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纪事 · 清平曲(大结局)
升平回京的时候,正是元熙十年,三月初一。
她瞒着皇兄与母亲,随意携了两三从仆自江南楚地密行而回。返京的时候天尚未大亮,帝京中心的扶摇阁上第一声晨钟刚刚敲响。
她的轻骑队伍被看守城门的侍卫拦下,那人拿着长缨枪指着她的鼻子剑拔弩张。
身后左右怒喝一声,正欲下马上前却被她挥手制止。
“无妨,无妨。”
她自十岁离京,至今已有八旬之久。宫中得见她一面之人尚且了了,更何况这数月更换一轮的守城卫兵。
思至此,她不在意的一笑,掉转了马头,转而沿东南面的望雀山行进。
几骑轻骑自蜿蜒山路迂回而上,她驱马当先,自马上眺望。
天边朝霞舒展,弥漫天际。晨光自混沌中破晓,金光四射,东方大亮。
行至山巅,勒马而停。
赤兔马铁蹄踏在岩石之上,几块零散的砾石在地面上翻滚几下,继而坠落山涯。
升平自山巅俯瞰,群峰延绵,雄伟皇城在蜿蜒长城包裹之下呈对称状屹立于眼前。
她注视良久,眼角被晨起凛冽的寒风刮的生疼。
左右手下大多少有出自京城,见此情景,难免不为之震惊。升平轻笑,抬手指向远方,轻声道:“先皇在世之时曾带本宫登过此山,他说过,登燕雀山,可将天下尽收眼底。那时本宫年纪尚不足三岁,却也吵着嚷着要看看这山河风光。母后不允,命乳母将我抱下,倒是父皇浅笑着将我接过,高举过肩,方才一饱眼福。”
说着,她顿了顿,轻抚过身下爱驹柔顺的鬃毛,似是自语道:“一晃倒是已过了这么多年。”
左右对视,知其想起先皇心中戚戚,正遇开口安抚,却见她朗声大笑。
“数年未归,也不知家兄家母可还识得我模样。”
一时间,到嘴边的安抚之语卡在咽喉,不知该怎么是好。
亦有机灵之人率先回过神,接过话茬道:“谁人不知五位殿下中唯有公主您容貌最似先皇。更何况是骨肉至亲,怎会有不识之礼。”
升平乃帝之幺女,生于启元二十年。天资聪颖,眉眼最似帝王。
她是幺女,自幼便被头上四个兄姐宠溺至极。儿时的升平飞扬跋扈,刁蛮娇惯且不爱读书。太傅苦不堪言,最终还是帝王看不下去,亲自将小女儿扶养在身边。
五个兄弟姐妹里,唯有她享受过此等待遇。尽管那时父皇的身体已是每况日下,但那五年是她这辈子过的最欢快的时光。
思及往事,在山上耽搁了不少时辰。等她下山回宫 ,早有密探将她的行踪告知帝王。她家兄长早朝毕便似笑非笑倚在丹阳门口,将刚入宫的她堵了个正着。
年轻的帝王玄色衣袍,轻挑着眉立于百官之首,那双凤眸中含了三分冷意。
在双方寒暄几句后,她被帝王请进了紫宸宫。皇兄遣散了一众宫人,端坐在御案之后。
不出所料,她被皇兄骂的狗血淋头。
她的兄长姐姐总觉得她还是个孩子,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这般不打招呼就驰行万里的举动未免太过鲁莽。
她嬉皮笑脸的扑进兄长怀里,撒娇唤他哥哥。面色冷峻的帝王皱眉良久,终究是化作了无奈一笑。
那一笑,像极了父亲。
他唤她环环,正如离京前的那般。
是了,她叫苏环。虽出生最晚,可名字却是在长兄出生前便一起定下来的。
他轻抚着她被风吹乱的鬓角杂发,微蹙的眉头微微松弛,眼底染上了几分疲倦,几分暖意。
“傻丫头,春寒料峭,穿这般单薄,恐惹风寒。一会儿我让元宝给你去端碗姜汤。”
她被那带着薄茧的大手轻抚着头顶,这么多年来第一回眼角有了酸意。
“苏玦。”她捞过他锍冠上垂下的鲛珠放入手心把玩,闷着鼻子喊了声。
不出所料被一巴掌拍开手,听头顶那人无奈轻笑。
“没大没小。”
放眼天下,能这般目无天子的也只能是她。
“哥。”她咯咯笑着轻唤。
“嗯。”
“哥”她嘴角笑意更深。
“嗯?”那人目不转睛翻越着奏折 ,漫不经心应声。
她枕在他膝头,描摹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五官,记忆中那个修长伟岸的身影与之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她望着他,嗅着屋里若有若无的龙涎香,眼角渐渐渗出了泪。
“ 哥,我回来了。”
爹爹…环儿回来了,您看见了么?
