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下落的手掌微微一顿，声音平淡无波：“夜鸠？是七血瞳弟子组织？”
“不、不是七血瞳，但夜鸠在此城势力……” 头领一愣，下意识回答，话未说完，便见那只停顿的手掌已毫不留情地按落！
“噗！”
头骨碎裂声清脆响起。疤面头领的惊恐凝固在脸上，眼中神采彻底熄灭。
许青面无表情地弯腰，在那头领尚且温热的衣袍上擦了擦沾染了红白之物的手指，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拂去些许尘埃。他直起身，望向女子遁逃的漆黑巷口，目光微闪。此女心术不正，留之恐是后患。然此处地形复杂，夜间贸然深入追击，易遭不测。略一沉吟，他将那女子的容貌特征牢记心中，暂且按下杀机。
随后，他蹲下身，开始熟练地处理地上的尸首，手法利落，显然非初次为之。
正当他忙碌之际，心头蓦地一凛，一股被窥视的感觉油然而生！他猛地转身，浑身肌肉绷紧，气血暗涌，目光如电射向客栈方向！
只见客栈那扇虚掩的木门旁，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身影。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掌柜袍子，满脸深刻的皱纹与老年斑，面色蜡黄，眼袋浮肿，一副久病缠身、行将就木的模样。他倚着门框，嘴里叼着一根黄铜烟杆，正“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中，一双浑浊的老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许青……以及他脚边的尸体。
见许青警惕望来，老者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笑了笑，声音沙哑如同破锣：
“后生，手脚挺利索。这些刚断气的‘鲜货’，卖不卖？八具，老夫出十个灵币一具，如何？”
许青闻言，不由得一怔。杀人越货、毁尸灭迹之事他经历不少，但杀人之后，竟有人当场询价购买尸体，这却是破天荒头一遭。他心中警惕更甚，深深看了那古怪老者一眼，并未答话，只是沉默地继续手上清理的活计。
被干脆利落地拒绝，老者也不着恼，只是惋惜地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浓烟，喃喃自语：“可惜喽，可惜喽……这刚离魂的肉身，血气未散，最是鲜活滋补，家里那挑嘴的小家伙，怕是又要闹脾气了。”
半晌，许青将现场处理得再无痕迹，只剩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血腥气。他直起身，再次看向那间透着昏黄灯光的客栈，心中不免泛起一丝犹豫。这客栈掌柜如此诡异，此地是否安全？
那老者似能看透人心，嘬了口烟嘴，慢悠悠道：“小子，瞧你这生涩劲，是头一回来这主城吧？别瞅了，这附近几条街，天黑之后还敢开门做生意的，除了老夫这家‘归云居’，你找不出第二家。住一晚，八十灵币，或者八十贡献点，童叟无欺。”
“贡献点？” 许青目光微凝，这已是他第二次听闻此词。先前那女子栽赃时，亦曾提及。
“啧，果真是个新丁。”老者嗤笑一声，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贡献点嘛，等你入了门自然知晓，眼下你只需知道，在此城，一贡献点约等于一灵币的用处便是了。”
许青眉头蹙得更紧。此城处处透着古怪：灵币与贡献点等价、有人公然收购尸体、客栈价格高得离谱……这一切都与他认知中的城池大相径庭。
“嫌贵？”老者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小子，主城的夜晚，可不太平。其他几家敢开门的客栈，价格只高不低。老夫这儿，如今可就剩两间空房了。”
正当许青沉吟权衡之际，眼角余光瞥见长街尽头，一道血色身影正以极快速度飞掠而来，目标赫然也是这间客栈！那身影临近，露出一张苍白而警惕的脸庞，是个中年修士。他二话不说，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扔给老者，随即身形一闪，便没入客栈门内，消失不见。
“喏，现在只剩最后一间了。”老者掂量着手中的皮袋，发出灵币碰撞的清脆声响，笑眯眯地看向许青。
许青不再犹豫。夜色已深，此地诡异，但这老者若真有恶意，方才便可出手，不必多此一举。他走上前，取出八十灵币付清，接过老者递来的一枚木质号牌，走向楼梯。
在踏上楼梯前，他脚步顿了顿，回头望向那又靠回门框抽烟的老者，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要这些尸体，有何用处？”
老者抬起头，烟雾后的笑容显得有几分诡异：“家里养了只挑食的小玩意儿，就好这一口新鲜的热乎气。可惜啊，你小子不识货。以后若再有这等‘好货’，记得优先卖给老夫，价格……好商量。”
许青沉默地看了老者片刻，不再多言，转身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找到了二楼角落那间属于自己的客房。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檀香气传来。房间不大，陈设简陋，但还算干净。许青仔细检查了门窗、墙壁、床底，甚至梁上，确认并无机关暗格，也无窥视之法后，才稍稍放松。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糊着厚纸的木窗。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窗外死寂的城池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远眺而去，整座城仿佛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鳞次栉比的屋舍是它的背脊，零星闪烁的灯火是它诡谲的眼眸。夜风送来远处海面上货船低沉之声，呜咽着，如同巨兽的呼吸。更远处，海天相接之处，灯塔的光缓缓扫过，映照出几艘如同移动山岳般的巨船剪影，正缓缓驶入港口。

望着这一切，许青想起传送阵旁那女弟子意味深长的“祝愉快”之言，心中已然明了。这座看似繁华鼎盛的雄城，内里实则暗流汹涌，乃是一口深不可测的浑水潭。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却又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其来源，此刻已不言而喻——便如自己方才所为，在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每时每刻，恐怕都在上演。
这里的屋舍更华美，街道更整洁，但剥开那层光鲜的外衣，其弱肉强食、人命如草芥的本质，与他曾挣扎求生的贫民窟、拾荒者营地，并无二致。
“终究是……乱世。”许青低声轻语，声音消散在夜风中。他不再放任思绪漫延，转而思考眼下最紧要之事——七血瞳的入门测试。
“凭我如今修为与根基，通过测试应非难事。但凡事需做最坏打算，若……若未能通过，又该去往何处？金刚宗老祖乃心腹大患，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寻机将其彻底解决。” 变强的渴望，如同炽热的火焰，在他心底灼灼燃烧。
思绪翻涌间，窗外夜色愈发深沉。城中虽无异兽嘶吼，也无诡异低语，但随风隐约传来的，是更加贴近人性的喧嚣——肆无忌惮的狂笑、绝望的哀嚎、兵刃碰撞的脆响、以及某种难以言状的、放纵欲望的靡靡之音。这些声音，交织成一曲属于黑暗的乐章，充满了混乱与原始的恶意。
对此，许青早已习以为常，心湖并未起半分波澜。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盘膝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仅有巴掌大小、色泽灰扑扑、看似毫不起眼的布袋——得自金刚宗藏宝阁暗格中的储物袋。
此物，他在拾荒者营地时曾听人艳羡地提起过，乃是运用了玄妙空间术法制成的奇物，内蕴乾坤，看似小巧，却能容纳远超其体积的物品，珍贵异常，在他们那片区域，可谓有价无市。
仅仅这一个储物袋本身，价值就已难以估量，足以让金刚宗肉痛许久。而更让许青一路上心绪难平的，是袋中之物。
他凝神，意念沉入袋中。袋内空间果然不小，约莫有半间房舍大小。其内整齐摆放着数个玉瓶，瓶身冰凉，里面装着的，正是他熟悉的清尘丹，足有三十余粒。此丹能祛除异质，关键时刻乃保命之物。
然而，与另一样东西相比，这些清尘丹也显得逊色了。
那是堆放在角落的一小堆石头，约莫百十来块。每一块都约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内部仿佛有云雾状的灵光缓缓流转，握在手中，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至极、远超灵币百倍的磅礴灵能！
灵石！
许青虽未亲眼见过，但雷队曾在一次闲谈中，带着向往之情向他描述过此物。这是比灵币更为高等的修行资源，一枚下品灵石，其价值便等同于一千灵币！不仅可用于快速恢复灵力，更是突破瓶颈、炼制高阶丹药法宝的必需之物！任何一块，都足以让低阶修士争得头破血流。
而此刻，他手中，足足有一百一十块！
这笔突如其来的巨额财富，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次次冲击着许青的心神。即便他已清点多次，此刻再次“看”到，仍觉呼吸微促。这是他有生以来，获得的最大的一笔资源。
