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要为阎家堡讨回公道的集会，却莫名其妙地死了很多人，在没有充足证据的情况下，他们便把这些事栽赃到岳阳派头上。不仅如此，岳阳派仅有的几个人被一群武林高手围攻，武艺不济的两名弟子血溅当场。大哥，如果对方不是法里路，而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咱们要不要出手？”
“当然要，扶危助弱乃是我辈本分。”
“那，若是法里路呢？”
“这与那人身份无关，与他是否做过这些事有关。”
“大哥，你与法里路纠葛这许多年，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你认为他会是这样的人么？”
伊奥垂下眼皮，走到一旁水帘下，看从檐上飞落的流水，迎着火光闪闪烁烁，“当年的法里路，我虽然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但他不屑于在背后做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这就是了。法里路那厮虽然可恨，但至少他为人还是可以的。我出手相助，不过是看不惯他们以众欺寡。而且大哥说过，要亲自把法里路打败，不允许旁人取他性命的。”
“的确。”伊奥笑着转身看着他，“三弟辛苦了。”
“大哥，”亚尔迪心中高兴，“你不怪我？”
“不怪。大哥怎么会怪你呢。”

亚尔迪搓着手，“那就好，那就好。”他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咱们不说那些旁人的事了。来，三弟，陪大哥过两招，试试大哥的功夫，可有把握能赢法里路那厮。”
亚尔迪正在兴头上，想也没想便答应，“好，大哥，请赐教。”
伊奥微微一笑，呼地一掌发出，当胸劈向亚尔迪。亚尔迪双掌去接，却觉一股大力当面推来，不觉双手一沉，用上了六成功力，“大哥，”手上传来剧痛，他登登登退后几步，“你功力精进……”一句话未说完，下一招“披风斩月”又迎面劈来。掌未至风先来，离掌还有一段距离亚尔迪已觉面部生疼，不敢怠慢，用上了八成功力去接。同时变掌为拳，一招“猛虎下山”击了回去。伊奥招式未老已撤招闪避，同时微微一笑，“这招如何？”身子一矮，双掌交叉击向亚尔迪右肋。亚尔迪吃了亏，不得不凝神迎敌，其实他心中是欣喜的，看来此次闭关虽被贼人搅了，但伊奥神功将成，功力大增，比武之时定然能一雪平生之恨。对面伊奥似乎也觉得自己下手重了，几招都似蜻蜓点水般一带而过。正当亚尔迪松口气时，伊奥突然上前两步，叫声：“三弟，小心了！”双掌齐出，一招“凭风揽月”斜击向他心口。这招本是“百蝶穿花掌”中十分美妙飘逸的一掌，但此时伊奥使来却有些怪异。亚尔迪来不及多想，出招接住双掌。像前几次一样，伊奥只用了一半功力，亚尔迪也未用全力，正想要撤掌，突然伊奥那双掌上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袭来。亚尔迪已撤到一半，此时来不及再次运功，大惊之下本能后撤，没想到伊奥顺势欺上，又一招“凭风揽月”，荡开亚尔迪双拳，以极快的速度击中亚尔迪两肋……

亚尔迪张开嘴，还未及发声，便有一口鲜血喷出。他巨大的身躯被这股大力击出，撞断两根木桩才软软地跌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他趴在地上，听到门开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四起。他最后听到伊奥冷冷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哼，叛徒！”他闭上眼睛，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朱利安进入信都城时城门刚刚放下。因为雨天的缘故，进城的只有寥寥数人，因此他被细细盘问了好一阵才被放行。他没有去船行在此处的联络处，反而按照下人们报给他的位置一路找到位于城内西北的钟离坤家。
钟离坤家资颇丰，在此处开了一家武馆授徒，为人急公好义，与三教九流都有来往，在本地颇有名望。
朱利安先去宅上拍了拍门，没人应承，想是还未起床。于是兜兜转转找到了武馆。武馆门开着。一个身着褐色麻衣，颇为精干的后生坐在门内过道下吃饼，看到朱利安到来，忙站了起来。
“先生……找人？”
朱利安抱拳道：“敢问钟离坤钟离大侠可在馆内？”
后生一听，忙放下饼子，回礼道：“钟离大侠正是家师，不知先生如何称呼？”他拖开过道内的板凳刀棍之类的杂物，让朱利安到里面避雨。
“啊，原来是钟离大侠的高徒，在下关东朱利安，有要事求见钟离大侠。”

