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杀鱼！
夜风呜咽，如染血的镰刃，带着海水的腥咸与湿冷的寒意，仿佛被无形的死亡使者扛在肩头，于这座沉睡城池的街巷角落间无声游弋。黑暗浓稠如墨，这执掌死亡的幽灵恣意穿行，在凛冽杀意化作的无声号角中，与城内所有阴影交融、分离，复又汇聚，周而复始，似无所畏惧，其存在本身，便足以令一切试图挣扎的生灵陷入绝望深渊。
直至……在这弥漫与潜行中，于一处远离喧嚣、黑暗深沉的角落，它，遇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着灰色道袍的身影，静静伫立于暗夜之中。其背影凝实如山岳，仿佛利刃难伤，尖针难透，周身自然散发的冰寒气息，竟似将天幕垂落的微弱星辉都生生阻断，令人观之呼吸为之一窒。
这一瞬，恰似奔涌的江河汇入无垠瀚海，又似贪婪的豺狼群遭遇了统御荒野的孤狼之王。
死亡使者那无形的脚步，蓦然停顿。其弥散于八方的气息归于沉寂，在沉默中仿佛正静静凝视。直至那灰色的身影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双冰封般平静、却深邃如万丈寒潭的眼眸。
它，笑了。
仿佛寻见了信仰的归宿，觅得了同行的伴侣，它扛着那象征终结的镰刀，欢欣鼓舞地环绕于灰色身影的四周，掀起他墨染的长发，吹动他宽大的袍袖。
“今夜的风，喧嚣了些。”许青唇齿微启，声音轻若自语。言罢，他复又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投向远处黑暗中一栋轮廓模糊的屋舍。
那屋舍在他眼中，恍若一口巨大的棺椁，沉寂地横陈于夜色里，透出令人压抑的沉重。那里，是他多日窥探后确定的，那人鱼少年的栖身之所。
此獠与第七峰弟子待遇不同，似乎并无资格拥有法舟，故而登岸后，只得与随行扈从择此屋舍暂居。
许青静立暗处，目光沉静，不急不躁。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他呼吸均匀绵长，气息微弱几不可闻，如冰下潜流，蜿蜒深远。
他在等待。
自身所下独门标记的气息，清晰地指引着他，猎物就在此处。依据上一次此獠独自外出的规律推断，这几日理应又是其悄然离巢之时。尤其今日，此獠在店铺内受挫，心情定然恶劣。
故而，许青判断，今夜，他大概率能等到时机。
时光悄然流逝，一个时辰弹指而过。当天际那轮孤月再次被翻涌的阴云吞噬，一阵夜风卷着湿气袭来，那栋早已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屋舍方向，传来了“嚯嚯”的风阻之声。这声音，为那棺椁般的建筑更添几分孤寂落寞，如同垂死之人在咽气前发出的沙哑呻吟，回荡在死寂的夜空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屋舍的高墙之上。
灰色的宗门道袍，难以完全遮掩其身上散发出的、属于深海的腥咸气息。那双碧绿如宝石的眼眸，纵然在暗夜中闪烁，也改变不了内里蕴藏的阴毒本性。夜风拂过，其宽大的衣袍猎猎舞动，看似虚张声势，勾勒出诡异的轮廓，薄薄一层紧贴身躯，竟有几分像是从活人身上剥离下的人皮。
正是那人鱼族少年！
此刻，他心情恶劣至极，白日所受的折辱，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心神。
“第七峰的长公主又如何？早晚有一日，吾必令你身残体废，以汝之躯，饲喂那幽冥蛆虫！”人鱼少年咬牙切齿，心中的愤懑难以排解，促使他比原计划提前数日外出。他觉得自己必须寻个方式，好生发泄一番。
而发泄的途径，他已命两位族姐安排妥当——非是女色，而是稚龄幼童。这是他深藏心底、不容外人知晓的隐秘嗜好，唯有通过虐杀外族孩童，方能换取他扭曲的愉悦与满足。
念及此处，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融入浓稠的夜色。随着前行，其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彻底消失不见，无论是肉眼视觉还是修士灵觉，此刻皆难以锁定其存在，仿佛他已从这片天地间被彻底抹去。
然而，许青所下的气息标记，却不会因这隐匿之术而消散。
许青缓缓抬起头，冰冷的目光锁定那虚无之处，神色波澜不惊。他身形微动，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同样失去了踪影。
风，愈发凄厉，如无形的刀刃与空气激烈摩擦，在这死寂的长夜里发出持续的呜咽。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处偏僻胡同的角落，空间微微扭曲，人鱼少年的身影重新凝聚显现。就在他身形彻底凝实的刹那，一股强烈的生死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令他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便欲向后暴退！
然而，为时已晚！
一道厚重凝实、泛着幽蓝光芒的水幕，毫无征兆地自他身后凭空出现，更在瞬息之间向四周急速蔓延，如同一个巨大的透明碗盖，将这整条胡同彻底封锁、禁锢！
与此同时，一声低沉、仿佛来自深海巨兽的嘶吼，自前方水幕内部轰然传出！只见水波剧烈荡漾，一头完全由精纯水灵之力凝聚而成的庞大鲸鱼虚影，自水幕中猛然凸起，飞速凝实！
这水鲸通体散发着刺骨的冰冷与滔天的杀机，巨口怒张，露出森然利齿，携着排山倒海、摧毁一切的可怖气势，向着刚刚现身、惊魂未定的人鱼少年，悍然吞噬而来！
人鱼少年目光一厉，绿眸中凶光毕露。

“啧，有点意思。正好爷爷今日心头火起，便拿你活动活动筋骨！”
话音未落，他双手疾抬，指诀变幻，便要施展凌厉术法。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原本与地面阴影融为一体的黑暗，骤然活了过来！无数条细长扭曲的影触，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自八方地面、墙壁阴影中激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缠绕上人鱼少年刚刚抬起的手臂！
影触不仅死死捆缚其手掌，打断掐诀，更如同附骨之疽，沿着手臂急速向上蔓延，直取脖颈！更令人鱼少年魂飞魄散的是，凡是被这诡异阴影触及的皮肤，立刻传来钻心蚀骨般的剧痛，仿佛正在被某种可怕的力量飞速腐蚀消融！
这变故太过突然，人鱼少年脸上首次露出惊骇之色，面色剧变！
强烈的死亡威胁与身体传来的极致痛苦，让他呼吸骤停，下意识疯狂挣扎。然而，前方水幕幻化的巨鲸已携万钧之势噬咬而至！
千钧一发之际，人鱼少年发出一声凄厉嘶吼，一道刺目的蓝色光华猛然自其体内爆发！光华如利剑般向四周激射，试图驱散缠绕身体的诡异阴影，同时狠狠撞向已扑到眼前的巨大水鲸！
轰——！！！
蓝光与水鲸悍然对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水鲸虚影剧烈震颤，轰然崩溃，但溃散前的磅礴巨力并未完全消散，如同滔天巨浪拍击礁石，残余的冲击力依旧狠狠砸落！
人鱼少年如遭重击，浑身剧震，口中喷出鲜血，身形踉跄倒退。他趁蓝色光华暂时逼退阴影、获得瞬息喘息之机，脸上露出极度狰狞与凶残之色，伸手急欲拍向腰间储物袋。
可那诡异的阴影如影随形，韧性极强，蓝光稍敛，便再次疯狂缠绕而上，死死束缚其双手，阻止他取物，并加速向全身蔓延覆盖。
这一幕，让人鱼少年内心被前所未有的恐惧吞噬！更在此时，一道黑色流光，挟着刺骨寒意与尖锐破空之声，自黑暗角落呼啸而至，直取其眉心要害！
流光之后，他清晰地看到了一道身影——一道自前方荡漾的水幕中，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的灰色身影！
其速之快，宛若暗夜中撕裂长空的闪电！