“若……若测试最终未过，有这些灵石与丹药在手，或许也能支撑我在这七血瞳主城停留一段时日，加速修行……” 许青喃喃低语，将储物袋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通往更强力量的一线希望。
无论如何，修行绝不能懈怠。这是他安身立命、在这残酷世道中活下去、并走向更远处的根本。无论身处何地，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荆棘，强大的实力，才是唯一的依仗。
毕竟，在这纷乱的世道，即便是日出日落这般看似永恒的天象，也未必没有颠覆的一日。世间万物，皆在变幻之中。
唯有弱肉强食的法则，亘古不变。
而人心……尤其是汇聚了形形色色之人的地方，其险恶莫测，远比禁区中的异兽与诡异，更加防不胜防。
这座笼罩在七血瞳光芒之下、充满了机遇与危机的雄城，于这少年而言，何尝不是另一处……需要步步为营、谨慎探索的禁区？
许青缓缓闭上双眼，压下所有杂念，体内海山诀缓缓运转，周身气血随之奔流，渐渐进入了物我两忘的修行状态。窗外的黑暗与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第四十九章 神性之血
长夜终尽，黎明破晓。
天光如同一柄无形却温柔的利刃，悄无声息地划破了笼罩大地的墨色帷幔。初升的朝阳，虽不似正午时那般炽烈灼人，光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霸道的穿透力，执着地透过糊着厚纸的木窗缝隙，斜斜地洒入客房之内。
光线在布满细微尘埃的空气中划出明晰的轨迹，最终落在地面，也落在了盘膝打坐一夜的少年身上。仿佛这天地间的规则便是如此，只要你不将自己彻底藏匿于无光之所，日光便会如期而至，用它那渐暖的温度，唤醒沉睡的万物，也包括……心怀警惕的旅人。
许青，缓缓睁开了眼眸。
眼底深处，一丝经过整夜修行后愈发精纯的紫意一闪而逝。他望向窗外那片逐渐明亮的天空，身体仿佛本能地汲取着阳光中的暖意，沉寂的气血随之加速流转，驱散了最后一缕夜的寒意。他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直的四肢，骨节发出细微却清脆的声响。
起身后，他并未立刻出门，而是谨慎地将房门推开一道缝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寂静的走廊，确认并无异常后，身形才如轻烟般掠出，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在客栈楼梯的拐角处。
晨光中的七血瞳主城，与昨夜那死寂、诡谲的氛围截然不同。街道两旁的早餐铺子早已支起炉灶，蒸腾的热气裹挟着食物香气弥漫开来；各类商铺也纷纷卸下门板，开始了一日的营生。街上行人渐多，车马粼粼，恢复了喧嚣。
然而，这喧嚣之下，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往来行人大多面色匆匆，眼神中带着惯有的冷漠与疏离，仿佛每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生存压力，无暇他顾。唯有偶尔从一些高门大院深处传来的、稚嫩而整齐的诵读诗书之声，才为这座钢铁巨城增添了几分稀薄的烟火气与秩序感。
行走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许青脑海中莫名浮现起柏大师曾向他描述过的一种奇异药草——双生花。此花一株双生，一明一暗，一株沐浴阳光，娇艳欲滴，另一株则深藏地下，汲取阴秽，光暗共存，生死相依，无法分割。
“光鲜与污秽，秩序与混乱，生机与死寂……莫非，这便是庞大城池的常态？”少年心中暗忖。他年纪虽轻，但历经磨难，反而比许多成年人更能迅速接受并适应环境的剧烈变化。这种近乎本能的韧性，在此刻显露无遗。
没过多久，他便已调整好心绪，仿佛昨夜的血腥与诡异只是一场幻梦。他寻了处干净的摊子，简单用了些早点，并顺势向摊主打探清楚了关于七血瞳入门测试的具体时辰与地点。
对于这入门测试，城中之民似乎司空见惯，告知得颇为爽快。测试每日皆有，定在晌午时分，位于城南边缘，真理山脉脚下。
得知详情后，许青并未急于前往。上午的时光，他如同一个幽灵，悄然游走于主城的街巷之间。这是他多年险境中养成的习惯，每至一处陌生之地，必先观其格局，察其虚实，心中默记路径与标志建筑。
只是，这七血瞳主城实在过于庞大，其规模堪比上万个拾荒者营地相加，屋舍连绵如山峦，街道纵横如蛛网。更有很多区域设有禁制，或是立着“非七血瞳弟子，严禁入内”的醒目石碑，散发出不容侵犯的威压。短短一上午，许青所能窥探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但他还是凭借出色的方向感与记忆力，大致勾勒出了一条通往主城某处相对偏僻城门的安全路径，并牢牢记住了沿途几个关键的转折点与显眼建筑。做完这些，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渐近中天，便不再耽搁，向着打探到的测试之地疾步而去。
七血瞳的入门测试之地，坐落于主城最南端，紧邻着巍峨耸立的真理山脉。一片极为开阔的巨型青石广场，背靠苍翠山峦，面朝城池繁华。广场四周，一道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如同倒扣的巨碗，将内外隔绝开来。光幕流转，灵能隐现，唯有手持特定令牌者，方能毫无阻碍地穿过。
当许青持令牌踏入光幕时，广场边缘已聚集了数十名少年男女。这些人年龄大都与他相仿，在十七八岁上下，衣着打扮各异，有的绫罗绸缎，气度不凡，有的则布衣草鞋，面带风霜，更有几人如他一般，衣衫沾染污渍血痕，显然是经历过厮杀的拾荒者。
广场中央，三名身着深紫色镶金边道袍的中年修士负手而立。他们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周身自然流转的灵能波动，却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带给许青一种远比金刚宗老祖还要沉凝恐怖的压迫感。这三人神态轻松，彼此间偶有低语笑谈，但目光偶尔扫过周围等待测试的少年时，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根骨资质，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许青心中警惕更甚。他本性不喜交际，便默默寻了处人群边缘、既不显眼又便于观察全局的位置站定，安静等待。目光悄然扫过周围这些未来的“同门”，发现其中绝大多数人身上都有灵能波动，修为参差不齐，但普遍都在凝气四层到六层之间。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人群中一位身着水蓝色云纹锦袍的少年。此人生得剑眉星目，面容俊朗，手持一柄白玉为骨、灵光隐现的折扇，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他周围簇拥着不少测试者，俨然是人群的中心。

此刻，这蓝衫少年正轻摇折扇，面带得色地向周围人侃侃而谈：
“诸位道友，在下周青鹏，家中长辈于七血瞳内略有渊源，对此番测试与宗门格局，倒也知晓一二，便与大家分说分说，也好心中有数。”
他声音清朗，立刻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我七血瞳主城，依山傍海而建，共分七大区域，分别对应着山门那七座巨峰。七峰各有传承，特色迥异。”
“譬如这第七峰，”他用扇子遥指离港口最近、也是最为巍峨的那座山峰，“执掌港口区，权柄最重，门下弟子常与无尽之海打交道，功法刚猛凌厉，战力公认最强。还有那第一峰，”他又指向远处那座云雾缭绕、气息最为凌厉的山峰，“则如宗门之剑锋，弟子多入凰禁历练，于生死间搏杀，个个心性冷酷，手段狠辣，乃是宗门征伐之利器。”
“此二峰，堪称我七血瞳之擎天玉柱，每年欲拜入者如过江之鲫。然，非持特定峰主谕令或天赋异禀者，难入其门。并非你选它，而是它选你。”
“至于其余五峰，虽也需令牌为引，却是双向选择。但凡通过入门测试，皆可尝试拜入。其中，第六峰精于炼器制宝；第五峰擅长阵法符箓；第四峰驭使百兽，沟通异虫；第三峰术法诡谲，近乎妖邪；第二峰则丹道称尊，妙手回春。”
“不过……”周青鹏话锋一转，脸上笑容微敛，带上一丝意味深长，“诸位需知，无论拜入哪一峰，在修为未至筑基、未能获得宗门‘收益权利’之前，门下弟子生存之艰难，远超外界想象。除非……你是那万中无一的核心令牌持有者。其中残酷，待诸位通过测试，自会体会。”
他说话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显然也在观察这些潜在竞争对手的反应。
不远处的许青，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尤其留意到了“残酷”与“收益权利”这几个字眼。前者他凭借经验能够想象，后者则让他心生疑惑，但此刻并非深究之时。他更多是在心中权衡，哪一峰更适合自己。
“凰禁……我倒是熟悉。”许青下意识地觉得，那以禁区为历练场的第一峰，或许与自己经历更为契合。只是不知手中这枚得自金刚宗长老的令牌，是否具备拜入第一峰的资格。
就在他暗自沉吟之际，远处七座山峰之上，陡然传来一阵悠扬浩荡的钟鸣！钟声连绵，回荡在群山与城池之间，肃穆庄严。
