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意微醺，勾起了更深沉的思念。他努力地去回想记忆中早已模糊的父母容颜，去想那些破碎的、关于“家”的温暖片段。可任凭他如何努力，那些面容终究是模糊了，如同隔着一层永远无法擦净的水雾。这种无力挽回的模糊，让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言。
许久，许久。
“你们……在那边，一切可还安好……”许青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膝盖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呢喃。
一阵更强的海风恰在此时穿篷而入，吹得油灯火焰剧烈摇曳，险些熄灭，也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带来彻骨的凉意。这凉意仿佛瞬间驱散了酒带来的暖意，也将他从沉湎的回忆中猛地拉回现实。
眼中的些许迷茫与柔软迅速褪去，重新被惯有的冷静与凌厉取代，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活下去。”
“若能活得更好一些……若苍天垂怜，有朝一日……还能得见爹娘一面……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故而，我需变得更强！强到无人可欺，强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许青缓缓抬起头，望向篷外无垠的黑暗与那轮孤月，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那身影在摇曳的灯影与清冷月华交织下，如同一匹离群索居、于旷野中舔舐伤口的孤狼，眼神锐利而坚定。
半晌，他霍然起身，将剩余的酒小心收好，转身走入船舱深处，盘膝坐下，摒弃所有杂念，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修行。
生辰过后，日子便重归波澜不惊的轨道。接下来的数日，许青的生活极有规律：每日前往捕凶司点卯，领取巡查任务，于城中仔细巡视，随后便是回到法舟，心无旁骛地炼丹与修行。
在耗费灵石辅助下，《化海经》的修炼进境尚可，但相比最初几日的突飞猛进，速度已明显放缓。如今，他也只是刚刚从第六层突破，稳固在第七层的境界。修行之路，越是往后，便越是艰难缓慢，每提升一层所需积累的灵能都呈倍增长。然而，若与寻常修士相比，许青的修炼速度，已堪称惊世骇俗。
将《化海经》修至第七层后，许青能清晰地感受到自身实力的暴涨。如今的他有十足把握，若再面对未入七血瞳前的自己，无需三十息，便可将其彻底斩杀。即便与那金刚宗老祖相比，虽仍有差距，但许青自信，已有了与之周旋、甚至觅机远遁的底气。
“待我再强几分，定要寻机会，彻底了结金刚宗老祖这个隐患！”不杀此人，许青如芒在背，始终难以安心。他笃定，那老祖碍于七血瞳的规矩，或许不敢亲自对自己出手，但暗中施展手段、借刀杀人之事，定然不会少。因此，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将此威胁根除。
与此同时，许青对于自身这艘法舟的研究也已极为透彻。他将兑换法舟时附赠的那枚玉简反复研读，将内中关于法舟操控、阵法运转、材质特性、乃至未来强化方向的诸般信息，尽数融会贯通。如今操舟之法已如臂使指，灵活异常。
至于法舟未来的强化方向，他心中也已有了决断——那便是坚固！
他打算从提升船体坚固性与防护能力入手，作为法舟晋升的主要方向。如此选择，一是因为增强坚固与防护，能极大降低舟船在日常使用与遭遇袭击时的损耗，减少维修次数，便是节省大笔开销。二来，在这危机四伏的七血瞳主城，这艘法舟是他仅有的、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他需要这样一个坚固的堡垒，用于安心修行、恢复精力，以及进行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丹药炼制。
故而，这个地方，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防护能力。
在丹药方面，这些时日许青也收获颇丰。不仅成功炼制出多批白丹，黑丹的炼制也未有松懈。他依照柏大师所授以及自己摸索出的方法，不仅复原了以往常用的黑丹，更制备了大量曾助他渡过多次危机的各类毒粉。
每一次开炉炼丹，许青都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马虎。草木药理之学，是他当年付出极大心血才掌握的安身立命之本，他极为珍视这份所学，早已将各种药性、君臣佐使之道深刻骨髓。每次炼制后剩余的边角料和品相稍次的药材，都会被他分门别类，仔细收藏在船舱内特意隔出的一个个小格子中。久而久之，这小小的乌篷舱内，已是格栅林立，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草，空气中始终弥漫着淡淡的、混合型的药草气息。
至于新的毒药，因在这人多眼杂的主城内，缺乏隐秘之地进行药性试验与效果验证，许青并未贸然尝试炼制，但相关的药材，他却有意搜集积累了不少。只待日后有机会离开主城，寻一处僻静安全所在，再行尝试。
捕凶司的职司，随着许青连日前往，也已逐渐熟悉。这几日，整个捕凶司的重心依旧放在搜剿“夜鸠”余孽之上，每日都有大量或真或假的线索被各路队员上报。许青能明显感觉到，司内气氛日渐紧张，一场大规模的清剿行动，似乎已如箭在弦上。
而今日，原本并非轮到他夜间值勤。但许青却主动向上峰申请，与另一名同僚调换了班次。
捕凶司的职责涵盖日夜巡查，每位弟子均需轮值夜班。然而每当夜幕降临，所有值勤者的警惕性都会提升至顶点，因黑夜往往是罪恶与杀戮最好的掩护。

于是，在外界天色逐渐昏暗、乌云汇聚之际，许青仔细整理了一下略显宽大的灰色道袍，将几包效果各异的毒粉巧妙藏于袖内暗袋，淬毒匕首与那根乌黑的铁签亦安置在最顺手的位置，这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微微摇晃的法舟。
此刻，夕阳早已彻底沉入远山之下，黄昏的余晖被愈发浓重的暮色吞噬。天空阴云密布，一滴滴冰冷的雨点开始稀疏落下，敲打在港口区的屋瓦与青石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许青的身影悄然融入渐深的夜色与雨幕之中，他专挑建筑的阴影与僻静的巷弄穿行，身形飘忽，疾步前行。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与肩头，冰冷的道袍紧贴肌肤，带来阵阵寒意。夜风呼啸，卷着雨丝扑打在脸上，呼吸之间，满是泥土与湿冷的气息，这清冷倒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却也驱不散空气中那若有若无、夹杂在雨腥味里的淡淡血腥气。
他的靴子踏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嗒、嗒”声响，在寂静的雨夜里传出老远。每一步落下，都会在浅浅的水洼中荡开一圈圈急促扩散的涟漪，乍一看去，竟似在步步生莲。
天色彻底黑透，雨势渐大，由疏而密，织成一张朦胧的雨幕。许青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一条条漆黑的小巷，一扇扇紧闭的店铺门板，偶尔还能感知到远处黑暗中传来的短暂兵刃交击与闷哼之声，但他皆谨慎避开，不予理会。
直至午夜时分，雨声渐歇，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许青停在了一条名为板泉路的街道附近，目光穿透雨丝，落在那条街上唯一还亮着昏暗灯火的一家客栈。
他并未立刻靠近，而是选择了一处邻近屋檐下的阴暗角落，如同蛰伏的猎豹，收敛全身气息，默默注视着那家客栈的动静，耐心等待。
多日前，那个被他种下剧毒、勉强算是他“线人”的女子，曾提供一个消息：一个名为青云子的通缉犯，藏身于板泉路的一家客栈内。
他查阅过通缉玉简。青云子，原为依附紫土的小宗门“灵云宗”弟子，修为凝气九层，生性残忍，尤好女色。在宗门内便因色欲熏心，虐杀数名女同门，事后叛宗而出，一路被追杀途中，更是犯下累累血案，屠戮村庄，奸淫掳掠，恶行罄竹难书。
起初，许青并未打算插手此事。世间不平事太多，他管不过来，亦无暇去管。在这残酷的世道，人人皆有各自的活法与孽债。
然而，对方却做错了一件事。
他那日赐予灵币、约定解毒之期的线人，本应在两日前的傍晚，于他们第二次相遇的闹市等候。可许青等到华灯初上，也未见其踪影。
于是，在白日巡查的间隙，许青凭借过人灵觉，循着那枚灵币上附着的、唯有他才能清晰感知的独特毒粉气息，悄然寻至那女子的简陋居所。屋内一片狼藉，有明显打斗挣扎的痕迹，而那浓烈的毒粉气息，最终指向了板泉路上的这家客栈。
他耐着性子，在远处观察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看到一个身形、样貌与通缉玉简上图像一般无二、且周身缠绕着浓郁毒粉气息的男子，步入了这家客栈。
正是青云子。
