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他愣愣眨了眨眼，似乎是听不懂她的话一般。
带着新生婴儿般的朦胧雾气的眸，眨了一下又一下，一动不动的在她脸上游走。
她被他看的有些鼻子酸，下意识伸手捂上他的眼睛。嘴角却是克制不住的浅笑。
“做些什么，看了十二年的老脸，还没看够？”
从稚儿，到双十。
他看着她从膝头到肩头的窜长，陪她从女孩长成女人。
相濡以沫多少年，到此时君乐才后知后觉的真正体会到，苏宸钰对自己来说有多重要。
从来没想过，也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他的样子，这个世界还如何度过。
这个人…
真的，差一点，就不在了啊。
她想的出神，冷不丁却被人伸手轻轻挑起了下巴。颤颤巍巍，摇摇晃晃的葱白玉臂，艰难的支撑。
她皱着眉头心疼的伸手抓住他搭在自己下巴上不老实的手指，无声的借力“又做些什么，好不容易才睁开眼，你就不能省着…”
“没看够。”
力气。
“………？”
“朕的…乐乐，看…多少年，也…不够。”他说的费力，却是卯足了劲，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说的认真。
“苏宸钰。”她低下头，声音顿了顿，却终是有些呜咽。
傻瓜…
清晨的雀鸟扑棱着翅膀，降落在屋檐之下。清风拂过窗，吹起落地的窗纱。
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屋子里，风景每日都不会有太大改变。
可因为有你，我才能鼓足勇气，度过接下来的每一天。
君乐想，也许，当真的经历过死别，方可设身处地的体会岁月静好的安逸。
以前君乐总是觉得，苏宸钰九五至尊，八尺男儿，她不该过多干涉他的决定。
可现在君乐改变主意了。
凡事再以损害身子为代价的决定，君乐是以***，坚决不允许他再实行半步。
也不是她做的绝，而是
苏宸钰的决定从来只以大局为重，对于是否会损伤自己起毫不在意。
可她君乐不一样。
她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十年的人，却抵不过大病一场的吞噬。
一个月下来，日日灵芝人参补着，却依旧消瘦了大半圈。
见他自打醒后，便病恹恹的，提不起一起精神。孕初期，胎不稳，经常是晚上睡的迷迷糊糊被她抱在怀里，捂着肚子疼的辗转反侧。
看的君乐眼圈通红，却只能无力的抱着他单薄的身子柔声哄着喂药，安慰。
苏宸钰精神不济，每日醒着的时间不到一天三分之一。君乐喜忧参半，喜得是他终于是没了力气折腾，忧的是…
“阿宸，乖，吃了药再睡。”
“唔…不要！”
他将脑袋埋在锦被里，被她轻轻摇醒，眼底是一片迷茫。顶着有些毛躁的脑袋，不难的眨了眨眼。
又闹脾气。
君乐无奈的轻轻在他干净苍白的小脸上啄了一口，无奈的笑了。
她的苏陛下啊，脾气是越发的大了。
“阿宸这样可不是温润如玉的公子爷了呦~”
她将他搂在怀里，手指轻轻抚摸他微微凸起的小腹，心疼的点了点他的眉心。
“别吵！”
苏宸钰眯了眯眼，孩子气的一巴掌拍调她的手指，疲倦的闭上眼，往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满意的继续睡去。
“……”
君乐想起儿时自己被他哄着喝药的情形，思量着，也许当初苏宸钰也有些自己现在一样的心情。
气的牙痒痒，可又心疼的厉害。
算了，她伸手搂紧怀里不安的皱着眉头的身子，轻轻拍了拍，安抚的又亲了亲他苍白无力的脸颊，轻轻叹了口气。
任性就任性吧。
她还怕他什么都忍着呢。
“就容忍咱阿宸的小性子。”
她看着他熟睡过去的睡颜，眉眼温柔。
反正，她宠着。

36.