广场中央那三位谈笑的中年修士，闻声顿时神色一肃，周身散漫之意尽去，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居中那位面庞方正、不怒自威的中年修士，目光如电，扫过光幕外所有测试者，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闷雷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肃静！”
声浪蕴含奇异之力，瞬间压下所有嘈杂。周青鹏立刻收声，恭敬垂首，其他测试者也纷纷凛然，面露紧张之色。许青神色平静，抬头望向那位中年修士。
“入门测试，即刻开始。测试共分三门，全部通过者，赐予一千贡献点。综合排名第一者，另有厚赐。第一门，测尔等体内异化值！”
“现在，依序上前，递交令牌，报上姓名！不得隐瞒，违者严惩不贷！”
中年修士话音落下，那周青鹏反应极快，第一个越众而出，快步走上广场，双手恭敬地呈上自己的令牌，声音洪亮：
“弟子周青鹏，拜见诸位前辈！”
三位中年修士目光落在他那枚明显品相不凡的令牌上，微微颔首。
随后，众人依次上前。轮到许青时，他稳步走上广场，将怀中那枚灰扑扑的令牌递上，略一迟疑，沉声开口：
“弟子许青，拜见前辈。”
报出这个名字时，许青心中泛起一丝极其微妙的恍惚。这个名字，他已近七年未曾对外人提及，仿佛是一个被封存于遥远过去的符号。此刻说出，竟有种陌生的熟悉感。
他低头敛目，默默退至一旁。那三位中年修士扫了眼他那枚看似普通的令牌，并未过多关注。
待所有测试者皆登记完毕，第一门测试正式开始。
只见那居中的中年修士大袖一拂，广场中央空地之上，光华一闪，轰隆一声，一块高约一丈、通体呈深青色、表面光滑如镜的奇异巨石，凭空出现，重重砸落在地面，激起淡淡烟尘。
“依方才登记顺序，上前将手掌按于测异石上即可。”中年修士言简意赅。
周青鹏再次第一个上前，深吸口气，将手掌稳稳按在冰凉的青石表面。
下一刻，青石表面光芒流转，迅速浮现出一幅清晰的人体经络图案。紧接着，图案之上，亮起了四十多个细微的光点。
“四十二点。尚可，通过。”一旁负责记录的中年修士淡然开口。
周青鹏脸上掠过一丝得色，退后几步，目光却紧紧盯着后续测试之人，显然意在观察对手。
许青凝神望去，很快明悟。那光点亮起的数量，显然代表体内异质淤积的程度。点数越多，异化风险越高。后续测试者中，有好几人光点超过一百，直接被判为不合格，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体内异质，平日皆被影子吸纳，按理应近乎于无……”许青心念电转。他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初来乍到，在不了解宗门水深水浅的情况下，不愿过早暴露自身特殊之处。但若成绩过于平庸，或许会影响后续选择山峰的机会。

沉吟中，他目光微不可查地扫过自身脚下那道在阳光下略显模糊的影子。随即，他意念微动，体内气血运转出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滞涩，仿佛强行压制了某种本能。同时，他脚下影子微微扭曲，一丝微不可察的阴寒气息，顺着足底悄然逆流，渗入他体内经脉之中。
就在他暗中操控之际，广场上突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连那三位中年修士，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三十四点！优异！”记录的中年修士声音透出一丝波动。
许青抬头望去，只见站在测异石旁的，是一个衣衫褴褛、脸上沾满污垢的女孩，正是昨日测试时那个名为李子梅的拾荒者少女。她似乎极不习惯被众人注视，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向修士匆匆一拜后，便飞快地躲到了人群角落。
许青收回目光，轮到他时，他面色平静地走上前，将手掌按在冰凉的青石上。
光芒亮起，石面上的人形图案中，数十个光点缓缓浮现，光芒闪烁，显得有些明灭不定，仿佛极不稳定。
“四十三点。尚可，通过。”记录修士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许青适时地收回手掌，走向一旁。在其转身的刹那，体内那丝被他强行引入、未被影子立刻吸纳的异质，瞬间如百川归海般，被脚下的影子吞噬得干干净净，再无痕迹。
四十三点，这个成绩在通过者中处于中游，不算突出，也绝不垫底，恰好符合许青不愿引人注目的打算。事实也的确如此，六十余名测试者中，异化值低于五十者仅有十九人，而超过一百者竟有二十人之多，这些人均被淘汰，面如死灰。
“三门测试，综合评定。第二门，测尔等意志！所有人，上前盘膝坐好！”此次开口的，是三位中年修士中那位面庞狭长、神色冷峻的马脸修士。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上前，在测异石前方空地上盘膝坐下。许青混在人群中坐下，抬头望向那马脸修士，心中好奇，这虚无缥缈的意志，该如何测试？
就在他心念转动间，那马脸修士神色凝重地取出一物。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呈暗银色、表面铭刻着无数繁复古老符文的金属小瓶。此瓶一出，不仅马脸修士，连他身旁另外两人，神色也都变得异常肃穆，仿佛手中所持是何等神圣又危险之物。
“此瓶内，有一滴经无穷稀释后的神血。稍后激发，会散发出一丝神性威压。尔等需凭意志抗衡。承受不住者，可立即咬破舌尖，自会传送出阵，视作放弃。”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将瓶口倾斜，对准了下方的测异石。
刹那间，一滴粘稠无比、散发着淡淡金芒的液体，自瓶口缓缓滴落。这液体仿佛拥有生命般，在落下过程中，竟自主滚动，维持着浑圆的形态。
“滴答。”
金色液体轻轻滴落在冰凉的青石表面。
就在其与石头接触的刹那——
“嗡！！！”
整块测异石猛地一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光芒并非扩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向上喷涌，瞬间在石头上方凝聚成形！
隐约间，仿佛有一只巨大无比、冷漠无情的眼睛虚影，于金光中浮现！那是一只竖瞳！瞳孔深处，并非幽暗，而是生长着无数细微、扭曲、蠕动着的金色触手！这些触手疯狂地向外延伸、摇曳，仿佛要挣脱瞳孔的束缚，爬入现实！
这只眼睛，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神圣威严，又透出一股极致诡异、扭曲的邪祟之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竟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化作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慑，如同实质的海啸，向着盘坐于地的所有测试者，轰然压下！
“吼——！！”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嘶吼，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炸响！
所有测试者，在这一刻，脑海无不轰鸣滔天！仿佛有天雷在颅内爆开，震得他们神魂摇曳，七窍嗡鸣！更可怕的是，他们感觉自身的血肉、骨骼、乃至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失去了控制，要各自分离、崩解！一种被活生生撕裂的剧痛，从身体最深处爆发！
源自生命本能的、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极致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噗！”“啊——！”
几乎是在威压降临的瞬间，便有三人无法承受，鲜血狂喷，发出凄厉惨叫，身体剧烈抽搐着昏死过去，旋即被阵法光芒包裹传送离开。
即便是那周青鹏与李子梅，也是面色骤然惨白如纸，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鼻血汩汩流出，双眼瞬间布满血丝，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凭借极大毅力苦苦支撑。
然而，在所有痛苦挣扎的身影中，许青的状态，却显得有些异样。
他的身体同样在微微颤抖，面色也透出苍白。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翻涌的，并非全是痛苦与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颠覆认知的震撼！
因为，这只金光凝聚、充满无尽威严与诡异的竖瞳……
他见过！
就在那场改变了他一生的血色暴雨之日，在那神灵残面俯瞰众生、天地同悲的时刻，他于废墟中抬头望天，所看到的……正是这种难以言喻、直击灵魂的威慑感！
威压虽天差地别，但带给许青相似之感却一模一样！

第五十章 第七峰
苍穹之上，那尊笼罩了整个世界、带来无尽异变的神灵残面，其睁开的眼眸，瞳孔乃是十字裂痕，漠然俯视众生。而此刻，于这青石之上，由一滴稀释了无数倍的神秘血液所幻化出的虚幻之眼，却是冰冷的竖瞳。
二者形态迥异。
其威能，更是判若云泥。前者乃灭世之威，一瞥之下，万灵异化，山河倾覆，禁区自成。后者，虽也带着令人心悸的威慑，撼动心神，却终究只是萤火之于皓月。想来，这巨大的差距，既因这血液被稀释至微，也因那幻化出此眼的“本体”，与那高悬于天的神灵残面，存在着本质的鸿沟。
