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子，入了七血瞳哪一峰？”他转而问道，语气淡漠。
“第七峰……”金刚宗老祖知瞒不过，低声答道，“据老夫重金所得消息，他名为许青，如今在捕凶司任职。”
“在哪个司衙当差并不紧要。”蓝袍老者摆了摆手，“不过是我宗安置于山下磨砺的普通弟子罢了。宗门虽行养蛊之策，任由他们如狼崽般自相残杀，优胜劣汰，但有些规矩，却是谁也不能触碰的底线……”
说到此处，他瞥见金刚宗老祖神色愈发黯淡，终究念在旧识份上，缓了缓语气，叹息道：“罢了，念在往日情分，老夫最多帮你敲打一下此子，令他吐出从你金刚宗拿走之物。若他身家不够，便让他倾其所有作为抵偿。”
说完，他取出一枚传音玉简，凝神烙印片刻，将事情吩咐下去，随后指了指金刚宗老祖：“已安排妥当。不过游灵子，听我一句劝，有这胡思乱想的工夫，不如潜心修行。这么多年过去，你修为仍停滞于筑基初期，毫无寸进。那些杂七杂八的古籍，少看为妙，整日这般神神叨叨，忧心忡忡，长此以往，恐生心魔，于道途有损无益。”
金刚宗老祖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见对方态度果决，深知多说无益，心底暗叹一声，最终只是抱拳，深深一拜。
“……多谢道友。”
夜色深沉，洞府石门缓缓闭合，将内外隔绝。金刚宗老祖独自站在月光下，身影愈发孤寂，良久，才转身，踏着沉重的步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海港上空弥漫着淡淡的晨雾。许青从一夜的打坐中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敛，气息沉凝。他低头看了看身旁放置的一只皮质储物袋，那是昨夜黄岩所赠。
袋中装着三样异兽材料：两块呈菱形、质地晶莹的奇骨，以及一片流光溢彩、隐现风纹的翎羽。这些材料皆灵气盎然，显然非同寻常，尤其那翎羽之上隐隐有红芒流转，似乎源自同一种强大的飞行异兽，对于提升法舟速度与施展风属性术法应有奇效，只可惜于防御坚固一道，助益不大。
“不知市价几何，能换得多少灵石。”许青心中估算。他清点了一下自身资产，除了这些材料，连日来炼制的白丹也又积累了近千枚之多。将物品收好，他起身走出法舟船舱，踏着湿润的木板，走向港口区那家他每日光顾的早点铺子。
铺子的老板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自身并无修为，是这主城内的原住民。见许青走来，他脸上立刻堆起朴实的笑容，热情招呼。他对这位捕凶司的年轻弟子印象颇佳，虽身份不凡，却无丝毫骄横之气，待人接物颇有分寸。不待许青开口，他已利落地端上几碟皮薄馅大的肉包，一碗嫩滑的蒸蛋，还额外送了一小碟自家腌制的爽口酱菜。
许青轻声道谢，在临街的木桌旁坐下，拿起竹筷，慢条斯理地享用起来。他对使用筷子早已娴熟。直至将食物吃得干干净净，他在桌面上留下一枚灵币，方才起身，向着捕凶司衙门行去。
捕凶司的点卯甚是简便，只需将身份令牌在玄部大院角落的一方感应青石上轻轻一触即可。许青熟门熟路地完成点卯，借着今日执勤巡查之便，沐浴着逐渐温暖的晨光，漫步在已然开始喧嚣的街头。
沿途遇见不少同司的弟子，大多会向他点头致意，或客气地打声招呼。自夜鸠清剿一役后，许青在捕凶司内，也算积累了几分声名。他神色平静，一一回应，脚下不停。路过一处果摊时，他买了几个水灵灵的鲜梨，一边信步而行，一边小口咬着清甜的梨肉，方向则是通往那间常去的药铺。他打算先将积存的白丹出手，再看看黄岩所赠的材料能卖出什么价钱，以便估算距离购买那巨鲸头骨还差多少灵石。
不多时，那间熟悉的药铺匾额已映入眼帘。铺子内依旧人流如织，各种药草与丹药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许青的出现，立刻被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掌柜看见。掌柜眼睛一亮，赶忙放下手中事务，快步绕出柜台，脸上堆满笑容。
“许小哥，可有阵子没见您来了！这次是需添置些药草，还是照旧出售丹药？”掌柜语气热络。
“卖丹。”许青言简意赅。

掌柜闻言，笑容更盛，对于许青取出的一大袋白丹，他甚至未及细看，便极为爽快地报出价格：“小哥的丹药，品质向来有保障，这里共是二十枚灵石，您收好！”说着，便点出相应数量的灵石推了过来。
“掌柜不查验一番？”许青并未立即去接，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
“查验？不必不必！”掌柜连连摆手，笑容可掬，“小哥您炼制的丹药，品质上乘，老夫信得过！”
许青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将灵石收入怀中，拱手一礼，便转身离开了药铺。他对自己炼制的丹药有十足信心，每一枚都力求纯净，药力饱满。
待许青身影消失在街角，药铺掌柜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迅速取出一枚传音玉简，低声禀报了几句。随即唤来一名机灵的伙计，将许青方才出售的白丹仔细装入一个玉盒中，郑重交代：“速将此盒送至第二峰，面呈东家，不得有误！”
那伙计心知事关紧要，接过玉盒，一溜烟儿跑出铺子，拣了条近路，疾步如飞地向第二峰方向奔去。
约莫一炷香后，这盒白丹已被送至第二峰一处清幽雅致的洞府内，呈递到一位少女面前。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着一袭淡橙色的宗门道袍，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自有一股清丽脱俗的气质。她端坐于蒲团之上，纤纤玉手拿起一枚白丹，置于眼前，就着洞府天窗透下的天光，仔细端详。阳光映照下，她肌肤白皙胜雪，双眸清澈如秋水，乌黑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仅簪着一支样式古朴的珠花，垂下几缕细碎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平添几分灵动。
这少女，正是这间药铺的真正东家，亦是许青当初在药铺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她凝神查看着手中丹药，秀眉微微蹙起，忽地轻“咦”一声，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此番成丹，纯度竟比上次更高了几分？”她低声自语。
她此前曾仔细研究过许青售卖的白丹，虽自信技艺不凡，却也发现想要次次都达到如此纯净均匀的成色，并非易事。此刻再见新品，心中不由升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第七峰的弟子既能做到，我专精丹道，岂有不如之理！”
少女明眸中闪过坚定之色，玉手一挥，洞府四周木架上盛放的各种药草，仿佛受到无形牵引，纷纷飞至她身前。她收敛心神，全神贯注，开始新一轮的丹药炼制，势要精益求精。
就在这少女于第二峰洞府内与许青“隔空”较量丹道之时，许青已走在返回港口的街道上。他看似随意地浏览着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尤其是那些由第六峰弟子开设、专营各种炼器材料的作坊，眉头却不易察觉地微微皱起，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不知是否错觉，今日路过这几家店铺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有几家店内的掌柜或伙计，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那眼神不像是招揽生意，倒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这与往日情形，颇有不同。
“有人在留意我的行踪？”许青心念电转，警惕之心陡升。他不动声色，并未进入任何一家第六峰的店铺，而是径直回到了第七十九港的泊位，于法舟之内，更加谨慎地修行。
接连数日，风平浪静，并未有任何异常之事发生。许青心中疑虑未消，但行事愈发小心。每日执勤巡查时，他会借机暗中观察那些第六峰的店铺。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之后并未再出现，仿佛只是他一时错觉。然而，许青并未放松警惕，又耐心观察了数日，再三确认并无异状后，方才选定了一家自始至终都未曾对他投以过多关注的铺子，准备前往。
毕竟，欲将法舟提升至七级，购置那巨鲸头骨，终究免不了要与第六峰的店铺打交道。而港口区内，几乎所有与法舟炼制、升级相关的生意，几乎都被第六峰垄断，其他区域的第六峰店铺，大多不涉足此道。
因此，即便心存一丝疑虑，许青还是决定前去一试。