苏宸钰这两日没上朝，各地递上来的折子却是一点没少。国不可一日无君，就算不上朝政务也还是要批的。
为人君者，自当以身作则。君乐不拦他，只是叮嘱慕泽跟在里头随时伺候着。
但各地积攒的折子，两天下来已经摞了半个书房，在苏宸钰在偏殿议事的时候，君乐是先进去逛了一圈。
看着堆满了屋子的明黄折子，眉头皱了皱，小声嘀咕了句
“这么多，怎么批的完？”
一旁的小公公眨了眨眼，忙不迭恭敬回了句：“毕竟是两日的量，自然是要多些。”
“你说那些大臣怎么这么多话，挑着重点写，也能摞这么高？”君乐不可思议的走到御案前，踮着脚往上瞥了一眼。
大致估摸了一下。
御案大致是半个她的身高，桌上的折子又没过她额头些许，约么着，从地上堆起来能到她肩膀的高度。
“……”君乐震惊的上下打量了眼面前的一片折子，回过头，“你平日伺候万岁爷？”
“哎，回娘娘，万岁爷平日在御书房是由奴才伺候。”
“做些什么差事？”君乐又问
“回娘娘，批折子时，奴才给万岁爷掌灯。”
掌灯？那就是一直伺候着了。
君乐眼前亮了亮，一把握住他的手“可是万岁爷不睡你就不能去歇息？”
小太监被眼前女人突如其来的动作惊的呆了一呆，抖着身子颤巍巍点了点头。
“那你估摸着，依你家爷的速度，这些东西”说着君乐朝眼前的一摊努努嘴，“得批多久？”
她也就是随口一问，哪知道那小太监直接扑通跪地上了，浑身都抖的跟筛糠似的：“奴，奴才不敢揣测圣意。”
君乐：“……”
“你别怕，本宫就是随口一问，但说无妨。”
“奴才不知…”
“哎呦，你别怕，出了事咱给你兜着！”为了保证话语的真实有效性，君乐还拍了拍胸口，以示诚恳。
哪知人家小太监听了，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不行不行，陛下交代了，说娘娘说话不过脑子，让奴才们日后不论听见了什么，都当…”说到这，小公公突然意识过来，慌忙捂住嘴。
“都当什么？”那厢君乐面色发黑，嘴角抽了抽。
她也许该去找皇帝陛下好好探讨一下。
关于自己媳妇不长脑子，这个问题。
“就当…”小太监东躲西躲，眼神时不时往门外瞅，一脸的生无可恋。
陛下啊，您何时才同几位大人谈完…救命啊…
“别看了，本宫来的时候，陛下才刚进去。估摸着没个一两时辰出不来。”
君乐看着他笑的一脸慈祥，“好孩子，忠心护主是好的，但护错了地方可能会适得其反的哦。”
比如，此等破坏夫妻间和睦融洽的气氛的事情。
“奴才…”小公公含泪做最后的挣扎。
君乐一拍桌子，故作凶狠“你说是不说！”
“就当娘娘吃饱了撑的吹牛皮！”
君乐：“………”
吃饱了撑的就算了，还，还！***撑的吹牛皮！？

37.
君乐觉得她确实有必要找苏陛下好好谈一谈。彻夜长谈一番。
题目她都想好了，就叫——论媳妇如何在嘴上没ba men de的前提下吹出响亮的牛皮十大技能。
“娘娘…其实，其实陛下就随口说过一回的。”小公公咋么着，觉得事情还可以再补救一下。
君乐脸又黑了黑：“………”
儿啊，你还指望他说几次？
这种事，特么，
一次就够了啊，有木有？
“…娘娘？您生气了么？”
小公公小心翼翼跪在地上昂着头问。
“哪能啊，本宫是那么缺心眼的人么？”君乐笑的一脸灿烂，边笑边把人扶起来，“小公公，帮本宫一个忙，如何？”
“…做什么？”小公公警觉的往后退了一步，果然，慕总管告诫的是，皇后娘娘是个危险的角色，一定要与其保持距离。
可此时，这位危险的女人正挑着眉，目光炯炯的笑着看他。
“劳烦公公，帮本宫把这里所有的奏折，一本不落的搬到云锦宫。”
何为云锦宫，东宫太子书房是也。
“娘娘要做何？”小公公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啧啧，君乐砸吧两下嘴，嘴角勾了勾，“bi gong”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小少年连帽子也顾不得捡，一脸壮士断腕，视死如归的表情连滚带爬往外冲。
到门口还被绊掉了一只鞋。
君乐半弯腰搬奏章的手一顿，看着那人，只穿一只鞋，踉踉跄跄的背影目瞪口呆。
她不就是bi个gong啊…
咋的了？？？
等等，她刚刚说自己要bi gong。
“！！！”
嗯。
嗯？？？
其实，君乐的bi gong十分言简意赅。
只是威逼利诱逼皇帝回寝宫。
为了显得格调高一点，省了几个字而已。
天知道，他激动个什么劲…

38.