所以，今夜，许青主动与人调换了夜班，冒着凄风冷雨，来到了这里。
于阴暗角落中，他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唯有眼中偶尔掠过的寒光，显示着其内蕴的杀机。
属于自己的线人，自然需得自己来管。

第五十九章 夜雨孤影
夜色，已深得化不开了。墨染的天穹低垂，压着这座七血瞳的主城，风雨便是这暗夜唯一的君主，恣意行使着它的权柄。风声呜咽，如旷野孤魂的泣诉，缠绕着每一条寂寥的街巷，拂过每一片湿冷的屋瓦，与那无穷无尽、自九天垂落的雨丝，一次次地邂逅，缠绵，继而融为一体。
这风雨，也笼罩了板泉路。雨水敲击着客栈旁伸出的檐角与废弃的瓦砾，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嗒嗒”声响，不紧不慢，仿佛在叩问着这沉寂的人世。风则更显狷狂，卷起许青素色的长衫下摆，猎猎作响，试图扰乱这份凝固的寂静。然而，伫立于屋檐阴影下的少年，身形却如磐石，又如一滴融入浓墨的水，与周遭的黑暗浑然一体。他的眼眸，是这暗夜中最沉静也最锐利的光，穿透雨幕，冷冷地凝视着前方那点昏黄的灯火——那间透着不寻常气息的客栈。
他极有耐心。呼吸轻缓绵长，与风雨的节奏似乎格格不入，又仿佛暗合某种韵律。时间于他而言，不过是等待猎物露出破绽所需的必要代价。心中无波无澜，唯有目标清晰如刻。
一个时辰，便在雨声的变奏中悄然滑过。城中的万家灯火早已次第熄灭，整座巨兽般的城池彻底沉入梦乡，或是更深沉的黑暗里。唯有雨水不知疲倦地洗刷着一切，沙沙声充斥天地，成为此刻唯一的乐章。也就在这时，那间客栈的门，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道身影，如同暗夜中探头的毒蛇，小心翼翼地显露出来。那是一个身着绛红色长袍的中年修士，袍服虽宽大，却难掩其下精壮魁梧的体魄，肩背异常宽阔，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自然生出一种迫人的气势。他，正是青云子。其周身荡漾的灵能波动，赫然达到了凝气九层的境地，在这世间许多角落，已算是不俗的好手。
然而，这般修为，于藏龙卧虎、功法诡谲霸道的七血瞳而言，尤其是这座如同养蛊之地的主城中，却未必能占得多少便宜。七血瞳的弟子，根基之扎实，杀伐之果断，远非寻常小宗小派可比。往往一名七血瞳的凝气七层弟子，便足以稳压这等小宗的九层修士。故而，青云子在此地，行事不得不万分谨慎，如履薄冰。
他于门缝间先探出半张脸，目光如炬，极其警惕地扫视着雨夜下的街道，每一处阴影，每一个角落，都不肯放过。确认四周并无异样后，他才试探着迈出一步。脚步落地的瞬间，身形便已绷紧，灵力暗涌，便要如鬼魅般融入雨夜，远遁而去。
然而，就在他踏出不到五步之际，面色骤然一变！此人似乎天生对危险有着异乎寻常的直觉，虽未真正看到许青藏身之处，却凭空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竟是不假思索，猛地拧身，欲要缩回那间看似能提供庇护的客栈！
许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他本意是待对方再远离客栈一些，确保万无一失再行动手，却没料到猎物的警觉性如此之高。眸中一抹冷电般的厉色闪过，不再迟疑，身形动了。
这一动，便如潜龙出渊，惊破雨夜！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淡影，速度之快，使得周遭密集的雨线仿佛在瞬间变得缓慢、粘稠。脚尖轻点湿滑的石板，整条长街之上，骤然炸开一声音爆！沿途的雨珠，被这股狂暴的力量纷纷震碎、汽化，形成一道短暂的白痕。许青的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携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射客栈门口的青云子！
青云子面色剧变，亡魂皆冒！他终于看清了来袭者，那是一个面容冷峻的少年，但其速度之恐怖，远超他的想象。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随着对方的逼近，一股源自更高层次功法的灵能威压，如同无形潮汐般汹涌而来，镇压四周，竟让他体内运转的灵能都为之凝滞不畅！
生死关头，青云子眼中瞬间布满血丝，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竟是施展了某种损耗元气的秘法！身上红芒一闪，本已凝滞的灵力强行冲破束缚，速度陡然激增，眼看那只抬起的右脚，就要落入客栈的门槛之内！
也正是在这一刻，客栈那扇始终虚掩的门内，那个一直蹲在地上抽着旱烟的老头，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他佝偻的身形堵在门口大半，手中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他抬起眼皮，浑浊却带着一丝诡异精光的眼睛，平静地望向疾驰而来的许青，那目光深处，似有非人的冰冷在流转。
下一刹那，就在青云子的右脚即将踏入门槛，脸上甚至已经浮现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时——一道乌黑的流光，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撕裂雨幕，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后发先至！
那是一根通体漆黑的铁签！
“噗！”
铁签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青云子右腿的小腿肚，其上蕴含的霸道灵能瞬间爆发，轻易撕裂了他仓促布下的灵力防护。剧烈的疼痛和强大的冲击力，让青云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抬起的右脚再也无法落下，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踉跄，向旁歪倒。
但这还未结束！第一道黑芒尚未消散，第二道寒光已然接踵而至！那是一把淬着冷光的匕首，如同毒蛇吐信，角度刁钻狠辣！
“锵！”
匕首深深扎入青云子的左肩胛骨，恐怖的灵能如跗骨之蛆，钻入其经脉，肆意破坏。巨大的力量更是将他整个人带得飞起，旋即狠狠掼在湿冷的地面上，面部与石板重重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此刻，他距离客栈的门槛，仅有不到一臂之遥！

惨叫声变得扭曲而绝望。青云子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蠕动的蚯蚓，他挣扎着，徒劳地想要伸手去拔掉肩上的匕首，蠕动着身体试图爬进那近在咫尺的“安全区”。然而，一只脚已经无情地踏在了他的后心之上。
许青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脚底落下，力道千钧！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心悸的骨裂声响起。青云子的脊梁骨应声而断，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所有的挣扎戛然而止，只剩下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和更加凄厉得不成调的哀嚎。
在这片惨嚎声中，客栈门口的老者，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烟筒。他佝偻的身躯似乎挺直了些许，一股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如同沉眠的凶兽苏醒，弥漫开来。他冷冷地注视着踩住青云子、站在门外的许青，声音沙哑而阴沉：
“你要坏我规矩？”
话音响起的同时，他的双眼，竟在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昏黄色，仔细看去，那昏黄的瞳孔深处，似乎有细密如须根的异物在蠕动、钻探！其眉心处的皮肤，更是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隐隐有暗红的光芒透出，仿佛有什么可怖之物即将破体而出，景象诡谲至极。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客栈内，异变陡生！
客栈大堂的房梁之上，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一条水桶粗细、鳞片闪烁着幽暗光泽的巨蟒，悄无声息地垂落下来，巨大的蛇头悬在半空，竖瞳冰冷嗜血，死死锁定许青。地面上，砖缝之间，“沙沙”声密集响起，无数只巴掌长短、通体漆黑如墨、长满细足的毒蜈蚣，如潮水般涌出，将地面铺满，齐齐昂首，毒颚开合，对准了门外的少年。
