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就是四万字……写累了。

第八十九章 坚不可摧的盟友关系
有些言语，无需宣之于口，行动本身便是最清晰、最有力的立场宣言。
许青盘膝静坐于那株已然被血色浸染的虬结树冠之上，身形、姿态、乃至眉宇间的神情，与他未曾离开前并无半分差别，依旧是那般沉静如渊，仿佛方才那场声势浩大、震慑四海的突破异象，不过是一场与他人无关的海市幻景。然而，盆地四周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以及空气中无声流淌的氛围，却已与先前判若云泥。
曾经对他心存忌惮者，此刻那份忌惮已化作深深的敬畏，如同凝望深渊，唯恐不慎坠入其中。
曾经对他视若无睹、或仅视为寻常狠角色的修士，此刻已将重视提升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目光中充满了凝重与审慎，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位看似年轻的七血瞳弟子，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这一切微妙的改变，使得整个峰顶盆地的气氛愈发压抑沉凝，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空气粘稠得令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份令人窒息的寂静，一直持续到深夜子时，方被山下传来的一阵低沉而艰难的“轰隆”声响打破。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巨物拖曳身躯、碾过林木的沉闷回响。
所有人的心神，在这一刻被重新牵引。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两头体型硕大、气息堪比凝气八层修士的成年海蜥，拖着疲惫而痛苦的身躯，蹒跚着攀上了峰顶，踏入这方弥漫着无形硝烟的盆地。它们对于四周那些虎视眈眈、散发着贪婪与杀意的目光恍若未觉，只是遵循着古老血脉中的本能，寻到相对平坦之处，便开始发出痛苦的嘶吼，进行那至关重要的蜕皮仪式。
这两头海蜥的出现，无疑是一次唾手可得的财富机遇。然而，盆地四周，除了海鬼组织那十几道阴冷的身影蠢蠢欲动外，其余散修竟无一人敢轻易动弹。他们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两头海蜥在痛苦的挣扎中，旧皮一点点剥离，看着那闪烁着青幽宝光的崭新蜥蜕逐渐成型、落地，却只能压抑着心头的渴望，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便是“海鬼”凶名带来的威慑，即便心有不满，在绝对的实力与狠辣面前，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与忍耐。
唯有许青，是个例外。
就在两头海蜥旧皮彻底脱落、软塌塌地摊在岩石上，新生的海蜥漠然转身、即将离去的那电光石火的一瞬，盘膝于树冠的许青，缓缓睁开了眼眸。
眸中无喜无悲，唯有深海寒渊般的平静。
他站起身，动作自然而流畅，并未刻意张扬，却在一瞬间，吸引了盆地四周所有目光的汇聚！无论是散修，还是海鬼组织的成员，都下意识地将焦点锁定在了这道灰袍身影之上。
许青对此恍若未觉。他身形微动，便如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自树冠飘然而下，落地无声。下一瞬，整个人已然化作一道模糊的灰色残影，速度快到在视网膜上留下断续的虚像，径直向着盆地中央、距离他最近的那一具青幽蜥蜕疾驰而去！
纵然盆地之内，此刻已有五名海鬼组织的修士率先踏入，正欲收取战利品，许青的目光却连一丝偏移都未曾给予他们，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顽石，不值一顾。
他的目标清晰而唯一。
眼看许青如此肆无忌惮地直冲而来，挡在那具蜥蜕旁边的一名海鬼组织成员——一个肤色灰白、关节处有明显木质纹理的异族修士，面色骤然一沉，眼中闪过厉色。
此人显然也非易与之辈，虽对许青突破时展现的威势心存忌惮，但职责所在，兼之骨子里的凶性被激发，岂容他人当面抢夺已视为囊中之物的宝物？他目光闪动间，不退反进，右臂猛地抬起，五指张开，原本正常的指甲竟如同活物般飞速生长、延展、硬化，眨眼间化作五柄闪烁着金属寒芒、边缘带着锯齿的锋利刃爪！
“这位朋友，还请止步！此物已归属我海鬼……”
这异族修士低喝一声，试图以言语先行震慑，同时挥出的利爪已带起凄厉的破空之声，五道灰白色的爪芒交叉成网，狠辣无比地向着许青面门与胸腹要害笼罩而去！攻势既出，迅疾歹毒，显然是存了即使不能击退，也要逼退或创伤对手的心思。
然而，他的话语尚未说完，甚至那交织的爪芒距离许青尚有数尺之遥，异变陡生！
许青前冲之势非但没有丝毫减缓，反而在对方出手的刹那，速度似乎又快了半分！面对那袭来的犀利爪芒，他甚至连格挡或闪避的动作都懒得去做，只是平静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如同精准的捕兽夹，不偏不倚，于漫天爪影中，一把抓住了对方那只异化、布满木纹、挥击而来的手腕！

触手冰凉坚硬，确非血肉之感。
许青眼神微冷，五指骤然收紧！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瞬间爆发！
那异族修士只觉自己的手腕仿佛被烧红的铁钳死死箍住，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身体竟不由自主地被向前狠狠拽去！他心中骇然，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手腕处传来“嘎吱”的、仿佛木质结构承受极限的呻吟声！
就在他被拽得失去平衡、向前踉跄的瞬间，许青的身体已顺势借力腾起半尺，右膝如攻城重锤，携着风雷之势，狠狠地撞在了他毫无防备的胸口正中！
“咔嚓！咔嚓嚓——！！”
一连串密集而清脆的碎裂声，如同冬日冰面被重物碾压，自那异族修士的胸腔内部骤然爆响，瞬间传遍寂静的盆地，清晰得令人牙酸！
只见那异族修士灰白色的胸膛，以膝盖撞击点为中心，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个深坑！更为骇人的是，一道道蛛网般细密的裂纹，自那凹陷处向着其躯干、四肢、乃至头颅急速蔓延开来，几乎覆盖了全身！
这异族修士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整个身躯便如同被暴力摔碎的陶俑，在一声低沉的闷响中，“轰”地一下，四分五裂，崩溃瓦解！
然而，预想中的血肉横飞、内脏四溅的场景并未出现。崩碎开来的，竟是一块块大小不一、边缘整齐、散发着淡淡木质清香的……碎木块！其中还夹杂着一些齿轮、轴承、灵纹线路等精巧的机关构件。
这赫然不是真正的生灵，而是一具制作精良、足以乱真、且具备凝气八层左右战力的——傀儡木偶！
盆地内外，目睹这一幕的修士，无论归属何方，心头皆是一凛。海鬼组织能用如此逼真的傀儡担任外围警戒与抢夺任务，其底蕴与手段，可见一斑。
而许青那看似简单直接、实则蕴含恐怖肉身力量与精准时机把控的一抓一撞，更是让所有人心底寒气直冒。那傀儡虽非真人，但其材质坚硬，结构紧密，能一击将之彻底摧毁，这份力量与爆发，绝非寻常凝气九层修士所能拥有！
盆地内，其余四名正准备收取蜥蜕的海鬼组织修士，面色齐齐大变！他们瞬间放弃手中动作，身形暴退，彼此靠拢，形成一个简易的防御阵势，目光死死锁定许青，警惕与忌惮之意飙升到了顶点，周身灵光闪烁，显然已做好了随时拼死一搏的准备。
许青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碎了一只碍事的虫子。他弯腰，将那具青幽莹润、尚带着余温的蜥蜕拾起，入手冰凉坚韧，灵性盎然。随即，他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冰锥，扫向不远处那群已然全体起身、气息相连、煞气翻涌的海鬼组织成员。
双方隔着数十丈距离，在稀薄月光与盆地中央残留的灵光映照下，无声对峙。空气仿佛凝固，肃杀之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半晌，海鬼组织那群人中，处于核心位置的一名赤膊魁梧大汉，缓缓向前踏出一步。此人身材异常高大，肌肉虬结如岩石，皮肤呈古铜色，布满各种新旧疤痕。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他宽阔的胸膛正中，皮肉竟诡异地蠕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下一瞬，一张面孔，自其胸口肌肤下缓缓“浮”现！