老祖宗说三人成虎，君乐起初还是半信半疑的。
不就是随口一说，又不会少块肉。
直到——
用膳前，她趴在榻上逗弄儿子时，良辰嗔怪地看她，欲言又止。
君乐回头：“怎么了？”
见她一副装傻样子，良辰赌气似的抱过小太子，转身就走，边走边自顾自的嘟囔
“小殿下啊，你说天底下哪有这么当媳妇的…得了便宜还装傻。”
君乐：“？？？”
晚上用膳时，慕泽带众宫人退下时，幽怨地侧头瞪她。
君乐：“？？？”
用膳时，苏宸钰动了两筷子，便起身径自去了内殿，自始至终连个眼神都没给过她。
君乐：“？？？”
这一群人，
今儿是怎么了…
她不是装傻，她是真傻。
君乐郁闷地戳戳碗里的白米饭，食不知味，索性也搁了筷子，支起右手撑着头自我检讨是不是哪做错了。
可想了一大圈，也没察觉出个三四五六。
今早早膳没剩啊，那碗舔的真是比她脸还干净。
今日没捉鸡，没撵狗，没上树，没窜游…
她自我认为还是很乖的啊？
难不成，君乐背后一凉，猛地想起那个穿着一只鞋狂奔而去的身影。
那个看起来似乎心智不全的小太监，该不是去苏宸钰面前告状了吧？
就因为“逼宫”？
真的假的。
她就是随口一说，他们还真当真了。都说一孕傻三年，苏宸钰蠢就算了，这一宫的人都跟着添乱。
君乐头疼：感情这痴傻之症，还带传染的。
君乐抄着手在外殿来来回回走了十趟，理由编了有几百条，连被人附体这种鬼神直说都想出来了，还是没胆子推开紧闭的内殿大门。
这都是什么事啊？
心里克制不住有些酸涩，忍不住狠狠揉了揉眼睛。
夫妻多少载的情分，孩子都快有了俩了，苏宸钰怎么能轻易相信一个外人的无稽之谈呢？
可想想又有些心虚，毕竟苏宸钰无数次告诫过她要慎言的。她说的毕竟是大不敬的话，真吵起来，自己也不占理儿啊。
不行不行，君乐呼了自己一巴掌，连连摇头。
疯了疯了，君乐你还敢喝苏宸钰吵，人家辛辛苦苦怀着孩子，还不能有点脾气了？
大姑娘能屈能伸，自己男人生气了，道歉！果断道歉！
想着，君乐鼓了鼓劲儿，将门推开条缝，闪身进去。
将门带上，君乐回头便看见苏宸钰拿着本藏蓝封皮的书卷在翻看。凑过去一看，封面上有用毛笔竖着写的两个大字——六艺
君乐：“？？？”
苏宸钰又不打算参加科举，看《六艺》做什么…
她自顾自的摸着下巴，丝毫没察觉，那人早已放下书，好整以暇的抱着手臂看她。
等君乐回过神，对上的，便是如此这般黑白分明，透亮夺目的明眸。几乎是下意识解释
“我说着玩的。”
“你是认真的？”
…………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一副不可思议，下意识开口
“我不是。”
“你耍朕？”
………
两人诧异地互瞪一眼，都是一副“你在说个毛”的表情。

39.
好歹，还是苏陛下先开了口，懒懒问了句
“礼，乐，射，御，书，术，你最擅长哪项？”
君乐：“？？御吧。”
“呵，到时候输了，可别哭鼻子。”苏宸钰嗤笑了声，懒洋洋从容起身。
君乐一头雾水：“…输？干这玩意输了还好意思哭？？？苏宸钰，你疯了？”
到时候命都没了
“苏宸钰你到底怎么了，怎么说话这么奇怪？”君乐疑惑地凑到他面前，挑起那人下巴来回转了转，嘟囔“这也没烧啊，怎的一个劲说胡话。”
苏宸钰：“………”
黑着脸拍下他不老实的小手，苏宸钰有些苦恼的揉上眉心。
“听慕泽说，你今日在宫人面前信誓旦旦立誓要与朕比武？”
君乐惊呆。
见她一脸的见活鬼了的表情，苏陛下也有些迟疑 “难道不是？”
君乐：“比武？”
比试武功。
比功。
逼宫？
“…………”
君乐印象里苏宸钰几乎就没有与自己习武练剑过。从来没有。
因为始终坚信，无论事当几何，他们绝不会有兵刃相向的一天。
所以，在话从苏宸钰口中说出时，君乐整个人都是懵的。
明知道是个误会，却没有一个适当的理由澄清。只能张张嘴，迟疑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朕便陪你练练手。”苏宸钰静静看她良久，见她面色如常，才勾了勾嘴角。
君乐欲言又止： “可是……”
孩子。
夜色沉沉，凉风阵阵。
两朝陛下遣散宫人，紧闭了御书房门密谈。
君乐闲来无事，哄睡了娇儿，便轻手轻脚退出东宫。
独自提了盏灯，慢悠悠往帝王寝宫走。
中秋将至，似乎月亮比往昔也圆滚了不少。胖嘟嘟，明耀耀，十分喜人。
君乐没什么睡意，又不想吵着宫人，便索性抄了酒壶，翻身上了屋顶。想对月独酌，等等晚归的帝王。
夜凉如水，佳期如梦。抬眸遥望，明月珰。
酒入愁肠，辛辣的液体浇入喉腔，驱散了深秋的薄凉。
酒香醉人，君乐一壶下肚，眸子渐渐有些迷离。
君乐右手手肘撑了脑袋，翘着二郎腿大咧咧躺在瓦片上，伸着左手食指数星星。
一颗星，两颗星，挂在天上亮晶晶。
三颗星，四颗星，打着哈气揉眼睛。
……
数着数着君乐便笑了。
莫不是最近哄孩子哄多了，怎么还唱起童谣来了。
话说这小调，还是她年少时，苏宸钰教她的呢。
堂堂一朝帝王，不顾形象的迁就她，撩开袍子，抱她上房。
本是不苟言笑的少年郎，为了哄她却一板一眼的在四下寂静的冬夜，哼唱这嫩嫩柔柔的小调子。

40.
