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证实岳阳派的清白，”程长老急不可耐地道：“就把《心宿神功》拿出来让大家伙瞧瞧。”
法里路心道，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一群花子也开始起哄，“拿出来、拿出来、拿出来……”
《心宿神功》是岳阳派历代祖师的集大成之作，也是它能在武林中立足的根本，更何况哪个门派会把自家的武功秘籍拿出来与人分享？
至澄和尚、华东风道长都觉得匪夷所思。
“欺人太甚！”卡西欧士一声巨喝，把那些魑魅魍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连矫盛都觉得这个要求未免过分。“盟主，我等对贵派的武功不感兴趣，但请允许让像素能禅师、魏一鸿道长、钟如蕙和苏白女侠这样的德高望重之人前往当年关押那孽障的地方看看，以释众人心中之疑。”
“不可能！”法里路一口回绝，“那里已是岳阳派禁地，任何一个胆敢踏入之人，岳阳派都会让他有来无回！”

“也罢。”法里路说：“今日矫家是冲本人来了。三公子，还有什么话一并在此说完吧。”
“这件事其实是丐帮……”
“大哥！大哥！不好了！”远远地声音飘了过来。
矫世从刚才便心中不安，一听这声音立时站了起来，“四弟？”
“大哥！大嫂！”一个人影嗖地从门口窜了进来。他后面本来还跟着一个人，但那人在进门处的台阶上摔了个狗啃泥。
“邓错？”司马青娘大惊，只见矫家的小女婿，满脸涕泪横流，扑到矫世怀里，放生大哭。“发生什么事了？”
后面的人也爬了起来，跌跌撞撞进了大厅，正是去请矫行的老四矫平。
“爹爹他、爹爹他……”矫平颤抖地说。
矫盛一把抓住他，“四弟，爹爹怎样了？”
“……爹爹他殁了！”邓错替他喊了出来。

矫盛大喝一声，甩开矫平，冲了出去。
法里路一听矫行老爷子走了，立马想到如今死无对证了，但立即又觉得愧疚，毕竟矫家痛失家主，此时不该先想这些。
务明道长等人都上前安慰。
只听矫世对邓错哭道：“明明昨日还好好的……”
司马青娘搂住丈夫肩头，“爹爹年事已高，又重病缠身……”
“爹爹不是病死的！”邓错突然抬起头来，“他是被人、是被人……”他突然转头看向法里路，通红的眼睛里迸射出仇恨的凶光，“被人打死的！”
“你说什么？”多人异口同声地问道。变故发生太快，以至于很多人尚未想好安慰的话语便被他的话镇住了。
“是真的。”矫平一边抑制住悲痛，向兄长禀道：“父亲大人的面部都……都……显然是被人一掌拍下……我等皆见到了……”
“阿弥陀佛！”素能和至澄皆念起佛号。

“诸位兄弟，”法里路急忙站出来说：“听某一言。矫家时临大祸，情非得已。我等便在此稍后片刻，等他们了解情况后必会给我们一个答复。诸位稍安勿躁。”
厅内静了一霎。
柏顿率先扔下短棍，“咱们听盟主的，就等他个一时半刻。”
“呸！你不要在这里假惺惺当好人！”邓错向地上重重一啐，指着法里路骂道：“无耻小人！人面兽心的奸徒！枉我今天早上还好心怕你饿着，把给爹爹的早点拿给你吃！却不知道你这满手血腥的刽子手，刚刚杀死了父亲！”
“……”
一时间北厅内雅雀无声，众人看看邓错又看看法里路，不知该作何反应。
“……邓大侠，此话从何说起啊？”法里路听闻此言，震惊到无以复加。
“……不至于吧？”米罗也觉得脑子不够用了，“就算要嫁祸大哥，也不至于要杀自己的老父亲吧？”
“小子，说什么呢？”司马青娘大怒，“你说谁弑父？”