这张面孔大小如婴儿，五官俱全，却布满深深的褶皱，如同活了千百岁的侏儒老怪，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邪异。它双目赤红，如同两颗燃烧的血钻，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许青，眼神中没有属于人类的情感，唯有纯粹的冰冷、审视，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贪婪。
面孔的嘴唇未动，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块锈铁摩擦般的声音，却清晰地回荡在盆地之中：
“这位朋友……身手不凡。你毁了我一具还算有趣的‘玩具’，不过……无妨。”
它顿了顿，赤红的目光在许青身上来回扫视，似在重新评估，随即缓缓道：
“此地海蜥蜕皮……我‘海鬼’，要一半。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此言一出，等于是变相承认了许青拥有与他们平等对话、乃至分割利益的资格。同时也是在试探许青的底线与意图——是打算独吞，还是愿意遵守某种潜在的“规矩”？
许青的目光在那张诡异的婴儿面孔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幽芒，似在探究这邪术的根源与弱点。但他并未多言，更没有回应对方的话语。
他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仿佛那骇人的面孔与充满胁迫意味的话语，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随即，他拿着那具刚刚到手的蜥蜕，转身，迈步，身影几个起落间，便已重新回到了那棵血色大树的树冠之上，再次盘膝坐下，将蜥蜕收入储物袋，仿佛一切从未发生，继续闭目调息起来。
他的目的，始终清晰而明确。此番前来海蜥岛，核心目标是为了获取价值不菲的海蜥蜕皮，用以兑换修行资源，提升自身实力。杀人，并非初衷。当然，在获取资源的过程中，若有不知死活之辈横加阻拦，那么他也不介意顺手清除，正如方才那具傀儡木偶的命运。
同时，许青也很清醒，并未被强大的实力冲昏头脑，产生独占一切的贪婪念头。他很清楚，眼下与“海鬼”组织形成这种微妙的、彼此默认可行的“分治”局面，对自己而言其实更为有利。

“海鬼”组织的凶名与强势，有效地震慑住了盆地中其他那些心怀侥幸的散修，使他们不敢轻易插手争夺，等于变相为自己扫清了大部分潜在的、零散的竞争对手。如此一来，自己每次出手，需要面对的便只有“海鬼”一方，目标明确，阻力相对集中，收获反而可能更稳定，甚至更多。
而“海鬼”组织这些人，皆是长期在禁海刀头舔血、挣扎求存的亡命之徒，个个凶残狡诈，且必然都藏有保命或拼命的杀手锏。与他们全面开战，即便自己如今实力大涨，有信心战而胜之，也难免要付出相当的代价，消耗宝贵的灵力、毒药与底牌，甚至可能受伤。这种纯粹为了意气或过度贪婪而引发的、没必要的杀戮与损耗，在许青看来，毫无意义。
既然首要目的——获取海蜥皮——可以通过眼下这种“默契平分”的方式较为顺利地达成，那么他自然不会拒绝。对方提出“要一半”，而他以行动表示了默许。
于是，一种基于实力威慑与利益妥协而形成的、脆弱而诡异的平衡，在这充满血腥与贪婪的峰顶盆地上，再次建立起来。
时光，在这微妙而紧张的平衡中，悄然流逝了三日。
这三日间，海蜥又出现了一次。许青同样出手，毫无波折地取走了其中一半的蜕皮。整个过程，“海鬼”组织成员虽目光阴冷，却无人阻拦；其他散修更是噤若寒蝉，只敢远观。
然而，许青心底那份关于“海鬼”组织为何突然到来、以及其他一些修士（如板泉路老头、蓝肤异族等）明明收获无望却依旧滞留不去的疑虑，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如同种子般在心底悄然生根，愈发茁壮。他总觉得，这看似只是资源产地的海蜥岛，似乎还隐藏着别的、更大的秘密或机遇。
这份疑虑，在第三天深夜，当遥远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艘造型奇特、散发着令人极度不安气息的黑色巨舟，并且其航向明确指向海蜥岛时，在许青心中攀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那艘舟船，目测足有百丈之长，体型庞大，堪比小型岛屿。其外形与七血瞳常见的流线型或狰狞兽首型法舟截然不同，竟呈现出一种近似枫叶的扁宽形状，轮廓优雅却透着诡异。最为引人注目（或者说令人心悸）的，是它通体覆盖的漆色。
那是一种纯粹到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但这种黑，并非木材或金属的原色，也非寻常涂料所致。凝神细看，甚至在灵觉感知中，都能察觉到那黑色之下，隐隐流淌着一层粘稠、暗沉、仿佛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正是这层疑似由无数鲜血浸染、涂抹而成的船漆，赋予了这艘黑色巨舟一种难以言喻的邪异与不祥之感。目光落在其上，修为稍弱者会莫名感到心底发寒，神魂悸动，仿佛那舟船并非死物，而是一头沉睡的、择人而噬的凶兽，又像是一处移动的、充满未知恐怖的禁忌领域！
“离途教！”
“是离途教的‘血枫舟’！他们……他们居然也来了！”
“该死！这下彻底乱了！”
盆地所在的位置视野开阔，足以俯瞰大片海域。此刻，与许青一样察觉到那黑色巨舟的修士不在少数，顿时便有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呼从各处响起，言辞中充满了浓浓的忌惮与不安，仿佛这“离途教”的名头，比之“海鬼”组织，更让人感到恐惧与棘手。
就连一向表现得阴冷倨傲、凶残成性的“海鬼”组织那十几名成员，此刻也都神色空前凝重起来，彼此迅速靠拢，低声急促地交谈着什么，目光死死锁定那越来越近的黑色舟船，如临大敌，周身煞气翻涌，戒备之意提升到了极致。
许青眼睛微微眯起，寒星般的眸子里掠过思索之色。对于“离途教”，他并不算完全陌生。
当年还在拾荒者营地挣扎求生时，那个曾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命运坎坷的小女孩，其失踪多年的兄长，据说便是成为了离途教执法队的一名队长。后来，也正是这位兄长归来，将小女孩从营地带走。当时在营地杂货铺外，许青曾听到一些老拾荒者低声议论，言语间皆将离途教徒描述为“一群不可理喻的疯子”，敬而远之。
待到拜入七血瞳，进入捕凶司，有机会接触到更多宗门收藏的卷宗与资料后，许青对于离途教的了解才更为深入了一些。
离途教，乃是南凰洲东部沿海区域，人族势力中最强大、也最神秘的四股力量之一，与雄踞内陆的紫土、掌控海岸贸易与海运的七血瞳、以及宣扬某种独特理念的“真理之言”组织并列。
该教派的核心教义，充满了狂热的末世情怀与极端的彼岸向往。他们坚信，在久远到无法追溯的神话时代，曾有被称为“古皇主宰”的至高存在们，联手于虚无中开辟出了一方完美无瑕的“圣地”。那里没有饥荒寒冷，没有杀戮争斗，天地灵能纯净如初，是一切苦难的终结，是永恒幸福的归宿。
离途教宣称，这片被“神灵残面”污染、异质弥漫、危机四伏的现世，不过是注定消亡的“末土”。而伟大的古皇主宰们，将在未来的某一个特定时刻，重新打开通往圣地的大门，接引所有虔诚信仰他们、遵循他们道路的信徒，脱离这片苦海，前往永恒的乐园。

为了实现这个终极目标，离途教徒们往往表现得偏执而狂热。在他们眼中，所有不认同其教义、质疑其信仰者，皆为“异端”，是阻碍救赎的绊脚石，理应受到惩戒，乃至被剥夺生存的权利。这种极端排外、非我即敌的思想，造就了离途教徒行事作风的诡异、偏激与时常令人难以理解的残酷，被外界普遍视为不可招惹的“疯狗”。
“不知她如今……在离途教中过得怎样。” 许青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澜，他想起了小女孩离别前，偷偷塞给他的那块虽然廉价、却包裹得仔仔细细的麦芽糖。但很快，这份属于过去的柔软记忆，便被他习惯性地收敛、封存。现实的血腥与残酷，不容许他有太多无谓的感怀。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紧紧凝视着海面上那艘越来越近、散发着浓郁不祥气息的黑色“血枫舟”，心中那份关于海蜥岛隐藏秘密的疑虑，如藤蔓般疯长。
“这座看似只有海蜥蜕皮的岛屿，到底还隐藏着什么？竟能同时引来‘海鬼’与‘离途教’这两头凶兽？”
就在许青疑窦丛生、暗自戒备之际，盆地另一端，那块巨大的卧牛石后，板泉路客栈的干瘦老头，眼看着离途教的标志性舟船破浪而来，不由得重重叹了一口气，满脸都是“倒了血霉”的晦气与苦恼。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海鬼’这帮煞星还没打发走，离途教这群疯子又凑过来了！看这架势，十有八九，他们和老头子我，还有‘海鬼’那帮杂碎，盯上的是同一桩‘买卖’！”