纵是那“本体”亲临，睁目望来，与那覆盖了整个天空的神灵残面相比，怕也只是米粒之珠与日月争辉。
然，即便如此，这虚幻竖瞳带给许青的冲击与震撼，依旧如同滔天巨浪，狠狠拍击在他的心神之上！身体的颤栗尚在其次，真正让他心湖掀起狂澜、几乎颠覆过往认知的，是这血液本身所代表的含义！
“难道七血瞳……已强大到能从那般存在身上，攫取血肉？”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许青自行否定。两者气息虽有相似之感，但层次天差地别，绝非同一源。“那么……这世间，莫非存在着与‘神灵’类似，却并非同一的存在？”
此念一生，许青呼吸不由更为急促，他死死盯着青石上那逐渐淡化的竖瞳虚影，一股对这广袤而神秘的世界前所未有的探究欲望，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狂滋生。
就在他心潮澎湃之际，青石散出的金色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持续冲击着广场上的众人。惨哼声、吐血声接连响起，一道道光华闪动，一个又一个坚持不住的测试者被阵法传送离去。很快，广场上依旧在苦苦支撑的身影，已寥寥无几。
周青鹏早已面色惨白地被送走，此刻仍在坚持的，除了许青，便只有那个名为李子梅的拾荒者少女，以及另一个衣着朴素、来自小城的平凡少年。那平凡少年显然也已到了极限，浑身剧颤，七窍皆有血丝渗出，数息后，终于支撑不住，闷哼一声，选择了放弃。
紧接着，便是李子梅。她单薄的身躯如同风中残叶，抖动得厉害，嘴角不断溢血，却仍凭着一股惊人的韧性硬撑了十几息，最终才眼前一黑，软倒下去，被阵法光芒卷走。
至此，整个空旷的广场上，只剩下许青一人，依旧盘膝而坐，独自面对那源自“神性”的恐怖威压！
意志力，或许可以伪装。但在此刻，面对这与记忆中那灭世之威同源、哪怕微弱了无数倍的气息，许青骨子里那股从不屈服、于绝境中挣扎求生的狠劲，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他不想伪装，亦不愿屈服！
“那漫天血雨，神灵凝望，我都活了下来……如今这一滴不知被稀释了多少万倍的血液，也想让我低头？！” 许青双眼赤红如血，体内气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奔流，海山诀运转到极致，配合着他那在贫民窟与禁区边缘磨砺出的、如同百炼精钢般的顽强意志，死死对抗着那无孔不入的威慑。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骼仿佛都在发出痛苦的嘶鸣，欲要脱离他的掌控。但他硬是以绝强的意志，将这种崩溃的趋势强行镇压下去！
广场四周，所有被传送出来的测试者，包括周青鹏与刚刚苏醒的李子梅，无不心神震撼，一个个如同看怪物般，死死盯着场中那道依旧挺直的背影，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与骇然。
就连那三位始终面色平静的中年修士，此刻目光也齐齐聚焦在许青身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之色。
“此子……意志竟坚韧如斯！” 马脸中年修士喃喃低语。
“今年测试一月有余，能在此关坚持如此之久的，算上他，也不过三人。” 居中的方脸修士目露奇光。
“却不知，他能否扛过那最后的……神威爆发？” 圆脸修士眯着眼，语气带着一丝期待。
就在三人传音交流之际，青石上那滴金色血液已消散大半，光芒明显黯淡下去。然而，就在其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刹那，异变陡生！
那原本只是散发威压的虚幻竖瞳，猛地一颤，瞳孔中无数细小的金色触手仿佛活了过来，疯狂舞动！原本弥漫整个广场的威压，在这一瞬间，如同百川归海，骤然收缩，全部凝聚成一股，如同实质的山岳，又似神灵投下的目光，轰然降临，死死锁定了许青！
这股力量，远超之前！带着一种仿佛来自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欲要让他匍匐，让他跪拜，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敬畏与屈服！
“轰！”
许青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狠狠撞入脑海，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头颅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压得缓缓低下！
这一幕，让三位中年修士神色彻底凝重，目光炯炯，一瞬不瞬。
然而，就在许青的头颅即将触碰到膝盖的瞬间，他颤抖的身体内，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他额头上、脖颈上青筋如虬龙般根根暴起，血色弥漫的双眼深处，迸射出的是狼一般的凶狠与不屈！
“起！！” 他内心发出一声咆哮，海山诀第七层的气血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在其身后，空气扭曲，一尊高达数丈、通体漆黑、头生螺旋双角、面目狰狞模糊的魁影，骤然凝聚显现！

这魁影周身散发着远古苍茫的凶煞之气，一双紫色的眼眸燃烧着暴戾的火焰，血盆大口猛然张开，向着青石上那虚幻的竖瞳，发出了无声却撼动心神的咆哮！
吼！！！
许青同时抬头，染血的目光如冷电，与那虚幻竖瞳悍然对视！
仿佛有无形的惊雷在两者之间炸开！
许青身躯狂震，如遭重击，一口鲜血无法抑制地喷出，身后的魁影也随之剧烈晃动，迅速模糊、消散。但青石上那枚虚幻的竖瞳，也同样在这一刻发出了“啵”的一声轻响，如同泡沫般彻底破碎，化作点点金色流光，消散无踪。
威压，戛然而止。
许青呼吸粗重如风箱，头脑如同被千万根钢针攒刺，剧痛难忍。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用尽力气站稳，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渍，向着广场中央那三位目光深邃、意味难明的中年修士，抱拳深深一拜。随后，他默然转身，脚步略显虚浮地走下广场，重新回到人群边缘，闭上双眼，默默调息。
广场四周，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青身上，充满了震撼、敬畏，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气……气血化影？！这是炼体到了极高深境界，接近大圆满时才会出现的异象！堪比凝气大圆满的战力！” 人群中，不知是谁，用带着颤抖和不确定的语气，低声惊呼。
下一刻，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看向许青的目光，彻底变了。就连那一向自视甚高的周青鹏，此刻也面色变幻，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忌惮。
而许青，对周围的反应恍若未闻。他全心沉浸在对自身的感知中。脑海中的剧痛正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敏锐感，却如同破土的新芽，正在悄然滋生、壮大。
仿佛一块璞玉，经过了神性威压这等绝世锋芒的千锤百炼，褪去了些许杂质，显露出了内里更为坚韧的本质。
这第二门测试，看似是残酷的意志考验，实则……内蕴造化！只不过，这造化极为隐秘，非大毅力、大意志者，不可得。
许青心中明悟，仔细体会。他发现自己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似乎变得格外敏锐。数丈之外一只飞虫振翅的微响，空气中尘埃漂浮的轨迹，甚至身边他人细微的呼吸与心跳，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心湖之中，比测试之前，敏锐了何止一倍！
“这……” 许青心脏不由加速跳动，眼中精芒一闪而逝。“意志的磨砺，竟有如此神效！回去定要试试对影子的操控，必然更为得心应手。”
就在他暗自体悟时，广场上，那位马脸中年修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许青身上，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许青，你很不错。能抗住那最后一道神威冲击者，自身精神意志会得到一次淬炼，感知大幅提升。以神性生物之血为磨刀石，砥砺出的意志，方堪大用。”
“神性生物？” 许青睁开眼，看向马脸修士，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词语。
马脸修士却并未解释，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再多言。此时，那最后一位圆脸中年修士迈步走出，朗声开口，声音洪亮，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肃静！第三门测试，实战！于幻阵之中，与宗门模拟之异兽搏杀！评估尔等临机应变与厮杀之能！”
说罢，他目光直接落在许青身上，大手一挥：“许青，你已气血化影，战力堪比凝气大圆满，此等测试于你而言已无意义。准你免试，列为此次综合考评第一！”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羡慕惊叹。周青鹏等人面面相觑，却也无话可说。许青方才展现出的实力与意志，已将他们彻底折服。