那同样是一个少年，墨发在疾驰中狂舞，面容冷峻如冰雕，不见丝毫情绪波动，唯有一双眸子，平静之下蕴藏着冻彻灵魂的冰寒杀机。其周身气流狂卷，仿佛化作了无数无形的死亡镰刀，又似有执掌死亡的使者狞笑着掀开黑色披风，簇拥着这道索命的身影，疾扑而来！
“是你！！”人鱼少年瞬间认出了许青，生死关头，他目眦欲裂，猛地张口，一道银芒如电射出！
银芒见风即长，刹那化作一面边缘锋锐、急速旋转的巨大飞轮，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悍然迎向疾射而来的黑色铁签！
铛——！！！
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两件法器蕴含的巨力猛烈碰撞，飞轮与铁签皆被震得偏向两侧，狠狠砸在胡同墙壁与地面，激起碎石烟尘。而这短暂的阻滞，并未隔断人鱼少年与许青那于烟尘中再次碰撞的、充满杀意的目光！
双方视线交错的刹那，许青身形已如鬼魅般迫近！与此同时，人鱼少年脸颊两侧的腮腺猛地鼓胀凸起，竟化作数根如同生在脸上的狰狞骨刺，使其面容扭曲如恶鬼！他张口厉啸，一枚龙眼大小、通体幽蓝的珠子被其喷吐而出！
“给吾死来！！”人鱼少年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那蓝色珠子应声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璀璨光束，如同蓝色的太阳，向着已冲至近前的许青，铺天盖地笼罩而下！
他信心十足，此乃他人鱼族血脉天赋孕育的本命神通，除非筑基修士以绝对修为硬抗，否则即便是凝气大圆满，也罕有人能在此光下生还！他嘴角已然勾起残忍的狞笑，正欲分神镇压身上那难缠的阴影。
然而下一瞬，他脸上的狞笑便彻底凝固，转而化为无法置信的骇然，瞳孔急骤收缩！
蓝色光海覆盖之处，一尊巨大的、顶天立地的黑影，竟迎着毁灭性的光束，悍然站起！
那黑影通体漆黑如墨，头生狰狞独角，面容扭曲似万鬼哀嚎，周身遍布一排排嶙峋骨刺，散发着洪荒凶戾之气，宛如自九幽踏出的厉鬼之王！
此刻，这尊巨大的黑色魁影，正对着漫天蓝光，发出无声却震撼灵魂的咆哮，一只覆盖着幽暗鳞甲的巨掌抬起，遮天蔽日，竟一把向那汹涌的蓝光抓去！
正是许青的杀手锏——魁影！
在这尊恐怖魁影的庇护下，是许青那面无表情、依旧向着人鱼少年疾冲而来的真身！他周身袍服有多处被蓝色光束灼烧、撕裂的痕迹，露出其下翻卷的皮肉，但所有伤口皆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其目中的杀意，在这一刻，再无保留，轰然爆发！
此前无论是人鱼少年抢夺功劳，还是店铺内的冲突，许青始终未曾显露全部实力。影子潜藏未动，魁影隐而不发，就连这惊人的恢复之力也深藏不露。
他的锋芒，只在决意夺命之时，方显峥嵘！
“气血化影！还有你的修为！不可能……这恢复力……你……”人鱼少年神色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语无伦次，生死间的大恐怖已彻底淹没他的心神。
他疯狂地想要拍向储物袋，想要捏碎传音玉简求救，但那阴影仿佛拥有灵智，洞察其意图，将他双手死死缠绕、覆盖，令他根本无法动弹分毫！而许青更不会给他丝毫喘息之机，已然欺近身前，右手寒光一闪，一柄淬毒的匕首赫然出现！

望着那抹索命的寒芒，人鱼少年发出绝望而疯狂的嘶吼，再也顾不得阴影正缠绕上脖颈带来的剧烈腐蚀之痛，危机关头，他身体猛地诡异扭动！
其双腿部位骤然模糊，血肉蠕动间，竟在瞬息化作一条覆盖着漆黑鳞片的巨大鱼尾！鱼尾携着开山裂石之力，卷起腥风，向着近在咫尺的许青，全力横扫而去！更在这一刻，其血脉天赋被催发到极致，一道模糊的巨大人鱼虚影自身后浮现，与那横扫的鱼尾融合，威势惊天！
许青面色冷峻如万古寒冰，疾冲之势不减反增，面对这搏命一击，他左拳紧握，体内气血与灵力轰然爆发，身后魁影发出震天咆哮，融入其拳势之中，一拳迎向那横扫而来的恐怖鱼尾！
轰——！！！
拳尾交击，爆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鳞片碎裂，血肉横飞！那势大力沉的鱼尾竟被一拳轰得四分五裂！与之融合的人鱼虚影，亦在魁影那霸道绝伦的一拳下，哀嚎着崩溃消散！
可怕的冲击力使得整个胡同地面剧烈一震，人鱼少年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但四周厚重的水幕如同绝佳的隔音壁垒，将一切声音死死封锁在这方寸之地。
“以血为引，怨咒缠身！！”垂死挣扎中，下半身已化作肉糜的人鱼少年双眼赤红如血，发出怨毒的咆哮！其崩溃的鱼尾血肉仿佛拥有了诡异的活性，竟纷纷无火自燃，化作无数道血色流光，从四面八方朝着许青立身之处，如群蝗般瞬间汇聚笼罩，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这血咒汇聚的速度虽疾如闪电，却快不过许青那已然超越凝气范畴的极致速度！几乎在漫天血肉即将合拢的刹那，他的真身因速度过快，在原地留下一道被血色咒怨笼罩的残影。
而其本体，已如瞬移般出现在人鱼少年的身后！不待那扑空的诅咒血肉回转，在那人鱼少年绝望骇然的目光中，一柄冰冷刺骨的匕首，已轻轻贴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许青！我乃……”人鱼少年身躯剧颤，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锐变形，试图做最后的哀求或威胁。
但他已没有了继续说下去的机会。话音未落，便觉喉间一凉——
许青手腕毫不犹豫地狠狠一拉！他没有听敌人遗言的习惯。
“嗤——！”
熟悉的利刃切割皮肉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人鱼少年身体的抽搐在这一刻剧烈到了极致，恰似砧板上被剁开半边脖颈的活鱼，徒劳地扭动挣扎。
他双眼暴突，竭力想要回头看清夺命者的面容，却已无力做到。直至喉咙漏气般发出几声“嗬嗬”的怪异声响，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涣散的瞳孔，终于倒映出了上方那张冷峻年轻的面孔。
“我的衣袍，被你弄脏了。”许青轻声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这是他从现身至今，说出的唯一一句话。
“你……”人鱼少年喉结滚动，鲜血不断从颈间豁口涌出，身躯在剧烈颤抖中，生机迅速流逝，最终彻底僵直。至死，那双圆瞪的碧绿眼眸中，仍残留着对尘世的眷恋、滔天的怨毒，以及最深沉的、无法置信的惊骇——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身为族中天骄的自己，竟会如此轻易地陨落在此地，死在一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少年手中。
气绝身亡。
许青表情依旧平静无波。他弯腰取下贴在腿上、提供急速的身法符宝，又拾起人鱼少年至死都未能打开的储物袋。随即转身，向着胡同口走去。一直缠绕在人鱼少年尸体上的阴影，如活物般迅速收缩，化作一道细线，悄无声息地回到许青脚下，融为一体。
行至胡同口，许青脚步未停，亦不曾回头瞥一眼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向着身后虚空，轻轻一握。
嗡——！
笼罩整条胡同、将其与外界彻底隔绝的厚重水幕，应声剧烈震颤起来。下一刻，水幕开始以人鱼少年的尸体为中心，由外向内，急速收缩挤压！
水幕的范围越来越小，压力却呈几何倍数疯狂攀升，最终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所有压力汇聚于一点，作用在那具残破的尸体之上！
噗！
如同被无形巨掌碾碎的西瓜，人鱼少年的尸体连同周围飞溅的血肉碎块，在这一刻被极致的水压彻底湮灭，化为最细微的尘埃，形神俱灭，不留丝毫痕迹。
