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现银，这么多银子，他至少得雇辆车，找几个随从马夫，才能将银子运给掌门。那么，这位皮兄，他是如何见阁下的？”
法里路眼前一亮，“您是说……？”
贾龙抬手打断他的话，“若是银票，这倒是好携带。但这银子在银庄中并未取出，一旦官府查实，恐怕银票都会作废，而去取银之人也会被当做疑犯捉住。”
法里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脑中闪过多种推测。
贾龙抬眸横了他一眼，“还有那铁掌帮符乐之死，也颇为蹊跷。”
法里路也觉得那件事有问题，但事出紧急，他还来不及细细思索。

“按那叫花子说法，符乐当时认出对方是岳阳派的人，或者说那两人中至少有一人是岳阳派的。敢问掌门，贵派之前可与铁掌帮这位符少侠打过照面吗？”
法里路想了一下，答道：“在下几年前曾与铁掌帮的王老帮主见过面，他随行弟子中有没有此人在下并未在意。至于其他人，当年年幼，此次是第一次遇到铁掌帮的人。只有卡妙，他不是岳阳派弟子，据他说，曾与符少侠有过渊源。”
贾龙摇摇头，“不是他。若是他，符乐必定扭头便走。虽然在下不知他二人有何过往，但从酒席上的表现看，那位少侠似乎对郎中先生颇为忌惮。”
法里路点点头表示同意。他没有想到贾龙那日于酒席的觥筹交错间竟会注意到卡妙和符乐之间的小动作，毕竟当日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那么能让符乐一眼认出是岳阳派的人，也就只能在他酒席上新结识的几人之中了。除去掌门您、郎中先生、莎尔娜姑娘，当然米罗也不可能——那日令弟醉到不省人事，不可能半夜再出去杀人放火——那么剩下的，就只有阿布罗狄少侠和足下的三位高徒了。而他们四人，都说当夜没有出去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法里路一眼，“这似乎也说不通。”

法里路的脸色更白了，“不可能，不会是他们……”
贾龙哈哈一笑，“掌门别多心。且不论那叫花子说的是不是真的，就算是，和符乐见面的人也不见得是凶手，这中间还有两天时间呢。”
法里路心情压抑到了极点，惨然一笑，“他们都认为是我做的。公子凭什么相信，这件事和我无关呢？”
贾龙撇撇嘴站起来，“虽然我与掌门相交不过两日，但看掌门行事，绝不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卑劣小人，即便是杀人也该像昨日一样光明正大地较量而不是背后插刀偷袭嫁祸他人——在下看人可是准得很——至于其他的事，在下不懂也帮不上什么忙。”
法里路听一个才认识两天的朋友对自己如此评价，一时感慨，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站起来，抱拳道：“在下深受公子之恩，且不论日后如何报答，只是如今，若是连累了公子及挚友，怕万死也不足以赎罪了！”他一时心绪激荡，牵动伤口，剧烈咳嗽起来。
贾龙忙打开门，喊人去请卡妙来。
法里路止住咳嗽，望向门外阴霾的天气，感到岳阳派的未来便如这天气一般阴暗，不由得黯然伤神。

贾龙看他心绪低落，颇不以为然，“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如鹰击长空，无畏风雨。掌门养好伤后，将事情调查清楚，还武林一个公道便了。到那时，再对失手杀死的豪杰家人尽力补偿，想必他们也可理解。若是死在此处，又怎么对得起枉死的数十条人命？”
法里路听他豪言壮语，便似当头棒喝一般，内心阴霾仿佛被一阵疾风吹开，露出了湛湛晴空，“公子所言甚是。当务之急，是保全那些孩子们，带他们离开险境，然后再查明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若是到那时我尚在人间，定然亲上华山、重返矫云庄，负荆请罪，听候处置。”
贾龙见他总算开窍，长出一口气，“以后之事以后再说。这几日，各位先在此处养好伤，再徐徐图之。”他瞥见阎绍、莎尔娜捧着两盘菜肴站在门口，后面不远处米罗也跟了过来，便问：“咱们的郎中小先生呢？还没用完膳吗？”
阎绍恭敬地站在门边，答道：“卡妙贤弟说师父的伤不要紧，他先去为阿布罗狄师叔施针了。”
贾龙点点头，对他们说：“你们师徒定然有要事相商，我先告辞了。”
法里路亲自把他送出门外，直至他拐过拱门方才回来。

