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妙贤弟，你没事吧？”阎绍扶起卡妙，“啊！血！”他惊叫道。
卡妙伸手一摸，果然触手鲜红。他又痛又累，还莫名其妙被打飞，心情坏到极点。
“你这个淫贼，我早看出你不是什么好东西！”米罗杀气腾腾地盯着卡妙，似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你在这里要对莎尔娜做什么？！”

阎绍忙站出来解释，“卡妙贤弟是在为师姐疗伤，小师叔你莫要误会！”
“误会？治伤他为什么要脱莎尔娜的衣衫？分明是借此机会非礼！”
卡妙背对着莎尔娜，一手按住伤口止血，翻了个白眼，“那，我走？”
阎绍忙拉住他，“别别，我们走！我们出去！”
“痛！米罗！痛！”莎尔娜突然呻吟道。
米罗低头一看，他的手握住了莎尔娜扎针的地方。他忙放开手，轻声问：“好姑娘，你怎么样了？”咬了咬牙，他终于还是扭过脸，极不情愿地对卡妙说：“你过来，不许看莎尔娜好姑娘！”
卡妙撕了块衣襟擦了擦手上和脸上的血，又找了个布条绑在眼睛上，“这样可以了吧？”
“谁知道你会不会掀开？”米罗没好气地说：“我要在这里看着，你要是有半分越轨的举动，我可不管你是什么神医什么贵客！”
“米罗……”莎尔娜虚弱地对他说：“请、你、出、去……”
“莎尔娜，我……”
“小师叔，小师叔，”阎绍趁机拉住他，“我们都出去，别耽误了师姐的病。”
“可是，……”

“要不师姐要生气了。你还信不过师姐吗？”阎绍半推半搡地把米罗推出门外，关上了房门，只让那婆子在里面帮忙。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卡妙便推门而出。
“好了，”他说：“她已经睡着……”
他话未说完，门外两人便冲了进去。莎尔娜已进入了梦乡，脸色虽然苍白，呼吸却平稳了许多。米罗便在她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阎绍见状，叫上那婆子一起退了出去。
“刚刚给她换了药，明天她的伤应该就无碍了。但要好得快，最好再换一贴金疮药。”卡妙嘱咐道：“但咱们没有了，得问问贾公子。”
“贤弟放心，”阎绍道：“若贾公子没有，包在愚兄身上，一定会找到。那个，……”他不好意思地开口，“你的伤……”
“无妨。”卡妙打个哈欠，只想睡觉，“那我回房了。”
“多谢贤弟。”
夏天的雨来的急退的也急，二人说话间雨势便歇了下来。雷声渐小，一阵砸门声便远远地传了过来。
阎绍立即警觉起来。
米罗也从房间内走了出来。
“治伤是我分内之事，不必言谢。”卡妙抄着手悠悠地说：“至于那边的事，就是你们的了。”他不理会前门的嘈杂声，回房睡觉了。

“若共吴王斗百草，使君未敢借惊鸿。”——宋·苏轼

黑暗中，卡妙蓦地睁开眼睛，盯住屋顶。
一行细小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和门外檐下滴落的水声混为一片。
他打了个哈欠，翻身闭上眼睛，“山林中老鼠真多！”他咕哝了一句。
不多时，远处房梁上传来“噗噗”“乒乓”“稀里哗啦”“咔嚓”……各种各样的琐碎声响。
唯一一个还亮着灯的房间中，米罗和阎绍的目光随着一个细微的脚步声从房梁的一头扫到另一头，就连雷声中似乎也夹杂着“咕噜噜”的杂音，紧接着一阵金属之声响起，没错了，这是武器相交的声音。
米罗终于忍不住了，他抓起佩剑，压低声音对阎绍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出去看看。”
“小师叔！”阎绍按住他的手，“你忘了刚才贾公子他们嘱咐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去吗？”
米罗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莎尔娜。卡妙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她睡得非常沉，外面这些动静她是一点都没有听到。
屋顶瓦片上一片“稀里哗啦”，似乎有人被打倒了。
“我不出去。”米罗拉开阎绍的手，“我从檐下悄悄看一眼大哥那边就回来。”

“扑通”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顺带着砸碎了几个花盆。
卡妙猛地从床上坐起，“吵死了！”他揉揉干涩的眼睛，下床撕了两块布条，团成团塞到耳朵里，又回到床上躺下。
米罗用脚勾住椽子，倒贴在檐下，看到摔在檐下泥水里的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也不知是何方神圣，正犹豫着要不要下去看看，突然一只手从一侧伸了过来。他本能地侧身，一只手扣住一侧的窗棂，另一只手刀砍过去。谁知那只手比他更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是我。”一张绝美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米罗认出了他，“阿布罗狄师兄？”
阿布罗狄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伏到他耳边悄声道：“师兄应该醒着，但一直没动静，放心吧，别插手。”
淡淡的清香从鼻孔中钻入，米罗感到那撩人的气息在耳边一阵阵掠过，登时脸红心跳，差点把持不住，阿布罗狄说的字竟一个都没听到。
阿布罗狄又对他指指他自己的房间，米罗才反应过来。二人又悄无声息回了房。