许青的身影，已消失在胡同外的街角深处。
失去了力量支撑的水幕缓缓消散，化作清澈的水滴，淅淅沥沥地洒落在这条刚刚经历生死、此刻却重归死寂的胡同里，温柔地冲刷着地面，涤去一切血腥与杀戮的印记。
远处天际，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悄然洒落，透过渐渐稀疏的水汽，在地面未干的水洼中折射出耀眼的、充满生机光芒。
从天黑，到天明，对苍茫天地而言，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轮转。对尘世间的许多生命而言，亦不过是从生，到死…

第七十六章 魃焚苍生
晨光熹微，海风轻拂港口，吹动千帆摇曳，猎猎作响。然总有几缕不甘寂寞的风丝，不满足于仅仅撩拨船帆，偏要执拗地去掀动那浩瀚海面，欲使其碧波泛起粼粼金光。然大海渊深似不可测，风过无力，徒留涟漪数圈，甚或一个不慎，反被起伏的浪涛吞没些许声息，消散于无形。恰似一尾不自量力的游鱼，偏生去招惹那深不可测的海中巨擘，终是徒劳。
初升的朝阳，其光温润，较之风的浮躁，显得沉静许多，并无太多恣意，只安然铺洒在一艘艘或泊或行的舟船甲板上，也悄然落在那踏着晨露、面色平静归来的许青肩头。杀人也罢，诛鱼也好，于许青而言，自那人鱼少年对他露出森然杀机的那一刻起，最终的结局便已注定。他只想在这残酷世间活下去，故而，任何威胁其性命安危的存在，皆已触及他心底那绝不容逾越的红线。
他深知，生命与生命之间，只要一息尚存，便是迥然不同的。犹记贫民窟那位屡试不第、终老于斯的教书先生，曾带着几分自嘲告知包括许青在内、那些衣衫褴褛的孩童：若逢太平盛世，掌权者或还需一块遮羞布稍作掩饰，但在这神灵残面高悬、万物异化的乱世，这等“生而不等”的认知，早已是根植于每个人骨髓深处的现实。
然许青一路挣扎求生，亦窥见这天地间，某种程度上的另一种公平。那便是死亡降临之后，剥去一切外在的浮华与权势，最终的归宿，竟是殊途同归。悄无声息地毙命于无人知晓的阴暗胡同，与在堆金砌玉的奢华殿堂中断气，于死者自身而言，并无区别。
“二殿下所言不虚，鱼腥之味，确乎浓重。”许青收回望向天际那轮喷薄旭日的目光，步入自家法舟船舱。他仔细盥洗周身，直至确认再无半分血腥气残留，方觉神清气爽，遂安然躺卧于榻。今日并非轮值之期，无需至捕凶司点卯应差，此刻心中仿佛拔去了一根隐刺，通体舒泰，自觉当可安眠一场。
然就寝之前，许青仍盘膝坐定，取出那枚时刻携带的竹简，运指如刀，将上面“人鱼少年”四字缓缓划去。目光上移，凝注在依旧位列首位的“金刚宗老祖”名讳之上，眸底深处，凛冽杀意如潮暗涌。
“为期不远矣……”他低声喃喃，随即取出了那人鱼少年至死都未能打开的储物袋。此物之中，究竟藏有何等物事，引得他心生好奇。将袋子置于掌心掂量片刻，许青双眼微眯，略作沉吟，体内化海经灵力骤然催动，如决堤洪流般涌入袋中。出乎意料，并无丝毫阻碍，想来原主既亡，其上神识印记早已自行消散。许青灵力长驱直入，顷刻间便将袋内情形探知得一清二楚。
半晌过后，许青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
“竟富庶至此？”他低声自语，难掩惊诧。这储物袋内，虽现成灵石仅百余之数，然那镌刻着第六峰独有印记的灵票，竟厚厚一叠，细数之下，足足十二张之多！每一张面额，皆是一百灵石！如此一笔横财，饶是许青心性沉稳，此刻心脏亦不由加速搏动，这实乃他生平从未拥有过的巨富。然他旋即冷静，深知为稳妥计，这些灵票短期内绝不可轻易兑换，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强自按下心绪波动，许青继续检视其他物品。除却灵石灵票，袋内尚有数件灵光氤氲、显然非同凡响的重宝。随着他心念微动，右手轻挥间，两枚符箷飘飘然落于面前。一呈明黄，一显幽蓝，符纸之上流光溢彩，散发出令许青触目惊心的灵力波动。细观符纸成色，其上灵光饱满，竟似有八九成新，显是未曾动用几次。许青凝神感知，断定这蓝色符宝偏重防护之效，而那黄色符箷，则蕴藏凌厉攻击之能。
“若当时，容那鱼儿打开了此袋……”许青眼眸眯成一条细线，寒意凛然。他可以想见，若真出现那般情景，即便自己最终仍能将其斩杀，欲要速战速决，所需付出的代价必定极为惨重。“看来，影子的运用之道，尚可更为精妙多变。”思及此，他低头扫了一眼自身脚下那团随着光线微微摇曳的影子，目中有幽光一闪而逝，脑海中浮现出与人鱼少年交手时，那影子缠绕对方，竟有那么一瞬，恍如活物般灵动的一幕。
“是吾错觉否？”许青心念电转，深深凝视那团黑影，抬手轻轻按在胸前那枚已与血肉相融的紫色水晶所在之处。他多次感应，深知此水晶对影子似乎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禁锢与镇压之力。此刻，无论那“活化”之感是真是幻，他决意先行尝试镇压。于是尝试将体内灵力缓缓渡入紫色水晶，初时颇感滞涩，连续尝试数次，方得成功。就在灵力与水晶建立联系的刹那，他周身蓦地绽放出朦胧紫光，一股无形威压沛然而生，如潮水般向地面影子轰然压去！
那影子顿时一阵剧烈扭曲，色泽肉眼可见地淡薄了几分。许青仔细审视片刻，心下稍安。他素不喜耗费心神去揣测影子是否真具灵性，即便此次是自己多虑，影子并无活化之可能，至多也不过损耗些许灵力罢了。抱着宁枉勿纵之心，他又接连操作数次，反复施加镇压，方觉妥当。最终目光恢复平静，若无其事地抬首，将面前两枚珍贵符宝小心收起。

接着，他再次仔细探查储物袋每个角落，最终取出了两样物事。其一，是一张绘製极为详尽的瀚海舆图，其上山川岛屿、洋流暗礁，标注之精细，远非第七峰配发给普通弟子的制式海图所能比拟。图中甚至清晰标明了“人鱼岛”的方位。许青细细观之，心下凛然，觉此图价值，恐怕犹在方才那两枚符宝之上。毕竟，对于倚重海域修行、搏杀的七血瞳弟子而言，海图越是精准全面，便意味着风险愈低，收获亦可愈大。信息之物，有时确比灵石更具价值。
而最后一样物品，引其他关注的程度，甚至超越了那两枚符宝。只因这样东西……他曾经见过，且自己亦持有一个。那是一个巴掌大小、似金非金、似铁非铁的金属块状物，形制古怪，似匣非匣。许青凝视片刻，转而打开自身储物袋，从中也取出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铁块。此物，乃是他当初于拾荒者营地，自马四身上所得，后来那胖山亦是因贪图此物，故意寻衅，终致殒命于他手。
此刻，将这两个铁块并置于一处，许青凝神观察，无论从材质、重量、色泽乃至细微纹理来看，二者竟皆一般无二，恍如同出一辙。
“此物……究竟是何来历？”许青心底好奇之意大盛，眼眸缓缓眯起。这段时日，港口区各家店铺他大多走访过，却从未见过此类物事售卖。然无论是当初胖山流露的贪婪，还是如今这人鱼少年亦将其郑重收藏，皆表明这看似寻常的铁块，内中必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奥秘。
“需得寻个时机，好生探究一番此物的用途。”许青沉吟良久，方将诸般物品尽数妥善收起。抬首望了望舱外天色，见日头已渐偏西，便和衣躺于窄榻之上，闭目养神。
这一觉睡得并不沉，约莫两个时辰后，当日头西斜，已是下午光景，许青倏然睁开双眼，只觉神完气足，通体舒泰。经历昨夜雷霆出手与今日半日休憩，他体内气血充盈，灵台清明，一种强烈的预感油然而生——停滞已久的海山诀，突破之机，已近在咫尺！
“第七层早已圆满，第八层之后，又将是一番何等光景？不知那时，吾是否已具备与那金刚宗老祖一决生死的实力……”许青目中掠过一抹深切期待。他自觉海山诀自第七层臻至第八层，所耗费的时光似乎格外漫长，仿佛这门炼体功法始终在默默积蓄、酝酿着某种脱胎换骨般的蜕变。直至今日，那层桎梏终于松动，突破的气息已清晰可感。
于是，他不再迟疑，当即盘膝坐定，挥手开启法舟聚灵阵法，又取出灵石将阵眼处略显黯淡的旧石替换。待一切准备停当，他缓缓闭合双目，凝神内守，全力运转海山诀，冲击那第八层的关隘。