更有一股股锐利如针的气息，从街道两侧漆黑的屋舍内透出，无声无息地钉在许青身上，充满了警告的意味。而客栈屋檐下，一条条原本寻常的麻绳，此刻竟如同拥有了生命般，自行垂落、扭动，末端自然而然地打起了一个个绞索般的圈结，散发出浓郁得化不开的死气与怨念，仿佛有无数的亡魂缠绕其上，哀嚎无声。
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将客栈门口渲染得如同森罗鬼域，与门外的凄风苦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许青的脚依旧稳稳地踩着青云子，对于周遭骤现的异兽、毒虫、杀气以及那诡异的上吊绳，他恍若未睹。他只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客栈内那气息已然大变的老者。
在他身后，一道模糊而狰狞的魁影，无声无息地凝聚浮现，漆黑如最深的夜，散发着暴戾与阴冷的气息，蓄势待发。与此同时，许青体内，海山诀与化海经同时全力运转！周身气血奔腾，每一寸肌肉纤维都绷紧到了极致，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四周天地间的雨滴，仿佛受到了无形之力的牵引，骤然停滞在半空，不再坠落，而是如同众星捧月般，环绕在许青周身，与他体内浩瀚的灵海遥相呼应，引而不发。
更有无色无味的毒，悄然弥漫在呼吸之间。他的影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早已沿着地面的缝隙，无声无息地蔓延到了客栈内部，潜行至那诡异老者的脚下阴影之中。尤其在他头顶上方，那些停滞的雨滴环绕之间，一柄完全由精纯灵能凝聚而成的虚幻长刀，若隐若现，刀锋直指下方，虽未斩落，却已有一股斩断一切的凌厉意志弥漫开来，将周围的雨夜都镇压得愈发凝滞。
许青眯起了眼睛，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气息非人的老者。对方很强，给他的压力不小，但他心中并无畏惧，种种底牌在手，他有信心即便不敌，亦可全身而退。于是，他神色依旧平静，迎着老者那非人的目光，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开口道：
“他没有踏入，不算坏规矩。”
老者眼中幽芒闪烁，那些蠕动的触须似乎更活跃了些。他盯着许青，沉默了半晌，空气中的杀机几乎凝成了实质。忽然，他脸上所有的异状瞬间消失，嘴角咧开一个意味难明的笑容，那股骇人的气息也潮水般退去。
“你说的有道理。”
笑容和话语落下的瞬间，锁定在许青身上的所有锐利气息，顷刻消散于无形。房梁上的巨蟒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黑暗之中，满地的毒蜈蚣也如退潮般钻回地底，那些打着圈的上吊绳模糊晃动，随即隐没不见。老者本人也恢复了那副貌不惊人、佝偻着背的普通老头模样，重新拿起烟筒，“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尸体卖吗？”他吐出一口烟圈，随口问道。
许青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老者。他弯下腰，一把抓住青云子散乱污秽的头发，将他的头从地上提起。青云子浑身剧颤，脸上混杂着雨水、血水和污泥，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痛苦。
“两天前，你抓的那个女子呢？”许青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青云子似乎还想逞强，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嘴唇蠕动，似乎想向许青啐一口血沫。但许青的反应更快，抓着他的头发，再次将他的脸狠狠按在粗糙湿冷的地面上，用力地摩擦了几下。
更加凄厉的惨叫划破雨夜。许青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抬起手，握住青云子的右臂，从手腕开始，一寸一寸，极其缓慢而用力地捏碎了他的臂骨。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非人的嚎叫，令人头皮发麻。接着，他又换到左臂，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剧烈的疼痛让青云子浑身痉挛，连惨叫都变得断断续续，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许青依旧平静，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确认对方双臂尽废，再无反抗之力后，又提起拳头，蕴满灵能，重重一击砸在青云子的丹田气海之处！
“噗！”青云子身体猛地一弓，口中喷出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周身灵能如同泄气的皮球般迅速消散。修为被彻底废掉。
至此，许青才站起身，利落地拔回自己的匕首和黑色铁签，然后一只手抓住青云子的一只脚踝，如同拖着一袋破败的垃圾，转身，向着长街的深处走去。
青云子残破的身体与湿漉漉的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即便有雨水润滑，皮肉与粗糙石板的持续摩擦，所带来的那种缓慢撕裂、翻转的痛苦，让青云子发出了人生中最绝望、最尖锐的哀嚎。这嚎叫声，伴随着许青沉稳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雨夜里传出去极远极远。
他身后，地面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虽然雨水在不断冲刷，但那浓重的血色，依旧顽强地渗透出来，蜿蜒如蛇。
客栈门口的老头，眯着眼，透过烟幕看着雨夜中逐渐远去的少年背影，听着那被拖行之物发出的、不似人声的、持续不断的惨叫，半晌，才低声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小子……够狠……”
这一路，青云子的惨叫便成了夜曲的主调。途中，偶尔有在黑夜里行走、或是执行任务的修士，被这动静吸引，纷纷侧目。当他们看到那面无表情、眼神冷冽的少年，以及他手中拖着的、已然不成人形的青云子时，无不心神剧震，对那少年身影投去惊惧交加的目光，将其深深烙印在脑海之中。
即便是七血瞳巡夜的弟子，也被这凄厉的声响引来数波。当他们认出那被拖行者的身份，竟是颇为难缠、有着凝气九层修为的青云子时，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再看向许青时，目光中已充满了凝重与忌惮。能斩杀乃至活捉并如此折磨一名凝气九层，即便对方是小宗杂修，也足以证明这少年拥有远超其表面境界的战力，以及一颗冰冷彻骨、狠辣果决的杀伐之心。这样的人，在这主城之中，无人愿意轻易招惹。
许青的名字，连同他今日的作为，开始在一些特定的人群中悄然流传，初现威名。
而被拖行的青云子，他残存的那点硬气，在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非人折磨后，终于彻底崩溃。在神志昏沉与清醒的边缘，他断断续续地吐露了一个地点，以及关于那个线人的秘密。
原来，那个向许青提供线索的线人，本就是青云子自己暗中培养的眼线。他并不知晓这眼线早已背叛，将他的行踪卖给了许青。但他有一个残忍的习惯：任何被他利用过的眼线，在失去价值或使用一段时间后，都会被他亲手处理掉，以防万一。这一次，不过是轮到了那个女子罢了。
根据青云子提供的地址，许青拖着奄奄一息的他，在雨夜中穿行，找到了那处位于城西南角的偏僻院落。他并未立刻进入，而是极其谨慎地在周围反复探查，确认没有任何埋伏与阵法痕迹后，才如同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入院内。
最终，在一处隐藏极深、入口被巧妙伪装的地窖深处，许青找到了目标。地窖密封，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霉味、血腥以及尸体腐烂的恶臭。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到了那个女子。她蜷缩在角落，气息奄奄，身上原本的灵币早已被搜走，许青之前留给她用于追踪的特殊毒粉气味，也被此地浓烈的恶臭所混淆掩盖。
女子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具尸体，有男有女，死状皆极为凄惨，显然生前遭受了长时间的残忍折磨。他们的鲜血浸透了地面，勾勒出一个歪歪扭扭、却又透着邪异的阵法图案。这似乎是一种古老的仪式，以生灵极致的痛苦与死亡为祭品，试图沟通或降临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
许青的到来，惊动了濒死的女子。她极其艰难地睁开肿胀的双眼，当她的目光掠过许青，看到一旁如死狗般瘫软、昏迷不醒的青云子时，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了一股疯狂到极致的火焰！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仇恨与绝望的总爆发！
