誓要将你碎尸万段！！！”
这饱含血泪的咆哮，如同垂死凶兽的哀鸣，充满了不甘与疯狂，却终究无法穿透遥远的距离，传不到此刻已然身处另一方天地的少年耳中。
鹿角城。

与金刚宗所在的荒凉山域不同，此城规模远胜松涛城，城墙高耸，以巨大的青黑岩石垒砌而成，表面铭刻着无数繁复的符文，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隐晦的灵光，散发出坚实厚重的气息。城头之上，披甲执锐的侍卫肃立，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下方川流不息的人潮。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能波动，以及各种药草、矿石、妖兽材料混杂的独特气味，显示着此地的繁华与不凡。
城内西北角，有一片被高大围墙单独圈出的广阔区域，戒备尤为森严。此处地面以白玉铺就，光洁如镜，其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法坛。法坛呈八角形，高约三丈，通体由某种暗金色的金属铸造，表面雕刻着密密麻麻、深奥无比的阵法纹路，那些纹路并非死物，而是在缓缓流转，仿佛活着的经络，不断汲取着从法坛底部涌上的、精纯而磅礴的灵能，使得整座法坛都笼罩在一层氤氲的光晕之中。
这里，便是鹿角城的远程传送阵所在，也是通往七血瞳宗门腹地的少数几个重要节点之一。
此刻，法坛之下，已有数十人安静排队等候。这些人衣着各异，有的华贵，有的朴素，但无一例外，身上都散发着不弱的灵能波动，显然并非寻常百姓。他们神色间或带着期待，或隐含焦虑，目光不时扫向那座散发着空间波动气息的宏伟法坛，以及法坛四周那些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如霜的守卫。这些守卫身着统一的暗红色皮甲，气息沉凝，修为最低也是凝气五层以上，为首的小队长更是达到了凝气七层，其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每一个排队者，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威慑，仿佛任何人有丝毫异动，都会迎来雷霆般的打击。
队伍缓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动。每当轮到一个使用者，便会缴纳一笔不菲的灵币，然后小心翼翼地步上白玉台阶，踏入法坛中央那光芒最盛的阵法核心。紧接着，守卫小队长会取出一面青铜阵盘，打出数道法诀。霎时间，整座法坛轰鸣震动，其上无数符文依次亮起，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将使用者的身影彻底吞没。待得光芒散尽，法坛上已是空空如也。
许青排在队伍末尾，低垂着眼睑，掩去眸中深处的思绪。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布衣，脸上和手上的污垢血迹也已清洗干净，露出了原本清秀却带着一丝冷峻的面容。只是那眉宇间历经生死磨砺留下的坚韧，以及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冰冷，却无法轻易洗去。他安静地站着，如同融入人群的影子，并不起眼，但若有感知敏锐者仔细看去，便能察觉到他周身隐隐散发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息，以及那平静表面下，仿佛蛰伏着凶兽般的危险感。
终于，轮到了他。
许青迈步，踏上冰凉的白玉台阶，一步步走向法坛之巅。守卫小队长淡漠地扫了他一眼，伸出手。许青从怀中取出那枚得自金刚宗长老、材质特殊的七血瞳令牌，递了过去。守卫小队长接过令牌，指尖在其上轻轻一抹，令牌微光一闪，他点了点头，将令牌交还给许青，侧身让开。
许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法坛中央。脚下传来金属冰冷的触感，四周空气中弥漫的强大空间灵压，让他肌肤微微发紧。他转过身，面向来时的方向。
此刻，夕阳即将彻底沉入远山之下，天边燃烧着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将整片天空映照得一片瑰丽而悲壮的橘红。温暖的（或许只是错觉）余晖洒落大地，也为这座喧嚣的城池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色外衣。
风吹过城头，带来远山草木的气息，也吹动了许青额前的几缕黑发。他微微眯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城池的壁垒，越过了重重山峦，投向了极远之处。
那个方向，有他生活了六年、最终化为废墟禁区的故城残骸；有那个短暂收留他、给予他一丝温暖却又匆匆逝去的拾荒者营地；更有那座被他一把火烧成白地、结下死仇的金刚宗山门。