“呀，那真是不巧了。师父他老人家去了岳丈家，已走了半月有余了。”
“去了岳丈家？”朱利安心道这也太巧了，“半月之前他不是刚从济南府回来么？”
“是啊，师娘家里带了信来，好像是有什么急事，师父刚到家便带家人一齐去了。”
“那……”朱利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钟离大侠的岳丈家在何处？”
“在洞庭湖畔的岳阳。”
朱利安心里凉了半截，“不会这样巧吧？”他略一思忖，又问：“尊师离去前没有什么交待吗？”
那后生摇摇头，“只说让我们强加练习，他不日便回。”
“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
“那他家中还有什么人在？”
后生抓抓头发，“只有一个又聋又哑的仆人看家。这边的话，大师兄隔几天会来问问情况，我家远，就住在武馆了。”

一只白头翁在窗口跳来跳去，婉转鸣叫。空气中湿气氤氲，一道黯淡的光从那狭小的窗中漏下，正打在他的脸上。
亚尔迪动了一下，全身的剧痛一起叫嚣起来，令他毛孔中的冷汗一齐涌出，疼得他立即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睛，四周一片黑暗，只有窗口那一束微光，他定定地看了那里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躺在百花谷地牢里的泥泞之中。之前的一幕幕渐渐浮上心头，他心里一阵剧痛：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自认光明磊落，凡事都以百花谷和伊奥为先，究竟哪里做得不对，竟落得如此下场？他被高热折磨得疼痛欲裂的脑袋中突然响起一声：“叛徒！”这是谁说的？谁是叛徒？又背叛了谁？
生锈的铁门打开又关闭，看守要换班了。

“你带饭来了？”
“还是不吃吗？”
“人还昏迷着，怎么吃？”
亚尔迪听到脚步声近，忙闭上了眼睛。他暗暗握了握拳头，想提一口气，不想气未提起，前胸后背一阵剧痛，喉头一股腥甜涌出。他心里清明，怕是肋骨断裂，五脏受损。他强忍着将血咽了下去，听凭看守撤走了之前的碗碟，又换上了新的。
“你说谷主是什么意思？”两人显然并未发觉亚尔迪已醒，依旧在交谈，“三谷主怎么会是叛徒？”
“听说他帮岳阳派，是岳阳派安插的内奸。”
“不会吧？这不像三谷主能干出来的事儿。再说，若他真是内奸，谷主还会留他一命？”
“听说这是左使求情，说他还有用处，大约想从他嘴中再问出些什么吧？”
“也许是没有证据。”
“哎，你这样说是同情他了？”二人渐渐走远。

亚尔迪苦笑一下，现在自己身受重伤，连起身都很难做到，他们想问什么直说就行，却把他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羞辱折磨，不如干脆杀了他便了。但他又转念一想，如此死去太过憋屈，即便要死他也要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相信，仅凭自己在矫云庄帮岳阳派解围，那个一直和自己掏心掏肺的大哥便对自己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法里路的心境，如果那个人也是被冤屈，他该如何自证清白？他这样想着，头脑又混沌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闻到一股奇香，但他头脑昏沉，难以做出反应。就在他又要昏昏沉沉睡去之际，耳畔响起一阵嘈杂之声，吵得他头痛欲裂。他本能地咬住牙忍受，却冷不丁被一股大力拽起，体内那些断裂的骨头立即发出了剧烈的抗议，他终于忍不住呻吟起来，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滚下。一阵风吹来，冷得他发抖，不过却让他的神志清醒了一点。他用力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正被一个黑衣蒙面人架在肩上。那人施展轻功，向着前方晨曦初现的地方狂奔。但他体态娇小，背着亚尔迪这个大汉实在有些吃力。亚尔迪感到自己脚踝小腿处不时传来轻轻重重的疼痛，但他想要自己走，却用不上力气。