这日，他怀揣着材料，保持着高度警觉，步履轻快地行走在熙攘的街道上。眼看距离选定的那家店铺已不远，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而热情的声音。
“许青！”
许青闻声回头，只见不远处，小胖子黄岩正用力朝他挥手，圆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快步向他跑来，身上的肥肉随着跑动一颤一颤。
黄岩几步冲到近前，一把拉住许青的胳膊，眉飞色舞地说道：“许青！你知道吗？我师姐方才又给我回讯息了！哈哈，走走走，哥哥我今天高兴，再请你去喝蛋！我那还剩几个好的！”
说着，就要拉着许青往相反方向走。许青脚步微顿，轻轻挣脱了他的手。但念及那奇异鸟蛋的妙处，以及对方日前赠送材料的情分，他略一迟疑，开口道：“我需先去售卖些材料。”

“卖材料？缺什么跟哥哥说，我送你！”黄岩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副豪气干云的模样。
许青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必，售卖即可。”
“行吧行吧！”黄岩见状，也不再坚持，依旧兴致勃勃，“那我陪你去卖材料，卖完了你可得陪我去喝蛋，说定了啊！”他像是生怕许青反悔，四下张望了一下，随手一指旁边一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店铺，“就这家吧！这家我以往来过几回，掌柜还算厚道。”
许青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那家店铺门面宽敞，客流不息，正是他此行原本的目的地。目光扫过店内，竟还看到了一个熟人——张三也在店内挑选材料。张三也看到了门口的许青，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
“快点快点，卖完好去喝蛋！”黄岩催促着，看向许青。
许青目光再次扫过店内，尤其是那位站在柜台后、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神精明的中年掌柜，心中不再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店铺内部空间颇大，分为上下两层，四壁和空中悬浮的玉台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妖兽材料、奇异矿石，灵光闪烁，价格显然不菲。店内有数名弟子正在挑选，掌柜见有客至，抬起眼皮，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两位师弟，光临小店，是想选购何种材料？”
“售卖材料。”许青走到柜台前，将带来的皮袋放下，平静开口。他不仅取出了黄岩所赠的那三样，还将一些往日击杀通缉犯所得、自己用不上的零散材料，一并放在了柜台上。
那八字胡掌柜目光在许青脸上转了一转，又低头仔细查看柜台上的各类材料，尤其在那两枚菱形奇骨和那片流光翎羽上停留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柜台，沉吟不语。片刻后，他面色渐渐沉了下来，眼中锐光一闪，抬头盯着许青，语气陡然转冷：
“这位师弟，你带来的这些物件……恐怕有些来路不明吧？”
他不待许青回答，声音陡然提高，确保店内众人都能听见：“前几日，金刚宗曾向我第六峰报备，声称其宗门库藏遭窃，损失大批资源！而你这些物品……经本人辨认，皆在金刚宗失窃清单之上！师弟你将这赃物拿来我店售卖，是何居心？”
“莫非……金刚宗失窃一案，竟与师弟你有关联不成？”
“堂堂七血瞳第七峰弟子，竟行此鸡鸣狗盗之事？”
掌柜言辞犀利，声音越来越大，瞬间吸引了店内所有顾客的目光，众人纷纷停下动作，惊疑不定地看向柜台这边。
许青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沉。他虽早有警觉，但没想到对方发难如此直接，且矛头直指金刚宗失窃案。此刻他心下明了，此事定然与那金刚宗老祖脱不了干系，且其背后，必有第六峰的人物撑腰。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与杀意自心底升起。他目光扫过掌柜的脖颈，又瞥过四周架子上那些寒光闪闪的炼器材料，最后望向港口外波涛起伏的大海，心中飞速权衡着是该立刻暴起发难，杀出重围远遁，还是该暂且隐忍，与之周旋。
然而，未等许青做出决断，一旁的小胖子黄岩，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肥胖的手掌狠狠一拍柜台，发出“嘭”的一声巨响，震得柜台上的物品都跳了几跳。
“赃物？！你说这是赃物？！”黄岩脸上的肥肉因愤怒而抖动，指着掌柜的鼻子，声音因极度激动而有些变调，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这他娘的是老子的东西！你竟敢说老子的东西是赃物？！”
他怒不可遏，一把抓起柜台上那枚自己赠予许青的菱形奇骨，看也不看，劈头盖脸就朝着那八字胡掌柜的面门狠狠砸了过去！

“卖材料？缺什么跟哥哥说，我送你！”黄岩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副豪气干云的模样。
许青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必，售卖即可。”
“行吧行吧！”黄岩见状，也不再坚持，依旧兴致勃勃，“那我陪你去卖材料，卖完了你可得陪我去喝蛋，说定了啊！”他像是生怕许青反悔，四下张望了一下，随手一指旁边一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店铺，“就这家吧！这家我以往来过几回，掌柜还算厚道。”
许青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那家店铺门面宽敞，客流不息，正是他此行原本的目的地。目光扫过店内，竟还看到了一个熟人——张三也在店内挑选材料。张三也看到了门口的许青，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
“快点快点，卖完好去喝蛋！”黄岩催促着，看向许青。
许青目光再次扫过店内，尤其是那位站在柜台后、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神精明的中年掌柜，心中不再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店铺内部空间颇大，分为上下两层，四壁和空中悬浮的玉台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妖兽材料、奇异矿石，灵光闪烁，价格显然不菲。店内有数名弟子正在挑选，掌柜见有客至，抬起眼皮，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两位师弟，光临小店，是想选购何种材料？”
“售卖材料。”许青走到柜台前，将带来的皮袋放下，平静开口。他不仅取出了黄岩所赠的那三样，还将一些往日击杀通缉犯所得、自己用不上的零散材料，一并放在了柜台上。
那八字胡掌柜目光在许青脸上转了一转，又低头仔细查看柜台上的各类材料，尤其在那两枚菱形奇骨和那片流光翎羽上停留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柜台，沉吟不语。片刻后，他面色渐渐沉了下来，眼中锐光一闪，抬头盯着许青，语气陡然转冷：
“这位师弟，你带来的这些物件……恐怕有些来路不明吧？”
他不待许青回答，声音陡然提高，确保店内众人都能听见：“前几日，金刚宗曾向我第六峰报备，声称其宗门库藏遭窃，损失大批资源！而你这些物品……经本人辨认，皆在金刚宗失窃清单之上！师弟你将这赃物拿来我店售卖，是何居心？”
“莫非……金刚宗失窃一案，竟与师弟你有关联不成？”
“堂堂七血瞳第七峰弟子，竟行此鸡鸣狗盗之事？”
掌柜言辞犀利，声音越来越大，瞬间吸引了店内所有顾客的目光，众人纷纷停下动作，惊疑不定地看向柜台这边。
许青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沉。他虽早有警觉，但没想到对方发难如此直接，且矛头直指金刚宗失窃案。此刻他心下明了，此事定然与那金刚宗老祖脱不了干系，且其背后，必有第六峰的人物撑腰。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与杀意自心底升起。他目光扫过掌柜的脖颈，又瞥过四周架子上那些寒光闪闪的炼器材料，最后望向港口外波涛起伏的大海，心中飞速权衡着是该立刻暴起发难，杀出重围远遁，还是该暂且隐忍，与之周旋。