江长老道：“乃是从背后一刀毙命，身上还有些小内外伤痕，并不明显。”
程九也补充道：“据我所知，符大侠武功不弱，能被人从背后一刀毙命，那他该十分相信对方，不仅让对方近身，而且对凶手毫不设防。”
“那，这与盟主，啊，不，法里路掌门有什么关系？”苏白问。
“何瞎子。”江长老向坐在门角里的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叫花子喊了一声。
那老叫花子伛偻着腰站起来，道：“俺是在常州城门底下乞讨的。前天夜里，大约四更时分俺在墙角睡得正香，喏，就是他，”他一指死者，“和另外两人在说话——俺之所以认得他，是因为城门上的火把，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
“另外两人是谁？”魏一鸿问。
“俺不知道，他俩背对着俺，俺眼睛瞎了一只，看不清，好像……是穿着深色衣裳，个子很高。”
“继续说。”江长老命令道。
“当时他是这么说的。‘是你！你不是岳阳派的……？’另一个高个子说：‘跟我来。’他们三人就嗖嗖地飞上房顶，不见了。”
“再见到符大侠时，已经是这样了。”江长老向门板一指，“是在一座废弃宅院里发现的。从时间上推算，符大侠正是昨日清晨前遇害的。”

众人沉默地看向法里路。
“那天夜里，回客栈后，谁又出去过？”他沉声问道。
卡妙遥遥地望向贾龙。贾龙几乎不可见地轻轻摇了下头。
“是我。”卡妙怯生生地说：“从掌门那里出来后，我发现米罗公子还没有回来，便去接他。路上遇到贾公子的侍从，他告诉我米罗已经回客栈了。”
“嗤，”司马青娘笑道：“岳阳派真是没人了，推个小孩子出来顶包。”
“你说什么？”阎绍终于忍不住拔出剑来，“师父，今天咱们在这里让人这么欺负，日后岳阳派还怎么在江湖中立足？”
“小子，”茌正虎怒道：“我们今日在此，正是为你讨回公道。你却认贼作父？”
“住口！师父不是这样的人！”阎绍挺剑冲了过去，一剑刺向茌正虎。
“绍儿！”
法里路正待阻止，矫平大叫一声：“一屋豪杰，竟对恶徒束手！伶仃孤儿，却认贼作父！”他一头向法里路撞去，法里路念他是读书人，只轻轻一推，将他推开。矫平脚下不稳，本能地伸手，左腿膝盖却突然一麻，竟直直地撞向一旁桌角。阿布罗狄发现他突然歪向一侧，大惊，忙伸手救助，却还是慢了一步。“砰”一声，矫平太阳穴正撞到桌角，登时脑浆迸流，没了气息。

众豪杰大吃一惊，电光石火间竟没人看清惨剧是如何发生的。
茌正虎和阎绍也住了手，呆呆地看向躺在地上的矫平。
“师叔，你不能一错再错！”德里密大喊，眼睛却飘向门窗，琢磨着远离是非。
“四弟！”司马青娘惨叫一声：“我与你拼了！”她飞身而上，使一柄柳叶刀劈向法里路。
突然一大汉切入她的去路，一掌磕向她的刀背，险些令她刀脱手而去。“够了！”他沉声道。
两人落地，相隔数尺。
原来竟是百花谷亚尔迪。亚尔迪一直旁观，缘因百花谷与岳阳派众所周知的恩怨，他不好插手岳阳派的事，但此时他再也忍不住出手了。“你们全程皆是推断、据说，竟不听听盟主的想法，给他辩驳的机会。放下这些不说，这么多年他平定武林纷争，教化山贼马匪，若他真是能为区区万两白银灭人满门之人，尔等竟会甘愿奉他为盟主二十余年？”
法里路心中苦笑， 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为自己说话的人，竟然是宿敌“百花谷”的。而更令他感到无奈的是，他对于突然出现的这些指控完全没有准备，竟不知该如何辩白。

司马青娘一刀砍向刚刚阻止她的亚尔迪。亚尔迪左挪右闪，并不接招。他心中本不欲与女流之辈动手，何况对方刚历丧亲之痛，其心情可以理解。
邓错已与吴彪交上手，二人皆出名门，旗鼓相当。
江长老一声呼哨，叫花子们一拥而上，向着岳阳派压来。群丐单打独斗可能对这些高手无能为力，但一旦结成“打狗阵”，任何一位高手想全身而退怕是不能。
卡西欧士一见这架势，劝架是不可能了。他与法里路这多年的交情，不能放任不管。他一招手，王屋派众弟子各执兵器，拦住了丐帮帮众的去处。
“江长老，有话好说。”他一把抓向江长老向法里路的铁掌。
江长老右拳疾转，左手变拳为斩，反砍向卡西欧士伸过来的手腕，同时欺上两步，右肘撞向卡西欧士胸口，“有啥好说的？法里路罪恶滔天，人人得而诛之。你助纣为虐，该当同罪。”他口中说着，手上功夫却毫不迟滞，二人顷刻之间已换了十几招。
米罗也与茌氏兄弟交上了手。那对兄弟早年离家，但多年与虎狼相博练出了一身硬功。米罗虽根基不错，天赋尚佳，可惜江湖经验尚浅，大多数招式华而不实，反被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兄弟二人逼得手忙脚乱。
另一边，刀疤脸一伙与文弱青年一帮也动刀动枪打得难分难解。