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了最后的咆哮，不顾一切地扑到了青云子的身上！她甚至完全忽略了站在一旁的许青，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用牙齿，用指甲，疯狂地撕咬着那个带给她无尽痛苦的男人！
昏迷中的青云子被这剧痛惊醒，发出了更加凄厉的惨叫。女子状若疯魔，一口又一口，狠狠地咬在青云子的脖颈、脸颊、手臂上，鲜血染红了她的口齿和面容。她似乎要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怨恨，都通过这最原始的方式发泄出来。最终，她死死咬住了青云子的咽喉，任凭对方如何挣扎，都不肯松口，直到青云子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彻底断了气息，她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瘫软下来，呆滞地坐在血泊之中。
本能地，她抬起头，望向一直静立旁观的许青。

在地窖昏暗的光线下，许青一身略显宽大的灰袍已被雨水和血渍打湿，紧紧贴在他挺拔修长的身躯上，勾勒出流畅而蕴含力量的线条。他俊朗的面容上沾着几滴溅上的血珠，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如同古井寒潭，映不出丝毫情绪，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酷与疏离。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混合着血腥、雨水的湿冷以及一种内敛的锋芒，让刚刚经历疯狂的女子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
于是，她脸上的疯狂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被一种近乎本能的平静取代。但这平静之下，是更深层次的畏惧。她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慌忙地在身下的血污和杂物中翻找起来，动作仓促而狼狈。
片刻后，她找到了一枚沾血的玉简。她双手捧着玉简，挣扎着跪直身体，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低着头，将它高高举过头顶，呈给了许青。
许青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里面果然记录了一种古老的邪阵，描述与地窖中的景象相符。阵法声称，通过特定的仪式，汇聚生灵在极致痛苦、恐惧、怨恨等情绪下死亡时散发的能量，可以开启通道，降临下不可思议的力量。但这力量的来源与代价，玉简语焉不详，只强调了仪式所需的“情绪”必须纯粹而强烈。
许青默默地看着地窖内这人间地狱般的惨状，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看着跪在面前瑟瑟发抖的女子，沉默了很长时间。空气中弥漫的绝望和血腥味，似乎比外面的风雨更冷。
最终，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拖着青云子已经僵硬的尸体，转身，沿着来时的阶梯，一步步离开了这处罪恶之地。走到地窖口时，他的声音才平淡地回荡在女子耳中：
“以后要认真做我的线人。”
随着话音一同落下的，是一枚崭新的灵币，以及一粒能缓解她体内毒素的解药。
女子怔怔地接过灵币和解药，看着许青拖着尸体消失在阶梯上方的黑暗里。那个冷漠而强大的背影，在这一刻，深深地刻入了她的灵魂深处，带着恐惧，或许，还有一丝绝境逢生的复杂情绪。她低下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回应：
“是。”
此刻，外面的天色已透出些许微光，漫长而血腥的一夜即将过去。风雨似乎也小了一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堆积的铅云仿佛折射出许青此刻并不明朗的心绪。他取出一把寻常的黑纸伞撑开，遮住了渐渐稀疏的雨丝，另一只手依旧拖着青云子残破的尸体，默默地行走在空旷寂寥的街头。
他将青云子的尸体送到了宗门相关司部，在同僚们惊诧、敬畏、探究等种种复杂的目光中，平静地办理了交接，然后转身离开。
站在司部门口，许青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那抹艰难穿透云层的初阳微光，目光随即越过重重屋宇，落在了远方天际那巨大、模糊、仿佛亘古存在的“神灵残面”之上。苍穹的阴霾与远方的神面，构成了一幅压抑而宏大的背景。
少年的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历经残酷后愈发坚硬的执着，如同经过淬火的精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心中有一个声音无比清晰：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残酷乱世，唯有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才能避免……成为别人案板上随意宰割的鱼肉！”
他的身影在晨曦微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走向城池深处，走向未知的、必然充满荆棘的前路。

第六十章 非请莫入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一道惨白的电光，如九天之上有神人挥动利剑，悍然劈开沉沉的夜幕。紧随其后的，是滚滚而来的雷鸣，那声音不似凡响，倒像是苍穹之外有不可名状的巨灵在彼此搏杀，每一次碰撞都引得云层震荡，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咆哮。
雷声时而单一，如巨锤擂动天鼓；时而连绵成片，仿佛千军万马踏碎虚空。偌大的七血瞳主城，在这天地之威下瑟瑟发抖，无数居民从睡梦中惊醒，惴惴不安地望向窗外那变幻莫测的天穹。
厚重的云层叠嶂万千，遮天蔽日，将本该降临的晨曦严实实地挡在了后面。唯有那不时撕裂长空的闪电，能短暂地照亮这片被雨水笼罩的天地。云隙之间，太阳似乎也奋力地想透出一丝光芒，奈何力有未逮，只能将微弱的光线与无尽的雨水一同，勉力洒向人间。
清晨，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狂放。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连接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视野变得极其模糊。
雨幕中，一把黑纸伞缓缓移动。伞下的身影修长而孤寂，雨水猛烈地击打着伞面，发出急促而密集的“啪啦”声响，仿佛无数只手在焦急地叩击。那些未能触及伞下之人的雨滴，顺着伞骨边缘汇聚成一道道水线，如断线的珍珠般争先恐后地滑落，最终与地上的积水重新融合，溅起一圈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这雨水，仿佛带着某种净化的使命，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街道，将昨夜留下的斑驳血污一点点稀释、带走。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然而，水能洗去地上的腥红，却涤不尽这纷乱世间深植于人性中的罪孽。
许青的脑海中，莫名地回响起雷队曾在一处简陋饭铺里，就着粗茶淡饭发出的一声感慨：“每个人的心里，都锁着罪恶，只不过乱世让这把锁，变的很容易就会被打开。”
当时许青并未完全理解，此刻行走在这漫天雨水中，看着被洗净的街道，他却隐隐觉得，雷队的话，或许道出了几分世相的真实。这乱世，就像一把无形的钥匙，总能轻易撬开人性深处那扇紧锁的门，释放出难以想象的黑暗。
风雨愈急，雷声愈隆。奇异地，在这天地自然的狂暴交响中，许青因昨夜杀戮而略显躁动的心绪，反而渐渐沉淀下来，变得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
不知不觉间，他已回到了熟悉的第七十九港。港口外的海面，失去了往日的深邃平静，化作一片剧烈翻滚的墨色汪洋。浊浪排空，一次又一次凶猛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与堤岸，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许青如往常一般，先是细致地检查了泊位四周，确认并无异常后，方才掐诀引动，将那艘承载了他无数秘密的法舟，稳稳地置入了翻腾的海水之中。
