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罗端着热水进来时，许星华已经穿戴好坐在床头了。她一套栀子白竹叶印花对襟褙子，茶白色长裙，头发梳成三绺披在脑后，只是面容依旧苍白，一双美目也掩不住的倦容。
“你怎么起来了？”米罗知她尚未病愈，“大夫说你还得静养个两三天才能下床。”
许星华看了他一眼，别开脸去，“朱公子离开了吧？”
米罗将水盆放在架子上，点点头，“是。”
“你们今早上的话我都听到了。”
米罗心中一惊，旋即脸红了起来。
“你放心。”许星华忽然说：“等回到李家集，我们便再无瓜葛。我保证，无论是我还是爹爹，都再也不会来找你。”
“你……”
“我见到了你的意中人。”许星华突然说，“她，她……她确实是很好的。人又漂亮又聪明，还温柔仗义，武功也比我好。那天，那天……你跟我说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我知道，你们一定以为我烧得神志不清，其实我心里明白。我说的都是我的真心话，但你说的不是。”她哽咽了一下，忙站起来走向窗边。

米罗想反驳，却一肚子话说不出来。
“如今我已死心了。”她继续说：“你也不要再往心里去。就让这段过往，成为一个美梦吧。梦，终究是要醒来的。”
米罗也长叹一口气，“许小姐，我对不起你。若你不想再提，我以后也便不再提，你不想见我，我也便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惟愿你一生顺遂，无忧到老。但若是他日，你有什么难处，请给我个机会，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不需要。”许星华回答得斩钉截铁，“我要走了，但公子你肯定又怕我不回家无法向我爹爹交待。那我便随公子回去，好让掌门和爹爹放心。”
米罗大大松了一口气，“这再好不过。不过目前，你先将养好身子，咱们上路。”
“掌门何时启程？我身上已经大好了，没有公子想象得那样娇贵。”
“他们刚刚离开。”米罗道：“大哥惦记着岳阳派，怕有人趁他不在去寻仇。哎，你，”他看许星华拿起刚打好的包裹要走，却头晕气短差点儿摔倒，“你听我把话说完。大哥吩咐咱们晚两天再走。一来你养好身子，二来，咱们分散走不会引起仇人注意。”

“分散走？”
“对。就是，咱们扮上，让别人想不到咱们的身份，这样安全。”
“扮什么？”
“扮……”米罗想起法里路让他们扮成夫妻，但此时无论如何是不能提了，他灵机一动，“你是小姐，我自然是你的奴仆了。要是许小姐不忌讳，就说我是来接小姐归宁的小厮吧？”

雨丝打在草木上沙沙作响。空气中湿得都可以凝成雨珠了。然而秋蛩依旧在草丛中不屈不挠地嘶唱着，像是一首生命的挽歌。
在这样阴湿的野外小路中，一个带着斗笠的行人匆匆奔过。他身材高大，行动却极其迅捷。若不是他在电光石火间跃开，早已被这“绊马索”绊倒在地。是谁？他身子腾在半空中，眼观六路，见数道铁索自草丛中飞起，像一片铁网向自己当头罩下。他在空中无处可躲，索性伸出两只蒲扇样的大手，一把抓住两根铁索，身子一拧，大吼一声，那四条长链绕过他身躯被拧成了麻花，借着他下坠之势一齐被压了下来。八个执索之人也被这股大力从黑暗之中拽出。他们同时一扬手，八个方向各有一条铁索向他袭来，他一只手抓着之前的长索，另一只手甩起随身的包裹迎向那八条铁链。包裹在半空中旋了一圈，那索链触物缠住，八人待要收回之时，却被一股大力死死拉住，全力一挣竟然挣脱不开。便在此时，那人松开之前的四条长索，摘下斗笠向八人一掷。那斗笠带着极强的劲风向一名执索人的手飞去。那人大惊，若被这斗笠边缘划到非死即残，他无奈之下，只好松手后退。然而那斗笠甚是古怪，从第一人处又旋向第二人，于是第二人也被迫松手后撤……
一人突然大吼一声：“松手！抄家伙！”
剩余六人一齐松手后撤，“唰唰”几声抽出长刀。