往事如烟，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掠过：贫民窟的挣扎求生，废墟中的孤独跋涉，营地里雷队粗糙却温暖的手，禁区中的血腥厮杀，金刚宗内的烈焰焚天……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惨烈的画面，那些冰冷的死亡，最终都沉淀为他眼底那一抹化不开的幽深与冰冷。
“此间事了，因果未断。”他心中默念，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金刚宗……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当这最后一个念头落下，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平息，如同深潭封冻，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冰冷与坚定。那是一种斩断过去、面向未知险途的决心。
就在这时，脚下的法坛发出了低沉悦耳的嗡鸣之声！镌刻的无数符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亮起，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璀璨、都要炽烈的光芒！光芒如同实质的液体，瞬间将许青的身影完全吞没！
强大的空间之力笼罩周身，拉扯感从四面八方传来，视线中的一切——城池、天空、远山——都开始扭曲、模糊，最终化为一片令人眩晕的光怪陆离。
下一刻，光芒骤熄，嗡鸣停止。
法坛中央，空空如也。
那个来自废墟禁区、于拾荒者营地崛起、身负隐秘、孤身一人火烧金刚宗的少年，已从此地消失不见。
唯有天际尽头，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恋恋不舍地掠过空旷的法坛，仿佛在为一段传奇的悄然离去，默默作别。
新的征程，已在脚下展开。
第一卷
终。

第四十七章 七血瞳
时维八月，序属处暑。
天穹之上，那轮燃烧了整整一季的烈日，虽依旧不甘地倾泻着灼人的光与热，试图借晚风之手，将最后一丝酷暑牢牢烙印在大地之上。然节气流转，天地有序，盛夏的余威终究到了强弩之末。炙阳只能悬于九霄，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寂寥，俯视着苍茫大地，静待鸿雁南归，玄鸟敛翼，迎接下一个带着露水清寒的白露时节。
然而，相比于地上碌碌众生，高悬于天的日轮，因其位置之故，能将脚下这片被无垠碧海环绕的巨大岛屿——南凰洲，看得更为真切分明。
整个南凰洲，形似一枚微微倾斜的巨卵，横亘于万顷波涛之中。一条名为“真理”的庞大山系，如同沉睡的太古巨龙，自北向南蜿蜒纵横，将其硬生生分割为东西两域。
山脉以西，广袤无垠，占据了全洲七成疆土，那里是南凰洲最庞大、也最令人谈之色变的绝地——凰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终年为浓得化不开的瘴雾所笼罩。其间埋葬着无数远古遗迹，潜伏着数不尽的凶戾异兽与不可名状的诡异存在，天地间弥漫的污秽异质浓郁到足以让寻常生灵瞬间异化、癫狂至死。
而山脉以东，虽只占三成之地，却是人族在此洲苦苦经营的栖息之所。于此东域，有一处地理位置极为特殊紧要之地。它恰恰位于真理山脉最北端，与浩瀚无边的无尽之海相接之处。西倚凰禁险恶之地，东临人族聚居之域，北望苍茫大海，南接绵绵山峦。此等得天独厚却又险象环生之地势，使之成为了整个南凰洲最为繁忙、也最为重要的巨港。每日往来穿梭的庞然货轮络绎不绝，其中既有周边岛屿的商船，更有来自遥远而神秘的望古大陆的远航巨舶。
如此战略要冲，自然非寻常势力所能掌控。而盘踞于此的，正是声名赫赫的七血瞳。
极目远眺，港口所在的巨型城池，依山傍海而建，赫然分为七个气象森严的巨大区域，港口仅是其中之一。七区相连，构成一座雄踞山海之间的磅礴巨城，城墙高耸如云，符文隐现，灵光流转，散发出坚不可摧的巍峨气势。这，便是七血瞳的山门主城。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主城之侧，真理山脉北缘的余脉之上，七座陡峭山峰如利剑般刺向苍穹。每座峰顶，皆矗立着一尊高达百丈的巨型眼球雕像！雕像材质似玉非玉，似石非石，颜色各异，赤、橙、黄、绿、青、蓝、紫，不一而足。无论白昼黑夜，这七只巨目皆散发出令人无法逼视的刺目光芒，眸光冰冷森然，仿佛活物般俯视着方圆数百里的一切。光芒交织，隐约构成一座覆盖天地的庞然阵法，光幕流转间，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这，便是“七血瞳”之名的由来。七峰七瞳，连同山下的雄城，共同构成了七血瞳宗门的全貌。其中，紧邻主城的第七峰与远端的第二峰最为高峻，如同两尊顶天立地的巨人，镇守于此，其威势足以令南凰洲所有势力忌惮三分。
然而，即便是在这人族聚居的东域三成之地，也并非乐土。城池之外的荒野之中，异质依旧弥漫，潜伏着各种可怕的异兽以及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离开受阵法庇护的城池，便意味着将自身置于莫测的危险之中。因此，能够居住在一座安全的城池，尤其是像七血瞳主城这般，有强大阵法净化异质、延年益寿的雄城，便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奢望。
