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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五十出一
夜,如同凝固的死水,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蜗中奔流的微鸣。
风,却锋利得好似淬毒的刀刃,无声无息地割裂着凝滞的空气与昏暗的光线。
在这诡异而肃杀的寂静之夜,许青的身影亦如一把出鞘的凶刃,锋芒毕露,破开前方沉沉如墨的夜色,踏浪凌空,衔尾疾追。衣袂在极速中被罡风撕扯,发出裂帛般的急促声响。
既已出手,便再无转圜余地。这人鱼族的修士主动寻衅,步步紧逼,杀机毕露,许青心中那根名为“生存”的弦早已绷紧至极限——他别无选择,唯有杀!杀出一条血路,杀灭所有威胁。
哪怕对方是那位在第七峰权势熏天、传闻喜怒无常的三殿下枕边之人,哪怕此举极可能触怒那位高高在上的存在。可既然对方已对自己露出獠牙,许青便已做好了承担最坏后果的心理准备。
大不了……今夜事了,便连夜扬帆出海,自此远离七血瞳这片是非之地,重新漂泊于危机四伏却也广阔自由的禁海之中。
虽可惜这刚刚站稳的根基,惋惜那艘倾注心血、刚刚炼成的绝世法舟,更遗憾可能中断的修行与捕凶司的积累。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许青眼神冰冷如铁,心中决绝,并无太多无谓的迟疑与悔恨。修行路上,步步荆棘,取舍常在旦夕之间。
此刻,他将《化海经》催动到极致,丹田灵海波涛汹涌,周身气息与脚下海水隐隐共鸣。双腿之上,“神行符”与“御风符”的灵光被他毫不吝惜地激发到顶点,甚至不惜加速其损耗,换来短暂却惊人的爆发力。他的速度因此快得在身后拉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如同黑夜中一道撕裂空间的灰色闪电,向着前方那亡命飞遁的淡金色流光,越追越近!
然而,前方亡命之人,亦非庸碌之辈。
那人鱼族的姐姐,本身修为已臻凝气大圆满,底蕴扎实。身为族群核心子弟,身家更是丰厚得令人咋舌,各类保命、逃遁的符箓仿佛取之不尽。此刻生死一线间,她早已将什么矜持、节俭抛诸脑后,为了活命,可谓不惜血本!
察觉身后那股冰冷刺骨、如同死神吐息般的杀意非但没有因距离拉开而减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她心中的惊恐已达到顶点,几近崩溃的边缘。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几乎是想也不想,便从储物法器中接连掏出三张品质极高的“疾风遁影符”、“破空流光符”与“御水疾行符”!
这些符箓任何一张都价值不菲,此刻却被她同时激发,毫不顾惜地拍在身上!
“嗡!唰!哗——!”
三道不同色泽、却同样强劲的遁光瞬间将她包裹,层层叠加,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效应。霎时间,她的速度猛然暴增数倍!整个人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拖着长长光尾的奇异流星,以一种近乎透支生命潜能的方式,向着港口灯火相对密集的区域狂飙突进!
刹那间,她竟奇迹般地将与许青之间已然缩短的距离,再次大幅度地、蛮横地重新拉开!几个呼吸间,便已掠过僻静的仓库区与零星的泊位,冲入了第七十九港相对热闹、舟船往来稍显频繁的核心码头区域。
距离虽被再次拉开,但这点范围与安全感,还远远不足以让她惊魂甫定的心真正松懈下来。她的内心,早已随着亲眼目睹妹妹身躯爆碎、扈从瞬间毙命的惨烈景象,以及自身狼狈逃窜、尊严扫地的屈辱,达到了恐惧与怨毒的极致。
实在是许青方才那番出手的狠辣果决、高效无情,带给她的生死危机感前所未有,如同梦魇深植。尤其是对方那双自始至终都平静无波、却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眼眸,更让这人鱼族女子心底寒意彻骨,止不住地剧烈颤抖。那不是一个寻常修士看待敌人的眼神,那更像是一种……看待即将被清除的障碍、或待宰羔羊的漠然。
直到她的视线穿过朦胧泪光与因极速而扭曲的视野,终于捕捉到前方停泊着的那艘熟悉的、庞大而奢华的巨舟轮廓时,内心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绝望与危机感,才稍稍被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刺破。
那是三殿下的座驾法舟!
舟身灯火通明,宛如水上宫殿,即便在深夜,亦有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飘出,混合着女子娇媚的轻笑与觥筹交错的喧嚷,在这肃杀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而靡靡。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411楼2025-12-10 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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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这艘法舟,看到她心目中那位强大靠山与情郎的象征,人鱼族女子眼中终于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渴望。她已经无暇去思索为何约定好的护道者至今杳无音信,此刻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冲上去!踏上那艘法舟!扑进李郎的怀抱!寻求他最有力的庇护!
    “杀我族弟,戮我族人,害我姊妹如此凄惨,令我受此奇耻大辱……许青!待李郎将你逐出七血瞳,断了你的根基,到了那时,天涯海角,我必倾全族之力,让你尝尽世间万般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人鱼族女子一边拼命催动符箓,一边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发下毒誓,怨毒之火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甚至,她开始不顾后果地燃烧起体内稀薄的王族血脉,以此换取最后一丝速度的暴涨,只为能更快一秒触及那近在咫尺的“生门”。
    许青的眼神,随着对方逃窜方向的明确,而变得越发冰冷,近乎冻结。
    对方所去的方位,他自然认得。那是三殿下在第七十九港长期停泊的专属泊位,那艘远比寻常法舟庞大数倍、装饰极尽奢华、宛如移动行宫般的巨舟,在港口中如同鹤立鸡群,辨识度极高。此刻,他甚至能远远看见舟上甲板晃动的人影,听见隐约传来的歌舞喧嚣。
    这一幕,非但没有让许青心生怯意,反而让他眼中凝聚的杀机更浓,如同实质的冰霜。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双腿剩余的“神行符”与“御风符”被同时催发到极致,符箓本身甚至因过度负荷而开始微微发烫,边缘出现焦痕,以加速损耗为代价,换来此刻极限的追击速度!
    但终究,对方不惜代价的三符叠加与血脉燃烧,在短距离爆发上占据了些许优势。许青的速度虽已骇人,却仍慢了那么一线。
    十息之后,远处那道拖着绚丽光尾的淡金色身影,终于在血脉与符箓双重燃烧的推动下,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带着凄惨与决绝,重重地砸落在了三殿下那艘奢华法舟宽阔的甲板之上!
    “砰!”
    落地之声沉闷,她踉跄数步,几乎站立不稳,华丽的衣裙沾满尘土与血迹,鬓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溢着因强行催谷而反噬出的鲜血。她甫一稳住身形,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灯火通明的船舱方向,发出一声凄厉到撕心裂肺、夹杂着无限委屈与惊恐的求救哀鸣:
    “李郎——!!救我!!!”
    这声音尖利刺耳,瞬间划破了法舟上原有的靡靡之音,也惊动了舟上之人。
    “唰!唰!唰!”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同时,数道气息精悍、身着统一侍卫服饰的身影便从法舟各处阴影中电射而出,瞬息间便出现在甲板上,呈扇形将落地的人鱼族女子隐隐护在中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海面与追来的方向。
    紧接着,船舱那扇雕刻着精美花纹的楠木大门被猛地推开,一道身着华贵锦袍、头戴玉冠、面容英俊却带着几分酒意与慵懒之色的身影,在一群莺莺燕燕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正是第七峰三殿下,李姓青年。
    他脸上带着些许被打扰雅兴的不悦与诧异,目光迅速落在了甲板上狼狈不堪、梨花带雨的情人身上,以及被她紧紧抱在怀中、那颗仅剩半边完好、气息奄奄、被蓝色光球勉强包裹的妹妹头颅。
    “美人儿何以至此?怎地弄得如此狼狈,垂泪如斯?是谁……竟敢欺负本殿的心肝宝贝?” 三殿下眉头微蹙,几步上前,满脸写着心疼与不解,声音也刻意放得轻柔,伸出双手,似要将其从冰冷甲板上搀扶起来。目光扫过那惨不忍睹的头颅时,他脸上的怒意似乎更盛了几分,眉头锁紧,“这……怎会弄成这样?”