他身形轻灵地踏入乌篷船舱，随着一层柔和的光幕升起，将狂暴的风雨隔绝在外，船身虽依旧随着浪涛大幅度地摇晃起伏，但舱内却成了一方相对独立的小天地。这种摇晃感，对于早已习惯海上生活的许青而言，非但不会不适，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外界风雷激荡，雨暴浪急，反倒衬得这乌篷船内越发显得宁静。许青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低下头，开始专注地处理起手边的药草。
这段时间，他频繁出入各家药铺，收购了大量炼制白丹、黑丹以及各种毒粉所需的药材。此刻船舱内壁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格子里，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各式各样的药草，有些散发着温和的正阳之气，有些则透出阴邪冰寒的属性，种类繁多，令人眼花缭乱。
许青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储备，心中思忖：“需得寻个合适的时机，外出寻觅一处稳妥的所在，专门炼制毒性更强的药物。”舱内空间有限，一些剧毒之物炼制时气息难以完全隔绝，且容易留下隐患。
念头转过，他右手抬起，虚空一抓，便有数株药草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轻飘飘地飞入他掌心。外界风雨如晦，雷声轰鸣，而许青的心神已完全沉浸于药性的调和与提炼之中，指尖灵力微吐，开始了他日复一日的炼药功课。
时光在这专注中悄然流逝。这一整日，雨势非但未见停歇，反而愈发猛烈，天地间一片混沌，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海面掀起惊人的巨浪，一波高过一波，疯狂地冲击着港口。
港内停泊的各色法舟，虽都开启了防护光幕，在这天地之威下，也如同片片无根的落叶，在海面上起伏飘摇，显得渺小而脆弱。也因这恶劣已极的天气，港口今日几乎不见任何外来舟船入港，原本计划出海的更是绝了踪迹。
整个七血瞳的港口区域，似乎都在这滔天的风雨中被迫陷入了停滞。各司部的事务大多停摆，弟子们也大都留在各自的居所或法舟内，少有在外走动者。

然而，港口的运转可以停滞，但隐藏在这座城市阴影下的某些东西，却永远不会停歇。
杀戮……仍在无声地进行。
当第二个夜晚降临，风雨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天雷仿佛彻底融入了狂风之中，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轰鸣，而是化作了某种疯狂的嘶吼与咆哮，席卷港口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天地间最喧嚣的时刻，于剧烈摇晃的法舟船舱内，一直闭目炼丹的许青，猛地睁开了双眼！
一抹凌厉的寒光自他眼底闪过。并非因为外界狂暴的天气，而是一股清晰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攀上他的心头。
这危机感的源头，并非来自变幻莫测的自然，而是来自法舟之外，那处他停泊的岸边！
尽管风雨狂暴，足以将许青预先洒在法舟周围的大部分无形毒粉吹散、稀释，但他精心调配的毒粉中，总有那么几种，性质极为特殊，能够更好地附着，在风雨中坚持得更久。这，便是许青为自己布下的第一道无形警戒线。
一旦有心怀不轨者靠近，沾染了这些细微难察的毒粉气息，再踏上他的法舟，与许青布置在船舱内的另外几种特定毒气相遇，便会悄然融合，化作见血封喉的致命剧毒。
除此之外，当初入门测试时带来的精神力显著增长，以及这段时间《化海经》修行上的连续精进，使得许青的灵觉感知远超同辈，变得异常敏锐。
此刻，在这双重警戒都被触动的情况下，许青心中雪亮——外面，有人来了。而且此人，此刻就站在他的法舟之外！
许青眼中瞬间收敛的寒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他没有选择固守船舱，被动等待。而是毫不犹豫地长身而起，一步踏出乌篷，站在了摇晃的船板上，隔着一层透明的防护光幕，冷冷地望向外界。
外界风雨如注，一片迷蒙。就在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夜空，将天地照得亮如白昼的刹那，许青清晰地看到，在自己泊位的岸边，静静地站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披一件厚重的蓑衣，头戴斗笠，身形轮廓在风雨中显得有些模糊。他手中，还拎着一个深色的酒壶。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仿佛与这暴风雨融为一体，无声无息。
他也正望着法舟上的许青。
双方的目光，隔着雨幕与防护光幕，无声地对峙着。只有风声、雨声、雷声、浪涛声，在疯狂地填充着这片天地的寂静。
半晌，那穿着蓑衣的身影，微微抬起了斗笠的边缘，露出了一张属于中年人的面孔。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冲着许青，露出了一个看似随和的笑容。
“许师弟，不用这么警觉。”他的声音穿透风雨，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和，“是我，我外出买酒路过这里，见师弟舟上亮着光，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喝点？这该死的天气，寒风冷雨的，一起喝点酒驱驱寒，岂不是更妙。”
许青认出了此人。正是捕凶司内，与他同属一队的某位中年修士。此前确有一天，此人也曾看似热情地邀请过许青去饮酒，但被许青淡漠拒绝。
许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眼神如同此刻的海水，深沉而冰冷，看不出丝毫情绪。
眼见许青依旧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中年修士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笑容，摇了摇头。
“也罢，这鬼宗门的环境，人心隔肚皮，想要彼此信任，确是千难万难。但我今日前来，确实没有恶意。许师弟，队里许多同仁都曾喝过我的酒，我不过是想与你结交一番。你既然不喜，我也不便强求，告辞便是。”
说着，中年修士转过身，作势便要离去，脚步看似随意，实则隐含章法。
可就在他转身，脚步将动未动之际，一直沉默的许青，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行，你上船吧。”
中年修士的脚步猛地一顿，霍然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意外之色。他下意识地又仔细看了看许青，目光飞快地扫过许青脚下那艘看似寻常的乌篷法舟，眼底深处，有一抹难以察觉的幽光一闪而逝。随即，他脸上的笑容更显无奈，再次摇头。
“算了算了，我辈修士，交友贵在知心，岂可强人所难。许师弟既无心饮酒，我独自畅饮便是。”
话音未落，他脚步看似随意地加快，便要向港口外离去。
然而，就在他走出不过五六步远的时候——
尖锐至极的破空声，骤然压过了风雨的呼啸！
一道乌光，宛如蛰伏已久的毒蛇，以惊人的速度破开层层雨幕，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意，直射中年修士的后心！

正是许青的匕首！
间不容发之际，那中年修士身形诡异地一扭，竟于千钧一发之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匕首擦着他的蓑衣边缘掠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后方湿漉漉的地面，匕身兀自嗡嗡震颤。
中年修士面色骤变，猛地回身，眼中已尽是惊怒，刚要开口喝问——
下一刹那，许青的身影已如鬼魅般从法舟防护光幕内疾冲而出！他手中紧握那根标志性的黑色铁签，身形与风雨融为一体，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直扑中年修士！
“许青！你这是何意？！”中年修士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同时体内修为轰然运转，单手急速掐诀，向着许青猛地一指！
顿时，四周漫天洒落的雨水，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齐齐一顿，旋即化作无数道冰冷尖锐的水箭，铺天盖地般向着许青呼啸而去！每一滴雨水，都蕴含着凝气后期修士的凌厉灵力，足以洞穿金石！
面对这密集的水箭攻击，许青面色不变，前冲之势不减，只是空闲的左手随意地向前一挥。
一股更为磅礴、更为精纯，带着浩瀚大海气息的灵能，骤然从他体内扩散而出！那正是《化海经》修炼到一定火候的体现！
那些原本射向许青的雨箭，在触及这股灵能的瞬间，仿佛臣子遇到了君王，齐齐一震，竟硬生生改变了方向，伴随着更加凄厉的呼啸，以更快的速度，倒卷而回，反而向着中年修士激射而去！