回首前尘，仿佛昨昔。
大梦初醒，方觉年华似水，已是十年故梦。
一转眼，他们早已不复少年。
一眨眼，身侧已有血脉相连。
……
苏宸钰踏进殿时，面色苍白。
隔老远就看见房顶上那明晃晃的灯光。
苏陛下微微眯了眯眼，侧头轻生询问紧随其后的慕泽。
“不是说过朕不在之时，便将殿内的灯火熄了么？”
慕泽闻言抬头，眼中一丝差异。
“回爷，方才走时，却已吩咐将宫灯熄了的。”
苏宸钰皱了皱眉，站定:“那这房上灯火是怎么回事？”
“属下不知。”
何人有如此大的胆子。
敢在他寝宫之上点灯。
除非……
“皇后呢？”
“娘娘去了东宫陪太子殿下。”
“现在可回来了？”
“算着时辰，也该回来了。”慕泽想了想，恭敬点头。
“朕知道了。”
苏宸钰眼角跳了跳，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你领着宫人下去吧。今晚不必留下伺候。”
“是。”慕泽领命，冲身后宫人使了个眼色，退后几步，站定。目送帝王离开。
“可是公公……”之前去告状的小公公不放心的扯扯慕总管的袖子，一脸担忧，“那屋顶有人，不需要派侍卫去看看么。”
慕泽瞪他一眼，没好气的翻白眼:“不该问的别问。”
“可是……”小公公委屈。
陛下的安危怎么可以不顾啊！
“小德子。”慕泽哭笑不得敲他头。
“这帝王寝宫里住着的，不止有一位陛下，还有一位皇后。”
人家陛下都不在乎，你在这瞎嚷嚷什么。
“……”

41.
君乐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兴奋的一个轱辘翻起来，从房顶上探出半个脑袋，朝刚从拱门转过来的皇帝陛下可个劲挥手。
她那边挥的起劲，苏宸钰这边却被她吓的抖了三抖。
“君乐！胡闹什么，还不下来。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这副不要命的架势，是要吓死谁。
君姑娘被莫名一顿骂表示十分委屈，舞的起劲的手臂猛地顿住，收了手，撇撇嘴，不说话了。
见她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表情，苏宸钰无可奈何，快步走到殿前的台阶底下，缓着声音轻哄。
“乐乐，你听话，乖乖从上面下来。”
君乐摇摇头，扒着瓦片，头朝下冲苏陛下招手:“今天月色可好啦，陛下你上来，我给你唱儿歌！”
苏宸钰哭笑不得。
他又不是孩子，听什么儿歌。
这丫头，今天又是发的什么疯。
可她这副样子，他实在不放心，现在只能先想法子把人哄下来。
苏陛下放柔了声音，哄孩子一般哄她:“那你乖乖下来，去屋里给朕唱好不好？”
君乐觉得酒有些上头，身子也燥热了几分，精神好的不得了，完全不需要睡觉。
听自家美人言，大手一挥，爽快拒绝:“不行！今朝有酒今朝醉，赏月把酒美人睡！”
她一张嘴，浓浓酒气就散在空气里。
苏宸钰眉头皱紧，将手里提着的宫灯朝君乐脸上一举，脸色又黑了几分。
“乐乐，谁让你碰酒的？”
君乐酒品极差，沾杯即醉，打她儿时，苏宸钰便严禁她饮酒。
哪知这丫头如今到敢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当着他面喝。
几年不见，脾气没见收敛，胆子到是大了一圈。
君乐丝毫没看出屋檐下头那张俊脸已经黑的堪比这夜色，自顾自的晃晃脑袋，嘿嘿一笑:“我高兴嘛。就意思意思喝了那么一小口。”
“因何高兴？”苏宸钰觉得好笑，一手撑了有些酸疼的腰，一手抚抚微隆的小腹里，被凉风吹久了，开始躁动的孩子，找了棵树倚着看她。
“为何高兴啊……”君乐退后几步，歪着头孩子气的重复一遍，苦恼地拍拍脑袋，“忘记了。”
苏宸钰似是早有预知的垂眸勾了勾嘴角。
果然，依旧是喝酒就断片。

42.