然而，未等许青做出决断，一旁的小胖子黄岩，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肥胖的手掌狠狠一拍柜台，发出“嘭”的一声巨响，震得柜台上的物品都跳了几跳。
“赃物？！你说这是赃物？！”黄岩脸上的肥肉因愤怒而抖动，指着掌柜的鼻子，声音因极度激动而有些变调，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这他娘的是老子的东西！你竟敢说老子的东西是赃物？！”
他怒不可遏，一把抓起柜台上那枚自己赠予许青的菱形奇骨，看也不看，劈头盖脸就朝着那八字胡掌柜的面门狠狠砸了过去！

第七十二章 黄岩之怒
黄岩的怒吼声如同平地惊雷，在原本就气氛凝重的店铺内轰然炸响，震得四壁悬挂的材料都微微颤动。他圆睁的双目因极致的愤怒而布满血丝，那怒火滔天的模样，仿佛被污蔑、被羞辱的不是许青，而是他黄岩本人！
这也难怪，柜台上那几样被指为“赃物”的材料中，有三样正是他不久前亲手赠予许青的。此刻掌柜的这番话，无异于当众扇他的耳光。
面对黄岩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那八字胡掌柜面色愈发阴沉，几乎能滴出水来。他右手疾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一把抓住了黄岩扔向面门的兽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显示出他内心的愠怒。
他心底暗自冷笑，充满鄙夷：你这在引水司厮混了八年、毫无寸进的废物，为了追求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师姐，这些年不知送出去多少宝贝，成了整个港口区的笑柄，如今竟敢自己跳出来惹是生非，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连你一块收拾了！
打定主意，掌柜将手中的兽骨不轻不重地放在柜台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语气慢条斯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说得不错，此物，正是赃物无疑。看来，你与这位许师弟，皆是那金刚宗失窃案的同党。来人——”他拖长了音调，目光扫向一旁候着的伙计，“速去禀报捕凶司，就说金刚宗失窃案的要犯，已自投罗网，请他们前来拿人！”
那伙计心领神会，立刻装出一副慌张模样，取出传音玉简，眼神却瞟向掌柜，得到默许后，才磨磨蹭蹭地开始传音，语焉不详地“报案”。
此刻，店铺内原本挑选材料的各峰弟子，早已被这边的冲突吸引，纷纷停下动作，冷眼旁观。能在这七血瞳立足之辈，哪个不是心思剔透之人？这掌柜与伙计一唱一和的粗劣把戏，如何瞒得过他们的眼睛？众人心下雪亮，此事的关键，根本不在什么金刚宗失窃，而在于——第六峰有人，要寻许青与这黄岩的晦气！
至于目标是一人还是两人，众人尚不好判断，但多半是拿出材料的许青。一时间，无人出声，皆抱臂旁观，连张三也默默退后一步，静观其变。
许青面色平静，心中却掠过一丝讶异。黄岩如此激烈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二人交情谈不上深厚，黄岩这般不惜引火烧身的姿态，让他心生疑惑。同时，掌柜这番“报案”的举动，以及伙计那拙劣的表演，也让他觉得此事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若对方真欲置他于死地，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搞这污蔑栽赃的戏码？直接暗中下手岂不更干脆利落？对于宗门内那些手握权柄的大人物而言，处置一个山下弟子，何须如此兴师动众，绕这么大圈子？
这更像是一种敲打，一种警告，逼他交出从金刚宗所得，或是给出一个“交代”。
此外，他进店之前，已悄然感知过四周，并未察觉有特别强大的气息潜伏。此刻店内依旧如常，不似有高手压阵的阵仗。
许青心念电转，暗自沉吟。就在这时，听得掌柜要报捕凶司，黄岩更是怒不可遏，伸手指着掌柜鼻子吼道：“捕凶司？许青他就是捕凶司的人！”
“哦？”掌柜眉头一挑，语气更加阴冷，“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黄岩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怒极反笑，挽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许青心中疑窦丛生，伸手将他拦住，低声道：“黄岩，此事与你无关，你先走。”
随即，他转向掌柜，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微微鼓动的喉结，语气淡漠：“这些是我击杀通缉所得的战利品，阁下不必枉费心机构陷。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掌柜心头一凛，许青的冷静与直接，让他意识到此子绝非易与之辈。事实上，上峰交代此事时，本可径直寻许青索要，但他与一些知情人存了借机捞取好处的心思，才演了这出污蔑的戏码。如今被对方一语道破，且感受到对方目光中那若有实质的冰冷，脖颈处竟泛起一丝凉意。
他身为店铺掌柜，背靠第六峰，寻常山下弟子等闲不敢动他。但许青在捕凶司的凶名，他亦有耳闻。此刻权衡利弊，觉得敲打的目的已初步达到，便欲缓和气氛，道出上峰给出的“化解”条件。
然而，未等他开口，一旁被许青拦住的黄岩，猛地发出一声怒吼：
“许青！用不着你替我扛！这事明摆着是冲我黄岩来的！我明白了，定是调度司那个赵中恒！他怀恨在心，知道我常来这家店，所以勾结这黑店掌柜，故意泼我脏水！”
黄岩这话一出，掌柜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如同看着一个稀世珍奇般，上下打量着黄岩，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许青也再次看向黄岩，眼眸微微眯起。他本意是想解决问题，但黄岩的举动，却像是在拼命将祸水引向他自己。
几乎在黄岩话音落下的同时，店铺外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阴冷的声音率先传入：
“是谁在此地，如此大的威风？”
声音未落，数道身影已踏入店铺，灰色的捕凶司制式道袍上，徽章闪烁着冷光。为首者，正是地部第三队的队长，那位被许青暗中尾随多日、欲除之而后快的人鱼族少年！
他身后跟着四名三队队员，一行人鱼贯而入。人鱼少年目光扫过店内，最终落在许青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

许青沉默不语，但内心的警惕已提升至顶点。捕凶司的人来得如此之快，且来的偏偏是与自己有过节的此人，这绝非巧合！他感觉今日之事，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内中错综复杂，至少交织着三条线索：一是店铺掌柜的敲打勒索，看似可谈条件；二是黄岩反常的“引火烧身”，目的难测；三是人鱼少年的“恰巧”出现，敌意昭然。
在未看清全局之前，许青决定以静制动，暂不轻举妄动。
那人鱼少年目光倨傲地扫过店内众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出身人鱼族，身份尊贵，骨子里对人族便有一种优越感。拜入七血瞳非他本愿，此刻见涉及许青，更是勾起了当日被对方“抢功”的厌恶。此案本属玄部，因涉及许青，玄部避嫌转交地部，他得知后便亲自接下了这桩“差事”。
他抬手一指许青与黄岩，语气不容置疑：
“人赃并获，既是金刚宗失窃案要犯，其中还有我捕凶司之人，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统统拿下，押回司内，严加审讯！”
一旁的黄岩见捕凶司的人到来，竟还是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他一个箭步冲到许青与人鱼少年之间，指着对方鼻子怒吼：
“你眼睛瞎了？！老子的东西是赃物？！”
说着，他竟一把扯下腰间的储物袋——这储物袋本身便是价值不菲之物——当着所有人的面，袋口朝下，猛地一抖！
哗啦啦——！
顷刻间，五光十色、灵气盎然的各式材料如同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眨眼就在地上堆积成一座小山，足足有数百件之多！这些材料大多与柜台上那兽骨、翎羽同源，显然取自同一头强大的异兽——风行兽！
店内众人见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他们都是识货之人，自然看得出这些材料的价值，粗略估算也要数千灵石！更让人心惊的是，黄岩竟能随手拿出一个储物袋，其家底之厚，可见一斑！一时间，各种复杂、贪婪、惊疑的目光纷纷投向他。