“操控雨水？！你的化海经……”中年修士心神狂震，脸上首次露出了骇然之色。他万万没想到，许青对《化海经》的领悟与运用，竟到了如此精深的程度！
强烈的死亡阴影瞬间将他笼罩。他来不及多想，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殷红的精血。精血离体，立刻化作一团血雾，迅速扩散，堪堪挡在了倒卷而来的雨箭之前。
“嗤嗤”声响中，血雾与雨箭相互侵蚀、消融，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借着这短暂的阻拦，中年修士体内灵力全面爆发，身形如弹丸般向后激射，只想尽快远离这个给他带来巨大威胁的少年！此刻他心中再无半点侥幸，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然而，许青既然选择了出手，又岂会容他轻易逃脱？
他看错了许青的修为，更低估了许青杀伐决断之心！
就在中年修士身形暴退的瞬间，许青的速度竟再次飙升！他仿佛化身海燕，穿风破雨，势如破竹般直接临近！手中的黑色铁签，在又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映照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直刺中年修士的眉心！
寒意刺骨，杀意凛然！
中年修士瞳孔急缩，眼中瞬间布满血丝，生死关头，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体内修为不顾一切地全面爆发！身体外顿时浮现出数层颜色各异、光芒闪烁的防护光罩，层层叠叠，将他护在其中。
更有一幕诡异的景象发生——他胸口的衣衫猛然鼓胀，随即“刺啦”一声碎裂开来，露出的并非血肉，而是一张竖立的、布满利齿的狰狞血肉大口！这张怪口发出一种尖锐至极、直透灵魂的音波冲击，向着近在咫尺的许青悍然轰去！
轰隆隆！
黑色铁签一往无前，连续洞穿数层防护光罩，发出剧烈的轰鸣。但在触及那音波冲击时，铁签的速度终究被阻滞，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刹那，给了中年修士一丝喘息之机！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一直握着的酒壶，奋力向着许青掷去！同时，身体借助反震之力，将速度提升到极致，疯狂向后逃遁！
那酒壶在半空中便自行炸开，里面盛放的并非美酒，而是粘稠腥臭、闪烁着不祥绿光的毒液！毒液四溅，雨滴触之即发出“嗤嗤”声响，冒出白烟，显然具有极强的腐蚀性，恐怕连法舟的防护光罩也难以长时间抵挡。
许青眼中寒光大盛！他之前便觉得此人出现得蹊跷，邀请饮酒的举动更是突兀，虽不确定其具体目的，但在这风雨交加、人迹罕至的深夜，无故靠近他的法舟，本身就充满了恶意。故而，许青索性先发制人！
此刻见对方果然图穷匕见，连这等阴损毒招都使了出来，许青心中杀意更坚。他并未选择追击，而是站在原地，右手抬起，隔着十余丈的距离，向着那仓皇逃遁的中年修士背影，狠狠虚空一抓！
体内，《化海经》全力运转，浩瀚的灵能如同潮汐般奔涌而出！
霎时间，以许青为中心，四周天地间的雨水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所有的雨滴都剧烈震颤起来，仿佛受到了君王的召唤，疯狂地向着中年修士所在的位置汇聚而去！雨水在空中交织、融合，隐隐化作了一只半透明的、由无数雨滴组成的巨大手掌！
这雨水大手蕴含着磅礴的灵压与束缚之力，任凭那中年修士如何挣扎、如何骇然惊呼，都如同陷入泥沼的飞虫，动作瞬间变得迟滞凝涩！
“不！！”中年修士发出绝望的嘶吼。
许青身影如电，再次呼啸而出，瞬息间已跨越彼此距离，临近那被雨水大手死死禁锢住的中年修士。他手中匕首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向着对方的脖颈，干脆利落地一划！
血光迸现！一颗头颅带着极致的惊恐表情，冲天飞起！温热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随即被冰冷的雨水迅速冲刷、冷却。

然而，异变再生！那中年修士无头的尸体尚未倒地，其胸口那张狰狞的血肉大嘴，竟猛地再次凸起，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般，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带着一股腥风，向着近在咫尺的许青的右手腕，狠狠咬来！速度快得惊人！
许青似乎早有防备，体内《海山诀》轰然运转，一股磅礴的气血之力爆发，在其手臂上，一道模糊而狰狞的魁影骤然浮现，向着那咬来的怪口发出无声的咆哮！同时，那只由雨水汇聚而成的大手，也猛然握紧，强大的挤压之力向内狠狠碾压！
“噗嗤！”
怪异的碎裂声响起。在那魁影的冲击与雨水大手的碾压之下，那张狰狞的血肉大嘴连同中年修士的无头尸体，一同崩溃开来，化作漫天血肉碎块，四散飞溅，旋即被雨水冲打得一片狼藉。
许青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气息略促。方才一战，看似快捷利落，实则凶险暗藏。这中年修士的修为或许不算顶尖，但实战经验丰富，手段诡异，尤其是胸口那怪嘴，更是防不胜防。其真实战力，远超昨日斩杀的那个小宗出身的青云子。毕竟，七血瞳正统功法修炼出的弟子，根基与战力，远非寻常小门小派的修士可比。
他迅速平复气息，冰冷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黑暗的雨夜，精神力高度集中，仔细感知着风雨中的任何一丝异常动静，搜寻着可能存在的同伙。
然而，风雨依旧狂暴，整个港口区域一片漆黑，除了风的怒吼、雨的嘶鸣、浪的咆哮以及天际不时闪过的电光，再无异状。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生死搏杀，只是这暴风雨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许青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着身上溅到的血点，面无表情地收回了匕首与铁签。风雨扑打在他年轻却冷峻的脸上，目光深邃地望向港口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海域，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六十一章 伞下倩影
风雨渐歇，天地间仍是一片湿漉漉的潮意。许青立于岸边，目光如冷电，缓缓扫过周遭。方才一场厮杀虽短暂，却凶险异常，此刻危机虽解，他却不敢有丝毫松懈。确认四周再无隐藏的窥探者，他方才低头，看向那已化作一地狼藉的尸身。
血水混着雨水，在地面上蜿蜒流淌，如同几道绝望的印记。许青神色平静，俯身拾起那中年修士遗下的储物袋。袋子入手微沉，沾染着尚未干涸的血迹，触手一片黏腻冰凉。他并未立即查看，而是从自身储物袋中取出一小玉瓶，拔开塞子，将些许灰白色的药粉均匀洒落在残尸之上。
此乃“毁尸散”，性极烈，遇血肉则燃。药粉触及尚温的尸身，立时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升起缕缕刺鼻白烟。残存的血肉筋骨，在这药力作用下，竟如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崩溃。恰逢天上雨水未绝，淅淅沥沥地落下，不断冲刷着这片污秽之地。不过片刻功夫，那中年修士存在过的最后痕迹，便化作一滩浑浊血水，与地上的积雨彻底融为一体，再难分辨。
海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吹过，卷走了最后一丝血腥气。许青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身，步履沉稳，重新踏上了那艘在微澜中轻轻摇晃的乌篷法舟。
回到相对安全的船舱内，隔绝了外界的潮湿与寒意，许青才盘膝坐下，将那只染血的储物袋置于身前。他深吸一口气，灵力微吐，抹去袋子上原主残留的微弱禁制，神识探入其中。
袋内空间不大，里面杂七杂八地堆放了些许零碎物品，诸如几套换洗衣物、一些干粮清水、几瓶品质寻常的疗伤丹药，还有几枚记载着低阶术法的普通玉简。许青仔细翻检了一遍，眉头不禁微微蹙起。这口袋子里，竟连一块灵石也无，更别提什么有助于修行的天材地宝或珍贵资源了。
他又以神识细细感应自身法舟内外，亦无所获。看来此人的重要财物，并未随身携带。
最终，他的注意力落在了袋中仅有的两件可能蕴含信息的物品上：一枚颜色暗红、似有血光流转的玉简，以及一块代表着七血瞳弟子身份的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材质非金非木，正面刻有复杂的云纹与“七血瞳”三字，背面则是那中年修士的名讳及所属峰头信息。但此刻，随着其主人魂飞魄散，这令牌上的微光已彻底黯淡下去，变得如同凡铁。许青尝试以神识探入，想要查看其内可能存储的贡献点数，却感到一层坚韧的隔膜阻挡，神识无法深入分毫。这身份令牌与弟子神魂绑定，人死则禁制彻底封闭，内中的贡献点他人根本无法查看，更遑论转移。