    与此同时,许青的身影也如同鬼魅般蓦然追至,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三殿下法舟之外约二十丈的海面上。他脚下海水微微凹陷,身形挺拔如松,踏波而立。夜风吹拂着他染血的灰色道袍与披散的黑发,猎猎作响。他面色沉静如水,唯有一双眸子幽深冰冷,平静地看向被三殿下搀扶起的人鱼族女子,又扫过舟上那些明显训练有素、气息不善的扈从,最后,目光落在了三殿下那张英俊而带着怒意的脸上。
    “就是他!李郎,就是此人!第七峰捕凶司弟子许青!” 人鱼族女子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倚靠在三殿下怀中,伸手指向海面上的许青,声音因激动与恨意而颤抖,却又刻意带上无限委屈,“就是他残忍杀害了我的族弟!我与妹妹不过是心有不忿,前去寻他理论几句,孰料此獠凶性大发,非但不认,反而暴起突袭!妹妹……妹妹她转眼间就被他毁去肉身,仅剩头颅!我带去的几位忠心族人,亦被其屠戮殆尽!就连妾身……若非身上还有几件李郎所赐的保命之物,拼死燃烧血脉,怕是此刻也已化作冤魂,再也见不到李郎了!”
    她越说越是悲愤,眼泪扑簌簌落下,我见犹怜:“李郎,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此事不仅关乎妾身姐妹私仇,更涉及我人鱼一族颜面与盟友情谊!尤其是妹妹她……她何其无辜,何其可怜啊!” 说着,她将怀中那颗奄奄一息的头颅又抱紧了些,头颅上仅剩的一只眼睛也适时地淌下血泪,望向三殿下,发出微弱而凄楚的呜咽。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412楼2025-12-10 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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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3 11:2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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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 三殿下闻言,面色似乎更冷了一些,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甲板栏杆,落在了海面上面无表情的许青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也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四周:“竟有此事?在本殿管辖的港口内,如此肆无忌惮,残杀盟友,迫害女流……真是好大的胆子,过分至极,简直……找死!”
      最后两个字,他微微加重了语气。随着他话语落下,四周那些扈从身上的肃杀之气顿时更浓,目光如同刀子般锁定许青,隐隐有合围之势,只需三殿下一声令下,便会毫不犹豫地扑杀过去。
      许青沉默。
      海风更急了,吹得他道袍紧贴身躯,勾勒出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轮廓。长发在风中狂舞,几缕沾血的发丝拂过他冰冷的脸颊。他静静地望着甲板上那一幕,望着三殿下看似震怒的脸,又缓缓转首,眺望向港口之外那片无边无际、黑暗深邃的茫茫大海。
      心底,一个决断已然成形。
      若事不可为,今夜便走。四海为家,虽前路莫测,也好过在此束手待毙,或沦为他人砧板鱼肉。
      眼看三殿下表态,言辞严厉,杀意隐现,倚靠在他怀中的人鱼族女子,心底那块一直高悬的巨石,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随之而来的、更加汹涌澎湃的怨毒恨意,交织着涌上心头。
      她望向海面上孤立无援的许青,目中露出毫不掩饰的、强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与快意。她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想象,接下来要如何炮制这个让她受尽屈辱与惊吓的“凶手”。甚至觉得,之前妹妹所说的那些剥皮抽筋、生啖其肉、炼魂点灯的狠毒手段,都显得有些“心慈手软”了。她要十倍、百倍地施加于此人身上!要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要让他的哀嚎成为这片海域永恒的诅咒!
      “多谢李郎垂怜,为妾身做主!” 她强忍着激动,声音愈发娇柔凄楚,带着目中的狠毒,正要开口请求三殿下即刻拿下许青,并说出自己心中那更为酷烈的报复计划,“还请李郎将此獠……”
      然而,她的话语才刚刚起了个头,甚至未能完全说出口——
      一旁搀扶着她的三殿下,却忽然温柔地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如同情人在耳边呓语,甚至还带着方才那份显而易见的心疼之意,目光也无比温柔地凝视着她泪痕未干的脸庞,仿佛带着深深的爱恋。
      “宝贝儿,你搞错了呢。”
      人鱼族女子一愣,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三殿下。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张熟悉无比的、英俊中带着几分风流倜傥的脸庞,与往昔缠绵时并无任何不同。甚至他此刻的神色,还残留着方才听闻“惨事”时的心疼与怜惜,目光更是如水般温柔,似乎要将她溺毙在这片深情之中。
      这让她恍惚了一瞬,以为自己方才在极度紧张与恐惧下出现了幻听。她檀口微张,刚想继续把话说完:“李郎,你……”
      可三殿下没有再给她说下去的机会。
      他如同往常那般,带着宠溺的微笑,温柔地抬起了左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想为她理一理额前凌乱的发丝,或者轻柔地抚摸她的秀发,以示安慰。
      然而,这只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在触及她头顶青丝的刹那——
      温柔的姿态未变,眼底的笑意未消,甚至嘴角那抹心疼的弧度都还保持着。
      手掌,却已然轻飘飘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沛然莫御的巨力,按落。
      “砰!!!”
      并非多么惊天动地的巨响,更像是一个熟透的西瓜被重物轻轻敲裂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人鱼族女子的娇躯猛然一僵,随即剧烈地一震!
      她那双碧绿的、还残留着泪光与即将喷薄而出的怨毒的美丽眼眸,瞬间被无边的惊骇、茫然与无法理解的巨大恐怖彻底充塞、撑裂!
      下一刻——
      “噗!”
      她的头颅,如同一个脆弱精美的瓷器,在三殿下那温柔依旧的掌下,悄无声息地……四分五裂!红的、白的、混合着破碎的骨茬与皮肉,猛地炸开!溅射出的温热液体与组织,瞬间模糊了她那双已然失去神采、彻底崩溃的眼睛,也彻底淹没了她生命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与表情。
      无头的娇躯在原地晃了晃,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摔在冰冷光滑的甲板之上。鲜血迅速从脖颈断口汩汩涌出,浸染了华贵的甲板,也浸染了三殿下纤尘不染的锦袍下摆。
      生机,在刹那间灭绝得干干净净。
      这一幕,发生得如此突兀,如此诡异,如此……违背常理!
      不仅让甲板上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扈从们瞬间呆若木鸡,瞳孔骤缩,大气不敢喘。
      更让海面上踏波而立的许青,眼眸猛地一缩!意外、震惊、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冰水混合着火焰,轰然冲上心头,几乎让他一贯沉静的心神出现了刹那的动摇。
      他死死盯着三殿下那张依旧带着温和笑意、仿佛刚刚只是拍死了一只恼人蚊蝇般的脸庞,又看向甲板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曾经鲜活美丽的无头尸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
      而一旁,那颗被蓝色光球包裹、奄奄一息、原本还在低声哭诉的人鱼族妹妹头颅,更是彻底呆滞凝固!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413楼2025-12-10 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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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脸上残存的虚弱、哀戚、以及对姐姐获救后展开报复的希冀神情,瞬间被一种强烈的、荒诞的、无法置信的错愕与恐惧彻底取代!她似乎完全无法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这一幕!
        尤其是三殿下此刻的神情——那份温柔,那份爱意,那份心疼……竟然从头到尾,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刚不是他亲手拍碎了情人的头颅,而只是帮她拂去了肩头的一片落叶!