“你们说老子的东西是赃物？这些难道他妈全都是赃物吗？！金刚宗那破落宗门买得起吗？！这可是一整头风行兽的材料！最珍贵的头骨，老子早就送给师姐了！你们居然敢说这是赃物？！” 黄岩跳着脚大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人鱼少年脸上。
小胖子这番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让店内气氛瞬间炸开。众人目光闪烁，心思各异。许青看着那堆成小山的材料，也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黄岩阔绰，却也没想到竟阔绰到如此地步！
人鱼少年眉头微皱，冷眼看向掌柜。
掌柜此刻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也没料到捕凶司来得这么快，完全打乱了他的步骤。此刻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道：“金刚宗报备的失窃清单里，确实……提到了这头风行兽！”
眼看事态朝着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许青愈发沉默，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哦？头骨也是赃物，还送给你师姐了？”人鱼少年闻言，嘴角泛起残忍的冷笑，“看来还有个帮忙销赃的同党。一并拿下！回去好好审问，将那女犯也缉拿归案！”
他一声令下，身后四名队员立刻上前，其中一人直奔黄岩，另外三人则气息锁定许青，包抄而来。
“你才是同党！你全家都是同党！”黄岩整个人如同被点燃的炮仗，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拼命。
许青眼神冰冷地看着逼近的三名捕凶司队员。他本不欲在情况未明时动手，但对方咄咄相逼，已无转圜余地。就在三人即将近身的刹那，许青右手看似随意地抬起，向外轻轻一拂。
霎时间，店铺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无数细微的水滴凭空浮现，每一滴都蕴含着化海经的磅礴灵力，散发出沉重的威压，轰然降临！
那三名队员脸色骤变，目中露出骇然之色，只觉周身空气变得粘稠如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让他们寸步难行，体内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不堪！他们虽听过许青的凶名，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的实力竟恐怖如斯！
“抗拒执法？好胆！”人鱼少年不怒反笑，露出满口细密尖锐的牙齿，身形猛地一晃，竟带起刺耳的音爆之声，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许青面前，右手五指成爪，指甲闪烁着幽蓝寒光，直取许青咽喉！这一爪又快又狠，若是抓实，怕是金石也要被洞穿！
然而，他的速度快，许青的反应更快！就在那利爪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一道乌黑的流光后发先至，精准地横亘在爪前——正是那根夺命无数的黑色铁签！与此同时，许青右膝如同蓄满力的强弓，猛地向上顶去！
“砰！”
一声闷响，人鱼少年只觉指尖传来一股巨力，抓向咽喉的手被迫撤回，同时下意识曲膝格挡。两膝相撞，发出沉闷的骨肉交击声。
许青身形微微一晃，便卸去力道，稳如磐石。而那人鱼少年则“蹬蹬蹬”连退五步，方才稳住身形，抬头看向许青时，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爆发出更加浓烈的嗜血与兴奋之色。
“有点意思！”他舔了舔嘴唇，体内蓦然传出江河奔涌般的轰鸣之声，凝气九层的修为全力爆发，更是在其身后，浮现出一尊模糊而狰狞的虚影！那虚影半人半鱼，手持一柄幽光闪闪的黑色鱼叉，散发出古老而凶戾的气息——这正是他人鱼族的天赋血脉之力！
虚影显现，人鱼少年气势暴涨，再次化作一道残影，与许青在这不大的店铺内激烈交锋起来！

拳脚相交，术法对轰，沉闷的巨响与凌厉的气劲不断爆发开来，冲击着店铺四周的防护光幕，激起阵阵涟漪。好在店铺自有阵法加固，虽摇晃不止，却并未崩塌。
但这激烈的战况，已让围观众人面色大变，目中尽是震惊。
“他们……竟强到如此地步！”
“那人鱼族少年，天赋异禀，血脉之力加持下，战力已堪比大宗门的凝气大圆满弟子！这许青竟能与他斗得旗鼓相当？”
“早有传闻，玄部六队出了个猛人，以队员身份独立斩杀夜鸠敌酋，看来就是此子了！”
听到周围的议论，躲在角落的黄岩眨了眨小眼睛，脸上飞快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但瞬间又化作十足的愤慨，跳着脚大声助威：
“许青！加油！干掉这条臭鱼！让他污蔑我们！晚上哥哥请你吃烤鱼！”
战团之中，人鱼少年再次被许青一拳震退，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眼中的嗜血光芒却越发炽盛，仿佛疼痛与鲜血更能激发他的凶性。他低吼一声，双手开始结出一个古怪而复杂的手印，显然是要动用某种强大的秘术或杀手锏。
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脚下，许青那在灯光下拖出的淡淡影子，正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悄无声息地蔓延而至。
许青神色依旧平静，但眼眸中的杀机已凝若实质。他正要催动影子，给予对方致命一击，店铺外，突然毫无征兆地降临下数道强悍无匹的气息，如同无形枷锁，瞬间将整个店铺牢牢锁定！
“你们在一旁看着便是。”人鱼少年狞笑一声，以为是自己暗中随行的护道者出手震慑。那几道气息闻声似乎略有沉寂。
可就在这一刹那，另一股更加恐怖、更加磅礴、如同洪荒巨兽苏醒般的骇人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这股气息之强，宛若实质的山岳，带着碾碎一切的霸道，直接将先前那几道锁定此地的气息摧枯拉朽般狠狠镇压下去！
“噗！”
人鱼少年面色瞬间惨白，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骇然转头望向店铺门口。许青也是心头狂震，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抬头望去。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的女子声音，从店铺外缓缓传来，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让店内所有听到之人，从灵魂深处泛起寒意，血液几乎冻结。
“方才，是谁说——我的东西，是赃物？”
话音未落，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已踏入店铺门口。
那是一名女子，身形异常高大魁梧，丝毫不逊于寻常男子，古铜色的肌肤闪烁着健康的光泽，透出一股原始而狂野的力量感。一头长发随意披散，非但无半分柔美，反更添几分桀骜不驯的霸气。她身着一袭深紫色、绣着暗金纹路的核心弟子道袍，手中……竟拖着一柄足有半丈长的巨型黑剑！
那黑剑无鞘，剑身宽厚，刃口闪烁着幽冷寒光，剑尖拖曳在地面上，随着女子的步伐，与青石地砖摩擦，划出一连串刺目的火星，所过之处，地砖碎裂，门槛崩开，留下一条深深的沟壑！
这一幕，霸道、野蛮、充满了无可匹敌的力量感！
店内所有人，包括那人鱼少年和掌柜在内，在这女子踏入的瞬间，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笼罩全身，修为低者直接双腿发软，修为高者亦是心神剧震，冷汗涔涔而下。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慌忙躬身抱拳，声音带着颤抖：
“见……见过二殿下！”
“见过二殿下！”
一时间，店内众人无论所属何峰，纷纷低头行礼，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来者，正是第七峰峰主的二弟子，地位尊崇犹如长公主，对山下弟子拥有生杀予夺之大权，即便是核心弟子，若有触犯门规，她亦有资格先行处置的——第七峰二殿下！
“师姐！你可算来了！”