时光悄然流逝，许青心神尽数沉入体内气血搬运、筋骨锤炼之中。不知不觉，窗外天色由明转暗，暮色四合，夜幕悄然降临。就在这昼夜交替、阴阳转换的刹那，盘坐中的许青身躯猛地一震！
刹那间，他全身筋肉如弓弦般骤然绷紧，发出细微却密集的“咯吱”声响，仿佛正在急剧收缩凝练。体内更深处，骨骼生长、摩擦的“噼啪”之音连绵不绝，一条条原本隐于皮下的青黑色血管猛然贲张凸起，如无数狰狞细蟒，瞬息间蔓延遍布他精悍结实的全身，观之令人触目惊心。
与之相伴的，是一股磅礴浩瀚、远胜从前的气血之力，自他心脏最深处轰然爆发，随着每一次沉重而有力的搏动，疯狂滋长、奔腾！每一下心跳，都似战鼓擂响，催动着气血如长江大河般汹涌澎湃。浓郁到近乎实质的气血精芒，自他周身毛孔透出，氤氲缭绕，将其身形衬得一片赤红。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他头顶上方，那尊早已凝若实质的魁影亦自行幻化显现。此刻的魁影，面目扭曲，仰天做无声咆哮之状，仿佛正在承受某种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与磨砺，其庞大的虚影竟开始剧烈波动，道道裂纹蔓延，似要崩解，又似要从中孕育出某种更为恐怖的存在！
寻常修士将海山诀修至炼体大圆满，魁影方算彻底成熟。然许青所修功法，早在第七层时，魁影便已异乎寻常地提前圆满。此后他虽依旧按部就班修行，却连他自己也不知后续会如何，更不晓得以“魁影”提前圆满的状态突破至第八层后，这门功法又将产生何等匪夷所思的变化。他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便是在七血瞳的这段岁月里，随着海山诀的持续修炼，自身的肉身之力、速度与恢复能力，皆在与日俱增。故而他亦想亲眼见证，这增长若达至某个极致，究竟会引发何种蜕变。毕竟，炼体之道的根本，便在于气血、力量、速度与恢复能力的不断累积与突破。
实则，莫说是许青，恐怕连海山诀这门功法的初创者，也绝未料到世间会有如许青这般，在体内全无“异质”侵染的情况下修行此诀，更在第七层时便令魁影提前圆满的异数。即便是那位开创者亲至，面对许青眼下的状况，怕也是难以预料。
此刻，随着时间推移，许青体表青筋愈发虬结盘错，皮肤竟开始寸寸龟裂，缕缕殷红鲜血不断从中渗出。然而，随之而来的并非虚弱，反而是更加恐怖的气血波动，仿佛他此刻的身躯已化作一尊行将爆裂的瓦罐，内里蕴藏的炽热洪流即将破体而出，毁灭一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寂于其胸口的紫色水晶，首次于他修行之中主动绽放出灼灼光华！柔和而神秘的紫辉自胸口蔓延，瞬息笼罩全身，所过之处，那遍布全身的恐怖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庞大压力自紫光中诞生，开始强行压缩、凝练那几乎要撑爆他躯体的磅礴气血。
在这极致的压缩与修复之下，许青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痛。骨骼在不断碎裂与重塑间循环，血肉在崩溃与新生中交替，周身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缕筋膜，都仿佛被置于天地洪炉之中反复锻打。若非紫色水晶散发的光芒始终笼罩，持续修复着这具濒临极限的肉身，只怕他早已爆体而亡。
如此周而复始，他体内的气血在极限压缩下变得愈发精纯、浩大，散出的气血精芒竟浓郁得如同实质的血焰，冲天而起！即便有船舱阵法隔绝，亦难以完全遮掩，道道赤红光华透出，远远望去，许青所在的法舟，恍若被笼罩在一团熊熊燃烧的血色烈焰之中。那滔天的气血，如潮水般向四周不断扩散，顿时引起了七十九港内诸多弟子的警觉，纷纷骇然望去。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法舟内的许青，猛然睁开了双眼！其眸中一片赤红，恍若血海翻波！
在他睁眼的这一刹那，一声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巨大轰鸣，挟着一个古老而威严的音节，如九天惊雷般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魃！！！！”
这声响蕴含无上诡异之力，震得许青神魂摇曳，周身气血为之沸腾！与此同时，他头顶上那尊痛苦挣扎的魁影，亦发出了最后一声撕裂苍穹般的咆哮，庞大的虚幻身躯再也承受不住内外交攻的压力，轰然崩溃碎裂！
然而，破碎并非终结，而是新生！

就在魁影崩灭之处，一尊全新的、更加恐怖的身影，自无尽气血与破碎光影中凝聚、站起！
这道新生的身影，较之魁影更为高大、凝实，通体呈现一种深邃的青黑之色，散发出无尽的狂暴与诡异。其周身皮肤干枯皲裂，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久旱大地般的深刻裂纹。一头枯槁杂乱的长发披散至肩，一双眼睛赤红如血，内里唯有最原始的疯狂与毁灭欲望。唇边支出惨白獠牙，头顶更生有一根蜿蜒向上的黑色独角，角身缭绕着道道幽暗电蛇，噼啪作响。其狰狞凶恶之态，犹如自九幽最深处爬出的灭世魔神，方一现身，便仰天发出无声却震撼灵魂的咆哮，那股意志，竟欲撕开这笼罩众生、令人窒息的天幕！
更令人心悸的是，伴随其出现，周遭天地气机骤变。不再是魁影所在之处的水汽氤氲，反而有一股黑色的、仿佛能焚尽万物的火焰虚影自其脚下升腾，向八方蔓延！这火焰并非真实之火，却散发出极致的枯寂与炽热之意，所过之处，空气中水分被瞬间蒸干，连光线都为之扭曲，仿佛要将世间一切生机、一切水汽，尽数掠夺、焚灭！
这正是超越“魁”之形态，于极致气血与特殊际遇下诞生的的全新存在——魃！
“魃！”许青目露奇光，低声念出那回荡于识海的古老音节。他听闻那声传出，这便是海山诀突破原有桎梏后，自行孕育出的气血法相！天地未生之时便有魈，其形诡异也，其称“诡主”也，可搬无限山，魁能移无限海，而魃……则掌焚世之能！
许青不理解，何为“诡主。”

但在这一刻，随着许青心念与这新生的“魃”相合，一股远超他先前全盛时期不知多少倍的磅礴巨力，自体内最深处轰然爆发，如决堤洪流，瞬间贯通四肢百骸，充盈每一寸血肉筋骨！
许青长身而起，修长挺拔的身躯之内，那经过千锤百炼的肉身之力，于此刹那，终于突破了长久以来的瓶颈，踏入了一个全新的、足以媲美筑基的强悍境界！
“轰隆！！！”
法舟精心布设的防护光幕，在这骤然爆发的恐怖气血冲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碎裂！就连坚实的船舱壁板，亦被震出无数裂纹，碎木纷飞。
这般惊天动地的动静，早已惊动了七十九港内所有弟子。众人纷纷色变，一个个瞠目结舌，心神狂震，不约而同地将惊骇的目光投向许青所在之法舟。那股如同洪荒凶兽苏醒般的恐怖威压，让所有人皆感心悸肉跳，难以自持。
许青默然立于舱中，亦未料到此次突破竟有如此声势。同时，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体内原本平稳运转的化海经灵力，此刻亦受海山诀突破的牵引，开始加速流转，蠢蠢欲动，竟也隐隐露出了即将突破的迹象！
“恭贺许青师兄功法大进！”
“恭喜师兄！”
在短暂的死寂之后，四周法舟上，无论相识与否，所有弟子皆压下心中骇然，纷纷向着许青所在方向，神色恭敬地抱拳行礼，声音此起彼伏。这恭敬，源于对绝对实力的敬畏。这“师兄”的称谓，亦是如此。
能在修行中引动如此异象，甚至连这六级法舟的防护都难以承受其力而崩溃，其实力之强，已不言而喻。尤其是此刻许青身上自然散发出的那股如同山岳压顶般的威压，让在场所有人从肉身到灵魂，皆不由自主地感到战栗与臣服。
那是一种唯有真正的强者，方能具备的……绝对威仪！

第七十七章 禁海龙鲸
清冷的月华，如瀑般倾泻在波澜微兴的海面上，也洒落在那艘防护光幕已然崩溃、略显残破的法舟之上，更将独立舟中的许青身影，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边。舱外隐约传来的、属于第七峰同门带着敬畏的恭贺之声，入耳却令许青神色间掠过一丝恍惚。