米罗进门就把门关了，“大哥，你怎么样？”
法里路不答反问：“艾尔扎克呢？”
“那小子啊，今天一直跟着卡妙忙前忙后的。这会子大概在按那家伙的吩咐寻药呢。”
法里路让他们在椅子上坐下，才斟酌着说：“看来我们得在这里再待两三天，待外面风声过一过再离开。”
三人欣喜地对视一眼，都为贾龙终于说服法里路而高兴。

“但这几日，我们也不能在此无所事事。这些天来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表面上看天衣无缝，但细细推来却让人心生疑窦。我法里路自问生平无愧于心，为何这些事事事都针对咱们，仿佛一开始就是一个张好的陷阱等咱们自投罗网一样。”
“我觉着源头就在矫家。”米罗说道：“事情从来到常州城就开始不对了。”
“在泰安就不对了。”莎尔娜若有所思，“师父刚出门就遇上了唐门、还有‘岭南双侠’，还有那个什么侠盗皮亮……”
阎绍也点点头，“是啊，从一开始就不对。”
“还有那一万两白银是怎么回事？”米罗问：“阎家真的汇入那么多钱吗？”
阎绍一摊手，“我不知道。爹爹已经很久没来看我和娘亲了。”
“那些还都离得远，现今我们还在常州。”法里路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
莎尔娜恍然道：“师父是说我们在常州城或者……”她看了一眼米罗和阎绍。
“师父，”阎绍站了起来，“我有一个想法。”
法里路示意他说下去。

“矫家那些人都在外面追捕我们，矫云庄反而是最不设防的地方。如今很多伤员死者都在矫云庄，如果我们此时悄悄潜回去，或许能探听到一些关键消息。”
不仅是法里路，米罗和莎尔娜也看着他。
“不行，不行……”法里路缓缓地摇摇头，“咱们几人都带伤，即便是状态极佳时潜入高手如云的矫云庄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何况……”
“师父，”莎尔娜突然说：“我觉得师弟的想法或许可行。咱们受了伤，对方也好不到哪里去，何况此时连日阴雨，他们断想不到咱们会杀个回马枪。而且，卡西欧士伯伯他们……”
提到卡西欧士等人，法里路的心又揪了起来。自己一行人走了，他们却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刁难。
“师父，”阎绍又说：“我只受一点皮外伤，经卡妙贤弟包扎已基本无碍了。让我去……”
“不行！”法里路断然拒绝，“谁都可以涉险，唯独你不成！”
“师父，”阎绍急道：“请听我把话说完。您担心我的安危没错，可有没有想过，在他们那些人眼中，我可能会是岳阳派唯一一个无罪的人。”
“你是说……”米罗恍然大悟，“大哥，他说的有理。他是阎家遗孤，即便被抓住，他们也不会伤害他的。”