终于，到了一处草木茂密处，那人实在是走不动了，便把亚尔迪放下，倚在一块大石上。
黎明前蚊虫肆虐，围着二人像一片黑云样旋转。黑衣人摸出两支香点燃，插在亚尔迪左右，那片黑云立即退了下去。黑衣人又拿出一个小瓶，凑在亚尔迪的鼻下。
不过几次呼吸，亚尔迪的神志便渐渐清明起来。黑衣人见状，忙掏出一粒药丸送到亚尔迪唇边，用眼神示意他吃下去。亚尔迪皱起眉头，心想若自己强硬拒绝，对方若是用强，自己怕是讨不了好处，如果他要害自己，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把自己从牢里弄出来，且吃下去，看他意欲何为？于是便张口含住那粒药。黑衣人又将水囊送到他口边，他就着“咕嘟嘟”喝下几口。几日间水米未沾，这清水便如甘泉一般清凉甜美，顷刻间将体内燥热压了下去。
此时晨光乍现，一扫连日阴雨。连鸟儿也在枝头争相歌唱起来。一只松鼠从他们头顶灌木跳过，落下一串水珠。
亚尔迪盯住黑衣人，一双虎目神思内敛。
黑衣人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转开了目光。从怀中变戏法似的拿出肉饼咸菜等物。
“……美斯狄，”亚尔迪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这么做？”他声音虚弱，但字字清晰。

黑衣人一怔，旋即低下头摘下面罩，立即显出一张绝美的面庞来，“不愧是三叔，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亚尔迪盯住他，不说话。
美斯狄微微一笑，“三叔能看出是侄儿，那其他的三叔应该也能推断得出。”
亚尔迪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之前的……李继他们，也是你派来的……吧？还有彭筱……我就说，他……他对你忠心，耿耿，若没有……没有你的授意，……不会……不会来，杀我……赵大兴和……也是你……”
“没错。”美斯狄听他讲话费劲，干脆自己说出来，“他们都是我派出的，不过除了李继那几人，其余的……师父也都知道。”
“我就说……赵大兴和，李三郎，不言一声便……离开，这都是你……搞的鬼。”
“派谁去通知您是人尽皆知的事，侄儿能做的，就是让您起疑心。”
亚尔迪皱起眉头，“怎么？”

黑衣人一怔，旋即低下头摘下面罩，立即显出一张绝美的面庞来，“不愧是三叔，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亚尔迪盯住他，不说话。
美斯狄微微一笑，“三叔能看出是侄儿，那其他的三叔应该也能推断得出。”
亚尔迪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之前的……李继他们，也是你派来的……吧？还有彭筱……我就说，他……他对你忠心，耿耿，若没有……没有你的授意，……不会……不会来，杀我……赵大兴和……也是你……”
“没错。”美斯狄听他讲话费劲，干脆自己说出来，“他们都是我派出的，不过除了李继那几人，其余的……师父也都知道。”
“我就说……赵大兴和，李三郎，不言一声便……离开，这都是你……搞的鬼。”
“派谁去通知您是人尽皆知的事，侄儿能做的，就是让您起疑心。”
亚尔迪皱起眉头，“怎么？”