就在这时，原本还在跳脚骂娘的黄岩，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无比、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屁颠屁颠地从角落钻出，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那变脸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第七十三章 二殿下之威
第七峰峰主座下，亲传弟子凡三。若论及性情之豪迈豁达，处世之圆融通透，交游之广阔繁杂，当推三殿下为首。然，倘若论及脾性之暴烈如火，行事之霸道决绝，令同门师兄弟乃至他峰弟子闻风丧胆、敬畏有加者，则非二殿下莫属，无人能出其右。此非仅第七峰弟子私下之感触，纵览七血瞳主宗七峰，亦是人尽皆知之事。
盖因这位二殿下，性如烈火，一点即燃，更兼天生一股骇人怪力，摧山断岳亦非难事。寻常言语稍有龃龉，立时便可能拳脚相向。这些年来，各峰筑基境修士，无论是久负盛名之辈，还是新晋崛起之秀，被她寻衅或是不慎触怒，进而遭其一顿痛殴者，数目早已难以确计。
其本身修为高深莫测，战力强横无匹，加之身为峰主亲传，背景通天，故而在这位二殿下面前，世间俗理皆如虚设，唯有其自身喜怒为准绳。其行事之霸道专横，与其赫赫凶名一般，早已传遍七血瞳内外。
平日里，便是宗门内一些辈分颇高的长老遇见她，亦感头痛不已，轻易不愿招惹，更何况寻常弟子？闻其名而色变者，大有人在。
而其威名，不仅响彻宗门，更远播海外诸岛。殒命于其巨剑之下的海盗巨擘、异族强者不知凡几，沿海一些势力较小的异族部落，但闻“第七峰二殿下”之名，往往便已股栗难止，惶恐不可终日。
此刻，她便这般立于店铺中央，未刻意散发灵压，然其自然流露的气势已如渊渟岳峙，笼罩八方，铺内众人只觉呼吸滞涩，肩上如负千钧重担。许青亦不例外，内心深处警兆狂鸣，危机感骤然而生，恍如昔日在禁区丛林深处，遭遇那些蛰伏的太古凶兽，其凶戾之气直透神魂。
较之当日所见李执事，此女带给他的压迫感，竟似更胜一筹！至于那金刚宗老祖，与之相比，更是云泥之别，不堪一提。
此等感觉，令许青警惕之心瞬间提至巅峰，周身肌肉紧绷，下意识地向后微退半步，体内气血与灵力皆暗自催运至极致，以抗这股无形威压。实是这位二师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尸山血海般的凶煞之气，太过浓烈，近乎凝成实质，恐怖绝伦。
目光微转，自其身旁空隙向外望去，只见原本熙攘的街头，此刻竟已是空空荡荡，人影全无……仿佛所有行人皆心有灵犀，远远避开了这是非之地，不敢稍涉左近。
唯有一人例外——小胖子黄岩。他非但无半分压力，反而一脸计谋得逞的兴奋与激动，屁颠屁颠地小跑至二师姐身侧，竟扯着对方的袖角，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带着几分哭腔道：
“师姐——！就是这黑店的掌柜，还有那条浑身腥臭的烂鱼！他们……他们竟敢污蔑说我送给师姐您的那些心意，是偷窃那劳什子金刚宗的赃物！师姐明鉴，我黄岩行事，向来顶天立地，待人接物，最是真诚不过！性情憨厚，用情专一，温柔体贴，此生此世，心中只装得下师姐一人！他们污蔑我，我咬咬牙或许还能忍了，可他们万不该污蔑我呈给师姐的礼物！”
“污蔑我送的礼，便是否定我这八年来对师姐的一片赤诚啊！”小胖子站在高大健硕的二师姐身旁，身形对比之下，确有些不甚协调，宛如稚童依偎着巨人。所幸他肚腩圆滚，某种程度上看去，倒也不算全然的违和。
只是，他这番石破天惊的言语一出，铺内所有人，上至各峰弟子，下至店铺伙计，尽皆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随即纷纷倒吸冷气，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骇然、震惊、难以置信，最终皆化为极度的不可思议。便是混在人群中的张三，亦瞠目结舌，半晌合不拢嘴。
那店铺掌柜，表情更是彻底凝固，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喃喃道：“二……二殿下……是……是您的师姐？”
此话听着有些拗口，却淋漓尽致地映照出此刻掌柜内心，恰似有万头龙马奔腾践踏而过，一片狼藉。
在场众人，谁人不识黄岩？毕竟此人在第七峰也算“声名远播”，只不过这名头，多半源于其长达八载、坚持不懈的“痴情”事迹。私底下，众人或多或少皆曾议论过黄岩之事，知其苦追某位师姐八年，所赠礼物之价值，怕是足以买下好几间这般铺面……
往日谈及此事，虽也有人猜测黄岩自身家底颇丰，方能如此挥霍而至今安然无恙，但更多的言辞，难免带着几分讥诮与怜悯，认为大好男儿立于天地间，岂能为了一女子，如此卑躬屈膝、曲意逢迎？
然此刻，无论是张三，还是掌柜，抑或店内其他各峰弟子，在这骇然震惊之余，再看向那小胖子黄岩的目光，已彻底改变，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仰！甚至有人目中，不自觉地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强烈至极的羡慕之意。
显然……若被追求的对象，是眼前这位二殿下，那么莫说八年，便是十八年，二十八年，他们也心甘情愿，趋之若鹜！
许青内心亦是掀起惊涛骇浪。他目光在黄岩与二殿下之间来回扫视，只觉一阵恍惚。实是他万万不曾料到，黄岩口中痴恋八年、苦苦追求的师姐，竟是第七峰这位凶名赫赫的二殿下！今日黄岩之所以一反常态，拼命将事情往自己身上揽的缘由，此刻也已豁然开朗——这胖子分明是故意将事态闹大，借此引来其师姐，一解相思之苦。

许青看了看一脸得意、与有荣焉的黄岩，又看了看霸气侧漏、威压全场的二殿下，默然无语。
此刻，面对黄岩那泫然欲泣的委屈状，二殿下那双英气逼人的眉毛微微一挑，并未多言，迈步便向前行去。途经那躬身低头、不敢直视的人鱼族少年身旁时，她脚步未停，甚至未曾投去一瞥，然而目中那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却如实质般扫过。
黄岩见状，立刻有样学样，也冲着人鱼少年方向扬了扬肥硕的下巴，重重地哼了一声，狐假虎威之态，溢于言表。
二殿下那轻蔑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人鱼族少年的心头。他身躯剧颤，似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但脸上无法消退的苍白，却将其内心的惊惧暴露无遗。
刹那间，三十年前人鱼岛上那场血腥屠戮的景象，不受控制地浮现于脑海。那道高大健硕、手持巨剑、如修罗般的身影，在那场被视为第七峰“大比”、实则为人族彰显武力、镇压异心的战役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恐怖印记。正是经此一役，双方才再度维系了表面上的“盟友”关系。
尽管事后，七血瞳确曾数次在危难之际援助人鱼族，并赠予大量物资，但在许多人鱼族族民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这不过是人族为维系统治所施的恩惠，成为人族盟友，本身便是奇耻大辱。此刻，无数屈辱、愤恨、不甘的念头在他心中翻腾汹涌，但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不敢有丝毫异动，唯有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咆哮，发誓有朝一日，定要七血瞳为此付出代价。
见对方彻底臣服，二殿下眼中轻蔑之色更浓，不再理会，径直走到许青面前，冷冽的目光落下，静静审视。
许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动，神色肃穆，抱拳躬身，行了一礼：“弟子许青，见过二殿下。”
“师姐，这是许青，我过命的兄弟！今日之事，纯属受我牵连。”黄岩一边手脚麻利地将自己方才倾倒一地的各类珍稀材料收回储物袋，一边忙不迭地向二师姐介绍许青，语气中竟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
二殿下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并未在许青身上过多停留，转而迈步走向柜台。行至近前，她单臂一抡，那柄半丈长的玄黑巨剑带着沉闷的风声，“砰”的一声巨响，重重砸在木质柜台之上！
那掌柜早已吓得体如筛糠，面无人色。巨剑之重，岂是寻常柜台所能承受？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结实柜台竟从中塌陷下去，剑尖险之又险地抵在掌柜微凸的肚腩之前，森然寒气透衣而入，激得掌柜额头上冷汗如瀑，瞬间浸湿衣领，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二……二殿下……小人……小人……”掌柜声音发颤，几欲瘫软。