他烦躁地抓了抓本就稀疏的头发，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旁盘踞的金鳞大蛇似乎感知到他的焦躁，低下硕大的头颅，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而奇异的“咕噜咕噜”声，竖瞳望向许青的方向，又看看老头，似乎在传达某种信息。
老头侧耳倾听（或许只是一种默契的交流方式），脸上不耐烦的神色略微收敛，露出沉吟之色。他眼珠子转了转，瞥了一眼远处树冠上那道沉静的灰袍身影，又看了看海面上越来越近的黑色巨舟，以及盆地对面那群如临大敌的“海鬼”成员，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罢了！你小子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这潭水越来越浑，单打独斗，怕是真的连汤都喝不上了。”
话音落下，这老头猛地一拍大腿，身形“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之干脆，与他平时那副慵懒邋遢的模样截然不同。一旁的金鳞大蛇眼中似乎掠过一丝人性化的“兴奋”光芒（虽然蛇类很难有这种表情），庞大的身躯也随之昂起，紧紧跟随在老头身后。
这一老一蛇的突然举动，瞬间打破了盆地边缘维持数日的微妙平静，立刻引起了四周所有修士的侧目。无论是散修还是“海鬼”组织成员，目光中都带着惊疑与审视，不明白这向来独来独往、神秘兮兮的老头又想搞什么名堂。
“海鬼”众修也冷冷地瞥了过来，但此刻离途教的舟船已然抵近岸边，巨大的压力让他们无暇分心去阻拦或探究这老头的意图，只是暗自提高了对那个方向的警惕。
于是，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板泉路老头带着他那条显眼无比的金鳞大蛇，目标明确，径直朝着许青所在的、那棵令人望而生畏的“血色大树”快步走去。
随着他们的靠近，树冠之上，一直闭目调息的许青，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越来越近的一人一蛇身上，尤其是在老头那枯瘦的、青筋微显的脖颈要害处略微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一丝冰冷的锐利悄然凝聚。同时，他身周空气中那些无色无味、却足以致命的毒粉，似乎也微微活跃起来。
老头显然极为警觉，在踏入许青周遭十丈范围时，脚步便明显放缓，脸上堆起一个略显僵硬、努力想表达善意的笑容（但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心虚和警惕），隔着一段距离，扯着嗓子喊道：
“喂！那边的小子！咱们打个商量！你先别急着放毒啊！把你家‘门口’这些要人命的玩意儿收一收，散一散！老头子我过来，是有正经事跟你商量！关乎接下来大家是吃rou还是喝西北风的大事！”
许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中大致已猜到了对方的来意。此地局势因离途教的介入而陡然复杂，实力相对较弱的个体或小团体，寻求联手互助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这老头虽然上了自己的“名录”，但此刻显然不是清算旧账的好时机。
于是，在老头紧张的注视下，许青右手抬起，对着身前虚空，看似随意地轻轻挥了挥衣袖，仿佛真的在驱散什么无形之物。
老头眼见许青这个动作，紧绷的神色明显松弛了一些，长长舒了口气，嘴里念叨着“这就对了嘛”，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脚，正式踏入了十丈之内。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透着十二万分的谨慎，如同在雷区中趟行，目光还不时四下逡巡，鼻子微不可察地抽动着，似乎在嗅探空气中残留的毒性。走了约莫六七步，在距离许青尚有三丈远时，他便说什么也不再往前了，果断停下了脚步。
这个距离，既能让对方听清话语，又能给自己留下一定的反应和撤退空间，显示出老头丰富的江湖经验与极强的自我保护意识。
站定之后，老头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直奔主题，不再拐弯抹角：

“小子，明人不说暗话。你是不是一直在纳闷，为啥‘海鬼’这群豺狼会突然跑来占山头？为啥离途教那群疯子也跟着凑热闹？还有，为啥像老头子我这样的人，明明捞不到多少油水了，还死皮赖脸待在这儿不走？”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凝重，继续道：
“老头子我也不跟你兜圈子，直接告诉你答案！根据往年的规律和一些特殊迹象的推算，就在这段时间，这座海蜥岛上，有很大可能会出现……筑基境海蜥的蜕皮之事！”
“筑基海蜥的皮！那价值，跟凝气境的完全是天壤之别！哪怕是筑基初期的海蜥皮，拿到七血瞳港口，至少也值两千灵石起步！中期的，五千灵石打底！要是运气爆棚，碰到筑基后期的大家伙……嘿嘿，其皮价值，上万灵石都未必能打得住！”
老头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沙哑，但话语中的诱惑力却毋庸置疑。他紧紧盯着许青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反应。
“这么大的‘买卖’，光靠老头子我一个人，势单力薄，怕是连边都摸不着，还得提防‘海鬼’和离途教那群饿狼下黑手。所以——”
他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腰背（虽然效果有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诚恳而富有激情，挥舞着手臂，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口吻说道：
“所以，老头子我过来，就是想找你结盟！咱俩联手，干这一票大的！从此以后，你就是我最值得信赖的战友，我就是你最坚不可摧的后盾！咱们将彼此的后背，毫无保留地托付给对方！抢到的筑基海蜥皮，不管多少，一律五五平分！如何？！”
说完，老头满怀期待地看着许青，等待他的答复。
然而，几乎是话音刚落，老头的脸色就猛地一变！他感觉鼻腔、咽喉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麻痒与刺痛，体内气血的运行也似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
“咳咳！臭小子！！” 老头瞬间暴跳如雷，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颜色各异的解毒丹药，看也不看就胡乱塞进嘴里，囫囵吞下，一边指着许青的鼻子，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怒骂道：“你他娘的！不是说好了不放毒吗？！怎么说话不算话？！！老夫的诚意都喂了狗了？！”
许青微微蹙眉，似在消化对方话语中关于“筑基海蜥皮”的重要信息，对于老头的指责，只是平静地瞥了他一眼，随口解释道：
“我没放新的毒。是你走进来时，沾染了之前就弥漫在这附近的余毒。”
“什么？！”老头眼睛瞪得更圆了，怒火更盛，“那你刚才挥手是什么意思？耍我玩呢？！”
“是你自己要求我‘消散毒气’。” 许青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眉宇间已隐隐透出一丝不耐。对方毕竟是上了他竹简名单的人物，若非此地局势复杂，不宜节外生枝，他甚至考虑是否该趁此机会，将这个潜在的威胁提前解决掉。
“我让你消散，你就真消散了？！”老头差点被噎得背过气去，胸口剧烈起伏，瞪着许青，“那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消散了没有？！”
许青冷冷地看着他，沉默了两息，才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语气回答道：
“我的毒，一旦布下，无法被主动驱散或中和。它们会持续存在于环境中，直到被触发，或者自然衰减。”
“……” 老头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他指着许青的手指颤抖着，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的意思是……你明明知道自己没法把毒弄走，但为了让我‘感觉’好一点，或者说，为了安抚我，所以你假装挥了挥手，摆了个根本没用、纯属安慰人的假动作？？！”
许青不再回答，只是用那双深邃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老头。那目光中的意味很明显：是又如何？你待怎样？