“多谢前辈。” 许青神色平静，并无骄矜之色，依礼抱拳，深深一拜。他向来寡言，却知恩图报，谨守礼数。
很快，第三门实战测试开始。其余通过前两关的测试者，依次踏入广场中央骤然亮起的复杂阵法之中，身影瞬间被光芒吞没，显然已进入幻阵空间。许青则安静地盘膝坐在一旁，一边调息恢复消耗的精神，一边细细体会着感知增强后带来的种种玄妙。
待到第三门测试结束，光华散尽，参与测试者重新现身，大多面带疲惫，甚至有人带伤时，许青的精神已恢复了七七八八。而那种感知倍增的奇妙体验，也愈发清晰深刻。
“感知增强一倍有余……无论是探查危机，还是操控影子，都将事半功倍。” 许青目光闪动，心中对那“神性血液”测试，有了更深的认知。
不久，所有测试彻底结束。三位中年修士略作商议，便由那马脸修士上前，宣布最终结果。
六十余名测试者，有近半因前两关不合格或被淘汰。这些被淘汰者，面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们被告知，必须在一个时辰内离开七血瞳主城范围，逾期者，将被护城大阵……无情抹杀！

“阵法抹杀”这四个字，如同冰冷的枷锁，让许青眼角微微一缩，也让那些淘汰者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与绝望。
当然，离开并非唯一生路。若身家丰厚，拥有足够灵石兑换贡献点，亦可如普通居民般居住城内，只是每日需缴纳高达三十灵币或贡献点的巨额费用，且无法享受宗门弟子购买修行资源的特权。
而通过测试者，虽同样需每日缴纳三十贡献点，却拥有了购买七血瞳特有修行资源的资格。这其中差别，许青虽初来乍，略一思忖便已明了。这是一座用资源筛选人才、等级森严的巨城。
随后，便是宣布各人归属山峰的时刻。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阵翰，第一峰。”
“赵春刚，第三峰。”
“周青鹏，第七峰。”
……
名字被一一念出。第一峰此次收录五人，第七峰三人，其余各峰人数在六七人不等。许青默默听着，直到最后，才听到自己的名字。
“许青，第七峰。”
马脸修士念完最后一個名字，目光扫过面前这些神色各异的少年少女，沉声道：“所有通过考核者，赐予一千贡献点。此次综合排名第一者，许青，额外奖励一万贡献点！”
许青心中先是一松，对于被分入掌管港口、常与禁海打交道的第七峰，他并无不满，反而觉得或许更适合自己。但随即，便被那巨额奖励震得心神一跳。
“一万贡献点……相当于十枚灵石！” 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要知道，他拼死从金刚宗藏宝阁得来的灵石，也才一百一十块而已。
他立刻低头看向手中的令牌。只见令牌正面，原本模糊的花纹一阵扭曲，迅速化作了代表“一万”的古体字样。然而，这数字仅仅稳定了一瞬，便突兀地跳动了一下，变成了“九千九百九十九”！
少了一点！
许青眼眸骤然收缩，猛地抬头！与此同时，其他通过测试的弟子也纷纷察觉自身令牌上数字的变化，脸上皆露出复杂、了然又带着一丝无奈的神情。
此时，那位圆脸中年修士笑呵呵地走了过来，目光在许青的令牌上扫过，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家伙，别惊讶了，这点规矩，稍后自会有人与你等分说清楚。”
说着，他招呼了另外两名同样被分入第七峰的弟子——周青鹏以及另一位名叫王峰的少年，连同许青一起，向着广场边缘那条通往第七峰山门的、蜿蜒而上的青石台阶走去。
“都跟上吧，老夫带你们入第七峰山门。切记，此番上山机会难得，或许……将是你们此生唯一的一次了。”
圆脸修士的话语随风飘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回荡在许青的耳畔。他抬头，望向那高耸入云、峰顶巨眼散发着幽幽光芒的第七峰，心中波澜微起，迈步踏上了通往未知前程的石阶。

第五十一章 以舟为生
时值黄昏，夕阳西下，漫天霞光如血，将天边云絮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余晖温柔地洒落在蜿蜒曲折的山径石阶之上，为冰冷的青石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仿佛一条通往云霄的天梯，踏足其上，便能踩着流光，步入辉煌。
山路两旁，古木参天，枝繁叶茂，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在青草丛中，随风摇曳，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与泥土的芬芳混杂在一起，沁人心脾。时有清脆鸟鸣自林深处传来，婉转空灵，为这静谧的山色平添几分生机，也似在无声地谱写着每一位踏足此路者的命运序曲。
一行五人，正行走在这如画山景之中。为首者，正是那位面容和善、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圆脸中年修士。他背负双手，步履从容，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暗合某种韵律，显露出不俗的修为。他一边前行，一边向身后四位新入门的少年少女，娓娓道来这七血瞳宗门的真实面貌。其话语平和，内容却如惊雷，在四人心中掀起波澜。
“尔等既已拜入七血瞳，便需知晓，此宗门……实则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清修之地。” 圆脸中年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在老夫看来，七血瞳更像是一个……披着宗门外衣的、庞大无比的利益产业。”
“利益产业”四字一出，如同冷水泼入滚油，让紧跟其后的许青、周青鹏、李子梅以及那位名为徐小慧的少女，心神俱是一震，神色各异。
许青目光微凝，面色如常，心中却飞速盘算。周青鹏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了然，显然对此并非一无所知。那徐小慧梳着利落的马尾，衣着虽非华贵，却也整洁干净，看得出是小城出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闻言掩口，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之色，下意识地往周青鹏身边靠了靠。这一路上，她曾试图与气息冷峻、沉默寡言的许青搭话，奈何许青仅是点头回应，戒备之心显而易见。相比之下，笑容温煦、言谈得体的周青鹏，更易令人亲近，故而徐小慧很快便将热情转向了后者，两人不时低语，显得熟络几分。
而四人中最末的李子梅，则始终低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步履迟疑，与前方三人保持着明显的距离。她脸上污渍未净，身形单薄，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拘谨，如何也掩饰不住。唯有周青鹏偶尔投来的、看似友善的微笑，才能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片刻。
山风掠过，拂动众人的发丝与衣袂，也将圆脸中年后续的话语，清晰地送入他们耳中。
“七血瞳，分山上与山下，可谓天壤之别，实为两个世界。尔等如今，便是这山下之人。” 他顿了顿，回身扫了一眼四人，“唯有筑基成功，方能获得登山之资格，享有参与宗门利益分配之权。而山下众生，包括尔等在内，唯有于残酷竞争中挣扎求存。”
“可知这山下主城，容纳了多少生灵？” 圆脸中年伸出三根手指，不待众人回答，便自问自答：“三百万之众！此数涵盖平民，亦包含各峰所有低阶弟子。尔等既入此门，便需遵循七血瞳的铁律——贡献点制。”
“凡居留主城者，无论平民弟子，每日皆需缴纳三十贡献点，等同三十灵币。时辰一到，自动扣除，分文不少。一旦令牌之中贡献点归零……” 他声音转冷，“即刻驱逐出城！若心存侥幸，滞留不去，一个时辰后，护城大阵将自行运转，格杀勿论！”
此言如同凛冬寒风，吹得许青四人通体生寒。即便是有所准备的周青鹏，眼中亦掠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此仅为基础居留之费。日常吃穿用度，修行所需资源，价格更是高昂无比。适者生存，弱肉强食，便是此地理所当然之规则。”
徐小慧按捺不住心中惶惑，低声问道：“前辈，若……若此地生存如此艰难，为何还有那么多平民不惜耗费巨资传送而来？一日三十灵币，一月便是一枚灵石，这般花费，寻常人家如何承受？再者，我等弟子身份，若亦需缴纳如此巨款，这弟子之名，又有何用？”
圆脸中年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能耗费不菲传送至此的平民，岂是庸碌之辈？七血瞳主城规条森严，明令禁止弟子滥杀无辜，此为其一。其二，亦是关键，城中有大阵笼罩，可极大隔绝外界污秽异质，延缓其侵蚀，令人寿元得以延长。相较于城外异质弥漫、异兽横行、亡命之徒肆虐之险，此地于他们而言，无疑是乱世中的桃源仙境，梦寐以求之安身立命之所。”
“至于弟子身份之用处？”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一者，宗门诸多修行资源，只对弟子开放，外人纵有万金亦难购得，严禁外流，违者立毙！二者，亦是根本，唯有修行七血瞳正宗功法，并凭此突破至筑基者，方有上山、参与利益分配之资格！故，尔等需勤勉修行，好自为之。宗门明面上虽禁弟子相残，然每月城内莫名失踪之低阶弟子，不在少数。对此，宗门大多睁只眼，闭只眼。养蛊之道，死伤难免。”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森然：“然，若有外来筑基修士，胆敢对尔等凝气弟子出手，便是公然践踏七血瞳规则，必遭雷霆镇杀！至于外来凝气……宗门概不过问。”