乐乐，你冷么？”
一计不行，苏宸钰另换一招。
“不冷呀。”君乐酒劲上来，浑身火辣辣的，就像被扔进火炉里蒸煮一般，正愁着没地方散热，哪里会觉得冷。
“可是……”苏宸钰安抚着肚子里已经开始胡作非为表示不满的孩子，眼里有闭目忍过这细密的疼痛。
半晌才堪堪抬起头，看着那倒挂在屋顶上，跟只捞月未果的猴子一般的姑娘，苦笑着摇了摇头。
“可是，朕冷啊。”
“啊！”君乐还在四处晃荡的脑袋猛地一顿，几乎是下意识看向他的方向，声音都带了几丝轻颤，“美人，你你冷呀！”
边说便伸手往屋里指，神色焦急:“那，那快去屋里暖和暖和呀！”
苏宸钰见此计生效，不动声色的上前几步，轻声道:“乐乐不与朕一同回去？”
“乐乐啊……”君乐喝醉了酒，智商就如同三岁小儿，傻呆呆极其好骗。
比如现在，苦恼的挠挠头，冲他摆手。
“不了不了，乐乐不冷，热热很乐。”
想想又觉得这话不大对劲。
“不对不对，是乐乐很热！”
苏陛下失笑，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想了想，故作为难的开口:
“乐乐真不与朕进去？”
“那屋里今日备下的杏仁酪朕可就一个人吃了。”
听见有吃的，君乐眼一亮，抬起头来:“……好吃的！？”
“嗯。”苏宸钰好笑的点点头。
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也还想着吃。
“那可是我热，怎么办呀？”
君乐委屈，手指下意识去揪领子，里面被汗水浸湿了，黏糊糊的，极不舒服。
她伸手就要扒开。
“乐乐！”
苏宸钰连忙呵斥住。
“你做什么？”
“脱衣服呀！”君乐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有些莫名其妙。
她热嘛。那可不就需要脱衣服？
苏宸钰问的真奇怪。
“你先等等。”苏陛下头疼。
幸好事先遣退了宫人，不然这要是被看见传来，明日早朝，大概朝上老头子又要参本启奏皇后举止不端，不知检点云云。
“乐乐你别乱动，先下来，朕有法子帮你去热。”
“真的？”君乐狐疑地探出脑袋。
苏宸钰颔首，轻笑，“君无戏言。”
“那不要骗我哦。”君乐乖巧点头，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撩起长长的裙摆，作势要往下跳。
无奈脑袋晕晕乎乎，根本看不清路。不放心的又朝下喊了句:
“我要跳啦！老苏你要接住我啊！”

43.
苏宸钰轻轻张开手，走到屋檐下，看着她，眉眼温柔，“放心跳吧，我在呢。”
傻丫头，怕什么。
你便是个看不见的瞎子，
脚下是万丈天堑，
只要我还在，
你只管跳就好。
君乐几乎是是在那人轻笑的一瞬间跳下去的，带着毫不犹豫的果决，全然的信任，以及满满的依恋。
不论宿醉与否，只要是苏宸钰在，不管身前后事，她便只需放肆。
绯红的身影在空中一闪，旋即被稳稳接在一个带着清冷药香的怀中。
她跳的义无反顾，他接的恰到好处。
君乐嘿嘿一笑，伸手揽住那人的脖颈，将脑袋埋进他清凉的怀里。
“老苏，你好舒服嘿。”
苏陛下微微松了口气，抱着她的手臂使了些力，将人牢牢护在自己怀里，轻叹了口气，“好在现在月份还不大，日后再这般顽皮，朕可不管你了。”
苏宸钰体寒，不论寒暑。夏天也就罢了，毕竟少了中暑的隐患，可冬日，就是站在暖阳之下，直晒两个钟头，身子依旧冷的如同冰块。
对于此，君乐清醒的时候一直是很苦恼的。
调理的药膳常年不断，身子却没怎么有起色，就是苏宸钰本人再怎么不在意，君乐也终究无法展颜。
可醉酒酷热的人，可从来没有理智可谈。
从外面被苏宸钰打横抱着走回内殿这段路，君乐还一直美滋滋的哼着小曲儿，张牙舞爪，开心的很。

44.