板泉路老头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看着许青那张年轻却写满“理所当然”的脸，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难受。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物，奸猾的、狠辣的、虚伪的、耿直的……却还是头一回遇到许青这种——明明做事狠绝果断、用毒阴险莫测，偏偏在某些细节和交流上，又透着一股近乎“耿直”到气死人的“实诚”！
“我……我真觉得跟你这小子没法沟通！”老头最终长叹一声，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满脸的无奈与挫败。

就在这时，一旁的金鳞大蛇似乎看不下去了，或者说，它对许青的兴趣远超老头的窘迫。它再次凑近老头，硕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老头的胳膊，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更加急促、似乎带着点催促意味的“咕噜咕噜”声，幽绿的竖瞳则一直望着许青的方向。
老头被大蛇一蹭，回过神来，恶狠狠地又瞪了许青一眼，再次从怀里掏出一大把丹药，如同吃炒豆子般“嘎嘣嘎嘣”嚼碎咽下，仿佛要将满腔的郁闷都随着丹药吞进肚子里。
做完这些，他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盯着许青，直截了当地问道：
“废话少说！结盟，一起抢筑基海蜥皮，五五分账。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好的。” 许青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一种平静到近乎随意的语气，吐出了这两个字。速度快得让老头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眼看许青同意得如此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讨价还价或质疑细节的意思，老头反而愣住了，心里非但没有欣喜，反而升起一种更加古怪的感觉。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点什么，比如约定具体的配合方式、遭遇强敌时的分工、甚至是对天道起个誓什么的（虽然他心里清楚这东西在利益面前屁用没有）……
然而，未等他再度开口，异变突生！
“呜——！！”
一声苍凉、悠远、仿佛自远古传来的号角声，穿透海风与夜色，清晰地回荡在岛屿上空！
众人急忙循声望去，只见海岸边，那艘漆黑的“血枫舟”已然完全停稳。一道道浑身包裹在漆黑长袍之中、连头颅面部都被严密遮盖、只露出一双双或狂热、或冰冷、或漠然眼眸的身影，正井然有序地自船舱内走出，踏上了海蜥岛黑色的沙滩。
人数不多，约莫七八人，但个个气息沉凝，行动间带着一种刻板而统一的韵律，肃杀血腥之意如有实质，随着他们的脚步弥漫开来，使得岸边的空气都仿佛凝结了几分。
月色清冷，洒在这些黑衣人身上，却无法照亮他们袍服下的真容，反而更添几分神秘与阴森。他们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打量四周环境，仿佛对这座岛屿早已熟悉。在为首一名身形异常高大魁梧的黑袍人带领下，一行人如同黑色的幽灵，速度极快地没入岛屿边缘茂密的丛林，方向明确——正是这座峰顶盆地所在的山峦！
“离途教的疯子们上岛了……这群家伙，都是彻头彻尾的疯子！”板泉路老头脸上的戏谑与无奈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与阴沉，他盯着那些迅速消失在林间的黑影，压低声音对许青道：
“禁海上一直有传闻，说离途教暗中掌控着一些偏僻荒芜的岛屿，似乎在从事某些极其诡异、不可告人的‘研究’或‘仪式’。地点极为隐秘，外人罕有能知晓并靠近的。他们此番前来，目标恐怕绝非区区海蜥皮那么简单……”
许青闻言，眼睛微微眯起，寒芒在眸底深处一闪而逝。他不再理会身旁喋喋不休的老头，目光穿透稀薄的月色与林间阴影，紧紧地锁定着那些正快速逼近的、代表着混乱与未知的黑色身影。
海蜥岛的夜，因离途教的到来，而变得更加深邃难测。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正在缓缓绷紧。

第九十章 令人癫狂的金芒
光阴点滴滑过，并未长久。随着一阵轻重不一、却皆透着冰冷秩序感的脚步声自山下丛林由远及近，离途教那一行八道身影，终于迤逦行出幽暗林影，踏上了通往峰顶盆地的最后一段山径。
来人共有八位，尽数身着统一样式的宽大黑袍。那袍色并非纯粹墨黑，于胸背、袖口等处，以暗红丝线绣着一轮轮形态怪诞、边缘似在淌血般的烈日图腾。色泽在稀薄天光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而比这服饰更令人不适的，是源自他们周身自然而然散发出的、近乎实质的阴冷气息。那冷意并非海风寒气，更像是一种摒弃了生者温热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漠然。
尤其当他们偶尔因步履晃动，那遮盖了头面部的厚重黑袍帽檐下，短暂露出一双双或幽深、或空洞、或仅仅残余机械式审视的眼眸时——那目光里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情感涟漪，无喜无怒，无惧无欲，仿佛眼前这些活生生的、气息各异的修士与异族，在他们眼中，与路旁顽石、脚下尘土并无本质区别，皆是毫无意义的、可被随意处置或忽略的存在。
这种对生命、对死亡近乎绝对的淡漠感，如同无形的冰潮，冲刷着盆地内每一个修士的心神。即便是那些惯于刀口舔血、自诩凶残的散修异族，此刻也感到脊背发凉，戒备之意空前强烈。就连一向以手段酷烈、性情乖戾著称的“海鬼”组织成员，面对这群黑袍客，一个个亦是神色凝重，眼底深处闪烁着浓浓的忌惮。
因“残忍”本身，尚属人性光谱中晦暗的一端，终究掺杂着情绪的宣泄与欲望的投影。可眼前这些离途教徒所展现的，却是一种剔除了所有人性色彩、纯粹基于某种冰冷指令或信仰的、宛如杀戮器械般的绝对漠然。此等存在，往往比单纯的暴虐之徒，更令人心底生寒。
八名离途教徒沉默行来，步履间带着某种刻板的统一韵律，阴冷之意随之弥散，如一层无形的薄霜，覆盖了整个盆地。不少散修面色连番变幻，权衡利弊后，终究难抗这股令人窒息的压力，纷纷选择悄然起身，向着下山路径退去，放弃了这场愈发莫测的争夺。
对于那些离去者的背影，离途教徒们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半分，仿佛他们的存在与否，根本不值一顾。抵达盆地边缘后，八人寻了一处相对空旷之地，默然盘膝坐下，如同八尊失去生命气息的黑色石像，纹丝不动，唯有袍角在偶尔掠过的山风中微微摆动。
许青的目光如冷电般自这八人身上逐一扫过，并未发现记忆中那个拾荒者营地小女孩兄长的身影（或许因其职位特殊，或许未曾参与此次行动）。他并未流露出丝毫失望或探寻之色，平静地收回视线，重新阖上双眸，凝神吐纳，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
一旁的板泉路老头，此番并未返回他那块“卧牛石”老巢，而是在许青所在大树附近，寻了一处看起来毒气相对稀薄（或许只是心理安慰）的角落，小心翼翼地盘坐下来。他一边分出心神警惕着许青可能有的任何异动，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提防着盆地内其他势力的动向，尤其是那群静默得可怕的离途教徒。心底却忍不住暗自嘀咕：
“这小煞星答应得那般爽快，连价都不还一个……总觉得哪里不对味，怕是没安什么好心，指不定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等着关键时刻阴老夫一把呢……”
时光，便在这峰顶盆地近乎凝固的压抑气氛中，悄然流淌了十个昼夜。
整整十日，海面波澜不惊，岛屿寂静异常。预想中本该陆续前来蜕皮的凝气境海蜥，竟一头也未曾出现。这种反常的沉寂，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令人心慌的宁静，使得滞留于此的所有修士，心中都隐隐生出了某种预感。
不仅仅是海蜥无踪，连环绕岛屿的浩瀚禁海，也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睡梦之中，浪涛日渐平缓，海面光滑如镜，映照着铅灰色低垂的天穹。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压抑感，自海天之间弥漫开来，笼罩四野，压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令人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放缓。