“你说——我收到的东西，是赃物？”二殿下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寒意刺骨。
掌柜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背后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心中叫苦不迭，懊悔万分。今日之事，他本是想借机捞些好处，孰料半路杀出个黄岩，更万万想不到，这看似痴傻的小胖子，背后竟站着这么一尊凶神！眼前这位，莫说是他，便是授意他行事的背后那位执事，恐怕也绝不愿轻易开罪这位第七峰的实际上的“长公主”，峰主的掌上明珠！
“误……误会！天大的误会！”掌柜磕头如捣蒜，忙不迭地辩解，“是小人老眼昏花，一时看差了！这……这怎么可能是赃物呢？绝无可能！绝无可能啊！”
许青静立一旁，冷眼旁观此景，目光幽深。眼前一切，让他对“实力为尊”四字有了更深切的体悟。而接下来二殿下的话语，更是将何为“霸道”诠释得淋漓尽致。
“你看得没错，”二殿下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金刚宗那点家当，确实是我去搬空的。你，有意见？”
话音未落，她手腕微沉，巨剑剑尖又向前递进半分，瞬间刺破了掌柜的外袍，冰冷的剑锋紧贴其内衫。
掌柜浑身剧震，亡魂大冒，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口中唯唯诺诺，已是语无伦次。
“去告诉你身后的人，金刚宗的事，我做的。顺便也替我传话给金刚宗，”二殿下语气转冷，如同宣判，“三日之内，备足厚礼，亲自来向我赔罪。礼单若不能令我满意……”
话语微微一顿，虽未直言威胁，但其中蕴含的森然意味，已让店内所有人心胆俱寒。众人皆明悟，若金刚宗逾期不至，或是所献之礼未能入这位二殿下的法眼，那么……南凰地界，恐怕再无金刚宗立锥之地！
此言一出，二殿下行事之霸道蛮横，已展露无遗。她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散落的、原本属于许青和黄岩的材料，淡淡道：“这些东西，你还收是不收？”

“收！收！小人立刻收！”掌柜如蒙大赦，哪敢有半分迟疑，慌忙取出一个布袋，点出一百枚灵石放在一旁。眼角余光瞥见二殿下英眉微挑，他心肝一颤，咬紧牙关，又颤抖着取出一百枚灵石，凑足二百之数，恭恭敬敬地推向许青与黄岩方向，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哀求笑容。
二殿下不再多言，单臂一提，将那柄沉重无比的巨剑轻松扛回肩上，转身便向店外走去。经过那人鱼族少年身旁时，她眉头微蹙，毫不掩饰厌恶之色，冷斥道：“滚开，好狗不挡道。一身腥气，熏人作呕。”
人鱼族少年身躯剧烈颤抖，双拳紧握，指节发白，但最终，还是强压下所有屈辱与愤恨，沉默地向后退开数步，让出通路。
“恭送二殿下！”
待二殿下魁梧的身影即将迈出店门之际，铺内众人，无论所属何峰，皆不约而同地躬身抱拳，齐声高呼，语气中充满了敬畏。
许青亦抬起头，目光深邃地凝视了一眼二殿下挺拔如山岳的背影，随即同样抱拳一礼。
此刻，黄岩志得意满，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得意之色，他用力一拍许青的肩膀，哈哈笑道：“瞧见没？这就是我师姐，我黄岩此生认定的女神！看今后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再污蔑咱们兄弟！”
“不过嘛，许青你小子够意思！”他话锋一转，亲热地揽住许青，“为了我的事，不惜跟人动手，还想把事儿揽到自己身上！这份情义，哥哥我记下了！我黄岩向来有恩报恩，眼下身上没啥像样的宝贝，等回头我寻着了好东西，一定送你份大礼！”
他眉飞色舞地说完，不待许青回应，便冲他用力挥了挥手，旋即风风火火地冲出店铺，朝着二殿下离去的方向疾追而去，口中高喊：“师姐！师姐！等等我呀……”
许青目送黄岩圆滚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神色间仍残留着一丝恍惚。半晌，他缓缓收回目光，眼神似不经意地扫过自己袍角某处，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店内那面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的人鱼族少年，眸底有一抹极淡的幽光一闪而逝，旋即恢复如常。
他默然上前，将柜台上那二百枚灵石收起，对掌柜那苦涩而不敢直视的目光视若无睹，转身便向店外走去。自始至终，未曾再看那人鱼族少年一眼。
直至走出店铺，来到阳光之下，许青方觉周身那无形压力散去少许。他轻轻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手指在袍角某处微不可查地拂过，目光随之阴沉下来。
与此同时，店铺内的鱼人少年，凝望着许青离去的背影，面色铁青，难看至极。今日之事，令他心情恶劣到了极点，眼中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与深深的厌恶。
“凡与我动手之人，纵能侥幸逃脱，亦少有善终者。只可惜，他们毙命时的惨状，我大多无缘得见。” 他于心底发出一声冷哼，强行按捺下此刻出手的冲动，袖袍一甩，亦大步离去。
于他而言，许青不过一蝼蚁耳。今日若非那该死的黄岩横生枝节，他自有手段令其万劫不复。
“七血瞳门下，皆该千刀万剐！此子竟敢夺我功劳，更是罪该万死！早晚必取其性命，以泄我心头之恨！”

第七十四章 黄泉引
时值正午，天光灼灼，烈阳高悬，恰似一枚烧红的烙铁，悍然嵌于神灵残面那巨大而狰狞的轮廓之前，迸射出亿万道刺目金芒，煌煌不可逼视。凡俗众生，若敢以肉眼直视，顷刻间便觉双目刺痛，泪流不止。
而那高踞于九天之上、漠然俯视尘寰的神灵，其存在本身，便已超越了时光长河与空间界限。无论白昼亦或黑夜，无论现实亦或梦境，无论过往亦或未来，祂亘古如此，永恒不变。冷眼旁观着这方天地的沧桑变迁，见证着无数生命的诞生与寂灭，亦见证着因祂降临而变得残酷血腥的乱世纷争。
阳光中原本蕴含的炽热，似乎也被那神灵残面所散发的诡谲狰狞之气所侵染，变得充满了恶意。它仿佛不甘心在这季节轮转中顺应天道，悄无声息地敛去锋芒，故而在此刻疯狂地倾泻着全部的热量，无孔不入地侵入七血瞳主城的每一个角落，意图将一切生机蒸干榨尽。
即便是浓密的树荫之下，深邃的屋檐底部，也难逃这无形热浪的侵袭。那热意如同附骨之疽，又似侵入骨髓的剧毒，纵是带着咸湿水汽的海风阵阵吹拂，亦难以将其驱散分毫。
恰如，许青那件灰色道袍的衣角。
那里看似与寻常无异，但若凝神细观，便可察觉其上沾染着些许极细微的粉末。此刻，这些粉末已挥发大半，融于周遭空气之中。所挥发之气，与这天地间被神灵残面意志所扭曲的炙热同源，皆带着一股深深的恶意与狰狞，正悄然渗透道袍，侵入其下许青的血肉与骨骼。
这侵入的过程，迅疾而贪婪。从粉末附着，到气息入体，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许青面色平静如水，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衣角，眼眸微微眯起，寒光一闪而逝。他未作停留，继续向泊位走去。衣角上的粉末，乃是先前与人鱼族少年交手之际，对方于电光石火间暗中施下。若非许青于药道一途感知敏锐远超常人，换作他人，只怕至今仍难以察觉分毫。
此物无色无味，特性奇异，严格而言，或许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毒药。但许青精研药性，此种特性，立时在他脑海中对应上了至少七八种功效类似的药引之物。具体是其中哪一种，尚需回去后仔细剖析验证。
然而，无论具体是何物，对方接二连三的暗算与挑衅，已让许青心中对此人的杀机，如野草般疯长，再难遏制。
“是时候，送那鱼儿上路了。”
许青喃喃低语，步履沉稳地走回港口泊位。踏入法舟的刹那，他立即催动阵法，开启防护光幕，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隔绝。舟内顿时陷入一片绝对的寂静，唯有他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依稀可闻。
他盘膝坐于舱内蒲团之上，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将那截沾染粉末的衣角撕下。捏在指间，就着舱内明珠柔和的光线，他仔细端详。片刻后，他左手掐诀，指尖灵光微闪，一团鸡蛋大小、跳跃不定的赤色火球凭空浮现，悬浮于掌心之上。
化海经虽以御水为主，然天下法修，为应对万变，兼修诸般术法以为辅助，实属寻常。宗门所赐功法玉简之中，于此亦有多番阐述与引导。
此刻，许青左手轻轻一送，那团火球便飘飘忽忽地飞向那截衣角，将其完全包裹，开始了灼烧。