        如果对方出手时,脸色骤然变得阴沉、冷酷、暴戾,她或许还能在震惊之后,勉强找到一个“翻脸无情”的理由去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可眼前这个男人,竟在行此辣手之时,神色、眼神、乃至嘴角的弧度,都与平日恩爱缠绵时一般无二,甚至更加“深情款款”!
        这种极致的反差,这种温柔与血腥、爱意与杀戮的诡异交融,让人鱼族妹妹的心神彻底陷入了无法形容的错乱与崩溃之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颤栗与寒意,如同千万只冰冷的虫子,瞬间爬满了她残存的意识。
        “李……李郎……?” 她残存的一只眼睛瞪得滚圆,瞳孔紧缩如针尖,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充满极致惊恐的颤音。
        三殿下仿佛这时才注意到自己锦袍下摆溅上的血迹。他微微蹙了蹙好看的眉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如同不小心弄脏了心爱玩具般的懊恼与无奈。他一边从怀中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红白之物,动作优雅而细致;一边冲着那颗惊恐万状的头颅,温柔地、甚至带着点宠溺地笑了笑,仿佛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随后,他才仿佛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笑容依旧和煦如春风,目光温润地看向海面上依旧沉默伫立的许青,语气平和地问道:
        “些许家务事,让师弟见笑了。不知……师弟深夜来访,可还有旁的事么?”
        许青全身的汗毛,在这一刹那,不受控制地、一根根地倒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生物面对极度异常、极度危险、极度不可理解的存在时,本能产生的强烈警兆与生理反应!
        他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三殿下那张温和带笑、却让他心底寒意疯狂滋生的脸,目光挪开,扫过甲板上那具迅速冰凉的无头女尸,又看了看那颗已经完全被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吞噬、连呜咽都发不出来的妹妹头颅。
        这颗头颅中毒已深,蓝光黯淡,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即便无人再动手,也活不了多久了。
        许青沉默了。
        海风呜咽,夜色如墨。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只有三殿下擦拭手指的细微声响,以及甲板上血液流淌的黏腻声音。
        随着汗毛的耸立,一股深深的、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寒意,从许青心底最深处不可遏制地浮起、弥漫、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实在是因为三殿下方才那番言语与行径,那种将温柔深情与冷酷杀戮如此自然、如此诡异地融为一体,视人命如草芥、翻脸如翻书的做派,让许青觉得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他自认见过凶残的亡命徒,见过狡诈的老狐狸,也见过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蝼蚁的大人物。但如三殿下这般,面带最温柔的笑容,行最狠辣之事,情绪与行为彻底割裂,仿佛戴着一张永远无法摘下、与血肉长在一起的“温和”面具之人……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
        而整件事情的走向,更是完全偏离了他之前的预料,甚至彻底颠覆了他对“靠山”、“情人”、“庇护”这些关系的常规认知。方才那一刻,他几乎已经做好了放弃一切、连夜亡命天涯的最坏打算。
        此刻,在令人心悸的沉默中,他望着三殿下那张和煦得仿佛能融化冰雪的笑脸,半晌之后,终于缓缓地、动作略显僵硬地,向着三殿下所在的方向,抱了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没有言语。
        行礼之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浓烈血腥气的夜风,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与那份挥之不去的强烈寒意。旋即,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身形一晃,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灰影,悄无声息地掠过长长海面,几个起落间,便远离了那片灯火通明却散发着诡异气息的法舟,向着自己泊位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港口重重的阴影与桅杆之间。
        远去之后,许青忍不住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艘依旧灯火辉煌、丝竹隐约的巨舟。脑海中,三殿下那一脸温柔拍碎情人头颅的诡异画面,如同烙印般清晰无比,反复闪现。
        许青默然。
        他缓缓收回目光,脚步未停,心中却已对那位第七峰的三殿下,做出了一个无比清晰而肯定的判断:此人,极端危险!危险程度,或许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那是一种无法用常理揣度、无法以善恶简单定义的、如同深海漩涡般的危险。
        此刻,三殿下的奢华法舟甲板之上。
        清理工作已经在无声而高效地进行。几名扈从低眉顺眼,动作麻利地用特制的工具与清水,迅速清理着甲板上的血迹与污物,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习以为常。
        三殿下依旧站在原地,脸上带着那副和煦如春风的微笑,直至望着许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港口的黑暗之中,他才仿佛有些意兴阑珊地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地面上那颗仅存的、被蓝色光球包裹、此刻因极致的恐惧而微微颤抖的人鱼族妹妹头颅上。
        他的目光依旧泛着柔情,带着仿佛能溺死人的深深爱意,如同在欣赏一件绝美的艺术品,又像是在凝视着挚爱的情人。他柔声开口,声音轻缓悦耳,如同情人的絮语: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414楼2025-12-10 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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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贝儿,你们姐妹俩……这次可真乖,真懂事。”
          他蹲下身,伸出刚刚擦拭干净、修长白皙的手指,隔着那层黯淡的蓝色光球,虚虚地抚摸着那颗残破头颅的脸颊轮廓,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既乖巧地配合着我,完成了师尊交代下来的‘任务’,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又额外地……给了我一个向海蜥岛上那位小煞星示好、卖个人情的机会。不错,真不错。”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仿佛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我突然发现,我好像……比以前更喜欢你们了呢。”
          他的声音温柔缱绻,可说出的每一个字,落入那颗残存头颅的耳中,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与最冰冷的钢针!让她残存的意识中,那已然崩溃的理智,再次遭受了毁灭性的冲击!她仅剩的那只眼睛里,透露出比死亡更深、更绝望的惊恐与彻底的明悟!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最后的尖叫或咒骂——
          然而,三殿下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脸上那遗憾与不舍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浮现,仿佛即将失去心爱之物。然后,他轻轻抬起了右脚,那只穿着柔软鹿皮靴、纤尘不染的脚,如同情人嬉戏般,带着一丝顽皮与不舍,轻轻踏在了那颗被蓝光包裹的头颅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踩碎坚果壳般的轻响。
          蓝色光球应声而破,最后的防护消散。那颗承载着无尽恐惧、怨毒与最终明悟的头颅,如同一个脆弱的幻梦,在三殿下温柔的践踏下,彻底崩碎,化为一片混合着骨渣、脑浆与血液的污秽,溅在刚刚清洗干净的甲板边缘。
          “唉……” 三殿下收回脚,看着靴尖沾染的一点污渍,脸上遗憾的表情更加明显,他轻声叹息,仿佛在缅怀逝去的时光,“可惜了……以后,怕是只能在记忆里,慢慢回味你们姐妹的‘柔软’与‘温顺’了。”
          话语间,四周的扈从们将头垂得更低,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更不敢去看三殿下此刻那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他们加快了清理速度,很快,整个甲板便重新变得光洁如新,除了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淡淡血腥气,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很快,一名身着黑衣、气息沉凝如渊的扈从首领,双手捧着一个透明的水晶瓶,弓着身子,快步走到三殿下身侧。他不敢抬头,用极其恭敬、近乎耳语的声音低声禀报道:
          “启禀三殿下,人鱼族此番随行的那三位筑基期护道者,已于半个时辰前,在港口外预设的‘静音结界’内,被影卫悄然控制,当场擒获。从他们身上,搜出了‘那样东西’以及部分往来密信,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水晶瓶内,晃动着某种琥珀色的、散发出浓郁灵气与勃勃生机的液体。
          “很好。” 三殿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纯粹的笑容,他接过水晶瓶,拔开塞子,仰头惬意地饮下一大口。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喉结滑动,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芬芳。他将还剩小半瓶液体的水晶瓶随意地递还给扈从首领,然后向前迈出一步。
          一步踏出,脚下似有莲花虚影绽放。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璀璨却不刺目的金色长虹,无视港口禁空阵法(显然对他无效),破开夜色,如流星经天,向着第七峰高耸入云的山巅方向,疾驰而去。
          长虹划破夜空,留下淡淡的金色轨迹,很快便消散在浓郁的黑暗里。
          时间不久,三殿下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第七峰山顶。
          此处云雾缭绕,灵气充沛得化为实质的灵雾,在山巅宏伟肃穆的大殿周围缓缓流淌。殿宇飞檐斗拱,气象万千,俯瞰着下方灯火星星点点的庞大港口与更远处漆黑无垠的浩瀚禁海。
          此刻,山顶大殿之内,灯火通明却气氛静谧。
          第七峰之主,被弟子尊称为“七爷”的老者,正独自坐在一张由千年阴沉木打造的棋盘前。棋盘上黑白双子交错,局势似乎有些胶着。七爷单手托腮,冥思苦想,花白的眉毛时而蹙起,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其中。
          他对面,并非坐着对手,而是站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板的老仆。老仆微微躬身,目光落在棋盘上,面无表情,显然是在“陪伴”七爷下棋,或者说,是在充当一个不会反抗的、任由七爷摆布棋子的“工具”。
          “这一步……你走得不对!” 半晌,七爷忽然抬起头,神情严肃地盯着对面的老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如此庸手,岂能是我的对手?重来!”