此番突破，虽早有预感，然其中过程的凶险波折，此刻回想，仍令他心有余悸。尤其是海山诀冲关之时，那股仿佛全身血肉骨骼都要被撑裂、碾碎的极致痛楚，几近令人崩溃。许青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湿气的夜风，若非胸口那枚紫色水晶在关键时刻持续绽放神秘辉光，护持修复己身，只怕在那前所未见的“魃影”尚未完全凝聚成形之前，自己便已先行肉身崩解，道消身殒了。
然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历经如此骇人凶险所换来的提升，亦是惊世骇俗。感受着体内那奔腾咆哮、远胜从前的磅礴巨力，以及头顶上方正缓缓消散、却依旧残留着焚天煮海般恐怖意境的魃影，许青的眼眸深处，不禁泛起一抹难以抑制的灼热期待。
静立良久，待心绪稍平，许青方举步迈出船舱。溶溶月色之下，但见他一身灰色道袍略显宽松，墨色长发随意披散，身姿挺拔如崖畔青松。面容清俊之中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冽，此刻更因海山诀初成，隐隐流转着一层难以言喻的神韵宝光，恍若精金美玉，经千锤百炼后方显光华。
“多谢诸位同门道友。”许青立于船舷，神色平静无波，向着四周法舟上投来目光的弟子们，抱拳遥遥一礼，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霎时间，周遭法舟上无论是熟识与否的弟子，纷纷神色一肃，恭敬回礼。众人皆非庸碌之辈，灵觉敏锐，皆能察觉到许青周身气息翻涌未平，灵力波动隐而不发，心知此番突破恐非终点。念及此处，众人心底无不掀起惊涛骇浪，暗忖此子潜力实在深不可测。当下皆极有眼色，在回礼过后，便陆续悄然退回各自舱内，以免打扰其巩固修行。
此情此景，若换作数月之前，许青初入七血瞳，尚在底层挣扎求生之时，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实力便是最好的话语权。
许青目光淡然扫过，并未过多在意众人反应，转身重回舱内，于蒲团上盘膝坐下。视线掠过聚灵阵中那些已布满裂纹、灵光尽失的废弃灵石，又看了看舱壁之上如蛛网般蔓延的裂痕，眉头不由微微蹙起。他心知肚明，方才防护光幕的骤然崩溃，皆因海山诀突破刹那引动的气血与灵力过于狂暴，作为阵法核心的灵石不堪重负，瞬间碎裂所致。
“却不知……待海山诀再有进境时，是否还会引发这般景象……”许青低声自语，心悸之余，更夹杂着一丝肉痛。修复这六级法舟所需的花费，绝非小数目。
不过，转念想到斩杀那人鱼少年所获的丰厚资源，心中方才稍稍释然。眼下并非计较这些损耗之时，他强自压下因海山诀突破带来的余悸，凝神内视。能清晰地感受到，丹田气海之内，化海经修炼出的那片灵液海洋，此刻正波涛汹涌，轰鸣作响，显然也已到了突破的临界点。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长气，动作利落地将聚灵阵中已报废的灵石取下，换上一批灵气充盈的新石。下一刻，柔和的光晕自阵法核心亮起，残破的法舟之外，一道略显稀薄、却稳固存在的防护光幕再次凝聚成形。许青仰头，透过舱顶裂缝望见洒落的稀疏月光，略一沉吟，复又取出一块灵石，嵌入阵法辅助位。指诀变幻间，法舟轻轻一震，以双灵石为核心的防护光幕顿时厚重凝实了数倍，连带着透入舱内的月光也被遮蔽了大半，舱内光线为之一暗。
做好万全准备后，许青方重新闭目凝神，仔细体会着体内那焕然一新的磅礴力量。先前他的肉身之力，已臻至海山诀第七层大圆满的极致，而此番突破，犹如打破了某种先天桎梏，使得他的肉身强度、气血雄浑程度，皆跃入一个全新的、难以估量的层次。
这股力量之强悍，让许青生出一种强烈的自信：即便不动用化海经的诸般妙法，仅凭此刻海山诀赋予的肉身之力，全力一击之下，也足以令那金刚宗老祖为之色变。毕竟，古往今来，能将海山诀修炼至凝聚“魃影”之境的，他许青堪称第一人。往昔“魁影”已是此诀的极限，而如今“魁”极而生“魃”，这新生的气血法相所蕴含的，已不仅仅是搬山移海的巨力，更添了一种焚尽八荒、令万物枯竭的恐怖炙炎之意。那种渴求毁灭、焚烧苍生的疯狂执念，即便此刻魃影已散，仍有一丝余韵残留在许青的神魂感知之中。
而这，仅仅只是第八层初成，“魃影”方生，远未至圆满之境。许青已无法想象，若修至第九层，乃至传说中的第十层大圆满时，这“魃影”又会产生何等惊天动地的蜕变。至此，海山诀的前路，已无人可为他指点迷津，即便是开创此功法的那位前辈，面对许青这般境况，怕也是难以预料。
静默半晌，许青眼中精光内敛，重新阖上双目，抱元守一，全力运转起化海经功法。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约莫一个时辰后，本是万籁俱寂的深夜，七十九港的海面之上，忽有风声渐起。

初时微风拂面，旋即风力转急，呜咽着掠过海面，竟似受到无形牵引，纷纷向着许青所在的法舟汇聚而来。风声越来越响，渐成旋涡之势，产生一股强大的吸扯之力，恍若在舟船四周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灵气黑洞！轰鸣之声不绝于耳，将方圆一定范围内的天地灵能，尤其是海域中独有的、蕴含着一丝禁忌气息的灵气，疯狂席卷而来！
海面顿时不再平静，波涛渐兴，停泊在港口的所有舟船都开始随之轻轻摇晃。舟内弟子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惊动，纷纷走出船舱，或立于甲板，或凭窗远眺，目光尽数聚焦于那风暴眼的中心——许青的法舟。众人神色各异，惊疑、震撼、艳羡、忌惮交织，皆欲亲眼见证，这位入门不久便已声名鹊起的同门，今夜又将创造出何等奇迹。
磅礴浩瀚的灵能，如百川归海，争先恐后地涌入许青的法舟，透过防护光幕，灌入其体内。丹田之中，那片由化海经修炼出的灵液海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扩张、抬升！化海经每提升一层，灵海范围便增长十丈，看似只是平面的扩展，实则是全方位的升华，无论是灵液的“广度”、“深度”亦或是“浓度”，皆发生质变。
此刻，在许青早已夯实突破根基的前提下，得此外界灵能（尤其是蕴含禁忌气息的海域灵能）灌注，身体内部顿时传出连绵不绝的轰鸣巨响，似有层层枷锁被悍然冲开！其丹田内的灵海，轰然暴涨！
七十九丈的壁垒一触即溃，瞬息突破至八十丈！而这远非终点，灵海扩张之势仅是稍稍一顿，便以更猛烈的姿态继续奔腾！
八十一丈、八十二丈、八十三丈……灵海范围节节攀升！直至扩张至八十七丈方圆时，那汹涌的灵液海洋才渐渐趋于平缓，传来饱和之意。许青蓦然睁开双眼，眸中紫意一闪而逝，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愈发飘渺出尘，却又暗含深海般沉凝的威压。
“龙鲸。”许青轻吐一口浊气，低声自语间，右手抬起，向前虚虚一按。顿时，一声似龙吟、似鲸歌的苍凉古老咆哮，自其丹田气海深处震荡而出！下一瞬，一个庞大无比、似龙非龙、似鲸非鲸的狰狞头颅，猛地自许青胸口处的虚空探出！
其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海般的幽黑色泽，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始一出现，便引得周遭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这庞然大物仰天发出一声更加高亢的咆哮，庞大身躯彻底从许青体内挣脱而出，迎风便长，瞬间膨胀至八十余丈的骇人规模，悍然冲破了法舟的防护光幕，直上云霄！
其身躯之巨，遮天蔽月，一条条如巨蟒般的触须随意挥舞，散发出幽幽蓝光，每一次摆动都引得下方海面剧烈震荡，掀起滔天巨浪！这头禁海龙鲸，哪怕只是随意一击，也足以崩山裂地！