“嗤嗤”作响之声在寂静的舱室内格外清晰，伴随而起的，还有一缕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灰色烟雾缓缓飘散。
火光明灭不定，映照得许青年轻却已棱角分明的脸庞半明半暗，平添几分幽深难测之感。他凝视着那在火焰中逐渐蜷曲、焦黑的布料，边缘处被烈焰灼出的猩红线条，正飞速蔓延至整片衣角，所过之处，灰色布料化为触之即碎的灰烬。
不过数个呼吸，衣角已彻底焚化，火焰随之缓缓熄灭。
许青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捧尚带余温的灰烬，凑近鼻尖，轻轻一嗅那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奇异气味，眼中露出了然之色，低声自语：
“是鬼欲鲎的血气……此为毒，亦非毒。”

柏大师所遗药典之中，曾有提及“鬼欲鲎”。此物生于极深海域，颇为罕见。许青自己手头亦存有两隻干枯的鬼欲鲎尸身，只因一直未曾寻得合适的辅药，故未轻易动用。他深知，此物之血若经特殊法门炼制，可化为疗伤圣药，有起死回生之奇效；然若以另一种阴阳相克之法调和，其血散发之气息，却能为绝大多数异兽所极度厌恶。
“其中……还混杂了启明草的特性。”许青闭上双眼，于心中细细推演辨析，片刻后霍然睁开，双眸幽深如古井寒潭，冷冽之意更盛。
柏大师药典虽未明言此二物混合之后的具体效用，然依据药性相生相克之理，后者“启明草”之效，恰能将前者的“厌恶”之感放大数倍乃至数十倍。轻微之厌恶，或可使异兽避而远之；然厌恶若至极致，便化作了不死不休的吸引，一种引动杀戮本能的恶念。
故而，此二物混合所成之药液，其本质在于，能使沾染者周身被此气息浸透，深入血肉骨髓。因其本身并非剧毒，不会立刻引发毒发身亡之症，甚至对肉身尚有微末滋养之效，是故极难被寻常手段察觉。而欲将其驱除，更是难上加难，其气息残留之期，短则数年，长则十数载亦未可知。
其真正作用，便是强烈吸引异兽，引发它们滔天的恶感与杀意。犹记当年于拾荒者营地外那片危机四伏的禁区丛林，许青初次随雷霆小队行动时，那蛮鬼皮袋中所藏的药引小瓶，便属此类之物。
只不过，昔日蛮鬼所用之药引，与今日悄然侵染许青身躯之物相比，虽药理相通，然所用材料之珍稀、药效之霸道，实有云泥之别，判若霄壤。
“若始终滞留于宗门之内，受此气息侵染，或可暂保无虞。然一旦扬帆出海……”许青心知肚明，若身携此等气息踏入茫茫海域，必将引来无数海中凶兽的疯狂追杀，绝无生还之望。此等杀人手法，阴损诡谲，毁尸灭迹于无形，且隐患绵长，犹如毒蛇潜伏，伺机而动。若非许青自身深谙药道，换作旁人，怕是死到临头，亦难窥见幕后黑手之真容。
“却不知……你可有那份本事，察觉到我悄然种下的‘回礼’。”许青眼底寒芒流转，杀意如潮。那人鱼少年对他暗下毒手，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许青在先前交手之时，亦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将一味独门“印记”悄无声息地送入了对方体内！
此“印记”同样看似无害，同样也是一种追踪标记。
只不过，人鱼少年为他准备的，是引动茫茫大海中未知凶兽的滔天恶感；而许青为对方备下的，则是来自岸上死神那悄无声息、却步步紧逼的索命脚步。
许青神色古井无波，将掌心衣角焚烧后的灰烬小心收起。随后，他打开随身储物袋，清点了一番内中所藏的各种丹药，目光又扫过舱室内壁架上分门别类放置的诸多药草毒粉。
他并非擅长解毒之人，尤其面对此种并非传统剧毒、而是近乎规则般的“气息”标记，他那得自紫色水晶的惊人恢复力，于此际亦是束手无策。
但他，精通制毒，亦擅用毒。
于是，许青面容沉静，毫不犹豫地取出了七八个颜色各异、气息阴寒的玉瓶与皮袋。他先是倒出数种性状猛烈的毒粉，看也不看，便仰头吞服而下。继而，又将其余多种毒粉按照某种特定比例，置于一玉碗中混合均匀，随即运功一吸，将那氤氲升腾的混合毒气，尽数吸入肺腑之中！
下一刻，他身躯猛地一震，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细密的冷汗瞬间渗出。但他依旧盘坐原地，身形稳如山岳，默默承受着数种剧毒在体内肆虐、恍如烈焰焚身般的巨大痛楚，借此熬炼着心智，酝酿着那即将喷薄而出的凛冽杀机。此刻的平静，恰似暴风雨降临前，那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各种毒素在他体内疯狂冲撞，焚烧着五脏六腑，侵蚀着经脉骨骼，熔炼着周身血肉。既然那鬼欲鲎血气与启明草混合而成的“气息”无法以常法驱除，那便索性引更烈、更霸道的剧毒入体，将这气息连同被侵染的血肉一并“焚烧”殆尽，再凭借自身那堪称逆天的恢复之力，重塑纯净之躯。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待到舱外天色由明亮的午后转为一片暖融的黄昏，夕阳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血色时，许青才缓缓睁开双眼。眸中血丝遍布，却异常清明。体内肆虐的诸般毒素，在他那强悍无匹的身体自我修复能力下，已被彻底清除化解。一同被驱离的，还有那如附骨之疽般的鬼欲鲎侵蚀气息。
他仔细内视，反复确认周身再无丝毫异样气息残留后，方才抬起头，目光穿透船舱壁障，望向窗外那一片血色浸染的海天，眼神深邃如渊，低声轻语，恍若叹息，又似宣告：
“很快，当能安睡矣。”
言罢，他缓缓起身，取过清水，仔细梳洗周身，换上一袭干净的灰色道袍。随后，他复又闭目凝神，调息静气，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
片刻之后，天际的夕阳终于彻底沉入海平面之下，仿佛是为那轮悄然升起的皎月让出天幕。黄昏的最后一丝暖光被夜幕吞噬，清冷的月华如水银泻地，洒满人间。天幕之上，稀疏的星辰点点闪烁，犹如荒寂墓园中飘荡的微弱磷火，渺小得只配作为这深沉夜色的点缀。
此夜，月黑风高，杀机暗藏，正合杀戮。
许青倏然睁开双眼，眸中锐利如鹰隼，再无半分波澜。他动作麻利地将那根夺命无数的黑色铁签收入袖中暗袋，又取出匕首，就着月光在磨石上轻轻蹭了几下，锋刃寒光一闪，旋即被利落地塞入靴筒。接着，他逐一检查了身上所携的各种毒粉、毒丹，确认无误后，从容地将一切整理妥当。
做完这一切，他方起身，迈步走出法舟舱室。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融入浓稠的夜色之中，速度爆发，瞬息远去。
清冷的月辉洒落在空旷的街道青石板上，泛着幽寂的微光，亦映照出那道于阴暗角落猫腰疾行、迅捷如风的身影。月光流连于他那双孤狼般警惕而冰冷的眼眸，化作了其中更深的寒意。
海风呜咽着吹来，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意，拂过少年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身躯，掀起其灰色道袍的一角，吹动其墨染般的长发，却始终吹不散那冥冥之中，因他独门“印记”而弥漫于主城某处、唯有他方能清晰感知的特殊气息。
那气息，如同为他引路的孤灯，最终化作萦绕耳畔的呼啸风声，恍若为他奏响了宣告杀戮开启的号角。
今夜，他将踏月而行，循迹索命。

第七十四章 黄泉引
时值正午，天光灼灼，烈阳高悬，恰似一枚烧红的烙铁，悍然嵌于神灵残面那巨大而狰狞的轮廓之前，迸射出亿万道刺目金芒，煌煌不可逼视。凡俗众生，若敢以肉眼直视，顷刻间便觉双目刺痛，泪流不止。
而那高踞于九天之上、漠然俯视尘寰的神灵，其存在本身，便已超越了时光长河与空间界限。无论白昼亦或黑夜，无论现实亦或梦境，无论过往亦或未来，祂亘古如此，永恒不变。冷眼旁观着这方天地的沧桑变迁，见证着无数生命的诞生与寂灭，亦见证着因祂降临而变得残酷血腥的乱世纷争。
阳光中原本蕴含的炽热，似乎也被那神灵残面所散发的诡谲狰狞之气所侵染，变得充满了恶意。它仿佛不甘心在这季节轮转中顺应天道，悄无声息地敛去锋芒，故而在此刻疯狂地倾泻着全部的热量，无孔不入地侵入七血瞳主城的每一个角落，意图将一切生机蒸干榨尽。
即便是浓密的树荫之下，深邃的屋檐底部，也难逃这无形热浪的侵袭。那热意如同附骨之疽，又似侵入骨髓的剧毒，纵是带着咸湿水汽的海风阵阵吹拂，亦难以将其驱散分毫。
恰如，许青那件灰色道袍的衣角。
那里看似与寻常无异，但若凝神细观，便可察觉其上沾染着些许极细微的粉末。此刻，这些粉末已挥发大半，融于周遭空气之中。所挥发之气，与这天地间被神灵残面意志所扭曲的炙热同源，皆带着一股深深的恶意与狰狞，正悄然渗透道袍，侵入其下许青的血肉与骨骼。
这侵入的过程，迅疾而贪婪。从粉末附着，到气息入体，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许青面色平静如水，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衣角，眼眸微微眯起，寒光一闪而逝。他未作停留，继续向泊位走去。衣角上的粉末，乃是先前与人鱼族少年交手之际，对方于电光石火间暗中施下。若非许青于药道一途感知敏锐远超常人，换作他人，只怕至今仍难以察觉分毫。