          老仆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顺从地伸出枯瘦的手指,将七爷所指的那枚黑子拿起,默默地放到了棋盘另一个看似更无关紧要的位置。
          “嗯?你这老货,怎么还带悔棋的?” 七爷顿时瞪起了眼睛,吹胡子道,“悔棋便是认输!懂不懂规矩?这局你输了!” 说罢,他也不等老仆反应,大手一挥,直接将整个棋盘上的棋子搅得乱七八糟,黑白混杂,再也看不清局势。
          也就在这时,三殿下的身影恰好出现在大殿门口。他身上的锦袍纤尘不染,脸上的笑容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虔诚的恭敬与肃穆。他快步走入殿中,在距离七爷尚有十步之遥时,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深深地、无比庄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弟子李玄一,拜见师尊。”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透着绝对的服从。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415楼2025-12-10 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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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事?” 七爷这才仿佛从棋局的“胜负”中回过神来,他坐直了身体,目光淡淡地落在下方跪伏的弟子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唯有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那种自然威仪。
            “回禀师尊,关于人鱼族近期异动之事,弟子已查明。” 三殿下,亦即李玄一,保持着跪姿,头颅微抬,但目光依旧垂视地面,恭敬回道,“虽中途因那两名人鱼女子私自寻仇,引出许青师弟,导致局面稍有波折,出现了一点意料之外的‘插曲’,但归根结底,整体布局与任务目标,业已完成,过程堪称顺利。”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确保准确无误:“现已证实,人鱼族此番遣人潜入我港,其核心目的,确系为取悦我人族死敌‘海尸族’,意图盗取我第七峰核心法舟的部分炼制构图与关键技术参数。我方早已布控,于其交易前夕,在预设地点将其人赃并获!此为部分查获的密信与赃物拓影,请师尊过目。”
            说着,他双手恭敬地呈上一枚散发着微光的玉简。
            “此外,” 他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冷意,“弟子顺藤摸瓜,亦已证实,人鱼族为向海尸族递交‘投名状’,近年来暗中在其势力范围内的三处隐秘海岛,以我人族修士与凡俗百姓的尸骸为基,修建了邪恶的‘尸骨塔’,用以辅助海尸族修炼邪功、培育尸傀。相关证据链,亦在玉简之中,确凿无误。”
            “最后,” 他微微吸了口气,“经查,我七血瞳宗门之内,已有四位执事级人员,被人鱼族以重利诱惑,暗中收买,为其传递消息、行方便之门。此为详细名单,请师尊定夺。”
            七爷面无表情,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掌,隔空向着玉简轻轻一抓。玉简便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平稳地飞入他的掌心。
            他分出一缕神识,探入玉简之中,快速地浏览着里面的内容。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灵雾缓缓流动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七爷收回了神识,随手将玉简放在棋盘边上。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下方跪着的弟子身上,表情却似乎……更冷了一些。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李玄一。
            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缓缓降下,充斥了整个大殿。
            李玄一的身体,在这目光的注视下,开始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颤抖起来。额间,渐渐有细密的冷汗渗出。他维持着跪姿,一动不敢动。
            半晌,他才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更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主动开口道:“但……弟子亦有一事失察,办事不力,特向师尊请罪。”
            “讲。” 七爷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弟子之前……对人鱼族那两名女子管教不严,失察在先。致使她们纵容其族弟,于港口之内,虐杀我七血瞳庇护下的无辜平民幼童……事后,更协助其遮掩罪行。此事影响恶劣,有损宗门威信与弟子清誉。弟子……甘愿受罚。” 李玄一说完,将头埋得更低。
            听到“烛骨洞”三个字,李玄一的身体明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但他不敢有丝毫异议,立刻深深叩首,声音艰涩却无比顺从:“弟子……谨遵师命!谢师尊责罚!”
            言罢,他再次叩首,然后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倒退着出了大殿,直至退出殿门之外,才敢直起身,化作一道流光,向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背影显得有些仓惶。
            待到李玄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云雾之中,七爷才缓缓站起身。他背负双手,踱步到大殿门口那高高的白玉栏杆之前,目光深远,俯瞰着下方如同繁星铺地般的庞大港口。他的视线,似乎穿过了重重楼宇与灯火,精准地落在了第七十九港某个偏僻的角落,若有所思。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投向了更远处,那片在夜色下愈发深沉莫测、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与凶险的浩瀚大海。海天相接之处,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
            一直侍立在一旁、沉默如石的老仆,此刻方才轻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块粗粝的石头在摩擦:“人鱼族虽近年与海尸族眉来眼去,心怀叵测,但其族长并非愚鲁莽撞之辈。派遣核心子弟携带重宝,亲自潜入我腹地行盗窃之事……如此明目张胆,授人以柄,似乎……不似其惯常作风。老奴担心,其中或有隐情,或是……有人刻意引导设局,也未可知。”
            “老三贪利,性狡而近妖。设局构陷、栽赃嫁祸的心思与手段,我自然知晓。” 七爷依旧望着大海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他方才所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为自己谋利之余,不忘完成我交代之事,也算他本事。”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416楼2025-12-10 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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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话锋微微一顿,语气渐冷:“不过,‘尸骨塔’的证据,牵连甚广,关乎我人族尊严与无数冤魂。此等泼天大罪,关乎原则底线,谅他也不敢,更没那个能力去凭空伪造。此事,应为真。”
              提到“尸骨塔”,七爷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之中,骤然有骇人的寒芒一闪而过,如同沉睡的凶兽睁开了一丝眼缝。
              “人鱼族……” 他缓缓重复这三个字,声音里透出一股久居上位者方能拥有的、冰冷的决断力,“这些年,表面与我七血瞳缔结盟约,享受我宗庇护与资源倾斜,暗中却与海尸族勾连日深,往来密切,其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前些年,我宗念在旧情与盟约份上,调拨大批紧缺物资助其渡过族难;更有不少优秀弟子,因执行援助任务,埋骨其疆域,血染碧波……” 七爷的声音越发低沉,带着一种沉痛的追忆与逐渐升腾的怒意,“如今看来,那些援助,那些牺牲……都喂了白眼狼,不值!太不值了!”
              他猛地转过身,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目光如电,扫过殿内摇曳的灯火,最终定格在虚无处,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些枉死的英魂与得意忘形的背叛者。
              “既已不义在前,背弃盟约,戕害我族,那便休怪老夫无情!”