此刻，在七血瞳主城港口区域的核心地带，三座呈“品”字形分布的巨型传送阵，正不断地迸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阵法人流如织，熙熙攘攘。
其中位于右侧的第三座传送阵内，光华骤亮，持续数息后缓缓消散，显露出其中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
那是一个少年。上身套着一件沾满暗红污渍、几乎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翻毛皮袄，下身穿著宽大的粗布裤子，裤脚用草绳紧紧扎起，沾染着早已风干发黑的血迹。头发凌乱纠缠，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也满是污垢与尘土。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暗夜寒星，锐利、冷静，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缓缓扫视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少年，正是自鹿角城远遁而来的许青。
传送带来的轻微晕眩与头部胀痛感尚未完全消退，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没有在阵法中心多做停留，快步走了出来。甫一踏出光幕，喧嚣的声浪便混合着潮湿温热的海风，扑面而来。人声、车马声、货轮的汽笛声、海浪拍岸声……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货物的混杂气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却让他鼻腔微微抽动的熟悉气息。
“这里……就是七血瞳？”许青心中默念，压下因远距离传送带来的一丝不适，目光如电，迅速打量四周。
只见传送阵区域秩序井然，一队队身着制式黑色灵铠、气息精悍的侍卫，如同雕塑般肃立巡逻，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从阵法中走出的人。三座阵法之外，都排着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幼，形形色色，衣着或华贵或朴素，但脸上大多带着一种相似的、混合着期盼与焦虑的神情。他们携带着大包小裹，甚至还有满载货物的车队，显然为了来到此地，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许青收回目光，沉默地汇入离去的人流，走向出口处的审查区域。排队等候时，他再次抬头，望向更远处。透过港口建筑的间隙，可以看到那片无边无际的、颜色深沉的无尽之海。而在另一个方向，夕阳的余晖正为远方的七座山峰勾勒出金色的轮廓，峰顶那七只巨大的瞳孔雕像，光芒璀璨，仿佛与苍穹连接，在天幕上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覆盖范围极广的灵气漩涡。漩涡之中，云气翻涌，隐隐似有体形庞大难以想象的阴影游弋其间，偶尔显露的一鳞半爪，皆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神圣威压。
这一幕，让许青心神为之震撼，对七血瞳的底蕴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很快，轮到了他。审查处是一张简单的案几，后面坐着一男一女二人，皆身着统一的灰色制式道袍。男子面容俊美，闭目养神，但周身散发的灵能波动却不弱，给人以深藏不露之感。女子年约二八，容貌清丽，肌肤白皙，尤其是一双眸子，澄澈明亮，宛若蕴藏星辉，顾盼间自有光彩流转。然而这光彩之下，却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淡漠。
“出示路引，陈述来意。”那少女抬起头，目光在许青沾染污垢血迹的衣衫上扫过，并无丝毫异样，显然对此类装扮早已司空见惯。她语气平淡，随手拿起一枚空白玉简，准备记录。
许青敏锐地感知到对方身上的灵能波动，强度似乎并不算极高，但不知为何，却隐隐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他心中快速衡量，若生死相搏，自己有极大把握瞬杀对方，但此刻并非树敌之时。他面色平静，从贴身的皮袋中，取出了那枚得自金刚宗长老、材质特殊的七血瞳令牌，递了过去。
“嗯？”少女接过令牌，仔细查验后，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将令牌递回时，脸上的淡漠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深意目光。“原是欲拜入宗门的师弟。祝你……在七血瞳，一切‘愉快’。”
这“愉快”二字，她说得略带一丝古怪的意味。许青记在心里，目光看向她手中的玉简。