海面如此，峰顶盆地内的氛围亦然。除了必要的警戒与调息，绝大多数时间，众人都保持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彼此之间目光偶尔交汇，也迅速错开，唯有警惕与算计在无声流淌。
唯独板泉路老头身边那条金鳞大蛇，似乎全然不受这压抑氛围影响，时常扭动硕大的头颅，将那双幽绿竖瞳投向不远处树下的许青，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低沉的“咕噜咕噜”声响，似乎在尝试进行某种单向的“交流”。
许青听不懂蛇语，亦无兴趣探究这大蛇频繁“注目礼”背后的缘由，只当其是那古怪老头的又一桩诡异把戏，故置之不理。他将全部心神都用于维持自身的巅峰状态——匕首的锋刃被反复擦拭，寒光愈显淬厉；那根夺命无数的黑色铁签尖端，更是在灵力与石料的反复打磨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芒。
至于与板泉路老头口头达成的所谓“结盟”，许青心中洞若观火。那不过是危机临近时，彼此心照不宣的权宜之计，脆弱如风中残烛。他从不相信这诡谲老头会真心将后背托付，正如对方也绝不会真正信赖自己一分一毫。利益捆绑的同盟，往往在利益面前最先崩塌。
盆地内愈发令人窒息的压抑，终于在第十一日的黄昏时分，被无情打破！

仿佛沉睡得巨兽于深海之下猛然翻身，原本平静如死水的浩瀚禁海，在这一刻骤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积蓄了十日的磅礴力量轰然爆发，海面凭空掀起数十丈高的恐怖巨浪，层层叠叠，如山崩海啸，疯狂拍打着岛屿边缘的礁石与沙滩，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更有一股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自深邃不可测的海底翻滚而上，如同无形的火山喷发，瞬息间扩散至四面八方，弥漫了整座海蜥岛的每一寸空间！
在这天地色变的骇人景象中，许青锐利的目光穿透漫天水汽与动荡的灵气乱流，死死锁定远处海面——那里，赫然出现了数道巨大无比、正以惊人速度向着岛屿疯狂逼近的漆黑漩涡！
察觉到这一幕的修士不在少数，盆地内外，几乎所有尚存者都瞬间绷紧了神经。无人出声惊呼，但一道道或明或暗的灵力波动已悄然升腾，每个人都如同拉满弓弦的利箭，将自身调整至最迅捷的出手状态，蓄势待发！
很快，第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的巨大漩涡，已悍然冲至岸边！
“哗——！！！！”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海水爆鸣与冲天而起的百丈水柱，一头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紫黑色巨兽，猛然自漩涡中心破水而出，沉重的脚踏上了黑色的沙滩！
夕阳的余晖斜照，为其庞大身躯镀上了一层暗沉而威严的光边。这头海蜥体长赫然超过了五十丈，通体覆盖着一层厚重如铠甲、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紫黑色角质层，纹理古朴，恍若远古战神的甲胄。四肢粗壮如殿柱，末端生着的利爪弯曲如钩，寒光森然，轻易便能抓裂金铁。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竖立的蜥瞳，冰冷、残忍，闪烁着不属于低等兽类的智慧幽光。
然而，最慑人心魄的，是它周身自然而然散发出的、远超凝气范畴的磅礴威压！那属于筑基生命层次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的山岳，随着它踏足沙滩的举动轰然爆发，向着岛屿四面八方碾压而去！
气势之强，竟使得四周沙滩上的沙砾碎石无风自动，悬浮而起，继而如同被无形的斥力推动，呈环形向着外围急速扩散、飞溅！
筑基海蜥！货真价实的筑基境海中霸主，驾临！
它显然拥有不俗的灵智，上岸后并未立刻前行，而是微微抖动身躯，甩落附着的水珠，随即昂起狰狞的头颅，阴冷的目光如同两柄冰铸的刮刀，缓缓扫过整座岛屿，最终定格在峰顶那片盆地所在的方向。竖瞳之中，一抹清晰无误的、属于高等生命对低等存在的轻蔑之色，一闪而过。
随后，它不再迟疑，迈开沉重而稳健的步伐，每一步落下，都引得大地震颤，轰鸣如雷，悍然向着岛屿深处、向着峰顶盆地，笔直进发！
而这，仅仅只是开端！
紧随第一个漩涡之后，第二个同样庞大的漆黑漩涡亦猛烈撞击海岸！第二头体型相仿、气息同样恐怖骇人的筑基海蜥，破浪而出，踏足沙滩，冰冷的目光扫视四周后，同样迈开步伐，闯入茂密丛林，所过之处，参天古木如稻草般被轻易撞断、碾碎！
当第三个漩涡携着远比前两者更加狂暴、更加令人灵魂颤栗的气息抵近岸边时，所有目睹者的心脏都几乎停止了跳动！
“吼——！！！”
一声仿佛能撕裂苍穹、撼动九幽的恐怖咆哮，自那第三个漩涡中抢先爆发！声浪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黑色波纹，席卷八方！
下一瞬，一头体型足足达到百丈、宛若移动山岳般的紫黑色巨兽，轰然踏上了海滩！其身躯之庞大，几乎将小半沙滩阴影笼罩！通体覆盖的角质层颜色更深，近乎纯黑，表面流转着暗沉的血色纹路，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古老与凶戾气息。
它甫一登岸，便仰天发出一声更加暴烈、充满王者威严的怒吼！霎时间，以其为中心的百丈范围内，天地灵气疯狂紊乱，凭空生成一道道接天连地的灰黑色龙卷风暴！风暴嘶吼盘旋，将沙滩上的砂石、断木乃至小型礁石统统卷起，化作毁灭的狂流，向着四周丛林与山峦无情横扫！
即便远在峰顶盆地，众修亦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夹杂着海腥与毁灭气息的狂暴风压！修为上的绝对压制之意，在这一刻强烈到了极致，不少人心神失守，面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几欲跪伏！
即便是许青，目睹这第三头筑基海蜥的威势，瞳孔亦是骤然收缩如针尖！仅仅是远远望上一眼，双眼便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痛感，灵觉更是疯狂报警，提示着对方所拥有的、足以轻易碾碎自己的恐怖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骇浪，脑海飞速将已知的对手——金刚宗老祖——与眼前这三头筑基海蜥进行比较。结论冰冷而残酷：即便是前两头看似“稍弱”的筑基中期海蜥，任何一头的实力，都足以将金刚宗老祖那等初入筑基的存在，如同撕碎破布娃娃般轻易虐杀！而这第三头筑基后期的恐怖巨兽……其力量层次，已然超出了许青目前所能精确评估的范畴！

“两头筑基中期……一头筑基后期！前两者加在一起，蜕皮价值绝对超过一万灵石！最后这头大家伙……随便估算，其完整的筑基后期海蜥皮，卖出一万五六千灵石都绝非难事！许青！这次咱们可不能再儿戏了，真得联手干这一票大的！” 板泉路老头眼睛瞪得溜圆，呼吸急促，里面燃烧着赤裸裸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贪婪火焰，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何止是他，盆地四周，无论是“海鬼”组织的亡命徒，还是那些残留的异族散修，此刻无一例外，眼中都被无尽的贪欲与疯狂所充斥！数万灵石的巨额财富，在这资源匮乏、危机四伏的末土世界，对于他们这些挣扎求存的修士而言，诱惑力之大，足以让人抛却一切理智与恐惧，铤而走险，乃至以命相搏！
许青的神色同样凝重到了极点。他望着沙滩上那三头如同洪荒魔神般踏步而来的庞然巨物，清晰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足以致命的强烈危机！全身汗毛根根倒竖，皮肤下的肌肉微微震颤，这既是源于上位生命气息的自然压制所产生的生理反应，同时也是一种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后，身体本能发出的、最高级别的备战信号——它已饥渴难耐，渴望撕裂，渴望吞噬，渴望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此番出海，若能成功夺得一张筑基海蜥的蜕皮……我便算不虚此行，足以满载而归！” 许青眼底寒芒如冰河乍裂，凛冽升腾，“这些收获，足够支撑我将法舟进一步提升，更能满足自身后续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修行所需，短期内再也不必为灵石资源而忧心忡忡！”