              七爷一字一顿,声音虽不大,却如同金铁交鸣,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与凛冽如寒冬的杀意,在这空旷的山顶大殿之中,冷冷回荡:
              “过往恩义,今日背叛,连同利息……老夫要他们,连本带利,一并清偿!”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417楼2025-12-10 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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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章 老祖的焦虑
                夜穹似泼墨,残月孤悬。那月光清冷惨淡,不似人间温存,反倒如一柄锻自九幽寒潭的薄刃,森森然斩落人间。光刃过处,寒意凝结,竟凭空卷起了风。风声凄厉如呜咽,呼啸着掠过无垠的暗红色原野,将地面本就不多的、零零星星的积雪碎屑尽数扬起。
                于是,天上落下的“刀光”,与地上卷起的“雪尘”,便在这漆黑天地间交融、绞缠,化作一片迷茫而肃杀的帷幕,向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去。风压之下,那些颜色暗红、锯齿状的荒草,齐刷刷地向一侧低伏,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响,如同亿万生灵在寒刃下瑟瑟发抖。
                就在这风刀霜剑交织的帷幕中,滚烫的、尚带着生命余温的鲜血,随着一道灰色身影的鬼魅移动,随着那身影手中一抹寒芒在月下凄艳地闪逝,从一个个亡命徒的颈项间,泼洒而出。
                血珠飞溅,落在被风吹得低伏的红草叶片上,顺着叶脉淌下,试图将那暗红浸染得更深些。只是这血里浸透的,尽是掠夺、残暴与最原始的恶欲,早已失了生命应有的温热与纯净。这点子污浊的“热”,哪里配得上融化此夜的酷寒?甚至难以令周遭的风雪有半分回暖。就连那些生来便扎根于贫瘠与混乱中的红草,似乎也带着某种原始的“灵性”,对这污血显出嫌恶,借着一阵更猛的风势,草叶猛然弹起,将沾染的、粘稠的血液,一滴滴、一串串地甩落,不愿让它久留。
                一具,又一具尚在抽搐或已然僵直的躯体,在这无情的寒风里颓然跌倒,重重砸在被血染得愈发暗沉的土地上,从此,再也不能起身,再也不能发出贪婪的狞笑或痛苦的呻吟。
                许青手中的匕首,便成了这些生命最后时刻所见到的、唯一的“光”。只是这光,冰寒彻骨,带着死亡的宣告。
                他身形飘忽,步伐看似寻常,却在方寸间蕴含着极致的效率与精准。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次前踏,每一次侧身,每一次挥臂,都只为达成同一个目的——割开最近的、最具威胁的敌人的喉咙。
                一步,一杀。
                月光偶尔穿过风雪的间隙,恰好照亮刃口划过的一道道冷冽弧线。弧光闪过,必有一蓬血泉随之涌出,泼洒成夜幕下短暂而残酷的花。
                当最后一名试图从侧面扑来、面目狰狞的匪徒,被他反手一匕,自下颌切入,横向豁开整个脖颈时,这场短暂、高效、近乎无声的屠杀,便宣告了终结。
                那匪徒双手徒劳地捂住喷涌鲜血的颈项,眼中凶残的光迅速被无边的惊恐与茫然取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踉跄着向后倒去,目光死死盯着许青平静无波的脸,直至彻底黯淡。
                许青静静地站在一地狼藉的尸体中央。寒风卷着雪沫,拂过他沾了几点暗红血渍的衣袍下摆,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所有人,皆是一刀毙命。
                所有致命的创伤,皆在脖颈。
                选择这个部位,只因它最是方便,最是快捷,筋肉骨骼相对薄弱,气管血管集中,利刃划过,瞬间便能断绝生机,省却许多麻烦。唯一的缺点,便是那喷溅的鲜血实在有些碍事,总会不可避免地沾染衣袍,带来清理的繁琐与残留的气息。
                许青低头看了看袖口与衣襟上新增的几点暗红,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但他抬起眼眸时,那目光深处凝结的冰寒冷意,并未因衣衫的污浊而有半分削减。
                既然动了手,岂能留下活口,心存侥幸?眼前的这些亡命徒,或许个体孱弱,聚在一起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未必具备事后追查报复的能力。但,许青不喜欢“或许”,不喜欢“未必”,更不喜欢在任何时候、任何环节上,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隐患。
                尤其是此刻,他远赴红原,所为乃是拔除心底那根深埋已久的毒刺。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他便要确保自身行踪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绝不能让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线索,从这些最底层的“杂草”口中泄露出去。
                念及此处,许青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尚温的尸体,投向了更远处,那堆在风雪中依旧顽强闪烁着橘红色火光的篝火方向。
                方才此处的杀戮虽短促,但终究有短促的闷哼、倒地声与血腥气的骤然扩散。篝火那边,传来了明显的骚动与压低了的惊呼。
                许青握着那柄刃口依旧幽蓝、未沾多少血污的匕首,踩着被血浸得泥泞粘稠的地面,一步步,向着火光与骚动传来的方向走去。
                前方的景象,与他方才杀出来的那片区域略有不同。这里地面相对“干净”些,没有新鲜的尸体横陈,只有一些被胡乱丢弃的、沾着污渍的破烂衣物,散落在篝火周围。雪地上,有几道明显的拖拽痕迹,延伸向篝火另一侧的黑暗之中,痕迹尽头,隐约可见一个刚刚掘出不久、边缘还堆着新鲜泥土的浅坑。
                尸体去了哪里?
                许青心知肚明。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418楼2025-12-10 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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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3 11:1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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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中飘来的,除了木柴燃烧的烟气,还有一种更为浓郁、更加奇异的“肉香”。这香气混合着脂肪被熬煮后的油腻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记忆深处的、令人胃部本能抽搐的腥甜。
                  这味道,他并不陌生。
                  在贫民窟那些最饥饿、最寒冷的年月里,他曾不止一次,在阴暗的巷口、在废弃的窝棚附近,隐隐约约闻到过类似的气息。当年,他亲手终结的第一个“人”的性命,起因便是对方那双贪婪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喉咙里滚动着吞咽的声响,嘴里含糊地念叨着“饿……肉……”
                  许青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口架在篝火上、足有半人高、里面汤汁翻滚、漂浮着可疑油块与骨渣的巨大铁锅,以及围在锅边、此刻已然如临大敌、纷纷抄起手边简陋武器的七八个身影。
                  他没有停顿,脚步依旧稳定,继续向前。
                  “撤!风紧!”
                  “点子扎手!散开走!”
                  刹那间,那七八个原本还在惊疑不定、探头探脑的亡命徒,脸色骤然剧变!他们比方才那些同伴更早目睹了许青杀人如割草的恐怖景象,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念头?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七八人如同被滚水浇到的蚂蚁,轰然四散,朝着不同方向,亡命飞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只恨自己为何要贪图那口“热汤”,没有早早溜走。
                  然而,逃得最快的那一个,身形刚刚掠出三五丈,将同伴甩在身后,心头刚升起一丝侥幸——
                  “咻!”
                  一道细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破空厉啸,自他脑后瞬息而至!
                  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只觉后脑勺微微一凉,仿佛被冰针刺了一下。下一刻,视野便天旋地转,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了一切意识。一柄通体黝黑、尖端一点幽蓝死芒的细长铁签,已自其后脑贯入,眉心穿出,带出一缕红白相间的细线。他的身体依着前冲的惯性,又踉跄扑出两步,才“噗通”一声扑倒在地,微微抽搐,再无声息。
                  黑色铁签完成使命,于空中灵巧地划了个弧线,悄无声息地飞回许青袖中。
                  而许青的脚步,在铁签飞出的同时,已然再次加快!