寅时末，乌云遍布，天依旧黑得令人绝望。
“咚咚咚”又一阵敲门声传来。
几乎一夜未睡的老管家拖着疲惫的身子再一次从床上爬了起来。
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就在老管家以为自己是自己听错了时，敲门声又响了起来。看了看门外，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因为之前的惊吓，他不想出去，不想那敲门声却一直不停，似乎很笃定家里有人一样。无奈他又披上蓑衣走到门后。
“谁呀？”他哑着嗓子问。
“过路人。”门外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答道，语气十分急促，“实在找不到能避雨的地方了，舍妹又淋了一天雨，发起烧来，求您通融一下，给个地儿避雨吧？”
老人打开一条门缝向外瞅了瞅，见是一个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年轻男子，扶着一个弱不禁风的姑娘，那姑娘看上去站着都很吃力，确实是病了。他又向四周一望，没见到之前那些凶神恶***，于是把门缝开得大了一些。

“这是巩二官人的宅子，巩家是大户人家，老仆不能随便留客。”
年轻人见他露出脸来，忙上前恳求，“只求暂做休整，让舍妹能有口热水缓一缓，雨停我们便离去。贵庄是大户人家，若我俩死在门口，也有碍贵庄清誉不是？”
老人将那女子似乎快支撑不住，不由懂了恻隐之心，“我若让你们进来，你们只能待在柴房。那里面有水有柴有锅灶，你们可以自行取水烧火。但有一样，我得将二位反锁在内，待到雨停我开门放你二位走，中间你们不可以出来，也不可以发出声音惊扰了贵人。”
“好好好”那男子忙不迭地答应。

卡妙伸个懒腰从床上坐起。
窗外天色打量，雨依旧下个不停。他粗略算了一下，竟已是午时。隔壁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听上去有不少人在，他忙穿好衣衫走出门去。
“还请掌门安心静养，等公子回来再做定夺。”陈寒士站在法里路门口，与他说话。
卡妙一露头，便被法里路看到。“卡妙贤弟，你来的正好。”法里路从桌上端起一盘精致的小点心，“这是陈先生刚送来的点心，你吃些垫垫，咱们马上要离开。”
卡妙看了眼这盘点心，却没有伸手去接，“现在就要走吗？”他忍不住看了看檐下的雨丝。
“是的。”法里路道：“已叨扰主人家一宿，怎好再继续下去？何况咱们现在身上背着几条人命，外面到处是要取咱们性命的武林高手，再住下去怕要连累恩人了。”
“掌门这话就言重了。”陈寒士道，执意要他们等贾龙回来再说：“公子出门时吩咐过，要几位贵客多留几日，他还要与诸位结交结交呢。”
卡妙环顾诸人，发现除他自己精神奕奕之外，其余人等莫不都眼皮浮肿眼袋发黑精神不振，就连陈寒士也没了昨日的精气神。倒是刚刚收拾好包裹赶过来的莎尔娜精神好了很多，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却没了昨日那恹恹的病容。

“卡妙贤弟，你额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法里路忽然问。卡妙扭头去看莎尔娜，正好让法里路看到他额头上那道狰狞的口子。
米罗刚刚萎靡的眼神立即锐利起来，莎尔娜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也盛满了担忧。不过卡妙知道，那不是担忧他卡妙的伤势，而是担忧米罗又要被师父责罚。
卡妙叹了口气，垂下眼睛道：“昨夜起床睡蒙了，撞到了桌角。不碍事的。”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莎尔娜暗暗松了口气。
“卡妙先生，”艾尔扎克把他拉到一边，“昨天夜里……”卡妙忙按住他的嘴巴。艾尔扎克会意，不过还是添了一句：“幸好阿布罗狄师叔来了。”
卡妙看了一眼负手站在檐下看雨的阿布罗狄，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巨人千里之外的冷美人，竟有如此温柔的一幕。
周昆也加入进来，劝说法里路留下。米罗实在看不下去了，插嘴道：“大哥，你看这么大的雨，咱们几个伤的伤病的病，怎么上路啊？”

“你懂什么！”法里路怒斥道：“你惹的事还不够多么？还要连累恩人才肯罢休么？”
却听院外一人朗声接道：“什么恩人？掌门何事连累了旁人？”
家人、护院都喊起来：“公子回来了！”
只见贾龙与艾俄洛斯大步从外面进来。二人皆是一身的油衣油靴。贾龙进到回廊中方才把油衣脱下，显露出里面象牙色暗花丹色织金镶边剑袖圆领袍来，整个人神采奕奕、玉树临风，显然没有受昨晚聒噪影响。
贾龙看法里路打扮，问道：“怎么？掌门这就要启程了？”
法里路抱拳道：“承蒙贾公子仗义相救，但我等深陷多条人命官司，被多位武林高手追杀，若不离开，恐于府上有碍。尤其是，这庄园还是公子朋友的，以后若被他人得知我等曾在此处落脚，怕不会给这位朋友带来无妄之灾？”
贾龙哈哈大笑，道：“还以为怠慢了贵客，惹贵客不高兴了呢。”他斜睨了一眼一旁“事不关己”的卡妙，问：“郎中先生以为如何？”
卡妙冷不丁被问到，怔了一怔，呆呆地答道：“掌门身上的伤需要静养至少三日，至于其他人，也需要酌情休养。”

