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自出道以来，自诩行侠仗义，所到之处都是钦慕赞扬，第一次被人当众抢白嘲讽。他心中不快，不过还没忘了大事，深吸一口气道：“那我就直说了。眄氏夫妇不知，只是听凭盟主江湖上的威望便把心中疑虑对他全盘托出，从而给自己招来了灾祸。那凶手发觉有人查到了这些，自然会杀人灭口。”
“阿弥陀佛。”素能和尚忍不住插嘴问道：“这三趟镖货，有问题么？”
“有。”矫盛回答得斩钉截铁：“先说第一件，押送的那些黄金，正是当年的赃银！”
矫世也没想到弟弟首先揭了自家的丑，白了脸色。
司马青娘也斥道：“三弟你胡说什么？！”
要知道，那趟镖走之时，阎矫两家还没分家呢。
众人不知他们家这是唱的哪出，议论纷纷。
没想到更激动的却是另外一人。“住口！”阎绍气得脸都红了，“我爹不是那样的人！”
此言一出，整个北厅倒是静了下来。
“你……”矫盛看向阎绍，恍然大悟，“你便是遗孤阎绍？”他喜形于色，忍不住上前两步，伸出双手，似要把他拉到近前来仔细瞧瞧。

阎绍后退两步，神色戒备，“你、你不是好人！先是侮辱恩师，现在又来污蔑先父！”
莎尔娜在他身后拉拉他的手，让他不要激动。
“贤侄，你误会了。”矫盛倒也不恼，“你父亲当年贪图镖银实是无奈之举，当年镖局连年亏损，已经经营不下去了，因此才违心接了那镖。当时只怀疑那镖有问题，知晓是赃银已是案发之后的事了。而且，当年那趟镖，是所有话事人，包括镖头们一致决定的，我们矫家也是赞成的。阎家这些年修桥铺路捐学建义庄，花出去的白银何止千两，就是为了弥补当年的过错。”
他一席话说完，众人都沉默下来。在座的江湖众人，哪一个没有一时意气或是为生活所迫或多或少的过错呢？何况阎家并没有分赃，押送时虽有疑虑，但并没有想到性质会如此恶劣。事后知晓，也已在竭力弥补了。
“那这趟镖便没有问题了。”山峻道：“你还怀疑什么？”
“怎会没问题？”江长老突然接话，“盟主你既然派人去调查过阎家的事，当知道阎家曾在出事前被人勒索！”
众人看向法里路。

法里路一头雾水，“这……我却不曾得知。”
“那你当知一个名叫‘皮亮’的小贼了？”矫盛问道。
“皮亮……”法里路想到那个打劫死人的所谓‘侠盗’，“倒是见过一面。他怎么？”
长老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向众人展示道：“这是此人在五月二十八日泰安城的‘宝泰钱庄’取得的十万两白银的凭据，银子是在阎家血案前十几天由阎家大公子在并州分店存入的。”
“五月二十八日……”山峻心中闪过一念，“咦，那日咱们正在客栈，等候阿布罗狄少侠，‘岭南双侠’当时也在的。他怎么？”
莎尔娜三人却是看向师父，他们曾听艾尔扎克提过此人，也知他半夜来找过师父。
“他在二十七日晚独自见了法里路盟主一面，第二日便有了阎家汇入的十万两白银。难道这是阎绍贤侄给的不成？”
“我没有……”阎绍本能地要反驳，忽然觉得不对，如果不是自己给的，难道是……他不由地也向法里路那边瞥了一眼。
卡妙目测了一下离正门的距离，悄悄向一侧退了半步。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法里路正色道：“我约皮亮相见，是因为他在小王庄血案后到过现场。至于他手上的十万两银票，我并不知情。”
“这么巧合的事儿，谁信呀？”角落离突然一声暴喝。
前排的人扭头望去，是一个身披斗笠的年轻人。和他坐在一起的三个汉子也跟着起哄，议论纷纷。
门口刚来不久的几名花子也敲起落子来。
江长老一举手，“肃静！”那几名花子便安静下来，其余起哄的声音也小了下来。
矫盛冷笑一声，“好吧，那就且放一放。”他观众豪杰脸上已现疑惑之色，知道目的已达到，便不再纠缠。“还有另一趟镖，就是刚才所说母子失踪的镖。”大哥，他问矫世，“你我幼年都曾听父亲讲过，也算镖局中未解的谜团之一。是也不是？”
矫世点点头，“不错。”
“那个孩子没死，而是被父亲带回了镖局。那些镖师也不是因为什么‘雇主要求’而解散，而是镖局因为要隐瞒那孩子的行踪才遣散的。”
“三弟，你在说什么？”矫世大吃一惊，“镖局为何要这么做？那孩子又去了哪里？”