闻听此言，许青心中稍定。外来筑基的威胁得以规避，这正是他投奔七血瞳的重要缘由之一。

此时，一向沉默的李子梅，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地问：“前辈，若宗门只重利益，如此环境下成长之弟子，对宗门何来归属之感？宗门自身，凝聚力又在何处？”
圆脸中年闻言，不由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归属？凝聚力？” 他止住笑，目光扫过四人稚嫩而困惑的面庞，“情谊可为纽带，感恩亦能维系，敬畏或可奏效。然于此残酷乱世，此等羁绊，脆弱不堪！真正的归属，铁打的凝聚力，唯有二字——利益！”
“凡七血瞳弟子，凭宗门功法筑基成功者，即可登山，享有七血瞳利润分配之权！” 他声音提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煽动力，“宗门每月收益，皆公之于众。居留费、资源交易、港口往来……林林总总，日均入账灵币五亿！折算灵石，便是五十万！一月下来，便是足足一千五百万灵石之巨利！”
“此等收益，扣除宗门日常用度，余下皆按修为权益，分配予所有筑基及以上弟子！修为愈高，分润愈多！筑基初期，月入可达五千灵石！若至结丹，月入数万灵石亦非难事！”
“这便是老夫称其为产业之故！一旦筑基上山，便如同入股这庞然大物！只要七血瞳屹立不倒，尔等便可坐享其成，收益源源不断！” 圆脸中年目光灼灼，逼视四人，“试问，若有外敌欲夺尔等产业，断尔等财路，尔等可会坐视不理？”
一番话语，如暮鼓晨钟，敲在四人心头。许青眼中闪过明悟之色，对这七血瞳的运作模式，已然了然于胸。乱世之中，或许唯有利益捆绑，方是最牢固的纽带。李子梅张了张嘴，最终默然，垂首不语。
圆脸中年见状，淡然一笑，此类话语，他对新入门弟子已言说过无数次。乱世浮沉，利益方是亘古不变之真理。他抬手遥指山下。
“再看那边，乃南凰洲第一大港，每日往来巨轮络绎不绝。无论外界商队，抑或宗门他峰弟子出海行事，多半需经此处。而我第七峰所辖，正是这港口区域！”
“故，船，乃我第七峰弟子修行之关键！吾等称之为——法舟！”
众人顺其所指望去。夕阳映照下，自此山腰俯瞰，下方主城港口景象尽收眼底。临近浩瀚碧海之处，人工开凿出上百个巨大马蹄形港湾，波澜壮阔，沿漫长海岸线铺展。港湾泾渭分明，一半建筑呈乳白色，其间停泊多为庞大商船；另一半则笼罩在淡紫色光晕中，其内舟船体型明显小上许多，密密麻麻，星罗棋布。
每个港湾皆设有厚重闸门与高耸灯塔，秩序井然。
“白色区域对外营运，紫色区域，则是我第七峰弟子居停与修行之所！” 圆脸中年声音传来，“其内舟船，便是方才所言法舟！”
“我第七峰法舟，名扬南凰洲，堪称第七峰弟子之修行核心与本命之物！”
“它既是尔等移动之洞府，亦是跨海之坐骑，既是生死与共之战侣，更是获取资源之必需！尔等可视其为一件……可成长之法宝胚体！”
“法宝”二字，让李子梅与徐小慧瞬间睁大了眼睛，呼吸都急促起来。周青鹏亦是目射奇光，脸上满是期待。许青心头亦是一震，深知法宝之珍贵与稀有。他再次望向那紫色港湾中数不胜数的舟船，心中疑惑，若皆是法宝，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自然非真正意义上之法宝，”圆脸中年似看出众人疑虑，笑道，“然，我第七峰法舟，独具成长之性！随尔等修为精进，不断祭炼培育，假以时日，蜕变为真正法宝，亦非不可能之事！”
“故而，拥有一艘属于自身之法舟，乃每一位初入第七峰弟子最大之渴望与追求！”
“然，最基础之法舟，亦需十万贡献点，即一百灵石，方可兑换。”
“唯有置备法舟之弟子，方有资格被宗门随机分配至各港湾，承担职司，并于其间修行。”
“无法舟者，唯有自行寻觅赚取贡献点之途径，三年为限。若三年期满，仍未能凑足贡献兑换法舟，则废去修为，驱逐出宗！”
“因我第七峰核心功法，与海息息相关，需借法舟内铭刻之聚灵阵，方能事半功倍。功法入门即赠，无需贡献点。”
圆脸中年的话语，如一幅画卷，在许青面前缓缓展开，让他对第七峰的生存法则有了清晰认知。法舟，无疑是核心中的核心。有舟者，可入港湾，有职司，有相对稳定的修行环境（虽居住亦需贡献点）。无舟者，只能在岸上挣扎，从事杂役，苦苦积攒贡献。
加之各峰乃至南凰洲各方势力出海，多需经此港口，租用第七峰弟子法舟亦为常事，这亦是赚取贡献的重要途径。绝大多数第七峰弟子，皆是在此规则下，努力生存，搏那一线筑基之机，以期获得宗门利益分配之资格。
“法舟与修为，乃筑基之前，于此第七峰安身立命之根本！” 许青眼中精光一闪，强烈的紧迫感油然而生，“必须尽快兑换一艘法舟！”
一路听其讲解，众人已行至半山腰一处平台。此处有执事弟子负责为新晋弟子最终激活身份令牌功能，并发放基础功法与宗门服饰。
宗门服饰唯有一种——灰色道袍。此乃七血瞳各峰弟子统一制式，令牌激活后无偿发放。激活令牌本身，需消耗一千贡献点。激活后的令牌，不仅记录弟子基本信息与贡献点余额，更具备远距离通讯之能。

待众人领取功法，激活令牌，拿到灰色道袍后，许青指腹摩挲着道袍面料，触手柔韧滑爽，隐有灵能波动流转，显然材质非凡，绝非寻常织物。一旁的李子梅亦轻轻抚摸道袍，眼中流露出珍惜与坚定。徐小慧则更多地将目光投向周青鹏。
周青鹏眼珠微转，目光扫过圆脸中年与那负责发放物资、面容干瘦的老执事，忽然上前一步，恭敬开口：“前辈，弟子欲兑换一艘法舟。”
圆脸中年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那干瘦老执事眼皮一翻，淡漠道：“十万点，或百块灵石。”
此话一出，李子梅与徐小慧皆倒吸一口凉气。一百灵石，对她们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
周青鹏似早有准备，连忙上前，自怀中取出一张金光隐隐、符文流转的票券，双手奉上：“晚辈以此物兑换。”
“第二峰的灵票？可。”老执事验看无误，收起票券，随手自柜台下取出一只紫色锦盒，推了过去，而后抬眼看向其余几人，“可还有人要兑换？”
李子梅与徐小慧下意识地低下头。许青略一沉吟，虽心下肉痛，却知此事关乎根本，不容迟疑。他上前一步，自储物袋中清点出整整一百块下品灵石，堆放在老执事面前。灵石晶莹剔透，灵光氤氲，引得周青鹏侧目，徐小慧与李子梅眼中更是掩不住的羡慕。
老执事面无表情，收起灵石，同样递给许青一个一模一样的紫色锦盒。
许青接过，入手微沉。打开盒盖，内中仅有两物：一枚淡青色玉简，一个巴掌大小、剔透如水晶的奇异小瓶。瓶中有半瓶幽蓝液体，微微晃动，似海水荡漾。液面之上，竟漂浮着一艘栩栩如生的乌篷小舟！
小舟通体乌黑，造型古朴，看似简易，然细观之下，可见舟身每一块木板皆铭刻着无数细密符文，灵光流转，隐成循环。虽被禁锢于瓶内，然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压已弥漫开来，显然非同凡物。无论这禁锢之瓶，还是瓶中小舟，其价值恐怕远超百块灵石。那枚玉简，则记录了关于此舟的详尽信息与操控法门。
“好了，尔等可下山了。切记，功法与法舟严禁外传，否则……”圆脸中年话未说尽，但其中寒意让众人心头发紧，“徐小慧，李子梅，你二人需加倍努力，好自为之，尽早兑换法舟。周青鹏，许青，你二人身份令牌中已有职司分配信息，各自前往报到即可。”
四人齐齐向圆脸中年躬身施礼。许青正欲转身离去，却被其出声唤住。
“许青。”
许青驻足，回身恭敬行礼：“前辈有何吩咐？”
圆脸中年目光落在许青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易察觉的赞赏：“于低阶修士中，你确属佼佼。明明仅是炼体七层修为，竟能凝聚炼体大圆满方可见的气血之影，天资悟性，俱是上佳。可以说，凝气境内，你已罕逢敌手，等闲散修乃至小宗门凝气九、十层弟子，怕也非你之敌。”
许青静立聆听，心中并无得意。
圆脸中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然，炼体之道，终究偏重筋骨气血、速度力量与肉身恢复，此非修行之大道坦途！”
“我辈修士，当以修法为根本！你体内灵能术法之力，相对薄弱。应对杂修或可碾压，若遇大宗门精心培养的同阶弟子，术法精妙，灵器强悍，你必将吃大亏！老夫观你根骨，乃可造之材，莫要辜负了这份天赋，日后当时时勤修术法，不可偏废。”
此番话语，如同当头棒喝，让许青心神剧震！他一直以来倚仗海山诀炼体之功，确实对术法修行有所疏忽。经此提醒，顿觉警醒。
“此外，”圆脸中年目光如炬，似能洞穿人心，“老夫不知你过往经历，然观你言行举止，料想定是长年处于危机四伏之境，故而养成了一些……近乎本能的习惯。”
“习惯？”许青一怔，下意识审视自身。
圆脸中年微微一笑，笑容和煦，却让许青脊背生寒：“看在今日是老夫为你主持测试的缘分上，便多言一句。譬如你行走之时，右手总是下意识微贴腰侧，尤其是食指与中指，时刻保持一种奇异的弯曲紧绷之态。若老夫所料不差，你右侧皮袋或袖中，定然藏有一枚细针或柳叶状飞刀类暗器，便于你瞬息之间夹取弹出，可是？”
许青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这是他于贫民窟与禁区边缘生死搏杀中形成的保命习惯，自问隐藏极深，竟被对方一眼看破！此等眼力，实在可怖！
“但老夫劝你，切莫让习惯成了自然，更成了破绽！如此明显的肢体语言，落入有心人眼中，无异于自曝其短。真正的杀招，当藏于无形，敛于平和，绵里藏针，方为我辈生存之道。”