法里路犹豫了。不过他还是说：“可钟女侠是死在你的兵器下。”
“当时在场的人都看到了，那是个意外。即便华山派的人想要惩罚我，有其他名门正派的前辈们在，想必也不会伤害我性命。”阎绍道：“实在不行，万一我被抓住了，就说我之前是被你们蒙蔽，如今细细想来，还是他们所说的有理，希望他们能收留于我云云，等他们放松警惕，再徐徐图之。”
米罗心中突然掠过一道不安，但还没被抓住，便消失不见了。
法里路也心中一惊，看向阎绍，只见他目光坦荡，便觉是自己多心了，“还是不妥，万一……”
“我和他一块去！”莎尔娜突然说。
“莎尔娜，”米罗拉了她一把，“你逞什么能！你伤还没好！”
莎尔娜没理他，继续说：“我们扮成樵夫村姑，不会有人怀疑的。若是被抓，就说，就说……”她看了一眼米罗，声音小了下去，“我是跟他跑出来的……”
米罗心中五味杂陈，“莎尔娜，你这是什么意思？”
“米罗。”法里路让米罗不要打岔，“有人照应，也好。”他终于松口同意，“但是一切安全为要，若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回来！”
二人立即站起，“是！”
“大哥，”米罗急道：“为何不让我去？”
“你还有其他任务。”

“什么任务？”
法里路看阎绍和莎尔娜走远，起身关门，才道：“贾公子曾与我分析，铁掌帮的符乐死的那夜，与他见面的不可能是卡妙与莎尔娜，再排除掉没有时间的你和我，只剩下阿布罗狄、阎绍和艾尔扎克……”
“艾尔扎克？”米罗忍不住笑了，“符乐好歹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等等，你不会怀疑师兄？”他后知后觉地想到。
“我只能说能让我相信的只有你了。”法里路看着他说。
米罗不自觉的收起笑容，肃立问道：“大哥，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
“我要你立即赶回五狼山，我怕……”
米罗恍然大悟，“他们找不到我们，会去五狼山！”他背后汗毛突然立了起来。
“不一定，他们也损失惨重。但应该让路尼早做准备，以防万一。”
“可是，若我离开，你这里怎么办？”
“回五狼山的话，不如让艾尔扎克去！”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二人大惊。他们均是内家高手，尤其是法里路，内功修为更是在武林中首屈一指，却没想到有人来到门外二人却都未察觉。
门被从外面推开。阿布罗狄走了进来，后面不远处，卡妙也施施然走了过来。
法里路和米罗面面相觑，不知道刚才的话被他听去多少，但又不敢开口去问。
阿布罗狄见法里路未置可否，问道：“师兄，我们几人，派谁去，能保证在遇到敌人时全身而退？”
法里路见他似乎并无异色，稍稍安心，“全身而退不可能，逃得性命怕也不容易。”
“这便是了。”阿布罗狄解释道：“既然所有人都有危险，那么武功高低便没有区别了。相反，武功低年龄小的反而更容易完成这个任务。”
米罗问：“此话怎讲？”
“对方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帮派和名宿大家，抓到一个武功低微的孩子，即便是仇家之子，会取他性命么？”
法里路明白了，“如此，艾尔扎克确实是更好的人选。”

“可是，这里面也有不少土匪强盗，他们可不管什么江湖道义。”米罗反驳道。
“矫云庄的事江湖皆知，若他们抓到了岳阳派的人，断不会擅自处理，或与矫云庄或与岳阳派交易更符合他们的利益。何况他们均是粗豪汉子，艾尔扎克扮做穷小厮，未必能引起他们注意。”
法里路刚要回答，忽然看到在门边等着自己治疗的卡妙，于是问：“卡妙贤弟，你觉得呢？”
卡妙不假思索地回答：“阿布罗狄先生言之有理，艾尔扎克确实是最佳人选。而且离开掌门，对他而言，说不定更安全。”
于是便这样定了下来。米罗去找贾龙借衣裳、快马，阿布罗狄找了艾尔扎克来，面授机宜。艾尔扎克一听能潜回去报讯，小孩性情，便兴奋了起来。
阿布罗狄不知从哪里弄来些水粉泥灰，在他脸上涂涂抹抹，不一会儿他就变得面容粗糙、相貌呆滞。阿布罗狄吩咐他到家之后再用另一种药水洗去。“记住，你叫孙福，家中主母病重，你要送信给在外经商的官人……”