他快速盘算着已有的收获：之前获得的凝气境海蜥皮，加上斩杀那些不长眼修士所得的零碎财物，再算上途中丁雪师姐为“求知”而支付的“咨询费”，林林总总加起来，折算成灵石，已有四千之数。这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目标——一张筑基海蜥皮！得手之后，即刻远遁，绝不恋战！” 许青心念如铁，瞬间定下策略。
就在他决意甫定的刹那，山下丛林方向，传来了震天动地的轰鸣巨响！那三头筑基海蜥，已然以无可阻挡之势，悍然逼近峰顶！
它们并未选择御空飞行（或许蜕皮过程需要借助实物摩擦），而是凭借山岳般的蛮横身躯，一路横冲直撞，将沿途阻挡的巨木古藤如同杂草般轻易撞断、碾碎，硬生生在茂密丛林中开辟出三条触目惊心的“通道”，径直冲入了峰顶盆地！
因它们身躯实在太过庞大，此刻三头齐至，几乎将原本还算宽阔的盆地占据了大半！如此近距离地直面三头筑基境的恐怖生物，盆地内所有修士的呼吸都为之一窒，仿佛空气都被那滔天的凶威所凝固，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
更令人肝胆俱颤的是，这三头巨兽似乎因蜕皮在即而躁动不安，几乎同时仰天，发出了撼动神魂的恐怖嘶吼！
“吼！！！”“嗷——！！！”“嘶——！！！”
三道属于筑基生命的咆哮混合交织，音浪不再是单纯的声音，而是化作了肉眼可见的、层层叠叠的淡黑色冲击波纹，以盆地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横扫！
音浪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爆鸣，蕴含的恐怖力量足以摧金裂石！一些肉身修为不足、又来不及全力防御或躲避的修士，被这音浪结结实实扫中，顿时如遭重锤轰击，护体灵光瞬间黯淡、破碎，身体剧震间，大口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当场遭受重创，萎靡倒地！
盆地四周那些本就伤痕累累的树木更是不堪一击，在音浪的席卷下，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碾压，纷纷拦腰折断，继而寸寸崩碎，化作漫天木屑粉尘，簌簌飘落！
远远望去，以三头筑基海蜥为核心的音浪冲击，如同毁灭的圆环，急速向外扩张，所过之处的山峦密林，尽数遭到无情摧毁！一些修为低微、隐匿在较近处企图浑水摸鱼的修士，连惨叫都未能完整发出，便在这音浪风暴中身体崩溃，化作血雾肉泥！
许青亦是身形猛烈一震，周身气血自发奔涌，皮肤表面泛起淡淡的青铜光泽，将袭来的音浪之力强行抵消、卸开。他肉身根基扎实无比，又有海山诀淬炼，此刻虽感压力如山，却并未受到实质性伤害。只是脚下借力的那棵“血色大树”残余的树冠，在这音浪余波中再也无法坚持，彻底化为飞灰。
许青身影轻飘飘落地，对树冠的毁灭毫不在意。他目光如锁定猎物的苍鹰，锐利无比地紧紧盯着盆地中央那三头庞然大物，全身肌肉微微绷紧，灵觉提升至巅峰，只待那旧皮脱落、新皮初显的、最混乱也最宝贵的刹那！
板泉路老头同样是全神贯注，浑浊的老眼中精光爆射。四周的“海鬼”组织成员，以及那些承受住音浪冲击、侥幸未死的异族散修，此刻无一例外，都将贪欲与杀意催发到了极致，如同饿狼环伺，死死盯着盆地里那三座移动的“金山”。
漫长的、令人心跳几乎停滞的一炷香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缓缓流过。
盆地中央，三头筑基海蜥的痛苦挣扎终于达到了顶点。其中两头筑基中期的海蜥首先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厚重革甲被强行撕裂的“嗤啦”巨响，它们身上那紫黑色、坚硬无比的旧皮，自背部中线猛然开裂，迅速向两侧剥落！
当那两张虽不完整（被它们各自回头咬掉一大块吞食）、却依旧灵光氤氲、收缩至巴掌大小的筑基蜥蜕“啪嗒”一声落于岩石上时——

“杀！！！”
“抢啊！！！”
积蓄已久的贪婪与疯狂，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
“海鬼”组织十余名成员，如同闻到血腥的鲨群，悍然冲出！四周残存的散修异族，亦在这一刻将“海鬼”曾经的威胁抛诸脑后，巨大的利益足以蒙蔽理智，点燃最原始的掠夺本能，一个个双目赤红，嘶吼着扑向那两具蜥蜕！
板泉路老头怪叫一声，身形如鬼魅般窜出！
而许青的速度，更快！几乎在蜥蜕落地的刹那，他已然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灰色闪电，疾扑而出！目标明确——正是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具筑基蜥蜕！
离途教的八名黑袍客，依旧如同泥塑木雕般盘坐原地，对近在咫尺的疯狂争夺漠不关心，仿佛在等待什么。
两具价值连城的筑基蜥蜕周围，瞬息间各自聚集了超过十名杀红了眼的修士！刀光剑影，术法轰鸣，惨叫与怒吼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死亡乐章！
许青与板泉路老头虽彼此提防，但此刻利益暂时一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冲向同一具蜥蜕，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有限度的联手对敌姿态。当然，防备的余光，从未自对方身上真正离开。
二人刹那临近蜥蜕所在区域，毫不犹豫向着周围的争夺者，爆发出凛冽杀机！
许青全身《化海经》第九层灵力轰然运转，心念动处，四周空气中无数细微水汽急速汇聚，化作一滴滴重若千钧、边缘锋锐如刀的深蓝色水珠，如同暴雨梨花，向着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敌人呼啸激射！同时，淬毒匕首已握于掌心，刃锋划出道道致命寒芒，与一名冲在最前的“海鬼”组织凝气大圆满异族修士，悍然对撞在一起！
这名异族修士气息凶悍，显然也是身经百战之辈，见许青袭来，非但不退，反而狞笑一声，双臂肌肉鼓胀，皮肤泛起金属光泽，竟直接以血肉之躯硬撼匕首锋芒，同时张口吐出一团腥臭的绿色毒雾，笼罩许青！
许青眼神冰冷，左手握拳，身后那尊狰狞的“魃影”骤然显现，无声咆哮，焚天煮海的炽烈高温轰然扩散，将那绿色毒雾瞬间蒸发大半！同时，他左拳无视对方格挡，裹挟着魃影的凶威与自身恐怖的肉身之力，结结实实轰在了对方交叉护于胸前的双臂之上！
“咚！！！”
闷响如击败革！那异族修士双臂传来清晰的骨裂之声，骇然变色，踉跄倒退，胸口一阵气血翻腾，险些吐血。他反应极快，咬牙间竟祭出一张灵光灿灿、显然价值不菲的防御符宝，试图稳住阵脚。
另一边，板泉路老头亦是手段频出。他身形看似佝偻，动起手来却迅疾如风，枯瘦的十指如弹琵琶般连连点动，其周身虚空中竟悄无声息地探出数十条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灰白色绳索，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精准无比地缠绕向那些冲向他与许青的散修脖颈！更有数条绳索阴险地转向许青，试图将其一并困住。
许青灵觉敏锐，早有所防。在击退那异族修士的瞬间，察觉到绳索临身，冷哼一声，周身气血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一股炽热而狂暴的气血罡风轰然向外炸开！
“嘭！嘭！嘭！”
缠绕而来的灰白绳索在这气血罡风的冲击下，纷纷如遭雷击，寸寸断裂、崩散！
击退绳索，逼退强敌，许青目光如电，右手已然伸出，指尖距离那具灵光流转的筑基蜥蜕，仅差尺许！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四名“海鬼”组织的修士眼见同伴受挫，蜥蜕即将易主，登时红了眼睛，嘶吼着舍弃原有对手，从不同方向朝着许青猛扑而来！四人配合默契，一人挥刀斩向许青头颅，一人掷出淬毒飞针笼罩其周身大穴，一人掐诀召唤出土石傀儡挡在前路，最后一人则直接祭出一面骨幡，阴风阵阵，鬼哭狼嚎，扰人心神！
与此同时，板泉路老头那边也遭遇了数名散修的拼死围攻，一时间分身乏术。
更有两名狡猾的“海鬼”修士，趁乱绕过正面战团，从侧后方悄然掩近，目中贪婪闪烁，伸手便欲抓向那具近在咫尺的蜥蜕！
眼看蜥蜕即将落入他人之手，异变再生！
蜥蜕旁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起来！下一刻，一颗巨大无比、覆盖着暗金色致密鳞片的狰狞蛇头，竟凭空自那扭曲的虚空中猛然探出！蛇头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然利齿，并非攻击任何人，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将那具巴掌大小的筑基蜥蜕……含在了口中！
金鳞大蛇巨大的竖瞳飞快地扫了一眼许青与板泉路老头，其中似乎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光芒（若蛇能有此等情绪），庞大的身躯晃动，便要游走向许青，似欲助其一臂之力……