“禁海龙鲸！！”
“是化海经第八层方能凝练的秘术！非是对功法领悟极深、掌控入微者不可成！”
“方才那气血波动已是骇人，如今术法竟也臻至八层，更能凝聚龙鲸……”
“此等战力，恐怕在凝气弟子中，已难逢敌手了！”
四周法舟内的弟子，目睹这震撼一幕，无不倒吸凉气，骇然失色，惊呼议论之声四起。
唯许青本人，依旧盘坐于残破的船舱内，抬头仰望着那在夜空中舒展身躯、散发出洪荒气息的龙鲸虚影，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这一天，他期待已久。化海经典籍有载，修至第八层，以八十丈灵海为基，可幻化出一头“禁海龙鲸”。此龙鲸并非一次性的术法，而是能以灵体形态长存，巡弋于浩瀚禁海之中，与宿主心意相通，成为第七峰弟子扬帆出海时最强大的助力与护道者。
然，欲成功凝聚龙鲸，需修士对自身灵海拥有极致入微的掌控力，故并非所有将化海经修至第八层的弟子皆可如愿。

“终是……成了。”许青喃喃，心念微动。半空中那威严狰狞的龙鲸虚影，顿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庞大身躯猛地一摆，如山岳倾颓般砸入下方海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激起千层浪涛，随即身影淡化，彻底融入幽深的海水之中，消失不见。唯有许青能清晰感知到，它正蛰伏于脚下这片海域，只需一念，便可随时凝聚现身，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威力。
这“禁海龙鲸”的凝聚，对于第七峰弟子而言，无疑是一座重要的分水岭，象征着其实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以我如今修为，若在海上遭遇那金刚宗老祖……应有极大把握，能将之斩杀！”许青眼中寒芒如冰刃乍现。“即便不在海上，我若不惜代价，全力以赴，也应有几分把握，能将其重创！”
“当务之急，是先扬帆出海，一则磨砺稳固此番突破的修为，二则搜寻资源，积攒灵石。待归来之后……便需筹谋，如何尽快寻得机会，斩了那金刚宗老祖！”许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修为与肉身的双重突破，自身对于脚下那团诡秘影子的掌控，似乎也更为得心应手。这无疑让他此行出海，更多了几分底气。
“天色将明，便去将这法舟提升至七级。若一切顺利，明日即可出发；若需耗时，最迟后天清晨，也必须启程出海！”许青目光坚定，心中已有决断。
与此同时，许青化海经突破、凝聚禁海龙鲸所引发的天地异象及那声独特的龙鲸咆哮，早已传遍整个港口区域，甚至引起了其他区域一些第七峰弟子的注意。这龙鲸之啸，外人或许不明所以，但于第七峰弟子而言，却是再熟悉不过的突破征兆。
“哦？又有人将化海经修至第八层了？观此龙鲸凝实程度与威势，绝非寻常初入八层之辈可比……有点意思。” 海防司所属第三十二港内，一艘远比寻常弟子法舟庞大、通体由幽黑金属铸造、散发着肃杀之气的宗门制式战舰，正缓缓驶离泊位。舰首处，立着一位身着灰袍的青年。其身形挺拔，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如渊似海，一头罕见的蓝色长发随风轻舞，映衬着那双宛若熔金般的奇异眼瞳。他遥望七十九港方向，低声自语，脸上露出一丝玩味之色。
“丁师兄，可需师弟派人前去打探一番虚实？”青年身后，恭敬跟随着七八名海防司弟子，其中一人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低声请示。在这群弟子末尾，赫然站着面色拘谨、小心翼翼的周青鹏。显然，他终究是如愿以偿，通过一番经营，被引荐到了这位被誉为第七峰凝气期第一人、连不少核心弟子都需以礼相待的天骄——丁霄海麾下。
“不必急于一时，待返航后再议不迟。”丁霄海目光从远方收回，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同一时间，捕凶司玄部第六队的院落内。队长大人正毫无形象地瘫在一张宽大躺椅中，手里把玩着一个形状奇异、生有五角的灵果，惬意地啃食着其中一个角，汁水淋漓也浑不在意。他似有所感，猛地坐直身体，扭头望向七十九港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容。
“啧啧，念头通达，破境便如水到渠成，这小子……对我脾气。不过嘛，这般修为还是稍显稚嫩了点儿，身为我第六队的队员，岂能如此弱不禁风？” 这位被张三私下评为“变态”的队长，竟真的放下灵果，摩挲着下巴，十分认真地思索起来，“要不要……再给他寻几个该杀之人，助他磨磨刀呢？”
这一夜，许青凝聚禁海龙鲸的景象，牵动了第七峰许多有心人的神经。有人心生期待，欲结交一番；有人暗生羡慕，以其为追赶目标；亦有人胸塞块垒，妒火中烧。
然而，亦有人，因极致的愤怒与悲伤，几欲癫狂，却寻不到宣泄的出口。
那人鱼族使馆深处，一间弥漫着淡淡海腥气的密室内，数道身影笼罩在昏暗的灯火下。为首是两位容貌有几分相似、皆具异族风情的女子，正是那人鱼少年的两位族姐，亦是传闻中与第七峰某位殿下关系匪浅者。左侧那位身量稍高的姐姐，面色看似平静，但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然发白；其身旁的妹妹，则是浑身剧烈颤抖，脸颊两侧的腮腺不受控制地开合，眼中迸射出滔天的怨毒与杀机。
一位人鱼族老者垂手恭立一旁，面色惨淡，声音干涩地回禀：“……少主的气息，最后便是在那处胡同彻底消失的。现场……现场被打扫得极为干净，几乎不留任何痕迹。以少主的实力与护身之宝，按理说……按理说即便不敌，脱身应当不难，或许只是暂时失踪。不知……不知族内供奉的魂灯命简……”
“少主的命简……”不待老者说完，那妹妹已然咬牙切齿，从喉咙深处挤出悲愤的声音，“……已然彻底碎裂了！”

老者闻言，身形猛地一晃，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再无一丝血色。作为少主的护道者，他深知少主陨落，自己将面临何等凄惨的下场。可当初是少主严令，不许他跟随左右，他约略也能猜到少主是去作那等见不得光的勾当……但他万万不曾料到，竟会酿成如此塌天大祸！
“会……会不会是七血瞳的高层人物暗中出手？”老者心存侥幸，颤声提出一种可能。
“哼，若真是七血瞳高层要取人性命，何需如此藏头露尾，行此鬼蜮伎俩？”那一直沉默的姐姐冷冷开口，语气冰寒刺骨。
“姐姐！少主罹难，当前首要乃是为少主复仇雪恨！你怎还一心惦记那劳什子盒子！”妹妹猛地扭过头，怒视其姐，眼中满是血丝。
“你应知晓那‘愿望盒’是何等紧要之物！那是源自上一纪元的遗赠，关乎族群兴衰！”姐姐毫不退让，目光锐利如刀。
“我只知少主血仇未报！必须揪出凶手，将其抽魂炼魄，以慰少主在天之灵！”
姐妹二人目光如电，在半空激烈碰撞，密室内气氛剑拔弩张。僵持许久，姐姐方率先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几分淡漠，却更显森然：“罢了，你执意复仇，我志在取回圣物。此事……可以同步进行。少主身负皇族血脉，自有玄妙感应。但凡近距离接触并杀害少主之人，只要其尚在这片海域，我族秘法必能有所感应。”
“现在，立刻去查！将少主这段时间在港内所有结怨之人，无论大小，一一列出！还有……那些曾被其‘处理’掉的人的亲眷故旧，也要给我仔细筛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动我族少主！”
“一旦找到！”那妹妹接口道，脸上扭曲出疯狂而残忍的笑容，尖利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蓝色血珠，“我定要将他剥皮抽筋，炼魂灼魄！让他连同他所有在意之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无尽痛苦中哀嚎！再将他们的魂魄永世禁锢于最低等的鱼虾体内，我要一口一口，将他们生生咬碎，吞吃入腹，方解我心头之恨！！”其声凄厉，宛如夜枭啼哭，在这昏暗的密室中久久回荡。