“他的身家积蓄，想必是存放在洞府或其他隐秘之处了……”许青暗叹一声，将令牌随手丢在一旁。心中不免有些遗憾。之前出手，生死一线间，习惯性的追求一击必杀，根本来不及逼迫对方在临死前主动转移贡献点。毕竟，对敌之仁慈，便是对己之残忍。
“下一次若再遇类似情况，是否应先设法重创擒拿，再逼问财物？”这个念头刚起，便被许青自行按下。此法看似可行，实则变数太多，风险极大。在这七血瞳，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稳妥起见，还是雷霆手段更为可靠。
摒弃杂念，他拿起了那枚血色玉简。此玉简触手温润，却隐隐透着一股邪异之气，不似宗门正统之物。许青神识沉入，片刻后，他眼中猛地爆出一抹慑人的精光！
“通缉？”玉简内记载的，并非宗门颁布的正规通缉令，更像是一种私下的、见不得光的悬赏名录。里面罗列了一连串七血瞳弟子的简单信息，姓名、大致特征，甚至有些还标注了常出没的区域，每个名字后面，都明码标价，从数十到上百灵石不等。
许青的目光急速扫过，当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时，他的眼神骤然冰冷如刀。那一条悬赏信息，赫然写着“许青”二字，后面甚至还特别点出了“拾荒者营地外号”这一特征，悬赏金额是五十块灵石！
“金刚宗老祖！”许青眼底寒芒大盛，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能如此清晰地知道他的根脚，并且舍得拿出五十灵石悬赏他性命的，除了那与他有灭宗之仇的金刚宗老祖，再无第二人想！
显然，对方并未放弃追杀，而且已经通过某种途径，查到了他拜入七血瞳的消息。鹿角城虽是七血瞳下属分城，但金刚宗在那片区域经营多年，自有其人脉网络，想要追查一个从拾荒者营地出来、又闹出不小动静的少年的去向，虽需费些周折，却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这老怪能如此快确定我的行踪，并在七血瞳内发布这种私人悬赏，说明他在宗门内，定然也经营了一些关系……”许青心念电转，迅速分析着形势。“但他终究有所顾忌，不敢亲自闯入七血瞳主城动手，所以才用了这种悬赏的方式，借刀杀人！”
想通此节，许青心中反而一定。未知的敌人才最可怕，既然已经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反倒有了明确的目标。他沉吟少许，把玩着手中的血色玉简，按照其内蕴含的简陋法诀操作一番，竟直接接下了那条“击杀许青”的悬赏任务。
“须得抓紧一切时间修炼，尽快提升实力。然后……找机会，干掉这金刚宗老祖，永绝后患！”许青握紧了玉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危机感如同鞭子，抽打着他，让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时光荏苒，忽忽数日过去。

那一场连绵秋雨，竟是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四天。天地始终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潮湿得令人筋骨都要发霉。到了第三日，雨势非但未减，反而引动了天象变化，化作了骇人的风暴。
狂风呼啸，卷起千层浪，墨色的海面愤怒地咆哮着，一道道如山峦般的巨浪狠狠拍向港口，仿佛要将整个七十九港乃至主城都吞噬进去。那声势，惊天动地，让无数低阶弟子为之色变。
然而，七血瞳能在这混乱之地屹立不倒，自有其底蕴。面对这滔天风暴，主城各处悄然亮起无数隐晦的符文，一座笼罩全城的巨大阵法被激发。任凭外界风浪如何狂暴骇人，港口区域在阵法之力的守护下，竟是岿然不动，如同中流砥柱，将所有惊涛骇浪都稳稳地抵御在外。
直至第五日清晨，那似乎永无止境的风雨，终于显出了疲态。风暴在久攻不下后，不甘地嘶吼着渐渐远去，雨势也随之小了许多，从倾盆之势化作了绵绵细雨。
许青从打坐中睁开眼，透过乌篷的缝隙望向外面。天色虽已亮，但苍穹依旧被厚厚的铅云覆盖，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开始整理近日炼制的丹药。数个皮袋被取出，里面装满了圆润洁白的白丹，药香隐隐透出，令人心神宁静。
将丹药清点妥当，许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灰袍，撑起那把寻常的黑纸伞，迈步走出了法舟。
双脚刚刚踏上湿漉漉的岸边，一股混合着海水腥咸与泥土芬芳的潮湿空气便扑面而来。但在这熟悉的气味中，许青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血腥气。这气息飘忽不定，被风雨冲刷了数日，已然很淡，却依旧未能完全散去。
他目光微凝，心中了然。这四日虽风暴锁城，但对于捕凶司而言，职责所在，风雨无阻。只不过，每日的差事除了继续搜寻那缥缈的“夜鸠”线索外，还多了一项更为频繁的任务——缉凶。
在这七血瞳，每逢恶劣天气，诸如眼前这般持续数日的风暴，往往是暗中杀戮与掠夺的高发期。各司部停摆，弟子大多龟缩不出，正是某些人杀人越货、解决私怨的“好时机”。根据第七峰捕凶司内部非正式的统计，仅仅这四天风暴期内，港口区上报的弟子亡命事件就有八十余起，其中，就连捕凶司的弟子，也折损了七人。
至于其他六个区域，死亡人数恐怕只会更多，不会更少。在这暴风雨的遮掩下，许多罪恶都被轻易掩盖，线索难寻。况且，此类事情在七血瞳早已司空见惯，只要不闹得太大，根本引不起上层的丝毫重视。捕凶司的处理，也多是例行公事，表面调查一番便不了了之。
就连许青所在的第六队，死了一个资历颇深的老队员（即前夜袭击许青的那位），也并未掀起什么波澜，仿佛那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前几日，许青也曾借机向队长打听过板泉路那间诡异客栈老头子的底细。队长的回答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那老头的确非我族类，乃是凭着第一峰某位大人物的关系，才获准在主城内居住。平日里，只要他不太过线，捕凶司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免得徒惹麻烦。
这也是许青第一次明确知晓，在这浩瀚世间，人族并非唯一的智慧族群，还有许多异族存在。只是他至今为止，也只见过客栈老头这么一个非人存在，故而将此事深深记在了心底。
收敛思绪，许青撑着伞，步履平稳地向着捕凶司点卯。例行公事之后，他便转道前往常去的那家药铺。身上带着大量白丹，需尽快换成灵石或药草，这让他行走间，警惕之心提到了顶点。
或许是因为风雨渐歇，憋闷了数日的人群开始涌上街头，城内明显比前几日热闹了许多。人流一多，环境便复杂起来。许青目光看似平淡地扫过周遭，实则将每一个靠近的身影、每一道投来的视线都纳入了感知之中。
一路无话，平安抵达那间熟悉的药铺。铺子内光线略暗，弥漫着各种药材混合的独特气味。此刻店内顾客不多，三三两两。许青目光一扫，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是与他同期入门的周青鹏。
周青鹏此刻正站在柜台前，低头查看几种丹药，并未第一时间注意到许青的到来。许青也无意上前寒暄，当日入门测试时，他一身拾荒者的狼狈打扮，与如今形象差异不小，周青鹏未能立刻认出，也属正常。
许青沉默地走到一旁，假装浏览货架上的药材。药铺的掌柜，那位精干的老者，倒是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许青，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他对这个年纪虽轻、却在草药知识上表现出不凡造诣的少年印象颇深。
“小友来的正好。”掌柜笑着主动招呼，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转身从柜台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某种兽皮特制的袋子。袋子打开，露出里面五只已经干枯的虫尸。
那虫子形态极其狰狞，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约有成人巴掌大小。口器细长如针，生有四对长满倒刺的步足。最引人注目的是其背部，天然生成的花纹酷似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有的似在哀哭，有的似在狞笑，有的则怒目圆睁，栩栩如生，望之令人心神不宁。虫身布满尖锐利刺，而尾部竟也生有一张布满细密尖牙的小口，即便已然干瘪，依旧散发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凶戾之气。

“鬼欲鲎！”许青瞳孔微缩，低呼出声，快走几步来到柜台前，俯身仔细观瞧。这“鬼欲鲎”，他当年在柏大师身边时曾听其讲过，是一种只栖息于极深海底的罕见毒虫，市面上极难见到，属于非常偏门的物事。其血液呈幽蓝色，蕴含剧毒，但若配合某些特殊的辅料和手法，却又能化毒为药，炼制出功效奇特的疗伤圣品。