可就在这时，原本被数名散修缠住的板泉路老头，眼睛猛地一亮，脸上露出“计谋得逞”的狂喜之色！他周身骤然爆发出强烈的符宝光华，将围攻者暂时震开，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竟直接扑向了金鳞大蛇！
“哈哈哈！乖囡囡！干得漂亮！” 老头一把抱住大蛇冰凉滑腻的脖颈，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得意，哪还有半分先前被围攻的狼狈。
许青身后魃影怒吼，火海汹涌，将扑来的四名“海鬼”修士逼得连连倒退，其中两人更是被火焰灼伤，惨叫着喷血后退。击退来敌，许青霍然转身，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抱住大蛇、满脸得意的板泉路老头，眼中杀机暴涨，身形微动，便要冲过去先解决了这个反复无常的老东西，再夺蜥蜕！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盆地最中央，那头始终无人敢去惊扰、体型达到百丈的筑基后期海蜥，蓦然仰天，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蕴藏着无尽痛苦与某种生命升华的嘶吼！
“吼嗷——！！！”
吼声如九天雷霆炸裂，又似洪荒巨鼓擂动！伴随吼声，它身上那层厚重如山的紫黑色旧皮，并非如之前两头般完整剥落，而是……寸寸龟裂！无数道细密的裂纹瞬间布满全身，下一刻，旧皮轰然崩碎，化作无数碎片溅射开来！
一道更加庞大、气息更加恐怖、通体萦绕着淡淡血光的身影，自崩碎的旧皮中猛然挣脱而出！正是新生后的筑基后期海蜥！它似乎正处于某种关键蜕变之中，无暇吞食自己的旧皮，甫一现身，便迫不及待地四爪猛蹬地面，庞大的身躯竟直接腾空而起，如同一道血色闪电，直奔苍穹更高处！其体内气血如同沸腾的岩浆，疯狂鼓荡、膨胀，散发出的威压竟隐隐有超越筑基、触摸更高层次的趋势！
它离去时的吼声余波，化作更加狂暴的飓风，向着盆地四周疯狂扩散！不少本就带伤或修为稍弱的修士，被这余波扫中，顿时七窍流血，惨叫着倒地翻滚，瞬间丧失战力！
而就在这混乱之中，那具崩碎散落的筑基后期海蜥旧皮，并未彻底化为齑粉。其中三块较大的碎片，竟于落地前自行灵光一闪，急速收缩，化作了三份约莫婴儿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通体呈暗金色泽的奇异之物，分别落向盆地三个不同方向。
这三份暗金碎皮，虽体积远小于前两具完整的筑基蜥蜕，但其上散发出的灵性波动与能量气息，却比之前那两具加起来还要浓郁数倍！更令人心神狂震的是，那暗金色的表皮之上，竟隐隐流淌着一抹……纯粹、神圣、仿佛蕴含着某种至高法则碎片的——金色光芒！
这金芒甫一出现，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微微流转，熠熠生辉！刹那间，八方灵气为之轰鸣暴走，天空堆积的厚重云层竟自行翻涌、散开，一道稀薄却真实的阳光穿透云隙，恰好照射在那金芒之上，使其更加璀璨夺目！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命本源深处的“神圣”与“至高”威压，随着金芒扩散开来！许青在感受到这威压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拜入七血瞳时，于港口接受考核，面对那滴“神性生物之血”时所经历的、源自生命层次的恐怖压制！
二者虽强度天差地别，但那种“质”的层面上的威压特性，竟隐隐有几分相似！
“这……这怎么可能？！老夫竟也有走眼的时候！” 板泉路老头死死盯着那三份流淌着金芒的暗金碎皮，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狂喜而变得尖利失真，“这头筑基后期的孽畜……体内竟然孕育出了一丝‘神性’！这蜕下的旧皮碎片中，竟残存了这丝神性的气息与痕迹！价值……价值根本无法估量！暴涨！绝对是暴涨啊！！！”
他身旁的金鳞大蛇，竖瞳也死死锁定那金芒，巨大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口中的那具筑基中期蜥蜕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而始终如同石像般静坐、对先前争夺漠不关心的八名离途教黑袍客，亦在这一刻，齐刷刷地……睁开了眼睛！
八双冷漠、空洞、却在此刻隐隐燃烧起某种诡异狂热火焰的眼眸，如同十六盏幽绿的鬼灯，不约而同地，死死锁定了那三份流淌着神圣金芒的暗金碎皮！
他们等待的，正是此物！

第九十一章 杀人夺宝
以离途教在南凰洲的势力格局与行事作风，派遣这般精锐小队远赴海外荒岛，断然不是为了寻常灵石俗物。教中之人，早已将红尘欲望供奉予那虚无缥缈的“使命”。他们此番渡海而来，只为完成教谕——夺取那蕴含着一丝“神性”的筑基后期海蜥蜕皮！
故而，当三枚流淌着神圣金芒的暗金碎皮自高空坠落，离途教八名始终静默如枯石的黑袍客，骤然起身！八股凝气大圆满的磅礴气机轰然爆发，彼此联结，竟似浑然一体。黑袍翻卷如夜幕降临，八人步伐整齐划一，不差分毫，如同八柄自幽冥锻炉中同时淬炼而出的致命锋刃，撕裂雨幕，直刺盆地中央！
其速之疾，只在观者眼底残留八道模糊的墨色残影。挡于其前行路径上的几名散修，连惊骇的呼声都未能完全出口，便被这合而为一的凛冽洪流触及。护体灵光如薄纸般碎裂，肉身顷刻间崩解，化作纷飞血雨肉糜，当真如秋风扫过衰草，摧枯拉朽，瞬息湮灭。
离途教展露的可怖战力与那种摒弃人性的协同，令始终在侧冷眼旁观的海鬼组织众修，瞳孔骤缩，目中寒芒爆射。此前争夺筑基中期蜥蜕，海鬼仅出动十人，尚余七八名好手按兵不动，此刻见离途教倾巢而出，直指那更珍贵的“神性”之物，哪里还能坐得住？
“动手！” 胸口浮现狰狞婴儿面孔的魁梧大汉低吼一声，声如闷雷。余下七名海鬼修士同时暴起，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赫然皆是凝气大圆满的波动！尤其那大汉，气息沉凝如渊，隐隐然已超越寻常大圆满的界限，触摸到了一丝筑基的玄妙意韵，胸膛鬼面赤目圆睁，凶威滔天。
刹那间，离途教八柄“墨刃”与海鬼组织八头“凶鲨”，在这被雨水浸透、血污狼藉的盆地中央，悍然对撞！
“轰！锵！噗——！”
金铁交鸣、术法爆裂、肉体撕裂之声混杂着暴雨滂沱，奏响一曲混乱而残酷的死亡乐章。灵光乱溅，杀气纵横，将原本已混乱不堪的战团搅得更加天翻地覆。
许青冷眼旁观这突变，眼底寒星乍现。体内《化海经》九十七丈灵海轰然运转，气血如长江大河般奔涌咆哮。他并未因那板泉路老头先前“夺走”筑基中期蜥蜕而有半分迟滞——那老儿除非此生不再踏入七血瞳半步，否则，属于自己那份，早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此刻，神性蜥蜕才是首要目标！
他身形微晃，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并非直接冲向战团核心那三枚悬浮的暗金碎皮，而是如同最狡猾的猎手，率先逼近离途教与海鬼交手最为激烈的边缘区域。
双拳紧握，指节发出细微的爆鸣。身后虚空，那尊高达数丈、通体青黑、皮肤皲裂如久旱大地、头顶螺旋独角的“魃影”，前所未有的清晰凝实！影身之内，仿佛有熔岩奔流，散发出灼目红芒，一股焚尽八荒、凶厉绝伦的暴虐气势，随着许青的迫近，如同无形的火山，轰然压向交战双方！
“破！”
许青喉间低喝，双拳齐出，并未施展花巧招式，只是将肉身巨力、魃影凶威、以及化海经精纯灵力，凝聚于最简单直接的轰击之中。一拳砸向一名离途教徒刺来的骨矛侧锋，一拳轰向一名海鬼修士拍来的鬼爪掌心。
“咚！！！”“咔嚓！！！”
两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骨矛应声偏折，持矛的离途教徒闷哼倒退，手臂诡异弯曲。鬼爪则连同其主人腕骨，发出清晰的碎裂声，那海鬼修士惨叫一声，掌心血肉模糊，倒飞出去。
许青不出手则已，出手便是石破天惊！两拳之威，竟同时撼动离途教与海鬼组织的攻势，使得那一片区域的厮杀都为之一滞。整个盆地因他这悍然介入，声浪陡然拔高，混乱的灵气对流甚至引动了小范围的飓风，卷起地面血水泥浆，形成一片小型风暴。
风暴之中，海鬼众修面色连变，离途教八人（已减员一人）亦被迫暂停攻势，齐齐倒退数步，八双冰冷空洞或狂热偏执的眼眸，猛地聚焦在许青身上。
“找死！” 一名离途教徒声音沙哑，不含情绪。
“七血瞳的小崽子，不知天高地厚！” 海鬼大汉胸口鬼面尖锐嘶鸣。
话音未落，离途教剩余七人与海鬼众修虽彼此敌意未消，却极有默契地同时分出一部分力量，术法与法器光芒闪烁，如同交织的罗网，向着许青笼罩而下！意图很明显——先合力镇压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绝不容许他染指悬浮于众人争夺中心的那三枚神性蜥蜕！
然而，许青骨子里的凶残与自幼在贫民窟、拾荒者营地磨砺出的掠夺本能，在这一刻，再无丝毫掩饰，彻底爆发！