………
兄长国事繁忙,短短交代了几句便挥手让其离开。不用他多说 她也知道下一步该去凤栖宫拜见母亲。
她匆匆赶到太后所住的凤栖宫,良辰姑姑惊愕的摔了手上端着的琉璃盏。父皇去后,母后不愿般入慈宁宫,执意留在此地。她说自己念旧,呆惯了,就不愿意挪了。可就算她不明说,我们又怎会不知,她只是不愿离开父亲。
这里有他熟悉的味道。有当初两人一同栽下的红梅春桃。就连父皇离世之时,亦是安眠于凤栖宫的内殿之中。
升平推开了那扇久违的雕花门,入目的一切却让她热泪盈眶。
淡粉的帷曼,摇曳的明灯。屏风九叠云锦张,卧榻安放纱窗旁。
半削的苹果,凝墨未干的狼毫。
宣纸上铺开,上面未完成的一行藏头小诗大气铺张,是父亲惯用的笔法。
殿中燃着熟悉的龙涎香,细嗅之下一丝药香萦绕在鼻尖。
桌上的半碗汤药尚且带着余温,床头半翻的书卷还停留在父皇生前做了标识的那一页。
遍寻大殿, 她没有找到母后。却被扑面而来的回忆扰乱了寂静已久的凡心。
母后不准任何人踏入寝殿,正如为父皇修缮的皇陵一般,除了他们彼此,没人被允许踏足其间。
她自己刚刚也是趁良辰姑姑不注意,偷溜进去。本是图个新鲜,可未曾想见到的却是这般景象。
父皇驾崩后,母后未曾在他们面前流露过哪怕一丝的脆弱。没人知道父皇离世那晚,在寝殿之中他们说了些什么。
但自那以后,母后很少笑过。
即便是皇兄长子出生之时,她大喜过望,却也只是微微勾了嘴角。
其实除了不再欢颜,母后从未变过。她依旧是记忆里慈爱的模样。会和儿女嬉闹,会耐心的在入睡之前枕在床头拍哄着他们入睡。
如若不是亲眼所见这般景象,升平甚至以为这段感情其实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遗忘。
她蹲在屋内许久,久到门被人推开,都未曾察觉。
直到门口传来杯盏破碎的声音,她才猛然惊醒。侧身躲入帷曼深处,隔着朦胧纱帐,看着那蹒跚摇晃的脚步越来越近。
酒气。
浓重的酒气。
升平微微皱眉。在她的印象里,从未见过母后醉酒的模样。她素来克制,即便是朝中国宴,也不过点到为止。
似今日这般酩酊大醉,从未有过。
那脚步沉重迈到床边,却又在靠近床榻之时,骤然放轻了步伐。似是唯恐惊动了床榻之上安睡的人。
升平闭目凝神,身体紧绷到僵硬。
她不知道自己这般任性会让母亲怎样的勃然大怒,但浑身却因为母亲的下一句而颤抖不已。
她听到母亲一改往昔的宁淡冷漠,声音里带了小儿女的娇嗔。
“我这般任性,你可会生气?”