康景煜师从全真派，虽为俗家弟子，确实从小在道观中长大，根基极稳，论武功乃是矫家第一人，即便矫行年轻时也未必是其对手。他一加入，法里路立时感到了压力。本来他还能兼顾左右，助一下米罗或是阎绍，对待矫盛也是手下留情，以防伤他。康景煜一来，他只好打起十二分精神，将“风雷剑法”用到极致，一时间，外人只见一团银光罩在黑影外围，但听“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却很难分辩招式路数，不禁暗暗称奇。
华东风对至澄和素能道：“二位大师，现下如之奈何啊？”
素能双掌合十，“阿弥陀佛，过了今日，武林怕是要大乱。为今之计，只有先让一位德高望重之人主持局面，待到后面再选武林盟主罢了。”

普天之下唯少林武当有百年传承，算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不如让少林或武当先来主持大局吧？”钟如蕙建议道。
至澄听说，忙道：“钟施主所言可从长计议。只是今日，我与魏道长均无法代表少林武当，这……”
“至澄大师能不能代表少林不重要。”魏一鸿突然说：“只是凭少林与法里路掌门的交情，贵寺对这件事不好插手吧？”
山峻奇道：“魏道长此话何意？”
曾大当家的听他们罗里吧嗦忍不住吼了一句：“他NN的，庸人事多！今日里谁上去吧那什么、法里路擒了，谁就是下一任武林盟主了！”
“好大的口气！”就连老好人务明也道：“先过了贫道这关再说！”将那土匪拦了下来。
“道兄，”山峻急道：“何苦趟这浑水？”
务明一掌逼退姓曾的，反问道：“山兄，你一向嫉恶如仇，怎么，你也相信盟主是凶手？”
正说着，曾大当家的亮出兵器，又攻了上来。

“非也，非也。”至澄一双肉掌来接魏一鸿的拂尘，“老衲只望各方能坐下来好好商谈。如今已害几人性命，老衲不想再有伤亡。”
“师姐……”姚凝之看到钟如蕙和司马青娘倒在脚边，一死一伤，吓得花容变色。
潘多拉“唰唰”几剑击退几名想浑水摸鱼占便宜的臭男人，退下来守在她一旁。
“这里不关我们的事。”苏白看了一眼洞开的大门，“还是早点离开为上。”
“苏女侠所言甚是。”华东风拍飞几个不知是那条道上的杂鱼，“不想趟这趟浑水的，理应速速离开。请随贫道来。”他一马当先，为她们开路。

如今北厅内一片混乱，除掉那些捉对厮杀的，还有一些不知何处而来的绿林马匪，不分敌我恣情乱杀。
周昆接连打发了五六名过来滋事的不知何门派的武人，护着不会武功的陈寒山退到贾龙身边。
“公子，帮哪边？”
陈寒山忙摆手道：“不可生事。依老朽愚见，公子还是抽身离去吧？”
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一袭凉风从门外吹来。但打得天昏地暗的众人并未察觉。
艾俄洛斯击开几块飞来的椅腿、断剑，斜睨了一眼贾龙，见他未发话，也便不问，与斯多一起护住他们这个角落，不让危险逼近。
不远处，修罗也加入战团，与多人缠斗，但他那把剑尚未出鞘，看来他也不想过多介入，并未使出全力，但却不知为何没有离去。
米罗身上已经挂彩，但他的步伐却稳了下来。看上去，他已经摸到了窍门，只要自己首先守好门户，稳扎稳打便能立于不败之地。他摒弃杂念，只专注于自身，反而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反观茌氏兄弟，因为想快些拿下他，不免急躁起来，开始露出破绽。
“抽身离去？”贾龙看着下手开始失去章法的阎绍，喃喃道：“怕是有些晚了。”