“持此令牌者，无需如常人般登记贡献点。令牌即是你的身份凭证。”少女似是看出他的疑惑，多解释了一句，“另则提醒师弟，需尽快完成入门考核，亦需……尽快适应此间生存之道。”
言毕，她便不再多看许青，示意下一位上前。
许青若有所思，接过令牌，转身离开。他能感觉到身后排队人群中投来的那些混杂着羡慕、嫉妒的复杂目光。他低头，再次看了一眼手中这枚看似普通、却似乎蕴含不同意义的令牌。
待他走远，案几后那一直闭目的俊美男子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会对一个新人如此‘和颜悦色’，还出言提醒？”
女子头也不抬，继续为下一位审查者登记，语气淡然：“他持的是我第七峰的入门令牌，虽是白色普通等级，但未来之事，谁又能断言？一句顺水人情的祝福与提醒，耗费不了我半个贡献点。可若此人日后真有崛起之日，今日这点善缘，或许能结个果。”
男子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师姐想得未免太远。瞧他那身拾荒者的行头，拿着白色令牌，想来也没什么惊人背景。入门考核岂是易与？即便侥幸通过，日后每日需缴纳的三十灵币居住费用，还有那昂贵无比的修行资源……我赌他撑不过两月，不是被驱逐出门，便是……‘砰’！”男子抬手，做了个烟消云散的手势。
他们的低语，已走远的许青自然无从听闻。
此刻的他，已彻底走出传送区域，踏入了七血瞳主城的街道。眼前的景象，逐渐在他面前铺陈开来，饶是许青心性沉稳，此刻心中也不由掀起波澜。
这是一座他从未想象过的繁华巨城。夕阳的金辉洒落在平整如镜的青石路面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街道宽阔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两旁屋舍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任何一栋建筑的华美程度，都远超他记忆中那座小城的城主府。随处可见的绿植与精心打理的花圃，为这座钢铁巨城增添了几分生机，也使得环境异常洁净。
街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人们的衣着大多光鲜整洁，以绸缎面料为主，少见粗麻布衣。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冷漠，行色匆匆，彼此之间极少交流，仿佛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周遭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黄昏临近，千家万户渐次亮起灯火。那并非普通的油灯或烛火，而是一种镶嵌在屋檐、墙体内的发光石或符文灯盏，光芒柔和而明亮，将整座城池映照得宛如白昼。然而，与这通明灯火形成诡异反差的是，那一扇扇紧闭的门窗后，却听不到丝毫人语喧嚣，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
远处，一条清澈的内城河蜿蜒而过，河面上一叶扁舟随波荡漾。舟上立着一位身着淡紫色道袍、面罩轻纱的女子，正将一把把散发着清香的丹药撒入河中。顿时，无数色彩斑斓的鱼儿汇聚而来，争相跃出水面，在夕阳余晖与粼粼波光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更令人侧目的是，岸边上竟有十数名青年男子，纷纷脱去外袍，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河中，与那些鱼儿争夺水中的丹药，举动透着难以言说的怪异。
这一切的繁华、整洁、有序，都与许青熟悉的拾荒者营地、贫民窟截然不同，带给他强烈的陌生感与随之而来的高度警惕。

然而，在这片繁华与陌生之下，许青的鼻翼却总是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是一种混合了铁锈与腐败的、淡淡的血腥味。这味道隐藏在海风咸腥、草木清香、以及各种货物气息之下，若非许青自幼在贫民窟与禁区边缘磨砺出的、对危险和死亡气息的极致敏感，几乎难以察觉。
这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他记忆中最深处的贫民窟、与拾荒者营地里的气味，如出一辙。
半晌，许青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繁华与血腥的空气，眼底的警惕之色愈发浓重。他沉吟片刻，习惯性地选择了贴近墙根、行走于建筑阴影之下的路径。这是他在危险环境中养成的本能。
他打算先寻一处客栈落脚。这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让他不愿在街头久留。至于这气息的源头，他无意探究。当务之急，是尽快完成七血瞳的入门考核，正式拜入宗门，唯有如此，才能借助宗门之势，暂时缓解来自金刚宗的生死威胁。