美斯狄折下一茎野花，长叹一口气，“可惜，您虽然起了疑心，却依然回来了。”
亚尔迪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只知道他不想让自己回来，还大方承认了。他强撑起身子，问：“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这不明摆着嘛，师父要杀您！”
“师父要杀您”这句话从美斯狄口中说出，不吝于一记惊雷，将亚尔迪最后的幻想击碎，“为什么？”他喃喃道。曾经和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为什么突然之间要对自己痛下杀手？他感到一阵心痛，比他身上的伤更痛苦百倍千倍。
“三叔你是好人。”美斯狄将手中娇弱的花儿揉碎，“总是把人往好处想。去年二叔离奇病逝，师父就开始疑神疑鬼。谷中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不多。何况三叔你几次与岳阳派相交，不是有所克制便是出手相助。三叔，师父早已不是原来的师父，他已经变了，你却察觉不到。”
“为什么？”亚尔迪又问，他顾不得伤痛，心中更加挂念伊奥。自己是个粗人，没有去想过大哥经历了什么变故。

“如果说二叔的离开是导火索，那么师父练功不顺便是根本原因。他的‘百花神功’久练不成，比武日期益近，终日焦虑烦躁，看谁都不顺眼。偏偏此时，却出了一个小人。”
亚尔迪头脑昏昏，却依然猜出了他口中的那个小人，“……洛克？”
“没错。他投师父之所好，将一切祸根都推给岳阳派，激起师父心中仇恨，定要将那岳阳派挫骨扬灰方休。”
“大哥……恨岳阳派，但……要光明正大地……”
“那是自然。师父虽恨他们，也只是努力提高自己功力，好光明正大取那人性命。但有些人，他的目的不在于岳阳派掌门的生死，而在于你我。”
亚尔迪听他承认是洛克在背后捣鬼，心中冷笑。洛克此人阴险狡诈，右护法宋泽被伊奥一掌击毙与他的告密不无关系。然而美斯狄又是什么好人？自己看他从小长大，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他美斯狄也不遑多让。只因他是大哥爱徒，也未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因此大伙还能相安无事。但洛克自宋泽死后，已成为新的右护法，且越来越得伊奥信任，这定然成了美斯狄的心头大患。而一旦悬空的左护法一职落入美斯狄手中，那洛克的日子必然也不太好过。二人既已势同水火，那他们口中所说的对方的恶行也未必是真。

美斯狄见他嘿然不语，知他心中不以为然，便道：“师叔也不必信我。只需活下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将来发生的事，师叔自会明白。”他看亚尔迪精神略好，便向他伸出手去，“前方有个山洞，是弟子打猎时偶尔发现，昨日我在那里放了日常用度，师叔可先在那里暂避，过了这段风头再说。”
亚尔迪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却没有起身，反而盯着美斯狄的眼睛，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看着越来越亮的天色美斯狄也有些按捺不住了，“他可以对付我，也可以除去三叔，但洛克此人，他的野心绝不如此。三叔难道没有想过，突然来投的一个人，用尽手段取得师父信任，在短时间内成为右护法，这对常人而言乃是天大的喜事，当与谷中其他人为善，收买人心。但此人却借师父之名在数月之间对谷中元老频频发难，速度之快令人侧目。三叔，你不觉得有异吗？我美斯狄死不足惜，与三叔相交也属泛泛，但若有人危害师父，危害百花谷，即便不惜一切代价我也要阻止它发生。”

亚尔迪听他这番话，隐隐之中也觉得哪里不对，“美斯狄……我问你，是不是……李继、姚风……都是你……”
“没错。”美斯狄迎着他的目光慨然承认，“他们都是顾全大局之人，愿意为了百花谷去死！”
亚尔迪感到一股彻骨的冷意，忍不住颤抖起来，“你、你竟然……他们对你……忠心耿……”
“那又如何？”美斯狄打断他，“不止是他们，便是你我，若有必要时，我美斯狄也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三叔，我救你，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挽救师父，挽救百花谷，到时我美斯狄这条命，你若觉得有必要，拿去便是！”说罢，他粗暴地伸手，拉起亚尔迪，踩着满地泥污和落红，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