傍晚时分，雨虽然不似之前那样大，但仍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阎绍和莎尔娜披着简陋的蓑衣，悄悄潜回矫云庄外围。
“师姐，你怎么样？”阎绍担忧地问。他的蓑衣早已湿透，恐怕莎尔娜的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知道她的肩伤会不会加重。
“嘘。”莎尔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队人马由远及近疾驰而来，庄子的方向也跑出来几个人，迎着这队人马，远远地喊：“是徐五哥吗？怎么样了？”
刚到的一个人回道：“请到了，是常州城的国手岳老先生。”
阎绍二人仔细看，归来的那队中似乎确有两人手中抱着个箱子，骑在马上不甚稳健。
来人接过马缰，牵着向庄内走去。
“徐五哥，你去门房喝口热茶，稍息一下，等会儿怕还要出去。”
“怎么？”
“伤者太多，等下还得去抓药。”
阎绍和莎尔娜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混了进去。

矫云庄内，更是一片人仰马翻，各派弟子来回穿梭，与矫家下人、镖师一起忙个不停。
“矫安，有消息了吗？”
“有个屁的消息！人都跑了，上哪儿找去？还不如先回来，把家里安顿好！”
“来几个人，大爷吩咐把遗体都抬到东厢，统一安放！”
“他奶奶滴，什么时候上饭？妈的，没被砍死也被饿死了！”
“师弟，你找匹牲口，按这个方子去抓点药来，大师兄伤势恶化，我好不容易跟郎中磨来的方子！”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你醒醒！醒醒啊！”
一行人抬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从雨水里匆匆而过，“闪开！都闪开！又一个中毒的！”
“是谁在放毒？！”
雨声中竟还夹杂着小孩子的哭声。
“程长老请素能大师为死者超度，闲杂人等闪开！”
“被法里路那厮掳去，定然凶多吉少了！”
“四小姐又哭晕过去了，快请岳先生来！”
“啊！蛇！蛇……”

阎绍和莎尔娜跟着忙碌的人群跑来跑去，两人心中越来越疑惑：好似矫家有什么人被掳走了，而且还有人在放毒？
在一个黑暗的角落，莎尔娜拉住阎绍，“师弟，我们得进去看看。”
阎绍点点头，“师姐，我们分头行动，半个时辰后在这里集合。如果……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赶紧离开。”
“师弟，凡事别逞强！能探听到最好，探听不到也无妨。你，……你若不回来，那我也不走。”
阎绍心中感动，忍不住握了一下莎尔娜的手，“师姐，你也要小心！”
莎尔娜转身跟在几个下人身后匆匆离开。走了几步，她又不放心，绕了个圈子转回来，远远看到阎绍抓住了一个叫花子模样的人，不由大惊，悄悄靠了过去。
“……我跟魏道长走散了，他回来了吗？”她听到阎绍问。
“掌门和长老们都在南厅，你自己去看……”那名花子急着要走。

“这位师兄，你这么着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江长老集合人手去救矫老夫人，兄弟你是哪个门派的？没事的话一起去吧？”
“等等，哪个矫老夫人？她出了什么事？”阎绍竟跟着他去了。
“还有哪个？就是已故的矫老太爷的遗孀。听说她和邓总镖头在守灵，别人都出去追法里路那厮了，没想到贼人却躲在家里，杀了邓总镖头，掳走了老夫人……”
“邓总镖头？邓错……”他们声音愈来愈小，渐渐湮灭在了大雨中。
莎尔娜犹豫着要不要跟去。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大喝：
“什么人？”
她转身一看，是一个短打打扮的矮小汉子，没穿蓑衣，目光精明强干，看上去像一个镖师。她决定赌一把。
“我是华山派的。刚刚五奶奶托我来找岳先生，”她在脑海中搜寻刚刚听到的人名，“说是四小姐晕过去了。这宅子太大，我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