暮色渐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即将被远山吞没。许青加快了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两旁，寻找着尚在营业的客栈。他注意到，随着天色变暗，街上的行人步伐愈发匆忙，脸上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仓皇。那些亮着灯火的民居与商铺，也纷纷上门板，关门落锁，使得原本喧嚣的城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沉寂下来。
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之下，偌大的街道上，竟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空空荡荡，除了许青自己，再也看不到第二个行人。唯有两旁建筑窗户后透出的、死寂的灯光，无声地照耀着清冷的街道。
这种诡异的静谧与骤变，让许青眯起了眼睛，身形如同狸猫般，更加贴近墙角的阴影，加快了搜寻的步伐。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许青心中警惕越来越盛时，他终于在前方街道转角处，看到了一间门口悬挂着“客”字灯笼、尚未打烊的客栈。他心中一松，正欲快步前往。
然而，就在此时，他耳廓微动，猛地转头望向长街的另一个方向！
只见在远处昏暗的街道尽头，一道身影正踉跄仓皇地向着这边逃窜！在那身影之后，七八个手持兵刃、身材魁梧、面目狰狞的大汉，正发出凶狠的狞笑，紧追不舍！
“跑？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嘿，好久没碰到这么不长眼的了，敢动爷爷们盯上的‘贡献人’！”
许青目光冰冷地扫过。逃遁者是一名女子，身形窈窕，似乎受了伤，步伐虚浮，散乱的发丝间，隐约可见一张带着几分狠厉的俏脸。
事不关己。许青收回目光，不欲节外生枝，转身继续向那间客栈走去。
不料，那逃遁的女子眼角的余光也瞥见了许青的存在。她眼中狡黠之色一闪，竟突然朝着许青的方向大声喊道：“东西得手了！你怎么还傻站着？快接应我，一起走啊！”
这拙劣的祸水东引之计，让许青脚步一顿。他缓缓转过身，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匕首，骤然刺向那名女子！
被许青这毫无感情、仿佛在看一件死物般的眼神盯住，那女子浑身猛地一僵，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天灵盖！那是一种远比身后追兵带来的、更加纯粹、更加令人绝望的死亡预感！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心知弄巧成拙，踢到了铁板，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她不敢再有丝毫迟疑，猛地一咬舌尖，强提一口气，硬生生扭转方向，朝着另一条岔路亡命奔去，将追兵也引向了那边。
许青冷漠地看着女子和那群大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黑暗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再次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那间在夜色中亮着孤灯的客栈。城门失火，是否会殃及池鱼，他并不关心。在这座陌生而危险的城池，活下去，并变得更强，才是他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情。夜色，还很长。

第四十八章 尸体卖吗？
海风自漆黑的无尽之海深处吹拂而来，带着咸湿与微腥，掠过港口，灌入城池的街巷，掀起少年额前几缕沾染了尘污与干涸血渍的发丝，衣袂亦被风鼓动，猎猎作响。
许青默然前行，任由晚风撩动鬓发，拂动宽松的裤脚。他身形看似单薄，却透出一股内敛的锐气，仿佛一柄藏于破旧皮鞘中的利刃，虽未完全出鞘，但那透过缝隙渗出的寒意，已足以让感知敏锐者脊背生凉。他双目幽深，冷电般的目光扫过那女子改变方向、仓皇遁入更深处黑暗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迟疑。
初来乍到，他实不愿在这陌生之地、入城首夜便染血开杀戒。树欲静，风不止。世间事，往往非人力所能尽控。
就在他按下心念，收回目光，欲要继续走向那盏在夜色中孤悬的“客”字灯笼时，前方那伙追杀女子的大汉中，一个脸上带着狰狞蜈蚣疤、似是头领的汉子，目睹方才女子祸水东引的一幕，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发出夜枭般的冷笑。
“管他是真是假，宁错杀，不放过！瞧这小子气血充盈，灵光内蕴，怕是已有炼体六七层的火候，定然身怀贡献点！一并拿下！” 疤面头领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贪婪与残忍。