似是撒娇般的低喃,却在空寂的大殿中渐渐消散。
无人应答。
可她似乎毫不在意。
呵呵一笑,她软倒在床榻边,轻笑开口:“是了,你定是不愿的。我这般不自律,你若在怕又要责怪我顽皮的。”
她如是念叨着,轻轻握住被角的一边,似是询问,似是讨好的开口,软糯了声音。
“只此一次,就这么一次。你若有知,莫要怪我可好。素日里你从不肯来见我,我寻不到你,只得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方可**自己忘记。”
升平捂着嘴,泣不成声的透过帷曼的缝隙看到曾孤傲的不可一世的女帝,温婉贤淑的大同帝后跪在床榻前,泛红的眼角里是挥散不去的疲倦。
“我若听你的,今夜你可还会与我讲故事?你好久没给我讲过故事了,上回听,还是你哄环儿入睡时。你总是这般,太医说你不可劳累,你却总是惯着她。”
她便是这般喃喃了许久,眼角朦胧泛了曾水雾。
良久似是释然一笑。
斑白的鬓发在烛火映衬下,整张脸更显憔悴。
“也罢,也罢。你不肯来见我,我总会去见你。你可要等等我,走慢一些。咱俩约定好的,你未曾看过的万里河山我代你去看。你不允我去陪你,我便努力活的更长久些。”
“可要是有一天,阎王爷都看不下去我再祸害人间把我收回去,到那时,你可莫要抵赖啊。”
“都说万岁万岁万万岁,你倒是争气的很,还没活够个零头就走了个干净。我没你这般没出息,定要活够你的倍数才行。”她说着,仰头倚倒在床榻之上,脱力的盯着头顶的帐子发呆。
朱丹绘凤,上悬盘龙。龙凤齐飞,栩栩如生。
老旧的明黄布料,上坠的流苏针脚大多早已抽丝,线头突兀的裸露在外面,早已不是当年夺目的模样。
升平握着帷曼的手一紧,咬了咬紧闭的下唇。
皇兄和她们这些子女平日里没少劝过母亲丢掉这废旧的劳什子。九州四海每岁进贡的名锦奇珍数不胜数,可每每送过来,母后却尽数退回去。
她总说自己不缺这些,与其搁在这里落尘,倒不如将其变卖给官商,得来的银子分发给百姓,倒还能物尽其用。
她总是这般,勤俭持度,凡事能省再省。同父皇一样。这哪里像是威震八方,富甲天下的开国帝后模样。
升平如是想着,脚步又向母亲的方向迈了几步。手指轻挑开面前帷曼的一角,屏气凝神的观望。
烛火冉冉之中,似有水痕自那妇人面上滑过,坠入繁杂的宫袍之中,与夜色混为一体。
她看母亲轻弯了嘴角,眼角在床边铜镜上流连许久,终是一声长笑。
镜子里的女人长发高高绾在脑后,未有过多修饰,唯一木簪,流云纹,簪尾雕成了雀鸟的模样。
升平被母亲鬓角的斑白刺痛了眼,眼角渐渐又漫上了湿意。那是她的母后啊,高傲自负,不可一世的第一女帝。平三番,除蛮夷。江山为聘,下嫁大成的千古帝王。这样传奇的女人怎么会老呢。
父皇在世时,常戏称母后小姑娘。儿时他们姊妹顽皮偷藏了父皇赠予母后的绢花步摇,母后遍寻无果急红了眼,父皇总会无奈的瞪他们一眼,一面揽着她的肩膀柔声哄劝,言语间的耐心与柔和对他们儿女都不曾有过。
他们何尝未曾抱怨过爹偏心,娘多大的人了,有些行为却幼稚的像个孩子。可父皇每每只是摸着她小小的脑袋,浅笑不语。神色中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傻孩子,爹到宁愿你娘这辈子都莫要长大。”
当年的她不懂,可等到终有一天明了父皇的意思时,母后早已变了模样。
升平看着母后抬手抽了簪子执在地上。银丝浸染了墨发半边。
她却只是笑,混着低低咳嗽,断断续续笑了许久。笑到最后,手背却掩在了眼上。声音暗哑低沉。
“阿宸呐,我老啦。日后相见,你可莫要嫌弃我人老枯黄。你总道我是小姑娘,如今会这么叫我的怕也只有你啦。
“其实活长了也就活够了。”
元熙五十四年,君太后薨。享年九十二岁,谥号武德。
帝后合葬,共入昭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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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长安
写于2019年,农历三月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