那人见八人弃索，也松了手，任凭铁链掉到地上。此时他也看清了围攻自己的八人：他们高矮胖瘦均不相同，但都执一样的长刀，脸上覆着不同的青面獠牙的面具。他整整衣衫，昂首挺立在八人中央，正是百花谷三谷主亚尔迪。
“诸位是谁？”他声如洪钟，不疾不徐地问道：“与在下有何过节？为何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那八人不答，一声呼哨，各执刀剑向他攻来。亚尔迪也不闪避，呼呼两拳振开当头两人，又侧身闪过第三人攻击，随即向上跃起，腰肢发力，一个“旋风扫叶”右脚正击中第四人左颊，第四人向后飞出，本来欲攻上来的第五、第六个人见状忙撤刀闪避，以防将同伴戳个透明窟窿。正在阵型错开之时，他已闪身击到第七个人面前，一掌拍向他拿刀的手腕，那人情急之下左掌立掌呼出，击向亚尔迪右肋，那掌法精妙飘忽，虽然亚尔迪夺下长刀，并闪身躲避，右肋却被他突然变化的切掌击到，他不由“咦”了一声，但他来不及细想，第八个人和第一、二个人的长刀已同时砍来相救同伴。他大喝一声，手中长刀夹风雷之势砍下，使出了他独创的精妙招数“断枝横陈”。那三人大惊，急忙撤刀，只听“喀喀”两声，两柄刀被齐齐斩断，原来他这一刀竟灌注了十成内力在此。第三柄刀的主人退的及时，侥幸逃脱，然而他知道亚尔迪这招除了“断枝”之外还有“横陈”，忙立刀胸前，准备硬接。谁知亚尔迪却只使了半招，一个旋身砍向身后另外两人，同时左手刚猛无比的“金牛拳”击向另外两人面门，但招式未老便急速后退，双肘齐出，正中第五、第六个人。只听两人一声惨叫向后退出，其余人等忙上前救，无奈阵型已散，只得各自为战。

亚尔迪倒不追击，返身跳出圈子，以左脚为支点，右脚趟地一划，撩起之前落地的八条长链，一条条飞向还站着的几人。铁链一条条飞来，又夹着几块的冲力，立即让几人应接不暇。亚尔迪立住脚，问道：“姚风、李继，为何伏击于我？”
几人手忙脚乱地躲过几条链子，也立住脚，互相看了看。其中两人长叹一声，摘下面具，对亚尔迪拱手道：“三谷主。”
亚尔迪见果然是他们，想必其他人也是百花谷的人，压住怒气问道：“是何人令你们来杀我？”
李继面露难色，“三谷主，我们是奉命行事。至于是奉谁的命，无论你猜得到也罢，猜不到也罢，我们是不能说的。”说罢，他又握紧了手中的钢刀。
“怎么？”亚尔迪斜睨着他们，“你们还要来杀我吗？”

姚风看了看李继，又看了看从地上挣扎着过来的同伴，叹口气，对李继道：“李大哥，事到如今，咱们的计划是失败了。如今你发句话，要么咱们弃刀投降，要么咱们便把命留给三谷主。”
亚尔迪皱起眉来，“都是同门，为何要如此决绝？我亚尔迪做错了什么，要逼得你们赶尽杀绝？”
李继拱拱手道：“三谷主，什么都别问了。我等八人输便是输了，回去任打任罚。三谷主……你若是听得我一句，便莫要往前去了。前面……恐怕还有别人……”
“老李！”另一人忙喝止他。
亚尔迪心中升起一股不祥之感，“‘百花谷’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和岳阳派的那个人有关？”