就像是验证他的话一样，已经退至门边的苏白，忽觉一阵疾风闪过，她本能举剑格挡，只听“当”的一声，握剑的虎口震到发麻，同时，耳边响起呼呼风声，她知来者不善，使出峨眉绝学，捻起剑诀，一记“素女掸尘”化解那刚猛之力，同时右脚一点，身形向旁边飘开，动作煞是灵动。然而对方并未追击，反而从她让开的空隙冲了进去。苏白定睛一看，却是一个蓝衣女子。她挺着一柄红缨枪，一看便知是矫家的人。她进入北厅后，一声娇斥，“恶贼，纳命来！”挺枪冲向法里路。
康景煜听到声音，一愣，“雪儿。”就在他这一分神的当儿，法里路一招“云雷摧”拍向他右肩，他闷哼一声，连退几步。幸得一旁矫盛一刀斜劈逼退法里路，他才站稳脚跟，重新加入战团。
刚到的矫碧雪看丈夫受伤，怒火中烧，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咬住银牙冲入战团。
“雪儿，”康景煜吴钩上下翻飞，替下已被法里路“清光万点”荡开门户的矫盛，一边问：“你来了，夫人怎么办？”
未等矫碧雪回答，她身后传来莎尔娜惊呼：“师弟！”
只见张国泰腹部被不知何处飞来的半截木棍划开一道大口，血如泉涌。
阿布罗狄来不及飞身去救，张国泰前胸后背同时被两名铁掌帮弟子击中。他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折去，眼见着救不活了。

阿布罗狄怒极。突然之间，他手中软鞭舞成万点银光，将矫世全身罩住。“大公子，”他竟还有闲暇说话：“我岳阳派手下留情，你们却得寸进尺，莫怪我不客气了。”他右手执鞭，左手化掌。一时间，矫世只觉风起云涌，应接不暇，连长枪刺出也被掌风鞭风带偏失了准头。不过片刻，他感到周身剧痛，却不能分神去看，只能拼力抵挡。
法里路见爱徒惨死，一时义愤填膺，脚下不由慢了半拍，本已被逼到绝境的矫盛趁势缓过劲来，康景煜夫妻的吴钩、长枪却在他前胸、后背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口子。康、矫二人常年闯荡江湖，配合得出神入化。矫碧雪一招“长蛇出洞”，康景煜已料到了法里路退路，“斗转星移”等在了他的左后方。法里路无法，只能一招“光耀九州”硬接下那对吴钩。哪想康景煜手腕一抖，两枚吴钩紧紧扣住长剑，同时一个旋身，踹向法里路胸口，法里路用力一抽，那剑纹丝不动，便知康景煜用上了八成功力，只能侧身躲过那脚，不料，康景煜一个横扫，而身后的矫碧雪也侧劈过来。他大喝一声，提气出掌，一招“开天辟地”击开矫碧雪，又按住长剑，一个空翻躲开康景煜，没想到矫盛的大刀早等在半空，携霹雳之声当空劈下。他一咬牙，放开长剑，双掌合十，一招“礼拜观音”将大刀夹住，又使出“千斤坠”拉住矫盛一齐落下。他用眼角余光看到，矫碧雪正欲抢攻，却在即将刺中时被康景煜一钩荡开……法里路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冷汗瞬间落了下来。

第十五章 斗百草
卡妙刚从铁掌帮弟子的手下逃出，又被两个着麻衣的武士缠上。他的剑昨日被米罗折断，如今只能用剑鞘勉强抵挡，借着厅内四处横飞的木屑、廊柱游走躲避。他眼角余光看到邓错一招搏命的招式欲与吴彪同归于尽。吴彪后退几步欲稳扎稳打，邓错趁他后退空挡抽身跃向一边，挺起兵器去救已遍体鳞伤的矫世。
便在此时，那刀疤脸被那文弱青年一剑刺死，血溅了卡妙一身。
卡妙急向后退，一柄长枪却拦住他的去路。他顺着枪竿向上看去，却是杀红了阎的矫碧霖，而一侧莎尔娜被之前杀死张国泰的两名铁掌帮弟子围住，脱不了身。
矫碧霖是矫行掌上明珠，虽是女儿身，却得到老头真传，此时她被仇恨蒙蔽了心神，招招都是杀招，卡妙一时招架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突然，吴彪大叫一声：“师父，小……”
接着法里路一声怒吼，那吼声混合着悲愤、不甘、痛苦，贯注了十分内力，震得整个厅室嗡嗡作响。混战的人都停了下来，看向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