嘿嘿嘿，被美人抱在怀里的君乐表示非常满足。
老苏都好久好久没有抱抱她了啊。
之前怕伤着腹中尚未成型的孩子，小夫妻俩连同床共枕时都不相拥而眠。
苏陛下自己是觉得君乐有些小题大做的，毕竟不是头胎，经验有了，也就不必跟以前一样胆战心惊。
倒是君乐，一直陷入在当初他生产时的阴影里，巴不得把他裱起来供着。
所以看见她像现在这般乖巧粘人的模样，苏陛下好气又好笑。
可环着怀中人儿的五指，却下意识收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被人抱到床上，用被子裹起身子。君乐依旧不消停。
君乐兴致冲冲的勾着他脖子，吊在苏宸钰身上，贴着他嚷嚷，“老苏， 你好厉害，你吃冰块了么，怎么一直冒凉气。”
苏宸钰暼了她一眼，没回答，只是一边给她扯着因为乱动滑下来的被子，一边端了宫人事先备在桌案上的醒酒汤，拍拍她脑袋道
“乐乐，起来把汤喝了。”
君乐还没凉快够，闻言无动于衷。
苏宸钰端了一会儿，见人没反应，又唤了一遍，结果依旧是一动不动，这下才明白，这人感情是在装聋。
他放下拿着的碗，转手去掰死死贴在自己胸口上的脑袋，低训，“君乐 你是不是又耍赖?”
君乐闭眼装死。
苏宸钰:“……”
又是这样。
一被说不顺心了，就当听不见。
苏宸钰哭笑不得，伸出两指捏住君乐的鼻子，调笑，“君乐，你还能听见朕说话么？”
君乐眼睫毛颤了颤，被人捏住出气口，呼吸不畅，脸憋的更红了些。
下意识想用嘴呼吸，可想想不能暴露，就又死死闭紧了嘴巴。
呦，当年教她游泳时，憋气的本事到是没忘。

45.
苏宸钰微微笑笑，松开了捏住她鼻子的手。
眼看着怀里人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
“行，不喝就算了。”苏宸钰叹口气，将药碗搁远，让扑鼻的药香散去，苦笑着摇了摇头，“是药三分毒，药这种东西，还是能不喝就不喝的好。”
君乐长长的眼睫毛又颤了颤。
她怎么听着这句话莫名有些委屈的成分？
她还没细细琢么，就又听那人道，“反正喝了也没用。”
声音低低弱弱，似乎是在自说自话。
……怎么还有自暴自弃的成分？
君乐眼皮掀开一个小缝。用苏宸钰胸口被她拱的褶皱不堪的衣服挡着，偷偷打量他。
烛火打在他侧脸上，那人偏着脑袋，垂着眸子，嘴角紧紧抿着，神情怎么看怎么落寞。
这委屈的小模样……
怎么就这么委屈的小模样！？
君乐瞬间瞪大眼，表示有些慌。
“那个……” 她小心翼翼的开口，手指轻轻扯扯他衣袖，“老苏？”
“嗯？”苏宸钰淡淡应了句，声音却带了些强忍的轻颤。
“……！”瞬间酒醒一大半。
君乐顾不得装了，一下子坐起来，二话不说捏着他一把，把他脑袋掰向自己，神色焦急，“怎么了？身子不舒服？肚子又疼了？”
“啊？说话啊！是不是孩子闹你？不对啊，她才三个月，按理来说胳膊腿还没长全才对啊！”
君乐捧着自家美人苍白的小脸，紧张的快哭了。
“你不是睡了么？”苏美人推开她放在自己脸上的一爪子，背过身去不看她。
“……！”完了，玩过了。
不知道是不是产前忧郁，她家美人自从跟她老娘谈话之后，最近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整天兴致缺缺，除了上朝，批折子，就是窝在床上用被子裹成球睡觉。
她怕他闷出病来，变着花样逗他，他向来是懒得搭理她。被逼急了，就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红着眼委屈巴巴瞪她。
那副小模样，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君乐见状，哪里还敢闹他，连忙心疼的抱在怀里哄了又哄，再将人用被子裹好，哄睡过去。
她老娘嘲笑她，居然敢自不量力跟苏陛下比武，说她女婿就是站着不动，她也近不了他的身。
君乐起初还表示不屑。
切，近不了身？
呵，
信不信我现在就抱着你女婿不放！
可现在君乐知道自己有多么天真了。
哪里用他站着不动。
他只要脸色稍微苍白一点，
她就二话不说跪下认输。
奶奶的，什么狗屁比武。
天大地大，也没她心尖上的人大。
面子？
呵，八百年前就没了的东西。

46.