“那个孩子没死，而是被父亲带回了镖局。那些镖师也不是因为为什么‘雇主要求’而解散，而是镖局因为要隐瞒那孩子的行踪才遣散的。”
“三弟，你在说什么？”矫世大吃一惊，“镖局为何要这样做？那孩子又去了哪里？”
“那个孩子，闫青松大哥留下了，交给了他的红颜知己郑氏抚养……”他转身看着一脸震惊的阎绍，“作为他的私生子抚养长大。”
北厅内一刹那静得连根针落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可能！你在胡说！”打破寂静的是一声咆哮。阎绍双眼通红，他摇了摇头，后退两步，“我是我爹亲生的孩子！我是亲生的！我从小、从小就、就……他从小就喜欢我，我要什么都会满足我……你、你信口雌黄！”
莎尔娜顾不得米罗异样的目光，上前拉住他，“师弟！冷静！听师父的！这里还有这么多前辈为你做主！”
法里路看向矫世，“大公子，这怎么说？”
矫世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事，“三弟，兹事体大，可不能乱说！这些话你是从何听来的？我们小时候爹爹可不是这么说的！”

“老爷子清醒时亲口讲的。那时他刚中风，自以为活不久了，便把这瞒了一辈子的心里话讲了出来。”
“我怎么不知道？何况你当时不在，你又如何得知？”
“小弟我虽不在，现场自有人在。说句不怕得罪你和大嫂的话，老爷子现在最信任的人，恐怕不是大哥大嫂了！”
“三弟，你这是什么话？”司马青娘不满地质问。
矫世毕竟是一家之主，忙拉住妻子，“咱家的小事不要在这里吵。三弟，你有什么证据，来证明你说的话？”
“别的证据没有，但人证还在！”
大家恍然大悟，既然是矫行所言，那再让他来说清楚不就行了？
“大公子，”魏一鸿站出来说：“看来此事不请老爷子出来不行了。”
“我去请！”司马青娘自告奋勇。
“还是我去吧！”刚才带叫花子们进门后便在后面听他们争论的矫碧霖也道。
“不必了。”矫世道：“四弟刚才已去了。四妹你还是去门口看看，万一再有人来，也好招呼。三弟，”他又问矫盛，“即便如你所说，这件事和阎家血案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矫盛回答：“黄金一案年代久远，即便案发，不过是个连带之罪。以阎家这些年在官场的人脉，不过破财而已。但这孩子，是阎大哥从小养大，如他所说，父子感情深厚，若是被夺走，那可是剜心割肺之痛。如果是普通毛贼威胁，那以阎家手段，不至于摆不平，除非此人资历、手段、武功、人脉均远在他至上，他才会乖乖束手，将家中资财全数上交，以求买得平安。不料，对方凶残，得手后却杀人灭口！”
法里路冷笑一声，“不用说，那毫无人性的凶残之徒便是区区在下了。是也不是，三公子？”他目光炯炯地盯着矫盛，声音不大，却充满威压。
矫盛别开脸，“这话可不是我说的。甚至是这两件事也是以常理推断，是这两件事一齐，还是还有别的什么把柄被凶手抓住，那就不得而知了。”

“满口胡言！”换一个刀疤脸的汉子指着他骂道：“想出名想疯了吧？咱们都是冲法里路盟主来的，没他谁管你们家这些破事？是不是啊众位？”
他喊这一嗓子，下面立即有不少人义愤填膺地附和起来。
法里路看去，并不认识此人。此时他声援自己，也只能遥遥对他点点头。
“此言差矣！我们今天来，是为了申明正义，为阎家主持公道！如若某些人行得正坐得直，怕别人说什么吗？”一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青年道。
另有一帮人赞同他的话。
双方情绪激动，眼看要吵起来了，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一叠短棍砸在地上，地砖立即裂开一条小缝。众人愣了一下，只见柏顿缓缓收起短棍，道：“盟主还没发话呢，你们急什么？”
贾龙环顾整个北厅，刚才这场闹剧中，只有坐在角落的修罗一言不发，神情冷漠地看着，似乎对他们所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有意思。”贾龙心想。

修罗立即便察觉到了这两道与他人不一样的目光，也向这边看来，对贾龙点了点头。
“那么，另外一趟镖呢？”法里路问：“三公子先一并讲完吧。”
“另外一趟镖倒没什么，是那对贤伉俪多心了，不过倒是可能为别有用心之人转移目标所用。”
“如此说来，很大一部分是三公子的推测，”苏白若有所思，“个中真伪也就只有等矫庄主来证实了。”但是无论矫行，还是矫世、矫盛都是一家人，仅凭他们这人证恐也难完全服众。
“也不尽然。”矫盛道：“刚刚我们进门时，盟主说什么来着？‘百转回旋针’？盟主这是要说，凶手是邪教余孽了？”
“大哥没这么说。”米罗道：“只是说很有可能是与当年郑东昊有关的人参与了这场血案。”
矫盛冷笑一声，“如此，找到这个会使‘百转回旋针’的人，便可找到阎家血案的凶手了，对吗？”
“没错。”曾大当家的说：“咱们就是这样想的。”