一声令下，七八条汉子立刻分作两拨，四人依旧穷追那女子不舍，另外四人则调转方向，面露狞笑，呈扇形向着许青包抄而来。这四人皆非庸手，周身灵能波动显示修为俱在凝气六层上下，且观其步伐沉凝、肌肉贲张，显是主修炼体之术，擅长近身搏杀。
许青眉头微蹙，脚步向后一滑，身形飘忽，轻易避开了最先袭来的一记恶风扑面的重拳，同时口中传出低沉而清晰的话语，试图做最后的澄清：“我与她，素不相识。”
“小**，现在说这些，晚了！” 那挥拳大汉狞笑更盛，拳风更厉。另一侧，一名手持鬼头刀的大汉已然欺近，刀身在清冷月光下划出一道惨白弧光，刃口处隐隐泛着幽蓝色泽，显然是淬了剧毒！其余两人亦从侧翼攻来，封堵退路。
眼见对方杀意已决，言语无用，许青眼帘缓缓垂下，掩去眸中最后一丝温度。他本不欲惹事，奈何鬼魅缠身。既如此……
沉默中，他静止的身形骤然模糊！
下一瞬，他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那挥拳大汉的身前，速度快得超乎肉眼捕捉！左手五指并拢，看似轻描淡写地向前一按，指尖蕴藏的却是海山诀第七层、魁影大成后的恐怖巨力，无声无息地印在了对方的额心。
“噗！”
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那大汉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脸上狞笑凝固，眼中甚至来不及泛起惊骇，整个头颅便如同熟透的西瓜般轰然爆开！红白之物四溅，无头尸身晃了晃，重重栽倒。
电光石火间，许青身形毫不停滞，足尖一点地面，已如瞬移般掠至那持刀大汉面前。对方刀势尚在半空，眼中已被无尽的恐惧填满。许青不闪不避，肩头微沉，裹挟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如同蛮牛冲撞，狠狠撞入其怀中！
“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爆豆般响起！那持刀大汉胸骨尽碎，五脏六腑瞬间被震成肉糜，半个身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塌陷下去，口中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狂喷，身体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尚在空中便已气绝。
与此同时，许青左右双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隔空向着剩余那两名骇然失色、欲要后退的大汉虚虚一点！
“咻！咻！”
两道凝练至极的气劲破空而出，发出细微却尖锐的嘶鸣，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二人心口膻中穴！二人身体剧震，如遭重锤轰击，护体灵光瞬间溃散，胸口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鲜血自七窍中激射而出，眼中神采迅速黯淡，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兔起鹘落，不过两个呼吸的工夫，四条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生命，已化作地上了无生气的尸骸。夜风卷过，带起浓重的血腥气。
这摧枯拉朽、狠辣果决的一幕，让不远处正追杀女子的另外四名大汉，脚步猛地僵住，一个个目瞪口呆地望着场中那道独立于尸骸之间、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的少年身影，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误、误会！道友，全是误会！我等有眼无珠……” 那疤面头领脸上的嚣张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语无伦次地试图辩解。然而，当他迎上许青扫来的那道冰冷得不含一丝人类情感的目光时，所有求饶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为一声怪叫，不顾一切地扭身便向后方黑暗亡命飞遁！
他快，许青更快！
就在其身形方动的刹那，许青的身影已如轻烟般掠过原地。剩余那三名大汉只觉眼前一花，太阳穴处同时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随即意识便沉入无边黑暗，哼都未哼一声，便软软倒地，每个的太阳穴上，皆多了一个汩汩冒血的窟窿。
许青的身影在三人倒地时已然显现，指尖一滴鲜血缓缓滴落。他看都未看地上新增的尸首，目光锁定了那道已逃出十数丈的疤面头领背影，一步踏出，身形再次模糊，如影随形般追了上去。
既是敌人，便须斩草除根，此乃许青于生死间悟出的生存铁律。
瞬息临近，许青右手抬起，五指微曲，携着风雷之势，便要向那头领天灵盖拍落。
“道友且慢！我乃夜鸠麾下！并非七血瞳弟子，但……” 死亡阴影笼罩，疤面头领魂飞魄散，嘶声尖叫，试图搬出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