圆脸中年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提点。此番言语，于他而言，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对眼前这个颇有潜质的少年做的一笔微小投资。然对许青而言，却如醍醐灌顶，又似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向着圆脸中年，深深一揖到地，诚心道：“晚辈……受教！多谢前辈指点之恩！”
圆脸中年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许青直起身，再次一礼，方才转身，沿着下山石阶缓缓而行。直至走出很远，圆脸中年的话语仍在脑海中回荡不绝。他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开始有意识地控制它，尝试改变那已刻入骨髓的戒备姿态，让其摆动得更自然些。起初颇为别扭，但渐渐地，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内蕴锋芒的新的姿态，开始在他行走间悄然形成。

就在许青于七血瞳初窥门径、砥砺自身之时，距此极其遥远的一处陌生荒野，某个拾荒者营地内。
一名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的老者，正蹲在一处低矮屋顶上，饶有兴致地望着不远处。那里，一个衣衫褴褛、眼神凶狠如狼的少年，正与一条体型壮硕的野狗疯狂厮打。少年口中沾满狗毛与血迹，状若疯魔，浑身散发着一种原始的嗜血气息。
老者看得津津有味，眼中满是欣赏之色。他身旁，一名仆从打扮的中年人同样蹲着，此刻取出一枚传音玉简，凝神查看后，低声禀报道：“七爷，那‘小孩’……已到七血瞳了。”
“小孩？什么小孩？”老者目光仍黏在下面与狗搏杀的少年身上，随口应道。
仆从面露苦笑，只得低声提醒：“就是那个……杀人前不舍得穿新衣裳的少年。您老还曾帮他向柏大师说项，传了他草木辨识之道，后来不是还给了他一枚白色令牌么？”
老者闻言，神色恍惚了一下，拍了拍额头，笑道：“哦！想起来了！是那个在废墟里给死人收尸、有点情义的小家伙吧？是个好苗子。”
“是否需要……暗中关照一二？”仆从试探着问。
“不必。”被称作七爷的老者一摆手，目光依旧未离下方那与野狗滚作一团的少年，“这世道，想活命，得靠自个儿挣！他若真有本事，能凭自己一步步走到老夫面前，那便是他的造化，老夫不吝给他一场机缘。”说着，他抬手指向那与狗搏杀的少年，“哎，你说，下面这小狼崽，和那个‘小孩’比，哪个更凶点儿？”
仆从看了看七爷所指的少年，又想起之前见过的许青，心下无奈，这已是沿途以来，七爷“看上”的第九个少年了。他含糊答道：“这个……大抵是半斤八两吧。”
七爷闻言，侧头睨了仆从一眼，忽然嘿嘿笑了起来：“我替那小孩在柏老头那儿说情，给了他白色令牌，这份香火情，老夫是认的。但这可不代表老夫非得收他当徒弟不可！老夫又不欠他什么，无非是给了他一个机会，一块敲门砖罢了。”
“老夫确实想再收个老四关门，可你跟着我的时日短，不清楚老夫的规矩。当年收老三时，老夫前前后后撒出去五十多块白色令牌，最终也就出了老三这么一个成器的。”七爷捋了捋乱糟糟的胡子，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这回嘛，老夫觉得五十块怕是不够，怎么也得撒出去百八十块，广撒网，才能捞着真龙嘛！”
他朝下面那正咬住野狗喉咙的少年努了努嘴：“去，也给这小狼崽一块白色令牌，老规矩，什么也别说，给了就走。”
仆从应了声“是”，悄然退下。
七爷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向着荒野深处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第五十二章 同僚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最后几缕黯淡的金辉涂抹在山间蜿蜒的石阶小径上，光影斑驳陆离，渐次沉入大地怀抱。山风渐起，带着入夜前的微凉，拂过道旁蓊郁林木，枝叶簌簌作响，似在低语着白日的终结与暗夜的序曲。
许青背负盛装法舟的锦盒，步履沉稳地行走在下山途中。他抬眼望了望天际那轮即将彻底隐没的赤红日轮，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圆脸中年修士的话语，对七血瞳这庞然大物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这座雄城，表面秩序井然，光华璀璨，内里却暗流汹涌，潜藏着无尽杀机。尤其当黑夜降临，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便会如潮水般滋生蔓延，不知有多少人，为了在这残酷法则下求得一线生机，会选择向更弱者亮出锋利的獠牙。
此间并无是非对错，唯有生存二字。然，许青绝不愿自身成为他人攀升的垫脚石、苟活的资粮。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后略显沉重的锦盒，打定主意需寻一僻静阴暗角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此重宝纳入贴身的储物袋中，方觉稳妥。
心念既定，他脚下步伐不由加快几分，身形在渐浓的暮色中更显飘忽。
不多时，山脚在望。远远地，便瞧见两道已换上宗门统一灰色道袍的身影，正立于道旁，似是等候。正是那周青鹏与徐小慧二人。
徐小慧身姿原本玲珑，此刻虽被宽大的灰袍遮掩了曲线，然胸前与臀股处依旧不可避免地微微撑起些许弧度，反倒为这身素净道袍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隐晦的诱惑韵味。周青鹏则本就生得剑眉星目，面容俊朗，此刻灰袍加身，更衬得其身姿挺拔，气度飘逸，引得身旁徐小慧目光流转间，不时掠过一抹迷离之色。只是这迷离之中，有几分是倾慕其人，有几分是艳羡其已然到手的法舟，便不得而知了。
眼见许青身影自山路转出，周青鹏脸上立刻漾开温和笑意，快步迎上前来。
“许青师弟，你可算下来了，为兄在此已等候片刻了。”他声音清朗，透着熟稔。
许青面色平静如水，内心警惕却瞬间提至顶峰。他驻足于七八丈外，不再靠近，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周青鹏的脖颈要害，垂落的右手则悄然虚按在藏有黑色铁签的皮袋之侧，肌骨微绷，蓄势待发。
“你我既同拜第七峰，又属一批入门，于此陌生宗门之内，正该多多亲近，相互扶持才是。日后若遇事端，也多一条门路，多一份照应。”周青鹏言辞恳切，向着许青抱拳一礼，姿态放得颇低。
许青闻言，心中警惕未减，但觉其言不无道理，在这龙潭虎穴之地，多识得一人，或许并非坏事。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周青鹏脸上笑容不减，又寒暄数语，见许青惜字如金，并无深谈之意，便识趣地不再多言。双方隔着一段距离，以身份令牌为媒介，交换了通讯印记。完毕后，周青鹏便拱手告辞，带着一直悄然打量许青的徐小慧转身离去。
望着二人身影消失在暮色深处，许青低头摩挲着手中冰凉的令牌。这宗门信物竟有传音之能，令他颇感新奇。当下一边前行，一边将灵能缓缓注入令牌，仔细探究起来。
待得步入城内华灯初上的街巷，他寻了处阴暗角落，迅速将背后锦盒纳入储物袋中，并未换上那身灰色道袍，依旧是一身沾染风尘血迹的破旧皮袄。他心知，白日里这般拾荒者打扮在此整洁主城或显突兀，但在此刻夜幕掩护下，反倒成了最佳的伪装。既可隐于暗处，亦可让那些心怀不轨之徒误判其贫弱，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毕竟，会盯上他这般“穷酸”模样的，大抵不会是什么棘手角色。
同时，他已将身份令牌的诸般功用摸索清楚，知晓了如何传音，也看清了令牌内记录的自身信息，其中明确标注了任职部门——捕凶司。
“捕凶司……”许青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虽不明其具体职司，但顾名思义，已能感受到其间弥漫的血腥与凶险之气。报到时限定为明日。令牌信息中，还详细标注了他那艘乌篷小舟的停泊之位——第七十九港，玄字三十三号。
宗门规矩，拥有法舟的弟子，方有资格获配泊位，并享有一月免租期。一月之后，每月需缴纳三万贡献点，折合三十灵石。若逾期不缴，泊位即刻收回。
“第七十九港，玄字三十三号……”许青抬头望向港口方向，身形一晃，如鬼魅般融入渐深的夜色，凭借着对阴影的天生亲和，尽可能隐匿行迹，朝着目标疾驰而去。
时光流逝，黄昏最后的余晖彻底被墨色吞没，真正的黑夜降临。偌大的城池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千家万户门窗紧闭，白日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而这死寂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穿行于街巷阴影中的许青，眯起的双眼里寒光闪动，脚步愈发轻疾。这一路，他真切感受到了这座城池夜晚所弥漫的赤裸杀意。他瞥见黑暗角落里的骤然发难与垂死哀嚎，目睹了亡命奔逃与冷酷追猎，更不乏为争夺些许资源而爆发的血腥冲突。对此，藏身暗处的许青皆是一瞥即过，绝不沾染，只一心赶路。
此外，他也途径几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之地，似是赌坊勾栏，笙歌燕舞，纸醉金迷，与街巷间的肃杀形成了诡异而鲜明的对比，展露着这雄城不为人知的畸形繁荣。