第七十八章 张三的押注
这一夜，于七血瞳绝大多数人而言，与往常无数个夜晚似无不同，海风依旧带着咸腥，月色依旧清冷如霜。然，对某些人来说，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了层层心绪的涟漪。
有人独坐法舟，对月感怀，望洋兴叹，艳羡他人道途精进，声名鹊起，自己却似那随波逐流的浮萍，碌碌无为。这感慨自身平凡者，是七十九港中那些目睹许青突破异象的寻常弟子。
有人歇斯底里，怒发冲冠，于暗室中指天划地，立下血誓，定要将那仇敌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方解心头之恨。这陷入疯狂报复执念者，是那人鱼族使馆内，因少主陨落而悲愤欲绝的异族修士。
有人斜倚摇椅，姿态闲适，手边矮几上灵果堆积如山，果核零落，他自惬意品尝，目含深意，似在盘算着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趣事。这悠然自得、果核成山者，是捕凶司玄部第六队那位心思难测的队长。
有人宿于客栈，坐立难安，面色惨淡，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云惨雾，心神不宁，恍若大祸临头。这内心惶惶、如坐针毡者，是远在客舍、莫名心悸的金刚宗老祖。
欲判一人是否真正融入了某方天地，非是观其在此地取得了何等成就，亦非是察其言行举止是否合宜，而是要看此人能于无声处，牵动多少人的心绪潮汐。羡慕、愤恨、玩味、恐惧……种种情绪，皆因一人而起，便是其存在已刻入此间规则的最佳明证。
然，无论暗夜中涌动着怎样的心潮澎湃，当黎明的第一缕熹微晨光刺破云层，温柔地洒向这片依山傍海的雄城时，夜里的诸般思绪便如退潮般，随着那初升旭日一同抬首，渐渐隐没于白日的喧嚣之下。恰似诗词中描绘的那“一夜鱼龙舞”的彻夜狂欢过后，于现实里，只余下疲惫散去、各自归位的身影。
于是，当清晨那带着暖意的光芒，透过残破船舱的缝隙，如金线般织就一片光网，轻轻映在许青闭合的眼睑之外，似在温柔叩门时，他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残存的夜之深邃，与外界涌入的明亮天光，在这一刻水乳交融，化为一片清亮澄澈。
那双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晶莹剔透，竟与舱外那轮初升的朝阳颇有几分神似，内里蕴藏着的，是对未来道途的坚定与无限期许。
“却不知，那苍茫大海之上的清晨，又是怎样一番光景，是否更添几分浩渺韵味。”许青轻声自语，声音虽低，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向往。他长身而起，灰袍微动，身姿挺拔如松。
今日，他需行之事颇多。
首要之事，便是前往捕凶司衙署，为即将到来的远航告假。此乃捕凶司内惯常流程，算不得繁复。毕竟第七峰弟子修行，多倚重瀚海，扬帆出海、搏击风浪乃是常事。故而在司内点卯后，许青按部就班办理一应手续，并未受到任何阻挠，很顺利便获准了长达四十日的假期。若提前返航，可至司内销假；若因故延迟，事后补报备录即可。
办妥此事，时辰尚早，然许青步履未停，转而走向港口区那些隶属于第六峰的炼器铺子。虽经历前番风波，料想应无人再敢轻易寻衅，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许青行事向来谨慎。故而在挑选铺子时，他颇费了一番心思，目光逡巡，暗自衡量。
最终，他驻足于一间门面颇大、看起来信誉尚可的铺子前，正自沉吟是否要踏入其中时，怀中的身份令牌却微微震动，传来了六队队长那带着几分戏谑的传音。
“许青啊，近日修行可还顺遂？莫不是……忘了些欠债还钱的俗事？”
许青闻言一怔，下意识在脑海中仔细回想，确认自己似乎并未向队长借贷过灵石。
“罢了罢了，瞧你这记性，还是我直说了吧。许青，你欠我的那五百灵石，打算何时归还啊？”队长的声音带着几分促狭。
许青眼眸瞬间一凝，立刻以神念回复，语气肯定：“队长明鉴，许青只欠一百灵石。”他记得清楚，那是之前清剿夜鸠行动后，分润的赏金，何来五百之数？
“行吧行吧，瞧你这抠搜样儿，师兄我也不与你斤斤计较了，三百就三百好了！你何时方便给我？”队长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很大度”的意味。
许青沉默下来，未再以神念回复，而是默默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时刻携带的竹简。指尖灵光微闪，在“队长”二字之后，那个原本画着的、代表关系未定的问号，被轻轻划掉了。他神色平静，无人能窥见其心中所思。

“怎的不言语了？我瞧见你在司里报备了长假，该不会是想出海躲债吧？唉，罢了罢了，念在你我同队之谊，师兄我便发发善心。海外凶险，法舟乃保命根本，若舟不坚利，恐有去无回。我可不想你死在外面，让我的五百灵石打了水漂。听我一句，若想炼制上佳法舟，当寻张三！”
“张三？”许青心中升起一丝疑惑。这张三，他自然认得，乃是运输司的弟子，平日负责物资调运，怎会与炼舟之事扯上关系？
一提到张三，队长的传音似乎都活络了几分，兴致勃勃地开始指点：“对，就是运输司那个看起来憨厚、实则家底颇丰的张三！你且去寻他，见到他后，需得如此这般……表情要带三分惊讶，七分崇敬，说话要这般措辞……”队长竟详详细细地教导起许青该如何作态、如何言语，仿佛在导演一出好戏。末了，不待许青多问，便切断了传音。
许青独立街口，沉吟良久，脸上古怪与诧异之色交织。最终，他还是依着队长所言，寻到了运输司所在。远远便见张三正蹲在一堆码放整齐的货物之上，优哉游哉地抽着一杆黄铜烟袋，吞云吐雾间，神情惬意如田间老农，正享受着烟草与暖阳的双重抚慰。不时还中气十足地呼喝几声，指挥着运输司的杂役弟子们搬运货物。
瞧见许青身影，张三眼皮微抬，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尤其是感受到许青身上那尚未完全平复、较之以往强盛不少的灵压波动时，小眼睛里顿时亮起一丝精光。
“哟！今儿是吹的什么风，把许师弟你这大忙人给吹到我这粗陋之地来了？”张三放下烟袋，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许青缓步走近，看了看蹲在货堆高处、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张三，身形微动，便轻巧地跃上了货堆。他本欲如往常般，与张三保持一个习惯性的距离，却不料他身形刚稳，张三便如受惊的兔子般，下意识地向外挪了挪屁股。
许青目光平静地扫了张三一眼，未发一言，只是学着他的样子，随意地蹲了下来。货堆颇高，海风拂面，视野开阔。
张三眯着眼，笑眯眯地瞅着阳光下的许青，尤其在那张连男子看了都觉赏心悦目的侧脸上流连片刻，心底忍不住嘀咕了几句“妖孽”，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只笑道：“如何？蹲着是否比站着更觉舒坦自在？”
“尚可。”许青微微颔首。
“寻我何事？可是有货物需运送？”张三吐了个烟圈，慢悠悠问道。
“确有一事相求。”许青略一停顿，依照队长所授，开口道：“张师兄，我欲将法舟重新炼制提升一番。”
“炼法舟？”张三闻言，脸上笑容一滞，露出明显的错愕之色，“谁让你来寻我的？可是……你那位队长？”他目光带着探询。
许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默然从储物袋中取出两个水灵灵、红艳艳的灵果，自己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将另一个递向张三。