                  他不再是方才那种沉稳而压迫的步行,而是化作了一道真正撕裂风雪的灰色闪电!手中匕首在残月与雪光的映照下,划出一道道惊艳而致命的冷芒,追上了第二个亡命徒。
                  “这位朋友,江湖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莫要冲动,有话好……” 那人肝胆俱裂,一边狂奔一边嘶声告饶,语无伦次。
                  寒光掠过,话语戛然而止。一颗头颅带着凝固的惊骇表情,冲天飞起,无头尸身又跑出两步,颓然扑倒。
                  许青身形毫不停滞,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第三人侧后方。
                  “是我们的错!我们有眼无珠!冲撞了高人!我们愿意赔礼!倾家荡产也赔!饶命啊!!” 这人更为不堪,直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回应他的,是一道自上而下、精准掠过颈侧的冰凉。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染红了他面前的雪地,也浇熄了他最后的乞怜。
                  “****!老子和你拼了!!” 第四人眼见求生无望,凶性被彻底激发,双目赤红如血,转身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鬼头刀,状若疯虎般向着许青当头劈来!刀风呼啸,竟也有几分凝气三层修士拼命时的威势。
                  许青眼神未有丝毫波动,只是微微侧身,让过这含怒一击的锋芒,在对方招式用老、中门大开的刹那,左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在其膻中穴上,一股阴柔狠戾的暗劲透体而入。同时,右手匕首自下而上,轻轻一挑。
                  “噗!”
                  并非割喉,而是匕首尖端自下颌刺入,直贯颅脑!那人劈砍的动作陡然僵住,眼中疯狂迅速消散,被无尽的空洞取代。旋即,整个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自内而外,无声地……爆开!红白之物溅射四周。
                  整个后续的追杀与清理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五六个呼吸的时间。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方才的喧嚣、惨叫、哀求、怒骂、兵刃破风声……统统消失了。唯有残月寂寂,风雪潇潇,无声地覆盖着这片刚刚吞噬了二十多条性命的大地。
                  一地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静静地躺在篝火橘红色的光芒边缘。温热的鲜血迅速浸润了冰冷的土地,将那一片区域的暗红色土壤,染成了更加深沉、更加触目惊心的、近乎紫黑的色泽,仿佛这片土地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名副其实的“红原”。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419楼2025-12-10 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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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青站在原地,微微调匀了一下因短暂爆发而略微波动的气息。他走到一具尚算“干净”的尸体旁,蹲下身,用其身上稍好些的衣料,仔细地、缓慢地擦拭着匕首刃口与手柄上沾染的少许血污。直到刃身重新呈现出那种幽冷纯净的蓝黑色光泽,他才停下。
                    然后,他开始处理现场的“痕迹”。
                    几个小巧的玉瓶被取出,揭开塞子,将里面无色无味、却具有强烈腐蚀性的药液,小心翼翼地滴在每一具尸体的伤口与口鼻处。滋滋的细微声响中,白烟袅袅升起,血肉迅速消融,连同骨骼也软化、变形,最终化为一滩滩色泽暗沉、散发着淡淡酸腐气味的粘稠血水,缓缓渗入下方被血浸透的泥土中,不分彼此。
                    很快,除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淡淡血腥与药酸味,以及那片颜色格外深沉的土壤,再难看出这里片刻前曾发生过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许青站起身,目光最后落在那口依旧架在将熄未熄的篝火上、汤汁尚温的大铁锅上。锅中漂浮的油块与可疑物,在余烬的微光下微微晃动。
                    他默默地走上前,抬起脚,将几块尚在燃烧的木炭踢散、踩灭。橘红色的火光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只余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便被风雪吹散。
                    寒风吹过空旷的原野,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许青忽然更加理解了,为何七血瞳主城之内,明明每日都需缴纳堪称昂贵的“贡献点”或灵石,才能换取居留权,生活同样充满算计与凶险,可每天依旧有无数人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渴望在那高墙与血瞳的注视下,求得一隅暂安之地。
                    因为在真正的“乱世”荒野,人命……有时候,真的连草芥都不如。至少草芥不会感到痛苦,不会在死前承受那般绝望与凌辱。
                    许青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在白气尚未完全散开时,便已转过身,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黑色长衫,再次迈开步伐,向着红原更深处,向着金刚宗可能存在的方向,默默前行,身影很快融入了愈发浓重的夜色与风雪之中。
                    这一夜,风雪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猛烈。一片片鹅毛般的雪花,自墨黑的穹顶无声坠落,密密麻麻,连接成幕。它们在许青面前急速掠过、飞舞、旋转,模糊了前方的视线。凛冽的寒风如同无形的巨手,拼命撕扯着他的衣衫,试图从每一个缝隙钻入,带走那本就微不足道的体温。
                    许青眉头微微蹙起,将衣领拉得更紧些,又将腰间束带多缠了两圈。他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入竖起的衣领中,口中呼出的白雾刚离开唇边,便被狂风撕碎、卷走。他微微低下头,以此减少迎风面积,目光却依旧锐利地穿透雪幕,辨识着方向,脚下步伐稳定而坚定,继续在苍茫的红原上跋涉。
                    就这样,在呼啸的风雪与无边的暗红荒草陪伴下,一夜时光,悄然流逝。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灰蒙蒙的、如同陈旧宣纸般的曦光,持续了一夜的风雪终于渐渐势弱,转为零星的雪屑飘洒时,赶了一夜路的许青,终于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坡地上,停下了脚步。
                    他举目远眺。
                    前方视线的尽头,在晨曦微光的勾勒下,出现了一片连绵的、起伏的阴影轮廓。
                    红原身为广袤平原之地,山峦本就稀少罕见,即便偶有隆起,也大多低矮平缓,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大一些的土丘。唯独眼前这一片,在平坦的红原背景衬托下,总算还勉强能称得上“山”的形貌。山体不算高峻,走势也颇为舒缓,通体覆盖着与平原同色的暗红植被,在这清晨的微光中,宛如一头匍匐在地、沉眠未醒的暗红色巨兽。
                    然而,若与许青记忆中,曾经位于七血瞳势力范围内、那座殿宇巍峨、香火也算鼎盛的金刚宗旧山门相比,眼前这座山,无论是规模、气势,还是隐隐透出的“气象”,都相差甚远,堪称寒酸落魄。
                    目光沿着缓坡向上,勉强能看见山顶区域,有几处新建的、样式简单的殿宇屋檐探出。但整体望去,建筑稀稀拉拉,分布松散,许多地方还是光秃秃的,显然工程尚未完备。整座山门,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萧条、冷清与仓促移植后的水土不服之感,仿佛一棵被强行移栽到贫瘠之地的老树,虽未立刻枯死,却也生机萎靡,枝叶凋零。
                    “金刚宗?” 许青立于坡顶,任晨风吹拂着沾染了霜雪的发梢,心中沉吟。
                    按照他在捕凶司卷宗中所查看到的线索,结合沿途零星打听的消息印证,眼前这座透着萧瑟气息的山头,应该就是举宗迁移后,金刚宗所选定的新山门所在。
                    显然,从相对富庶安稳的旧地,骤然迁移到这环境恶劣、资源贫乏、又处于离途教势力范围边缘的红原,绝非所有宗门弟子都能接受并适应。期间必然经历了一番剧烈的动荡与筛选。能跟着过来的,恐怕已是筛除大半后所剩的核心或无可奈何之辈。宗门实力与人气的衰落,自是题中应有之义。
                    再加上迁来时日尚短,百废待兴,山门建设都未完全,呈现出现在这般落寞凄凉的景象,倒也说得通。
                    但,许青心中的警惕,并未因这入眼的衰落景象而有丝毫放松。
                    对方宗门内部真实情况究竟如何?是否真的如外表所见这般一蹶不振?还是说,这落魄只是故意示之于外的伪装,内里早已厉兵秣马,或者另有所图?