“这不就结了。”贾龙道：“掌门应遵医嘱，这几日便在此好好静养。兄弟我也好趁机与掌门以及各位兄弟讨教讨教，就当是我贾某人高攀了。”
“可是……”
贾龙一把抓住他的手，道：“掌门放心吧，昨夜他们已来探过路了。现在外面凶险，此处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掌门此时从大门出去被人看见，倒真是给咱们的好朋友巩二官人惹上麻烦呢。你仔细想想，是也不是？”见法里路开始犹豫，贾龙又道：“我看诸位出来得匆忙，行李什么的自然是没有的。别的还好说，郎中先生，这诸人的药材，从何而来啊？”
卡妙双手一摊，“在下身上随身带的一点伤药昨日已用完了，现下只有一套金针在身。”他看看连绵不断的雨丝，心里盘桓着是不是出去采点药。
贾龙道：“我这朋友有一间药室，先生可去取用，过几天我再派人采买了补上就是。”
“真的？”卡妙眼前一亮，“那正好。我想莎尔娜姐姐的伤也该换药了。”他目光在莎尔娜衣领处逡巡。
米罗见状大怒，挡在莎尔娜身前，喝道：“你看什么？”
卡妙撇撇嘴，“我看什么？我看她的肩头又渗出血来啦！”
米罗大惊，转身仔细察看，果然绷带外又渗出点点血来。

艾尔扎克见父亲脸色憔悴，也劝道：“爹爹，贾公子言之有理，不如暂等两日，等过一两天风声稍过，再走不迟。”
贾龙见法里路不再坚持，忙拍手道：“好啦，各位，已经晌午了，请先随陈先生去前面用餐，我有几句话要与掌门单独聊聊。”又吩咐一旁老仆，“袁管家，去把我之前带来的几件衣裳拿来，分给岳阳派各位兄弟，还有莎尔娜姑娘，此处没有侍女，一大早我让鹿大嫂去农庄，购得几套农妇衣衫，先请姑娘将就了。”
“这，”法里路脸红道：“这怎么好让您破费。”
贾龙看其他人已经离去，对法里路大笑道：“掌门，横竖在下破费得多了，还差这几件衣裳？改日难道诸位要穿着这一身血污破损的衣衫离开，那怕不是进不了太行山就被当成山贼土匪给捉走了？”
“公子说的是。”法里路也不再推辞，请他进门坐下。
贾龙反手关上门，气定神闲地扫视了一圈房子内的花架桌椅摆设，“我这位朋友的品味还不错吧？”
法里路受此大恩，有心想说几句场面话，但他生性粗豪，对于文人雅致的那些玩意儿一窍不通，奉承之话更是说不出口，只好呐呐道：“好、好……”

贾龙微微一笑，顺手拿起书桌上的青玉笔架把玩，随口问：“掌门以后有何打算？”
这句话却是戳中了法里路的心事。他长叹一声：“事到如今，只好先回泰山再说了。”几日之前，他高调来到常州，一腔豪情，只想为弟子查明真相报仇雪耻，却没想到，一夜之间，自己竟莫名其妙地成了那个灭门惨案的凶手、残杀同道的贼人，并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杀死了几名义士。现在他头脑一片混沌，不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贾龙一抬腿坐在书桌上，望着八仙桌边正襟危坐却垂头丧气的法里路，“掌门，你不觉得事有蹊跷吗？”
法里路抬头看着他，何止是蹊跷，简直是诡异。回想整个事件，处处都是巧合，巧合到不合理。但到底哪里不寻常，他却一时说不上来。“公子可有赐教？”
贾龙抬抬眉毛，“我是个居外之人，初入江湖，对于其中的恩怨并不清楚，但有几点觉得颇为不合理。比如说那个替你去取钱的人——叫什么来着？”
“皮亮，是名小贼惯偷，有时也干点劫富济贫的活儿，被人称作‘侠盗’。”
“对。就是这个皮亮。他去了银庄，取了一万两银子。这银子是如何取出？”
法里路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若是现银，这么多银子，他至少得雇辆车，找几个随从马夫，才能将银子运给掌门。那么，这位皮兄，他是如何见阁下的？”
法里路眼前一亮，“您是说……？”
贾龙抬手打断他的话，“若是银票，这倒是好携带。但这银子在银庄中并未取出，一旦官府查实，恐怕银票都会作废，而去取银之人也会被当做疑犯捉住。”
法里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脑中闪过多种推测。
贾龙抬眸横了他一眼，“还有那铁掌帮符乐之死，也颇为蹊跷。”
法里路也觉得那件事有问题，但事出紧急，他还来不及细细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