看着背过身去的美人，君乐后悔的肝都青了。
喝什么酒，刷什么酒疯？
她到手的美人都跑了……
她这边挠耳抓腮地想法子哄美人，脸上喝酒喝出来的红晕褪的一干二净。
苏宸钰那厢此刻也没比她好到哪去。
他无暇顾忌身后因为自己长久沉默而有些慌乱的君乐，甚至连一句安慰也说不出口。
皓齿死死咬住下唇，一时间竟是分不出来到底是牙更白还是唇更苍白。
他发不出声，不能发声。甚至牙关都不能有半点松懈。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止不住的破碎呻吟。
他这一胎，许是怀上的时候自己元气大伤，胎基不稳，太医说，怕这孩子生来便是孱弱。
他细细顾虑着，这些日子，除了推不开的朝事，其余时间便老老实实躺在床榻上养胎。也可能是久不活动，身子难免有些疲懒。
连带着腹中的孩儿，也养出个慢吞吞的性子。
比如今日，他折腾了这么久，小家伙才跟刚被惊醒般，慢吞吞开始发泄对爹妈的不满。
苏宸钰背着身子，双手死死抓着腰侧腹部的衣服，想用力，可又怕伤了孩子，而迟迟不敢下手。
腹部如刀割一样的疼痛，一下一下绞着，搜肠刮肚一般，让他闭着眼，身子抵不住痛感，克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阿宸，其实我……！”
君乐好不容易酝酿出一套说辞，调整好笑脸刚转过身，便看见他这副摇摇欲坠地模样，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了个干净。
“……阿宸 ?”
君乐浑身一僵，试探的拍了拍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入手却是一片湿冷。
衣服都湿透了……！
“你究竟怎么了！？”她慌里慌张去掰他的身子，将人面朝自己，往怀里一带。
她只是稍稍用了些力道，可他却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顺着她的胳膊栽倒。
“苏宸钰！”君乐吓坏了，脑子来不及反应，胳膊已经穿过那人臂弯，牢牢把人揽住他下滑的身子。
她单手环住他腰身，垂下头，另一只手颤抖着去碰他的额头。却摸了一手的冷汗。

47.
冰凉的液体顺着她的指尖滑落，不偏不倚打在怀里人的脸上。
许是也觉得冷，苏宸钰紧闭的眼睫毛颤了颤，却没能睁开，只是低低呜咽了声。
他眉头紧紧皱着，在她怀里捂着肚子不安的乱动，可没动几下，又被愈演愈烈的痛感激的跌回她怀里。
他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还不停有汗水顺着伸长的脖颈滑入锁骨。
君乐心疼的眼红，想抱紧他，可又怕突如其来的体位变化弄疼他。
她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可眼下他的状况连让她开口喊人的胆量都没有。她怕自己吓着他。
她正手足无措，背脊处却猛地一凉，君乐被冷风激的一个哆嗦，下意识回头往龙床一侧看。
没转过头，已经听到呼呼的风响。
君乐一愣。
龙床靠着双开的窗棱，宫人为保空气畅通在白日没有主子在的时候，都会开一条小缝透气。
今**们回来的匆忙，又事先把宫人支了出去，这窗子也便没来得及关。
眼下正半开着，搜搜的往里灌风。
君乐还未有动作，就觉得自己袖口被一个微弱的力量扯了扯。
她低下头，看见苏宸钰一手摸索着握住自己衣袖，一手把她宽大的袖口往怀里拉了拉，身体瑟缩在里面。
紧咬着的的嘴唇里，泄出几声闷闷的呻吟。
君乐心里被狠狠一揪。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回头死死盯着窗子，仿佛要盯出个窟窿，眼里是抹不掉的戾气，身子往前一倾遮住透过来的冷风，把苏宸钰牢牢护住，用没被他握住的手抽了头上一只步摇，往后一扬，尖锐的金属碰撞在支撑窗户的横木上，几乎是一瞬间将横木打掉。
缺少了支点的窗子，猛地朝里一关，“碰”的一下合上。
君乐直起身，头也没回，没功夫去捡簪子，只是伸手轻柔的将他湿漉漉的额前发绕到耳后，柔声开口:“阿宸乖，不冷了，不会再冷了。”

48.