许青此番潜行，较之先前更为谨慎小心，加之其拾荒者的装扮颇具迷惑性，一路行来，竟未遇阻拦。然则，他敏锐的灵觉仍能捕捉到来自不同方向的、藏于黑暗中的冰冷目光，饱含审视与恶意。只是这些目光在扫过他这身行头后，大多流露出不屑，旋即移开，仿佛他不过是一块无人在意的路旁碎石。
许青默然，对此浑不在意，只是将速度再提几分，身形在连绵屋脊与狭窄巷道间飞掠。又过一个时辰，咸湿海风气息渐浓，港口已遥遥在望。
这片港口区域由上百港湾组成，规模宏大。许青所要寻的，是专属于第七峰弟子的紫色区域——第七十九港。正当他于错综复杂的港区道路间辨认方向时，神色蓦然一动，倏地缩身藏入一条阴暗胡同口，凝神向前方望去。
只听阵阵衣袂破风之声与杂乱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一群身穿灰色道袍的修士身影映入许青眼帘。这些人个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浓烈的煞气，正呈扇形散开，有的沿街疾行，有的纵跃于两侧建筑之上，动作迅捷而有序，似在严密搜查着什么。
他们道袍的胸口位置，皆佩戴着一枚相同的徽章，其上以暗红丝线绣着一个笔触狰狞的“捕”字。
“捕凶司？”许青心下了然，眼神微凝。他从这些弟子身上感受到了强弱不一的灵能波动，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股久经杀伐、刀头舔血的凶悍之气。
尽管许青隐匿得极好，但这群捕凶司弟子人多眼杂，警惕性极高，终究还是有人察觉到了角落里的异常。其中一名生着丹凤眼、面色冷厉的青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许青藏身之处，二话不说，身形一晃，疾掠而来。
其人未至，一股混合着血腥味的凛冽煞气已扑面而来，宛如实质，将许青周身空气都冻结了几分。许青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临大敌。这种程度的煞气，绝非寻常弟子所能拥有，必是历经无数生死搏杀方能凝聚。他心知此刻若贸然退走，气机牵引之下，必遭雷霆打击。故而，他依旧立于原地，未曾后退，只是冷静地望向对方，同时右手虚按皮袋，指尖距内里的黑色铁签仅有毫厘之遥。
“身份令牌！”丹凤眼青年瞬息掠至许青面前，目光锐利如刀，上下扫视，尤其在许青虚按皮袋的右手上微微一顿。
其话音未落，周遭其余捕凶司弟子也已默契散开，隐隐成合围之势，道道冰冷目光如锁链般缠绕在许青身上，只要他稍有异动，立时便会迎来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许青注意到对方目光落点，心中对圆脸中年提醒的“习惯成破绽”之言，体会更深一层。他目光扫过四周合围之势，依言谨慎地取出身份令牌，递了过去。
青年接过令牌，神识一扫，脸上冰霜之色稍霁，反倒露出一丝诧异，转头对身旁同伴笑道：“嗬，竟遇上个来咱们第七峰捕凶司报道的新人。”
他扬了扬手中令牌，对四周道：“都收着点，别把这小朋友吓破了胆，还没等凶徒找上门，倒先让咱们给惊得不敢来报到了。”
闻听此言，锁定在许青身上的大半森冷气息顿时消散，但仍有三四道格外凌厉的气机，依旧如影随形，未曾放松。
“果然是捕凶司。”许青心中暗道，感受到压力骤减，稍稍松了口气。那丹凤眼青年将令牌抛还给他，又上下打量他几眼，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小朋友有点意思。赶紧走吧，今夜城里不太平，莫要瞎逛。”
许青点头，接过令牌，正欲转身离去。恰在此时，远处夜空中，猛地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尖锐刺耳，划破寂静，更夹杂着绝望的怒吼，遥遥传来。
许青神色一凛，骤然转头望去。但见远处一座高耸塔楼之巅，一道黑影口喷鲜血，身形踉跄着踏空疾遁，其身上散发出的灵能波动虽显紊乱，但那属于筑基修士的威压，却让许青心神剧震！
然而，更令人心悸的是追袭之人。一道紫色身影如流星经天，气势如虹，其后发先至，速度快得肉眼难辨。那是一名身着紫色道袍的中年修士，面容威严肃穆，周身灵能澎湃如海，煌煌赫赫，即便相隔遥远，亦能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见那紫袍中年于空中抬手虚握，一杆通体暗金、铭刻玄奥符文的长枪凭空闪现。他单臂一振，将那长枪朝着逃遁黑影猛地掷出！
“嗤啦——！”
长枪破空，竟发出一声撕裂布帛般的尖啸！枪身与空气剧烈摩擦，瞬间燃起熊熊烈焰，化作一条张牙舞爪、鳞甲毕现的炽热火龙！火龙所过之处，虚空扭曲，气浪排空，带起轰隆隆的雷鸣之音，光芒之盛，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亮如白昼！
其速之快，堪比电光石火！前一瞬尚在百丈之外，下一刹那已携着焚尽八荒之势，精准无比地贯入那逃遁黑影的胸膛！
“噗！”
血肉撕裂声闷响。火龙去势不减，带着那筑基修士的躯体，如陨星坠地，狠狠砸在下方的青石长街之上！
“轰！！！”
地面剧震，青砖炸裂，烟尘混合着灼热气浪向四周疯狂席卷，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形冲击波。那筑基修士被长枪死死钉在地上，枪尾兀自嗡嗡震颤，其人身下鲜血迅速洇开，生机已绝。
干净利落，霸道绝伦！

许青瞳孔骤缩，心神遭受巨大冲击。那逃遁黑影的气息，与他交手过的金刚宗老祖相差无几。而紫袍中年这石破天惊的一枪，其威力与速度，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若易地而处，自己绝无丝毫侥幸可言，必是当场陨落之局！
“是司长大人！”
“走！”
他身旁那些捕凶司弟子，见状非但无惧，反而个个面露兴奋之色，再无暇理会许青，纷纷展开身法，如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猎豹，朝着那战场中心疾扑而去。
直至众人身影远去，那惊天一枪的威势与那紫袍中年漠然离去的身影，依旧深深烙印在许青脑海之中。他深吸一口带着硝烟与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眼中不受控制地迸发出强烈的渴望。
“何时……我方能拥有如此力量！”他喃喃低语，再次深深望了一眼紫袍中年消失的方向，转身加快脚步，融入更深的黑暗。夜幕下的凶险，他已亲身感受，必须尽快抵达泊位。
又经过半个时辰的潜行，许青终于根据令牌指引，找到了第七十九港。港口区域与城内又是不同，光线更为昏暗，仅有零星灯塔光芒投射在海面上。虽有身着特定服饰的侍卫队伍巡逻，但他们脸上写满警惕，遇见行人非但不上前盘查，反而主动避让，显然他们的警戒，非为维持秩序，只为保全自身。
见到许青这般打扮，那些巡逻侍卫更是远远扫了一眼，便迅速绕行远去。
许青警觉地目送他们消失，心中对七血瞳“人人自危”的生存法则，有了更直观的体认。他默然片刻，放轻脚步，缓缓靠近港口。
越是临近，海风带来的湿咸气息越发浓重，浪潮拍打岸堤的哗哗声不绝于耳。第七十九港呈马蹄形环抱一湾海水，湾内波涛轻涌，撞击着石岸。停泊其中的舟船，彼此间隔颇远，显是互相戒备。这些舟船大小相仿，造型细微处略有差异，但基础样式竟大都与许青瓶中那艘乌篷小舟类似，林林总总约有两百余艘，静静地漂浮在幽暗的海面上。
然而，这第七十九港湾极为辽阔，这两百多艘法舟散落其间，仅占据了不足两成的泊位，显得颇为空旷。湾中虽有零星几艘舟船亮着灯火，却听不到任何人语喧哗，每一艘都如同沉默的孤岛，沉浸在无边的黑夜与警惕之中。
同时，许青敏锐地察觉到，此地的天地灵能异常充沛，远超城内，但与之相伴的，是那无所不在的异质，也同样浓郁了许多，仿佛正从脚下这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海水中不断散发出来。漆黑的海水如同墨汁，阻隔了所有窥探的视线，无人知晓那深邃的海底究竟隐藏着何等存在。这种未知，带来强烈的不安，许青仅仅凝视海面片刻，便觉通体生寒，汗毛倒竖，仿佛又回到了危机四伏的禁区。
“于此地修行，进境必快，然则每时每刻，皆需承受异质侵蚀与未知危险之磨砺……”许青低声自语，脚下步伐加快，依着令牌指引，很快找到了玄字三十三号泊位。
此处位置颇为偏僻，四周空旷，邻近泊位皆无舟船停靠，倒是合了许青不愿与人过从甚密的心意。
他驻足泊位旁，并未急于放出法舟，而是极为谨慎地环顾四周，灵觉细细扫过每一处阴影角落，确认并无埋伏与窥探后，方自储物袋中取出那盛放法舟的奇异小瓶。拔开瓶塞，依照玉简所述法诀，引动灵能。
顿时，小瓶微光一闪，内中那艘微缩的乌篷小舟倏地飞出，见风即长，于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弧线后，轻轻落入水中。
“咚！”
一声沉闷轻响，小舟稳稳浮于海面，荡开圈圈涟漪。原本巴掌大的模型，此刻已化作一艘长约三丈、宽近一丈的实体舟船。通体乌黑，似由某种奇异金属与灵木混合铸就，每一块船板皆铭刻着无数细密繁复的符文，此刻正闪烁着幽暗的乌光，散发出不俗的灵能波动。
船身中部的乌篷，材质似某种异兽之皮，鳞片纹路清晰可辨，显得异常坚韧。最引人注目的，则是船首位置镶嵌的一尊雕像——那赫然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巨大鳄鱼头颅！鳄首怒张巨口，利齿森然如戟，眼神凶戾残暴，一股原始的野蛮气息扑面而来。
整艘小舟静静泊于幽暗的海水中，乌光流转，鳄首狰狞，远远望去，不似舟船，反倒更像一头蛰伏于深水、随时欲暴起噬人的凶恶巨鳄，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