连在另一边查看丹药的周青鹏，闻言也不禁好奇地侧目望来。
“小友果然见识不凡。”掌柜抚须笑道，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深知这等偏门毒虫，即便是第二峰专精药道的弟子，认识的也不多见。眼前这少年，其药道知识的渊博，再次让他感到意外。
“此物……如何售卖？”许青确实心动，这鬼欲鲎对他钻研毒道、炼制特殊丹药大有裨益。
掌柜却苦笑一声，连忙将皮袋重新系好，歉然道：“不敢卖，不敢卖啊。此乃敝店东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的，今日刚送到，嘱咐我好生看管，东家稍后便会亲自来取。老夫只是见小友是懂行之人，拿出来一同鉴赏一番，这等稀罕物，可是难得一见。”
许青闻言，眼中闪过一抹遗憾，但也不再强求。他收回目光，并未立刻拿出白丹，而是耐心地在旁等候。直到周青鹏选购完毕，结账离去后，药铺内暂时没了其他顾客，许青这才将那个装满了白丹的皮袋取出，轻轻放在柜台之上。
“掌柜，今日不买药草，是来卖丹的。”
“哦？”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来了精神。他先是谨慎地净了手，又取出一副纤尘不染的薄皮手套戴上，向许青示意后，方才解开皮袋的系绳。
袋口一开，一股精纯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令人精神一振。掌柜将袋中丹药小心倒在铺着软布的托盘上，只见数百枚龙眼大小的丹药滚落，每一枚都圆润无瑕，色泽白皙通透，表面隐隐泛着一层温润的油脂光泽，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
掌柜细细检视，越看越是心惊。这白丹虽只是最基础的疗伤丹药，但眼前这些，品质之高实属罕见。不仅浑然天成，显然是一次炼制成功，毫无瑕疵，而且数量如此之多，竟枚枚如此，这需要对火候、药性融合的掌控达到何等精妙的程度？
他忍不住抬头，深深看了许青一眼。原以为这少年只是草木知识渊博，没想到炼丹手法竟也如此高超老辣，这简直不像是一个年轻弟子所能具备的功力。
强压下心中惊讶，掌柜仔细清点完毕，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价格：“共计五百余枚，品质上乘，老夫愿出十枚灵石，小友意下如何？”
许青对主城的物价了然于胸。寻常白丹售价约在三十灵币左右，而一枚灵石价值千枚灵币。掌柜给出的这个价格，算是相当公道，甚至略高于市价，显然有结交之意。他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可。”
掌柜闻言松了口气，连忙取出十枚泛着柔和光泽的灵石，小心递给许青。许青接过灵石，神识一扫确认无误，便收入怀中。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店内其他几位被药香吸引、正望过来的顾客，眼神微眯，随即向掌柜略一拱手，转身便向店外走去。
刚至门口，帘笼轻响，一道倩影恰从外面步入。
人还未看清，一股清雅恬淡的药香已先袭来，沁人心脾。许青脚步一顿，侧身相让，目光抬起望去。
只见来者是一位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手持一把素雅的白色油纸伞。伞沿尚有细雨珠滚落。她身上所穿，竟非七血瞳山下弟子常见的灰色道袍，而是一件质地精良、颜色淡橙的道袍！
许青目光一凝。他知晓，七血瞳七峰弟子，寻常山下弟子皆着灰袍，唯有各峰的核心弟子，方有资格身着纯色道袍，如第七峰的核心弟子，便是淡紫色。这淡橙色，正是第二峰核心弟子的标志！
这道袍，象征的不仅是身份，更是地位与天赋的体现。
少女微微抬起伞沿，露出真容。一头乌黑光泽的中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额前斜斜的刘海恰到好处地掠过眉眼。睫毛长而卷翘，其下是一双清澈如水、仿佛会说话的眼眸。淡橙色的道袍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突兀，反似一袭剪裁合宜的长裙，衬得她腰肢纤细，不盈一握。
其容貌之美，清丽绝俗，肌肤细腻温润宛若上好的美玉，柔光莹莹。她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辉光，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偶然谪落凡尘。
她也看到了正要出门的许青，目光在他那张过分俊朗却冷峻的脸上短暂停留，并无寻常核心弟子常见的倨傲之色，反而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浅而友善的笑容，主动侧身，示意许青先行。
许青心中戒备未消，但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颔首，便从少女身旁快步走过，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渐停的雨丝与街道的人流之中。
少女目送许青离去，这才收起伞，步入药铺。她带来的那股清新药香，似乎也随之在铺内悄然弥漫开来，让原本有些沉闷的空气都为之一清。
“东家，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等小事，吩咐一声，老朽给您送到山上便是。”掌柜一见少女，连忙从柜台后绕出，神色恭敬无比，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彭叔，您太客气了。”少女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带着几分无奈，“整日在山中炼丹，也有些气闷，正好借此机会出来走走，散散心。”

“应该的，应该的。”被称作彭叔的掌柜依旧恭敬，快步引着少女走到柜台，双手将那个装着鬼欲鲎的皮袋奉上，“东家，您要的东西，今日刚到，请您过目。”
少女接过皮袋，并未立即查看，正欲告辞，眼波流转间，无意中瞥见了柜台上，彭叔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许青方才售卖的那批白丹。
她轻“咦”一声，明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伸出纤纤玉手，指尖如葱白，轻轻捏起一枚白丹，举到眼前，借着铺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仔细端详起来。她看得极为认真，秀美的眉梢微微挑起，眸中的讶色越来越明显。
“东家，这丹……是有什么问题吗？”彭叔见状，心下惴惴，连忙小心问道。
“没有问题。”少女将丹药放在挺翘的鼻尖下，轻轻嗅了嗅，语气肯定，“非但无问题，而且此丹纯度极高，杂质几近于无，药力凝练。能将基础的白丹炼到如此地步，着实不多见。”
彭叔闻言，更是诧异：“东家，您可是咱们第二峰公认的丹道天骄，连您都觉得这白丹纯度罕见？可……白丹终究是白丹，就算纯度再高，功效终究有限，多服几粒普通的，效果也是一样啊。”
少女闻言，莞尔一笑，如春花初绽：“彭叔你说的不错，白丹本身，纯度高低对效用的影响确实不大。但纯度背后所代表的，是炼制者对火候、药性、灵力掌控的精妙程度。这份举重若轻、化腐朽为神奇的炼制手法，才是让我感兴趣的地方。”
她又从托盘上拿起几枚白丹，一一仔细查验，目中的神采越发亮了几分：“奇怪，居然每一枚都是如此……看这丹药上的药气残留，应是分了几批炼制，最早的一批，成丹时间大概就在昨日。这说明，炼制者在药液提纯阶段，就已经做到了极致，而且每一批的炼制过程，都如同复刻，分毫不差。”
少女喃喃自语，似在思索。她让彭叔将许青留下的所有白丹都仔细包好，她要带回洞府仔细研究。
临出门前，她忽然想起什么，回身问道：“彭叔，这批白丹，是何人送来售卖的？”
“就是一个年轻弟子，穿着灰袍，应是山下弟子，但老朽也不知他具体是哪一峰的。就是刚刚出去，您进来时应该碰见的那位。”彭叔连忙回答，指向门外。
少女闻言，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方才门口所见的那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俊朗少年。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彭叔，往后若那位小友再来售卖丹药，无论何种丹药，还请您务必代为留意，暂且不要售予他人，都给我留着。”
听到东家如此郑重交代，彭叔心中更是吃惊，对许青的好奇达到了顶点，连忙躬身应道：“东家放心，老朽记下了。”
少女这才撑着那把白色的纸伞，身影袅袅娜娜，消失在药铺门外渐散的雨幕之中。铺内，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雅药香，以及彭叔脸上那久久未散的惊疑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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