怀里人依旧是握着她袖口的动作，闻声只是皱了皱眉头，却没见醒来的迹象。
君乐觉得他有些不对劲，握着他的手指，又轻轻唤了唤，却依旧是没有动静。
君乐觉得自己要疯了。她从没有这么一刻想要提刀屠了整个太医属。
“…乐乐”
就在她气的浑身颤抖，骨指捏的咔嚓作响，怀里的人，却低低弱弱的嘟囔了一声。
“……！”
君乐一惊，忙不迭把耳朵凑到他唇角，激动的要哭出来，“乐乐在呢，别怕啊……你说，我听着呢。”
他想要说什么，可腹中猛地一坠，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疼……”他一个没忍住，闷哼一声。
护在自己腹部的手，骤然握紧。
“……阿宸！？”
她按住他近乎自残的按压在自己腹部的手，将被他捏的发白的骨头一根根掰开，握在自己掌中，压低的声音哄，“乖啊，不抓，阿宸不抓。我抱着你呢，不疼不疼，不难受了啊……”
她念叨着念叨着，眼泪就淌下来了。心知不能再拖下去了，一边高声传了太医，一边抄起他腿弯，准备挂在自己怀里的人抱到床上。
可手触到他身下，触手一片粘稠。
她就像被人当头一棒，身子猛地晃了晃。哆嗦着收回手，入目的却是满手鲜红……
苏宸钰这一见红，几乎把君乐的魂都下掉了。
慕泽慌里慌张带着太医以及途经御花园时偶遇的楚凰夫妇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她抬着满是鲜血的手，目光呆滞的模样。
这副模样不可畏是不瘆人，就连见惯生死，经验丰富的老太医都一个没站稳，扑哧跪在地上。
老太医哆哆嗦嗦匍匐上前，颤颤巍巍伸手往他身下探，“皇上……”
“别碰他！”却被君乐条件反射般狠狠推开，死死瞪了眼。
老太医年过半百，那经得住她这等揉搓，一个没立住，身子跌在地上。
可君乐就跟疯了一样，两手摊开，死死护着身后床榻上的人，嘴里自始至终只喃喃着一句话。

49.
“别碰他，谁都不许碰他。”
整个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暗黄的灯光打在她惨白的脸上，鬼魅一般，让周围的宫人下意识退后几步。
也不怪他们，毕竟君乐自从回来，脾气素来温润，与眼前赤面阎罗一般的女人，判若两人。
“谢皇夫殿下，可眼下娘娘不让老臣近陛下身，您看……”老太医被君皇夫扶起来，道谢后面却露为难之色。
眼下已见红，若是再有耽搁，怕是……
“老大人莫急，本宫知道。您尽管去治疗，小女那边，本宫在，她不敢对您有所不敬。”君父扶稳老人家，冲他安抚的笑笑。
可转过头，望向病榻之上时，眼底却再没了笑意。
他也是过来人，自己女婿此刻受着何等的罪，他比谁都清楚。他的妻女皆是女人，再能耐对于这生子，也只能是吓掺和。
君父转过身子，拍拍身侧也有些呆愣站着的妻子，柔声吩咐了句，“凰儿你先带阿乐出去，她眼下这个样子怕是只能添乱。”
楚陛下回过神，抬眼看看面前的丈夫，又转过头看看明显对走进的老太医虎视眈眈的女儿当即重重点头。
那厢老太医被慕泽扶持着小心翼翼再次靠近，距离可还有一尺时，君乐已经瞪圆了眼睛，怒目而视，骨指捏的咔嚓作响。
老太医腿一软，早不是慕泽及时扶了一把，又要直直跪下去。
“君乐，你给我适可而止。”
楚陛下虽是心疼女儿女婿，可眼下看她不分青红皂白，狂躁的像一只疯狗的模样，也是一个头两个大。赶在她咬人之前连忙上前把人拎着往门外走。
“你个疯婆娘，放开我！滚开，别碰他！听到没有，别碰他！”君乐被老娘夹在胳膊底下，依旧不死心的挣扎。
“***？”楚陛下边往外走边挑眉，捏了捏拳头，冷笑，“小子你胆子不小啊。”
“放开我！”
“哎哎，我就不放，就不放！你打我呀？打我呀……”
眼看着母女俩踏出门，君皇夫苦笑着迁走宫人，合上殿门，回头，轻轻叹了口气。
“老大人，陛下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