他眼中凶光如实质般吞吐，面对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不退反进。左手抬起，五指虚张，向着周身雨幕猛然一抓！
“凝！”
漫天雨丝，混杂着空气中弥漫的水汽、地面汇流的血水，瞬息间响应号召，凝结成万千颗晶莹剔透、边缘锋锐如刀的水珠！水珠密集如蝗，随着许青手臂挥动，发出凄厉的尖啸，向着四周所有袭来之敌，无差别爆射而去！
与此同时，他身体如同鬼魅般侧移，以毫厘之差避开一道劈向头颅的血色刀芒，肩膀狠狠撞入一名趁机扑来的海鬼异族怀中！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自那异族胸腔传出，被周遭轰鸣掩盖。许青撞入其怀中的右手，已然反握那柄淬毒匕首，刃锋紧贴对方肋下，由下至上，狠狠一拉！

皮开肉绽，脏器隐约可见，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许青半边脸颊与衣袍。他面无表情，借撞击之力顺势倒旋，左拳如炮，看也不看便向后捣出，结结实实印在一名从背后袭来的离途教徒胸口。
“嘭！” 沉闷巨响。那离途教徒胸口黑袍瞬间炸裂，露出下方凹陷的胸骨，口中鲜血狂喷，夹杂着内脏碎片，眼神中的狂热尚未熄灭，人已如破袋般倒飞。
兔起鹘落，连毙两人！
许青身上那件灰色道袍，已被敌我鲜血浸染大半，呈现出一种暗沉可怖的绛紫色。清秀的面孔溅满血点，眼神却冷静得如同万古寒潭，唯有无穷杀意在深处汹涌。
他毫不停歇，右手匕首尚在滴血，左手已然掐动一个古怪诀印，口中轻吐：“燃！”
身后那尊始终若隐若现的“魃影”，骤然发出一声无声却撼动心神的咆哮！一股灼热到极致、仿佛源自地心熔岩的炽烈气息轰然扩散。那漫天激射、尚未力竭的无数水珠，内部仿佛被瞬间注入了无形的“火油”，齐齐爆燃！
“呼——！！！”
万千水珠，化作万千朵幽蓝色的火焰之花！远远望去，犹如无数支拖着蓝色尾焰的火箭，以许青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狂暴溅射！火海骤生，温度飙升，雨水尚未落地便被蒸发成白汽，与幽蓝火焰交织，光影扭曲，如梦似幻。
炽烈火光映照下，盆地地面人影幢幢，影子被拉扯得凌乱扭曲，光怪陆离，好似群魔乱舞。在这纷杂错乱的光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许青脚下那片比常人更加深邃凝实的影子，边缘处悄然分离出一缕极淡极细的阴影，如同拥有生命的墨线，贴着地面，借助火焰与混乱视线的掩护，悄无声息而又迅疾无比地……游向了那三枚悬浮在半空、流淌金芒的暗金碎皮！
许青身体借着火焰爆发的推力，猛地向后倒掠。而就在他退后的电光石火之间——
那三枚被众人环绕、彼此气机牵引干扰、暂时无人能触及的神性蜥蜕旁，异变陡生！
那一缕悄然潜至的阴影，猛地自地面“跃”起，如同一张轻薄却坚韧的黑色绢布，迅雷不及掩耳地向着三枚碎皮一卷！眼看就要将其裹挟而去！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蜥蜕旁边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板泉路老头那干瘦佝偻的身影，竟如同鬼魅般自虚无中一步踏出！他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满是贪婪与狂热，显然也打着趁乱夺取的算盘，大手箕张，五指成爪，带着凌厉劲风，狠狠抓向蜥蜕！
“给老夫拿来！”
可惜，终究慢了半步。
阴影一卷而过，三枚暗金碎皮瞬间消失无踪。
老头一爪抓空，只捞到一手残留着神圣气息的空气与几缕逸散的金芒。
“该死！！” 老头脸色骤变，惊怒交加，咒骂一声，反应却是奇快无比。眼见夺宝失败，毫不恋战，身体如遭重击般向后猛弹，同时口中发出怪叫。

他这一抓一退，动静不小，加之蜥蜕凭空消失，立刻引起了混战中所有有心人的注意。
“蜥蜕不见了！”
“是那老东西！”
“拦住他！！”
怒吼声此起彼伏。原本围攻许青的攻势为之一缓，无论是离途教还是海鬼，亦或是外围一些红了眼的散修，都将充满杀意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正在急速倒退的板泉路老头。再也无人顾及许青，一道道身影裹挟着暴戾的灵光，如同闻到血腥的鲨群，疯狂扑向老头！
许青神色如古井无波，趁此良机，身形再度加速后退，同时心神微动，那缕卷走蜥蜕的阴影已悄然回归其脚下，三枚尚带余温、流淌金芒的碎皮，被他以极快手法纳入怀中储物袋内。整个过程隐蔽至极，在漫天幽蓝火焰、蒸腾水汽与混乱人影的遮掩下，几无痕迹。
他身影如电，向着下山路径疾驰，眼看就要脱离盆地这片血腥漩涡。
可就在这时，那被众人追得鸡飞狗跳、险象环生的板泉路老头，猛地发出一声气急败坏、又透着几分无赖的大吼：
“放屁！不是老子拿的！老子身上就这一个破烂储物袋，你们自己看清楚！！” 吼声中，他竟真的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看起来颇为寒碜的兽皮储物袋，看也不看，运足力气，朝着许青远去的背影方向，狠狠一扔！
“小子！东西都在里面了，你可要保管好啊！！”
这老头也是个混不吝的狠角色，心知自己空口白话难以取信于这群杀红了眼的凶徒。索性把心一横，在储物袋掷出的同时，周身气劲猛地一爆！
“嗤啦——！”
他身上那件本就破烂的衣衫，连同裤子，竟在这股气劲下瞬间粉碎，化作漫天布蝶！只余一条脏兮兮的底裤遮羞，干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半赤身躯，就这么赫然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极不要脸皮地原地急速转了一圈，展示自己身上再无他物。
“看见没！老子光了！毛都没有！！” 老头嘶声力竭，老脸通红（不知是羞是怒），随后毫不停留，身形一晃，如同一道灰烟，猛地扑向不远处那块卧牛石后正焦急观望的金鳞大蛇，一把将其硕大的蛇头搂住（或者说被蛇身卷住），脚不沾地，向着山下亡命飞遁，速度竟快得惊人。
这番操作，着实惊世骇俗。虽然相信他这套说辞的人寥寥无几（谁会信他把到手的重宝轻易扔给别人？），但那赤条条的展示，以及毫不犹豫舍弃同伴（大蛇）的逃命姿态，倒也确实让一部分头脑简单的散修产生了瞬间的犹疑。
当下便有十几道身影嘶吼着，调转方向，朝着老头与大蛇逃遁的方向追去。离途教与海鬼组织中，也有数人略微迟疑后，加入了追击行列。
然而，就在这几名离途教与海鬼修士，追击途中恰好掠过许青附近区域的刹那——
异变再生！
双方修士极有默契地骤然止步，眼中寒芒暴射，原本追击老头的姿态瞬间转换为凌厉的进攻！所有蓄势待发的术法、催动到极致的法器，如同早已算计好的陷阱，向着许青，轰然爆发！
“小子！你做得再隐秘也无用！蜥蜕上那一丝神性的气息，旁人或许难以察觉，但对老夫而言，如同黑夜中的烽火，清晰无比！” 海鬼大汉胸口鬼面发出尖锐狞笑，一口本命鬼气喷出，化作一只硕大鬼爪，抓向许青天灵。
“离途圣物，岂容亵渎！交出蜥蜕，赐你痛快！” 离途教一名小头目模样的修士声音冰冷，双手结印，一道充满毁灭气息的灰白光梭无声凝聚，直射许青心口。
双方出手，皆是狠辣刁钻的杀招，快如迅雷，显然早已怀疑蜥蜕在许青身上，方才故作追击老头，不过是麻痹之举，此刻才是图穷匕见！
许青瞳孔微缩，身形在间不容发之际陡然向侧后方疾退，险之又险地与鬼爪、光梭擦身而过，凌厉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他眼中杀机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
对于老头扔来的那个储物袋，他看都未看一眼——那老狐狸身上怎么可能还有好东西？此举无非祸水东引，拙劣至极。许青本也没指望自己的小动作能完全瞒过此地这些嗅觉灵敏的亡命徒，方才老头的举动，不过是个意外的插曲，让他得以暂时喘息并成功收取蜥蜕。
既然行迹已露，那便……无需再藏！
许青目光冰寒，面对再度合围扑来的离途教与海鬼众修，双手急速掐诀，向前猛然一推！
一枚通体湛蓝、铭刻着复杂浪花纹路的玉质符宝，自他掌心浮现。随着海量灵力的疯狂注入，符宝骤然亮起刺目蓝光，轰然激发！
“吼——！”
蓝光暴涨间，一尊高达三丈、通体由幽蓝水光凝聚而成的巨大雕像，凭空显现！这雕像生有三头六臂，每一颗头颅都面目狰狞，或怒目，或悲悯，或诡笑；六只手臂各持不同兵器虚影，有戟、有鞭、有环、有印……整体散发出一种阴冷、死寂、仿佛来自异族祭祀之地的死亡气息，正是来自人鱼族少年的珍藏符宝——“幽冥海祭像”！
雕像甫一出现，六臂齐挥，携带磅礴水系灵力与森然死意，如同来自深海的魔神，向着扑来的离途教与海鬼修士，悍然镇压而下！符宝内蕴含的筑基一击之力虽已消耗不少，但余威尚存，声势骇人。
离途教与海鬼众人面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许青还有此等底牌。但能活到此时的皆是精锐，反应极快，队伍中立刻也有符宝光芒亮起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