                    他无从知晓,也绝不会仅凭远远一瞥,便轻易做出判断。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420楼2025-12-10 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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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许青不打算立刻就莽撞地冲上山去,直接动手。那非是谨慎之道,更像自投罗网。
                      狩猎,需要耐心。尤其是面对一头曾经伤过自己、如今又躲入陌生巢穴的老狼,更需要仔细观察,摸清其作息规律、防卫虚实、以及……是否暗藏獠牙。
                      于是,许青缓缓收回了凝视金刚宗山门的目光,不再停留,身形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没入坡地另一侧的荒草丛中,彻底离开了金刚宗山门所在的视野范围。
                      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隐蔽的观察点,也需要了解更多关于此刻金刚宗现状的、来自外界的“风声”。
                      百里之外,有一处规模不小的拾荒者营地。那或许是距离金刚宗新址最近的人烟聚集之处,也是消息流通最可能的节点。
                      许青的目标,转向了那里。
                      百里路程,对于全力奔行的许青而言,不算遥远。当他抵达这处营地外围时,日头已升高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偶尔还有零星的雪粒飘落。
                      还未真正靠近营地,一阵阵混杂着兴奋嘶吼、粗野咒骂、以及某种病态狂欢般的喧嚣声浪,便穿透稀薄的空气,隐隐传来。这与百里外金刚宗山门的死寂,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快要接近营地简陋的、由削尖木桩与荆棘捆绑而成的栅栏入口时,许青脚步微顿,略一思忖。
                      他走到一处背风的土坎后,先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件伴随他走过贫民窟与早期拾荒者岁月的旧皮袄。皮袄早已陈旧,多处磨损,泛着油光,带着一股洗刷不掉的、混合着汗味、尘土与淡淡血腥的复杂气息。他将身上相对整洁的黑色长衫换下,仔细穿上这件皮袄,粗糙的皮毛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底层挣扎的触感。
                      接着,他蹲下身,从地上抓起几把半冻的、混杂着暗红草屑的泥土,毫不介意地在脸上、脖颈、手背等裸露处,均匀地涂抹开来。冰凉的泥土贴上皮肤,很快被体温微微焙热,形成了一层自然的“污垢”伪装。
                      做完这些,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眼神——将那属于七血瞳精锐弟子的沉静锐利,悄然转化为拾荒者特有的、时刻充满警惕、戒备又带着几分野兽般凶悍与麻木的复杂神采。最后,他微微佝偻起背脊,让整个人的姿态更贴合长期营养不良与艰苦劳作的形象。
                      再次检查了一遍,确认从装束、气息到神态姿态,都已无缝切换回那个自幼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许青”后,他才像一只真正的荒野孤狼般,微微猫着腰,利用地形与荒草的掩护,向着营地入口处悄然而迅速地靠近。
                      营地入口处,同样有几个抱着简陋武器、倚靠在木桩上打盹或闲谈的守卫。他们的目光在许青身上扫过,带着惯有的审视与漠然。但当他们触及许青那身标志性的破旧皮袄、涂满泥污的脸颊、以及那双写满警惕与生存欲望的眼睛时,那份审视便迅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类”间的默认与无视。
                      没有盘问,没有阻拦,甚至懒得多看一眼。许青就如同滴水融入江河,自然而然地踏入了这片充满野蛮生机的营地。
                      营地里比他想象的更为“热闹”。帐篷杂乱无章地搭建着,空隙处燃烧着几堆冒着黑烟的篝火,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烧焦、劣质烟草、汗臭以及某种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许青的目光迅速扫过周遭环境,最后定格在营地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那里里三层外三层,围聚了上百名拾荒者。他们个个神情亢奋,面红耳赤,挥动着手臂,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与叫骂。之前他在营外听到的喧嚣浪潮,源头正是此地。
                      而被这群人狂热围观的,是一幕足以让任何初见此景者心肺骤停的残忍画面。
                      那里正在进行一场……特殊的“竞赛”。
                      场地中央,用石灰草草划出了一条长约二三十丈的“跑道”。“跑道”上并非平坦土地,而是被人有意铺满了尖锐的碎石、破碎的陶瓷片、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刀剑残片!在阴沉的天光下,这些利物泛着冰冷而不祥的微光。
                      此刻,正有七八个身影,在这条“跑道”上拼命奔跑,挣扎前行。
                      这些人无一例外,皆衣衫褴褛,几乎难以蔽体,露出的身体干瘦如柴,肋骨根根可数。更为骇人的是,他们裸露的皮肤,大多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之色,有些部位甚至已经出现了细密的鳞片状增生或溃烂的脓疮。浓郁的、令人不适的“异质”污染气息,如同实质的瘴气,从他们身上不断散发出来。
                      显然,这都是些异质侵染已深、距离彻底“异化”沦为怪物只差临门一脚的可怜人。他们浑浊的眼眸中,早已没有了理智的光彩,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望催发出的疯狂,以及深不见底的绝望。
                      而他们拼命奔跑的目标,是这条残酷跑道尽头,放置着的一枚东西——一枚表面布满灰褐色斑点、看起来成色低劣的……白丹。
                      对于这些异化程度如此严重、几乎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人来说,一枚最低品质的白丹,或许杯水车薪,根本无力扭转他们最终异化的命运。但这枚丹药,却代表着“可能”——可能将彻底异化的时间推迟几天、十几天;可能在这争取到的时间里,找到下一枚白丹,继续苟延残喘;可能……出现奇迹。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421楼2025-12-10 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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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明知脚下的“跑道”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与碎瓷上,剧痛钻心,鲜血淋漓,在他们身后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明知这所谓的“比赛”不过是高高在上的看客们取乐的残忍游戏,他们依旧在求生本能与那微小“可能”的刺激下,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癫狂地、不顾一切地向着终点那枚小小的白丹冲去。
                        这就是“赛狗”,或者说,是“赛人”。围观的下注者们,赌的不是哪匹马更快,而是哪个“药渣”能坚持到终点,抢到那枚续命的“饵料”。
                        阵阵带着血腥兴奋与残忍快意的喧吼,从四周的拾荒者口中爆出。有人为自己下注的对象领先而挥拳狂呼,有人因看好的“赛人”跌倒被后来者超越而跳脚咒骂,污言秽语与疯狂嘶喊交织成一片,将人性的丑恶与荒野的残酷,演绎得淋漓尽致。
                        许青站在人群外围,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到其中一个异化程度最重、半边脸都已覆盖细密鳞片的汉子,凭借着最后一口气,拖着几乎被碎石割烂的双脚,第一个扑到了终点,颤抖着抓起那枚沾满尘土的白丹,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拼命吞咽。而他身后,另外几个参赛者,眼中刚刚亮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与死灰。他们被人像拖死狗一样,粗暴地拽回起点,丢在地上。
                        很快,又有一枚同样斑驳的白丹,被随意地扔在了终点处。
                        新一轮的“比赛”,在更高涨的喧嚣与下注声中,再次开始。生命的挣扎与痛苦,在这里被明码标价,成了最廉价的娱乐消费品。
                        许青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这样的场景,在他过去的生命里,见过类似的,甚至亲身经历过边缘。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乱世的残忍,本就花样百出,这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的注意力,重新转向百里之外,那座笼罩在阴云下的暗红色山峦方向。
                        金刚宗……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金刚宗新址,山顶那座刚刚建成、尚透着新木与油漆气味的主殿之内。
                        金刚宗老祖,那位曾经在旧山门时也算意气风发、颇具威严的老者,此刻正独自一人,面色阴沉如水地坐在主位上。他身着一袭半旧的金色长袍,袍子上象征宗门标志的纹路似乎也因为搬迁仓促而绣得有些歪斜。殿内空旷,唯有几盏兽油灯发出昏黄跳跃的光,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映照得愈发沟壑纵横,也照出了那双眼中掩藏不住的烦躁、焦虑与一丝……惊惧。
                        就在刚才,现任宗主——一个同样满面愁容的中年修士,小心翼翼地进来,欲?*沟鼗惚?俗诿拍谧钚碌木娇觯河钟腥??诿诺茏硬桓娑?穑?伤铺佣荩淮⒈傅男蘖兜ひ┘唇??祝??煸?说匚镒守逊Γ?晒杭枘眩焕胪窘棠潜吲勺さ摹傲?缡拐摺庇执?纯谘叮??薜靥峒傲恕肮┓睢庇搿耙逦瘛敝?隆??br>老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将还想多说几句的宗主赶了出去。
                        沉重的殿门合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更添几分寂寥与压抑。
                        “哼!当老夫真的心甘情愿,放着好好的山门不要,跑到这鸟不拉屎、兔子不撒尿的鬼地方来吗?!” 金刚宗老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硬木扶手上,发出“啪”的脆响,他胸膛起伏,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我难道不想守着祖业,安安稳稳做个土皇帝?!”