此物无色无味，特性奇异，严格而言，或许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毒药。但许青精研药性，此种特性，立时在他脑海中对应上了至少七八种功效类似的药引之物。具体是其中哪一种，尚需回去后仔细剖析验证。
然而，无论具体是何物，对方接二连三的暗算与挑衅，已让许青心中对此人的杀机，如野草般疯长，再难遏制。
“是时候，送那鱼儿上路了。”
许青喃喃低语，步履沉稳地走回港口泊位。踏入法舟的刹那，他立即催动阵法，开启防护光幕，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隔绝。舟内顿时陷入一片绝对的寂静，唯有他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依稀可闻。
他盘膝坐于舱内蒲团之上，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将那截沾染粉末的衣角撕下。捏在指间，就着舱内明珠柔和的光线，他仔细端详。片刻后，他左手掐诀，指尖灵光微闪，一团鸡蛋大小、跳跃不定的赤色火球凭空浮现，悬浮于掌心之上。
化海经虽以御水为主，然天下法修，为应对万变，兼修诸般术法以为辅助，实属寻常。宗门所赐功法玉简之中，于此亦有多番阐述与引导。
此刻，许青左手轻轻一送，那团火球便飘飘忽忽地飞向那截衣角，将其完全包裹，开始了灼烧。
“嗤嗤”作响之声在寂静的舱室内格外清晰，伴随而起的，还有一缕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灰色烟雾缓缓飘散。
火光明灭不定，映照得许青年轻却已棱角分明的脸庞半明半暗，平添几分幽深难测之感。他凝视着那在火焰中逐渐蜷曲、焦黑的布料，边缘处被烈焰灼出的猩红线条，正飞速蔓延至整片衣角，所过之处，灰色布料化为触之即碎的灰烬。
不过数个呼吸，衣角已彻底焚化，火焰随之缓缓熄灭。
许青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捧尚带余温的灰烬，凑近鼻尖，轻轻一嗅那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奇异气味，眼中露出了然之色，低声自语：
“是鬼欲鲎的血气……此为毒，亦非毒。”
柏大师所遗药典之中，曾有提及“鬼欲鲎”。此物生于极深海域，颇为罕见。许青自己手头亦存有两隻干枯的鬼欲鲎尸身，只因一直未曾寻得合适的辅药，故未轻易动用。他深知，此物之血若经特殊法门炼制，可化为疗伤圣药，有起死回生之奇效；然若以另一种阴阳相克之法调和，其血散发之气息，却能为绝大多数异兽所极度厌恶。
“其中……还混杂了启明草的特性。”许青闭上双眼，于心中细细推演辨析，片刻后霍然睁开，双眸幽深如古井寒潭，冷冽之意更盛。
柏大师药典虽未明言此二物混合之后的具体效用，然依据药性相生相克之理，后者“启明草”之效，恰能将前者的“厌恶”之感放大数倍乃至数十倍。轻微之厌恶，或可使异兽避而远之；然厌恶若至极致，便化作了不死不休的吸引，一种引动杀戮本能的恶念。
故而，此二物混合所成之药液，其本质在于，能使沾染者周身被此气息浸透，深入血肉骨髓。因其本身并非剧毒，不会立刻引发毒发身亡之症，甚至对肉身尚有微末滋养之效，是故极难被寻常手段察觉。而欲将其驱除，更是难上加难，其气息残留之期，短则数年，长则十数载亦未可知。
其真正作用，便是强烈吸引异兽，引发它们滔天的恶感与杀意。犹记当年于拾荒者营地外那片危机四伏的禁区丛林，许青初次随雷霆小队行动时，那蛮鬼皮袋中所藏的药引小瓶，便属此类之物。

只不过，昔日蛮鬼所用之药引，与今日悄然侵染许青身躯之物相比，虽药理相通，然所用材料之珍稀、药效之霸道，实有云泥之别，判若霄壤。
“若始终滞留于宗门之内，受此气息侵染，或可暂保无虞。然一旦扬帆出海……”许青心知肚明，若身携此等气息踏入茫茫海域，必将引来无数海中凶兽的疯狂追杀，绝无生还之望。此等杀人手法，阴损诡谲，毁尸灭迹于无形，且隐患绵长，犹如毒蛇潜伏，伺机而动。若非许青自身深谙药道，换作旁人，怕是死到临头，亦难窥见幕后黑手之真容。
“却不知……你可有那份本事，察觉到我悄然种下的‘回礼’。”许青眼底寒芒流转，杀意如潮。那人鱼少年对他暗下毒手，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许青在先前交手之时，亦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将一味独门“印记”悄无声息地送入了对方体内！
此“印记”同样看似无害，同样也是一种追踪标记。
只不过，人鱼少年为他准备的，是引动茫茫大海中未知凶兽的滔天恶感；而许青为对方备下的，则是来自岸上死神那悄无声息、却步步紧逼的索命脚步。
许青神色古井无波，将掌心衣角焚烧后的灰烬小心收起。随后，他打开随身储物袋，清点了一番内中所藏的各种丹药，目光又扫过舱室内壁架上分门别类放置的诸多药草毒粉。
他并非擅长解毒之人，尤其面对此种并非传统剧毒、而是近乎规则般的“气息”标记，他那得自紫色水晶的惊人恢复力，于此际亦是束手无策。
但他，精通制毒，亦擅用毒。
于是，许青面容沉静，毫不犹豫地取出了七八个颜色各异、气息阴寒的玉瓶与皮袋。他先是倒出数种性状猛烈的毒粉，看也不看，便仰头吞服而下。继而，又将其余多种毒粉按照某种特定比例，置于一玉碗中混合均匀，随即运功一吸，将那氤氲升腾的混合毒气，尽数吸入肺腑之中！
下一刻，他身躯猛地一震，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细密的冷汗瞬间渗出。但他依旧盘坐原地，身形稳如山岳，默默承受着数种剧毒在体内肆虐、恍如烈焰焚身般的巨大痛楚，借此熬炼着心智，酝酿着那即将喷薄而出的凛冽杀机。此刻的平静，恰似暴风雨降临前，那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各种毒素在他体内疯狂冲撞，焚烧着五脏六腑，侵蚀着经脉骨骼，熔炼着周身血肉。既然那鬼欲鲎血气与启明草混合而成的“气息”无法以常法驱除，那便索性引更烈、更霸道的剧毒入体，将这气息连同被侵染的血肉一并“焚烧”殆尽，再凭借自身那堪称逆天的恢复之力，重塑纯净之躯。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待到舱外天色由明亮的午后转为一片暖融的黄昏，夕阳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血色时，许青才缓缓睁开双眼。眸中血丝遍布，却异常清明。体内肆虐的诸般毒素，在他那强悍无匹的身体自我修复能力下，已被彻底清除化解。一同被驱离的，还有那如附骨之疽般的鬼欲鲎侵蚀气息。
他仔细内视，反复确认周身再无丝毫异样气息残留后，方才抬起头，目光穿透船舱壁障，望向窗外那一片血色浸染的海天，眼神深邃如渊，低声轻语，恍若叹息，又似宣告：
“很快，当能安睡矣。”
言罢，他缓缓起身，取过清水，仔细梳洗周身，换上一袭干净的灰色道袍。随后，他复又闭目凝神，调息静气，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
片刻之后，天际的夕阳终于彻底沉入海平面之下，仿佛是为那轮悄然升起的皎月让出天幕。黄昏的最后一丝暖光被夜幕吞噬，清冷的月华如水银泻地，洒满人间。天幕之上，稀疏的星辰点点闪烁，犹如荒寂墓园中飘荡的微弱磷火，渺小得只配作为这深沉夜色的点缀。
此夜，月黑风高，杀机暗藏，正合杀戮。
许青倏然睁开双眼，眸中锐利如鹰隼，再无半分波澜。他动作麻利地将那根夺命无数的黑色铁签收入袖中暗袋，又取出匕首，就着月光在磨石上轻轻蹭了几下，锋刃寒光一闪，旋即被利落地塞入靴筒。接着，他逐一检查了身上所携的各种毒粉、毒丹，确认无误后，从容地将一切整理妥当。
做完这一切，他方起身，迈步走出法舟舱室。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融入浓稠的夜色之中，速度爆发，瞬息远去。
清冷的月辉洒落在空旷的街道青石板上，泛着幽寂的微光，亦映照出那道于阴暗角落猫腰疾行、迅捷如风的身影。月光流连于他那双孤狼般警惕而冰冷的眼眸，化作了其中更深的寒意。
海风呜咽着吹来，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意，拂过少年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身躯，掀起其灰色道袍的一角，吹动其墨染般的长发，却始终吹不散那冥冥之中，因他独门“印记”而弥漫于主城某处、唯有他方能清晰感知的特殊气息。
那气息，如同为他引路的孤灯，最终化作萦绕耳畔的呼啸风声，恍若为他奏响了宣告杀戮开启的号角。
今夜，他将踏月而行，循迹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