张三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过，入手冰凉清甜，他刚想就着话头追问，忽觉不妥，这果子接得似乎太顺溜了些，正想递还回去，许青却已转开头，自顾自吃了起来。
张三看着手中的灵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目中光芒闪烁，显是在飞速思量。他掂了掂那枚果子，又抬眼仔细看向许青的侧脸，似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许青亦侧过头，目光平静地回望他。
二人就这般在货堆上，一个蹲着，一个半蹲着，于晨光海风中对视了半晌。忽然，张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似是下了某种决心。
“帮你炼舟，可以。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张三收敛笑容，正色道。
“张师兄但说无妨。”许青注意到，张三说的是“我帮你炼”，而非“我找人帮你炼”，这其中的意味，大不相同。
“你以后……看我的时候，目光能否……别总似有似无地扫过我的脖颈？”张三说着，竟有些夸张地缩了缩脖子，冲许青眨了眨眼，“这虽已入秋，午时依旧燥热，可被你那么一看，我后颈窝子都冒凉气，瘆得慌。”
许青闻言，认真想了想，依言将目光上移，从张三的脖颈，改为了直视其双眼。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锐利。
张三被这目光看得一激灵，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叹道：“罢了罢了，你这目光……看哪儿都让人觉着像要被你剜下一块肉来。能依言改变，已属难得。我帮你炼便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张三出手炼舟，价格……可不便宜！”说着，他利索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向许青招了招手，率先跳下货堆。
许青起身，郑重抱拳一礼，随即跟了上去。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忙碌的堆场，来到运输司后方一处巨大的仓库前。张三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令牌，在厚重铁门上一按，伴随着“轧轧”的沉闷声响，仓库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霎时间，门内景象豁然开朗，无数炼器材料堆积如山，各种灵金、异木、奇石散发出的宝光交相辉映，璀璨夺目，几乎晃花了人眼。许青目光扫过，心中微震，这些材料的种类之繁、品质之高，远非寻常店铺可比。更让他惊讶的是，仓库深处，竟散落着七八艘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结构暴露无遗的法舟残骸，甚至更远处，还有半艘属于海防司的制式战舰，正在被精心组装！侧方角落，甚至堆放着一些风格迥异、明显来自外族的舟船部件，皆如破铜烂铁般随意堆放。这一切组合起来，竟让许青生出一丝恍惚，仿佛并非身处运输司仓库，而是误入了第六峰某位炼器大师的工坊重地！
他不由得将惊异的目光投向一旁面带得色的张三。
“如何？没吓着你吧？”张三背着手，挺了挺并算不宽阔的胸膛，脸上傲然之色更浓，“不瞒你说，整个第七峰弟子里，论打架斗法，我排不上号；论修为境界，我也平平无奇。可若说起这炼制、修复、改装舟船的本事，哼哼，不是张某夸口，便是第六峰的那些内门弟子，也没几个能超过我！这四周相连的十几个大仓库里，堆放的都是我的家当和……作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而且，放眼第七峰，还没人敢来我这儿伸手抢夺！”
“张师兄……当真只是第七峰弟子？”许青依照队长所授，努力睁大了些眼睛，试图在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之色。这表情对他而言，略显生硬，但也勉强做出了七八分。
“哈哈哈！”张三见状，果然心情大悦，用力拍了拍许青的肩膀，得意笑道：“你队长当初头一回来我这儿，也是这般问的！可惜啊可惜，我这份天赋发掘得太晚喽，若是早年便被宗门发现，说不定如今第六峰的核心弟子席位上，也得有我张三一号人物！”
笑罢，他伸出手：“闲话少叙，将你的法舟取来与我瞧瞧。”
许青目中适当地流露出几分敬意，取出那枚收纳法舟的黑色小瓶，双手递了过去。张三接过，神识沉入，仔细探查起来。起初他眉头微蹙，似乎对舟体材质或炼制手法不甚满意，但并未立刻言语。正当他准备收起小瓶，拿去工坊动手时，许青犹豫了一下，想起队长再三叮嘱的关键话语，于是开口道：
“张三师兄，我觉着……我这艘法舟，炼制得还算用心，内里许多细节处，似乎也达到了不俗的水准。”
“不错？高水准？”许青此话一出，宛如点燃了火药桶。张三脚步猛地顿住，两道稀疏的眉毛瞬间扬了起来，几乎竖成了倒八字，脸上那点故作的高深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痛心疾首”。他指着小瓶，语速飞快，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许青脸上：
“许师弟！你这话可说得外行了！这舟……唉，材料暂且不提，单说这炼制手法，简直是粗糙不堪，漏洞百出！还有这船身两侧的防护阵纹，你看看这衔接处，灵路流转明显有滞涩之处，这可是大忌！”
“还有这外层覆盖的鳞甲，贴附的角度和手法完全不对！只顾美观，却破坏了舟体龙骨应有的整体受力结构，这必定会影响聚灵阵的效率，导致灵力损耗加剧！一看就是第六峰那些只懂理论、不通实务的弟子胡乱炼制的！”
“再看这船头船尾的造型，追求流线锐利也就罢了，却过度削减了内部加固空间！这是六级法舟，不是拿来观赏的一级小艇！侧重点应在内部结构的稳固与阵法的效能最大化上，弄得如此花哨作甚？是嫌在茫茫大海上不够显眼，生怕引不来海兽或敌人吗？！”
“实用性！可靠性！这才是法舟的根本啊！”
“垃圾！炼制得太垃圾了！许师弟，不是师兄我危言耸听，你这法舟，若只在近海转转或可无虞。一旦深入远海，遭遇大型风暴乃至凶猛海兽，在外界巨力冲击之下，其结构强度、整体刚性、航行稳定性与抗损能力，根本不足以支撑！能勉强维持水密性，让你不立刻沉船，恐怕都已是极限了！”
张三对着那小小的法舟瓶，一顿劈头盖脸的批判，言辞犀利，句句切中要害，显露出极其深厚的专业造诣。
许青静静听着，初时还有些愕然，但越听越是心惊。张三所指出的问题，有些是他未曾留意到的细微之处，有些则是直指法舟设计的核心弊端，所言非虚，且极具见地。他看向张三的目光中，那份原本因队长叮嘱而刻意表现的敬意，渐渐转为发自内心的信服。待张三话音稍顿，许青站起身，向着张三抱拳，深深一拜。这一拜，诚意十足。
张三眼见许青如此姿态，心中那份因“炫技”而起的畅快感更是达到了顶点。他平生最好此道，尤其享受见到那些平日修为高深、令人敬畏的同门，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面前露出佩服神情的样子。当初第六队队长初次来时，也是如此，虽然后来那家伙借着这层关系，没少让他“出血”……
此番他本打算随便修补加固一番，应付了事。可许青那句“还算不错”的评价，恰好戳中了他的痒处，让他一时没忍住，便将这法舟批得一无是处。
不过，张三倒也并非存心贬低，他所指出的问题，对于寻常只在近海活动的弟子而言，或许影响不大。但以许青如今展现出的实力，其未来必定会挑战更强大的海兽，探索更凶险的海域，届时，这艘法舟的缺陷便会成为致命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