                        他喘了几口粗气,眼神中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深切的悲愤与无奈取代,喃喃自语,如同受伤老兽的哀鸣:
                        “可我不搬过来,又能怎么办?!七血瞳第七峰那个姓丁的***,心肠忒也恶毒!为了给她那该死的侄子赔礼道歉,息事宁人,老夫……老夫半辈子积攒下的家当,足足拿出了七成!七成啊!!灵石、丹药、矿脉份额、还有几件压箱底的古宝……全填进去了!金刚宗的元气,一朝丧尽!”
                        提到“损失”,老祖的心尖都在滴血,脸色愈发灰败。
                        “还有……还有那个小**!” 他牙关紧咬,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许青!那个狼崽子!他在七血瞳竟混得风生水起,听说实力飙升,俨然已成第七峰新生代的翘楚!以他那睚眦必报的狠辣性子,旧怨岂能忘怀?我若不早早搬走,远离七血瞳的势力范围,难道要留在原地,等着他日后筑基功成,携雷霆之势回来,一巴掌拍死我这把老骨头吗?!”
                        越说越是悲愤,越说越是心寒。金刚宗老祖颓然向后靠去,仰头望着大殿穹顶上粗糙的彩绘(描绘的似乎是金刚宗祖师爷的某次“壮举”,但颜料劣质,线条粗陋),只觉得满心凄凉。
                        “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曾经在某本残破古籍上看过的、关于“气运劫数”的论述,越想越是心惊肉跳,“按那古籍所言,此番接连厄运,宗门衰败,强敌环伺……这分明就是老夫命中注定的一场‘生死大劫’!渡得过,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渡不过,便是身死道消,宗门烟消云散的下场!”
                        想到金刚宗在这短短时日内,从一方还算滋润的附属宗门,沦落到如今这般寄人篱下、凄凄惨惨的境地,老祖只觉得心脏一阵绞痛,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422楼2025-12-10 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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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迁移带来的负面影响,更是雪上加霜。宗门人心离散,弟子逃亡事件层出不穷。他虽狠下心来,当众处置了几个带头逃跑的,以儆效尤,但杀鸡儆猴的效果有限。恐慌与失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残存的弟子间蔓延。杀的了一个,杀得了一群,难道能把所有人都杀光吗?
                          “幸好……幸好老夫还留有一手后招。” 强行压下心头的悲愤与恐慌,金刚宗老祖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那是他如今唯一能抓住的稻草,“我那炉‘破障通玄丹’,苦心搜集材料数十年,如今终于快要炼成了!只要我能成功吞下这枚丹药,借助其磅礴药力,便有极大把握,冲开体内第三十个、也是最关键的那个法窍!”
                          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枚丹药在掌心滴溜溜旋转的模样。
                          “一旦第三十个法窍洞开,三窍合一,便能点燃我修行路上的第一团……命火!” 老祖的拳头微微攥紧,指节发白,“命火既成,我便算是真正踏入了筑基期的殿堂,可以开启筑基修士的标志性能力——玄耀态!”
                          想到“玄耀态”下,自身灵力、神识、肉身都将得到全方位、爆发式的恐怖增幅,战力飙升数倍不止,老祖灰败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激动的红晕,眼神也明亮了些许。
                          “到了那时,玄耀态加持之下,我战力大增,就算那许青小儿天赋异禀,真的筑基了,老夫也未必怕他!至少……有了周旋乃至自保的底气!” 他仿佛在给自己打气,低声念叨着,试图驱散心底那始终盘踞不散的阴霾。
                          然而,这丝刚升起的希望与激动,还未持续多久,老祖脸上的红光便骤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剧烈、更为惊疑不定的神色变幻!
                          “不对……不对!” 他猛地坐直身体,眼中充满了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警惕,“按照我看过的那些古籍演义、话本传奇,往往在这种关键时刻——丹药将成未成、突破在即之时,最容易出事!不是炉火失控炸炉,就是仇家上门干扰,要么就是心魔丛生,功亏一篑!这……这简直就是定律!”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从短暂的振奋中清醒过来,冷汗悄然从额角渗出。他坐立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大殿主座前来回踱步,脸色青白交错,变幻不定。
                          直到……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猛地停下脚步,颤抖着手,伸进自己贴身的内袋里,一阵摸索。当他的指尖触碰到一枚冰凉坚硬、镌刻着奇异扭曲符文的黑色令牌时,他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才仿佛找到了依靠,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安定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令牌取出,捧在手心,如同捧着绝世珍宝,又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令牌非金非木,触手阴冷,正面是一个抽象的、仿佛无数痛苦灵魂缠绕而成的符号——那是离途教的标记。
                          看着这枚令牌,老祖脸上的惊惶之色渐消,但眼底深处那抹苦涩与无奈,却浓得化不开。
                          “许青那小子,就算天纵奇才,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突破筑基,从七血瞳一路追查到这红原来……” 他喃喃自语,既是对自己说,也像是要说服那枚冰冷的令牌,“况且,老夫如今……也算是半个离途教的人了,好歹挂了个‘信徒’的名头。离途教与七血瞳同为南凰洲的庞然大物,彼此忌惮。披着这张虎皮,短时间内,我应该……还算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大殿墙壁,望向了某处客舍方向,声音稍微有了点底气:“更何况,老夫早有准备,前几日特意邀请了‘图运’老友前来做客叙旧,他如今还在宗门内未曾离去。有这位筑基中期的好友坐镇,宵小之辈,焉敢轻易来犯?”
                          为了换取这枚代表“庇护”的黑色令牌,他付出的代价,堪称卖身投靠。不仅许下了大量未来需上缴的资源份额,更是发下了终身不得背叛、需响应征召的心魔大誓。可如今,这令牌却成了他唯一能稍感心安的东西。
                          同时,自从迁移到这红原,惊魂未定之下,他几乎是每隔几日,便要寻个由头,邀请或拜访周边的各路“朋友”。不论是曾经有过交情的,还是仅仅一面之缘的,只要能请来,他都不吝厚礼相赠。美其名曰“睦邻友好”、“互通有无”,实则不过是花钱买“人气”,营造出一种“我金刚宗并非孤立无援”的假象,以求心安,也希望能震慑可能存在的敌人。
                          至今为止,能请的、不能请的,他几乎都厚着脸皮邀请了一遍。
                          “唉……真是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落索……” 金刚宗老祖长叹一声,那叹息声悠长沉重,饱含着无尽的悔恨、不甘与对未来的茫然。
                          他缓缓踱步到殿门处,推开一道缝隙,任由外面清冷而带着贫瘠土壤气息的风灌入殿中。他抬头,望向远处铅灰色、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眼神渐渐有些失神、空洞。
                          此刻,恰好有一束微弱而惨淡的阳光,奋力穿透了厚重云层的某处缝隙,如同探照灯般,恰好落在了他站立的位置,将他佝偻的身形、憔悴的面容、以及手中那枚泛着幽光的黑色令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寂寥的光晕之中。
                          远远看去,阳光下的他,那迟暮衰老、英雄末路的气息,再也无法掩饰,弥漫全身,与这萧瑟的山门、荒凉的红原,融为了一体。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423楼2025-12-10 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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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章,四万五千字……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424楼2025-12-10 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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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3 11:0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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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425楼2025-12-13 1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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