第十八章 春云怨
“何须恋世常忧死，亦莫嫌身漫厌生。生去死来都是幻，幻人哀乐系何情？”
一声雄浑的歌声伴随着“坎坎”的伐木声从深林深处传来。一直在漫无目的的前行的莎尔娜忽然停了下来，向那黑暗丛林的深处看了一眼，那麻木到像是毫无表情的脸上也似乎抽动了一下。一连几天，她不吃不睡，只是缓缓地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阎绍怕她出事，一直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她的衣裳破到衣不蔽体，他只好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内衣。她竟然也没反抗。她就像已失了三魂六魄，只剩前行这一个目的。此时她听了樵夫的歌，竟然站住了。这立即引起阎绍的警觉，在这深山中的樵夫，还能随口吟诵《放言》？莫不是哪个等在这里的武林高手？他正在思考要不要带莎尔娜快些离开这里时，身后却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声，他吓了一跳，却见莎尔娜捂住脸蹲了下去，泪水止不住从十指缝中渗出。
“也许，让她发泄出来更好。”他想。
伐木声停了下来，阎绍紧张地盯着那个方向，手按在腰间剑柄上。不一会儿，从一旁灌木中走出一个手执利斧的粗犷汉子。二人四目相对，都愣了愣。

“咋地啦？”那汉子问。
阎绍放松下来，看了看莎尔娜，上前两步，脑中立马编出一套说辞，“大哥，俺们一家都被山贼劫了，只有俺姐弟俩逃了出来，俺姐被……”他压低声音向身后痛哭的莎尔娜看了一眼，樵夫大哥立马明白了。阎绍忙说出请求，“恳请大哥能施舍件衣裳。”
樵夫十分爽快地脱下一身汗味的衣裳，又热情地邀请他们去前面家中休息。
“不了，不了，”阎绍忙拒绝，“姐姐她受了惊吓，十分害怕陌生人，只想快些出山。”
樵夫给他们指了出山最近的路，“听外头人说，顺着那条大路一直走就能到并州了。不过俺们也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恁们还得自己问……啊！”话音未落，樵夫突然惊叫了一声。
阎绍急忙回身看去，只见莎尔娜已躺在了地上。

莎尔娜抬了一下手臂，肩膀上立即传来一阵疼痛。她清醒过来，睁开了眼睛。
旁边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姑娘，你醒了？”一个粗手大脚的妇人端了一碗汤过来，笑容和蔼，“你睡了一天了，也该饿了。乡下没甚吃食，你将就着喝点儿。”
她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极其简陋的小木屋内的床上。床脚不远处，还有几只破盆在接着房顶滴下的雨水。她又转头打量着妇人，“您是？”
门外人听到动静，闯了进来，“姐姐！你醒了？”
莎尔娜一见阎绍，不好的记忆立即涌上心头。她沉下脸，别开目光。
阎绍接过妇人手中的汤碗，在床头坐下，“这位是刘大嫂。”他介绍道：“刘大哥你也见过了，就是在山中见到的那位好心大哥，这是他家。他们家穷，还均给咱们吃食，莫要浪费了。”
刘大嫂也过来说：“姑娘尽管放宽心，你年轻，日子还长着呢。以后靠了这兄弟，总还是有指望，别想太多了，先把身子养好，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莎尔娜瞅了阎绍一眼，不知道他对刘家夫妇说了什么，不过她还是接过碗，默默地把这稀亮的粥喝了下去。肩头虽不时传来钝痛，但活动无虞，看来伤口又重新包扎上药。刘家这么穷，不可能有药材，这八成是阎绍带来的。
“刘大嫂，谢谢您救了我。”她将碗递给妇人，“有些话我想对兄弟说，能不能请您……？”
“哦，哦，”那妇人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灶下还烧着火，俺去看看。”
莎尔娜看她出去，掩上了柴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师弟，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你听好了。”
阎绍立即正色道：“师姐，你说。”
“第一，那件事，以后再也不许提起。你我只是师姐弟，不会有其他关系。”
阎绍心里“咯噔”一下，不过还是回答：“是。”
“第二，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如今他身陷险境，我不能坐视不理。我得先去查明真相，还他清白。”

“这是自然。”阎绍忙说：“我们先去完成任务，其他的事……”
“没有其他的事！”
“是，是，没有其他的事。”
“第三，等这些完成之后，你我再不相见，生死无干。”
“师姐……”
“你答不答应？”
阎绍心里十分不情愿，他绞着手，“师姐，报仇之前，我不再想其他。报仇之后……也许就没我这个人了，到时师姐也无需再恼。”
莎尔娜闻言心中一动，她忍不住向他看了一眼，见他神情黯然，心中又有些不忍，待要出言宽慰，又说不出口。

因为阴天的缘故，刚到酉时，天色便暗了下来。城门虽然大开着，来往的人却极少，只有几个兵丁在百无聊赖地闲聊。
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几人抬头望向官道方向，只见三骑快马由远及近，座上三人似是富贵人家，但待到城门时却集体转向，拐进了一条小路。
“师兄，真的不进泰安城了吗？”年轻的一人问。
领头的人约莫四十来岁，目光沉稳，形容清癯，“师弟，丐帮弟子遍布全城，程长老怕早已把消息散布出去，进城便是自投罗网。如今已到泰山脚下，我等更应马不停蹄地赶回五狼山才是，只是累了卡妙贤弟，这一趟下来又累又险……”突然他住了嘴，并对另外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三人，正是乔装从常州回来的法里路、阿布罗狄和卡妙。此时三人速度不减，甚至在马臀上更抽几鞭，快速向前冲去。
身后突然一声哨音，一枚烟花弹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亮光，顷刻间前方也先后有三弹腾空，与之前的遥相呼应。三骑的速度慢了下来。
阿布罗狄笑道：“即便不入城中，怕也不得不闯闯这天罗地网了。”

法里路不语，极目远眺。远处黛山若隐若现，近处几家农庄炊烟袅袅。平铺到山下的田野中郁郁葱葱，满是高粱、大豆和谷子。一派丰收之兆。他手一提缰，策马拐入一条泥泞小路。阿布罗狄知道，那边通往一处浅河滩，地势低洼开阔，倒是既不会误伤行人，又不会践踏庄稼，只是低洼之地，难免不会被对方多人围困，陷入险境之中。
田野中陆续走出几个衣衫褴褛的花子，更多的花子从沟渠、树后、高粱地现了身。身后大路上传来“得得”的马蹄声。
“贤弟，”法里路对卡妙道：“此次将你累的不轻，你不必再趟这趟浑水，快快回转马头，远离是非。他们丐帮是中原第一大帮派，问明缘由后必不会再与你为难。你切莫与他们较劲。”
卡妙听后笑道：“掌门，此时即便我转身而逃，也会被他们捉住，不如继续前行。丐帮是中原第一大帮派，只要我不出手，想必他们也不会杀害于我。若是被他们捉住，那时再分辩不迟。”
法里路见一矮胖的花子出现在前方，周遭叫花子已聚集了数十人，知道卡妙想逃也晚了，只好道：“也罢。过会儿比武，无论结果如何，贤弟都不要插手。”他跳下马，向那胖乞丐走去，“康老弟，别来无恙。”他拱手道。

阿布罗狄调转马头，正对上身后赶来的程九等三名丐帮弟子。他对程九点点头，“程长老，又见面了。”
程九冷哼一声，手一招，四周丐帮弟子立即涌上前来，将三人团团围住。
法里路神色自若，对阿布罗狄道：“师弟，你还记得康大侠么？当年‘千岁桥’一役，我方英豪几乎被那魔头尽歼，是康大侠带领漠北仅存的九名丐帮弟子前来相援，愚兄才勉强活了下来。还有，五年前，北方鞑子来犯，也是他先发现，为给咱们守军报讯，他身中七箭还强撑着赶至居庸关，真是大大的英雄！”
阿布罗狄身居敌人包围之中，也是毫无惧色，含笑道：“‘山东猛虎’康成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去年不是还在海上帮着沿海渔民大败倭寇？作为出身书香门第的丐帮弟子，确实十分难得。”
“少来！”那被赞扬的七代弟子康成书道：“往日与你并肩作战之时，康某没想到你法里路是个道貌岸然、笑里藏刀的伪君子！今日之事，你怎么说？”
“难道康兄以为那些事真是在下所为？”
“那是老夫亲眼所见！”程九怒道：“你利欲熏心，干下这令人发指之事，更在矫云庄内大开杀戒，矫家几乎被你灭门。临了，还掳走矫老爷子的遗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