华东风也问：“怎么，贤侄有线索？”
“这位，”他拍了拍高瘦一点的那个沉默汉子的肩膀，“名唤‘飞天龙’茌正龙，而这位，”他又一指另一边那个矮壮的汉子，“是‘趟地虎’茌正虎。这两位是亲兄弟，在关外打猎为生……”
“茌家……”法里路突然激动起来，他抱拳问：“敢问这两位小兄弟，可与山东茌家有来往？”
那个一直沉默的瘦子瞥了他一眼，昂首道：“在下祖上正是山东东昌府。”
“那你、那你……可知一位英雄茌敬？”
“咦？”务明道长也反应过来，“二位莫非是茌老英雄的后人？”
“家父名讳正是‘敬’。”
“啊！原来你们是二郎、三郎？”法里路上前两步，向他们伸出手去，却被当弟弟的茌正虎一把推开。
“少来这套！”茌正虎举起手中短棍，语气不善地道。

“二位，怕是有什么误会吧？”魏道长问道。他捻了捻花白的胡子，回忆道：“当初你们父亲随盟主回来，贫道也是见过他一面的。令尊亲口言，二郎二郎落入河中，尸骨无存，未曾想你二人还活在世上。这许多年，为何不回山东呢？”
“趟地虎”脾气火爆，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杂毛老道，你是说俺们兄弟是假冒的？”
“兄弟，”茌正龙拉住弟弟，说道：“咱们兄弟多年不见故人，也难怪别人不信。就给他们看看罢。”说罢他扯开衣衫，在他肩头，一个五角星的烙印赫然在目。
茌正虎也褪下另一侧的衣衫。
当下有多人叫了起来，“原来他们真没有死！”

素能和尚和华道长也露出他们身上的烙印，“是的，真是茌老英雄后人。当年那一战前，为了防止尸首无法辨认，便在身上做的标记，那时三郎才十五六岁呢。”
“没错没错。”至澄大师也道：“用的镖还是钱家的金钱镖，看这里，那镖还缺了个小角呢。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两位贤侄，”法里路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茌正龙穿好衣裳，上前一步，“我问你，当年我们兄弟是怎么失联的？”
忆起当年的情景，法里路一声长叹，“当年咱们一行人从关外回撤，途中在铁马河上遇到阻击，桥面断裂，你们三兄弟不慎落水。我们清理战场后，找了三天三夜，只在下游找到了你们大哥的遗体。当时天寒地冻，令尊认为你们绝无生还之理，才让我们离开。可惜，可惜回家之后，令尊一病不起，至今思来，仍让人痛彻心扉。没想到二位……”

“少在那儿假惺惺！”茌正虎打断他道：“你们一走了之，我们兄弟这些年吃了多少苦？！”
“兄弟，”茌正龙拉住他道：“这些不必说了。我只问你，”他又向法里路问道：“当时邪教余孽已元气大伤，本已四散逃窜，为何却突然疯了一样阻拦咱们？”
在场的众人当年大多没有经历这场打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齐都看向法里路。
法里路沉默了一会儿，向二人道：“二位贤弟也是当事人，不如您二位直说吧。”
“好，”茌正虎道：“还不是因为咱们抓了那魔头的独生子以防他们死灰复燃？”
“哦，这事儿老衲听说过。”至澄大师突然想起来了，“主持师兄曾道那余孽年纪尚小，众人也不忍将他击毙，便由岳阳派收去，从小教导，让他以后能步入正途。”
“啊，我也记起来了，”卡西欧士道：“当年我随先师前去泰山参加大会，讨论怎样处理那孩子——结果嘛，我就不记得了。”他拍拍脑袋。
其他一些好汉也陆续记起，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哎？盟主，后来那孩子咋样了？”柏顿问道。

矫盛也抬眼看向法里路，“对啊，盟主，后来那孩子怎样了？”
法里路紧锁眉头，一声长叹，“那孩子冥顽不灵，按照当年英雄大会的决断，若他无法洗心革面，就只好将他除去以绝后患。”
“啊！”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至澄大师、素能大师、华道长、魏道长，苏女侠，贵派当初应该也是知会过的。”
素能和尚缓缓点了点头，“阿弥陀佛，老衲似乎记得是有这么个事。”
“敢问盟主，那孽障是何时被击毙的？”
“他来到岳阳派三年后，我还记得，那日春分……”法里路的目光黯淡下去。
矫盛冷笑一声，“您倒记得清楚。”
阿布罗狄皱起眉头，“你是什么意思？”
茌正虎大声回答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孽障称呼郑贼‘师父’，是他唯一的嫡传弟子！”
北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岳阳派。意思很明显了，要么那孩子没死，要么那孩子在死前把功夫传给了其他人。无论哪种可能，都和岳阳派脱不了干系。

在这一片寂静之中，有呜呜咽咽的风声从外面传来。
“不仅是‘百转回旋针’，”矫盛道：“听说自从抓住了那孽障，岳阳派喜事频出，掌门也练成了‘心宿神功’。”
“住口！”米罗不等法里路发话，手已按在剑柄，“‘心宿神功’是我派祖传，在那之前历任掌门皆习得，与抓不抓孽障有何关系？”
不仅岳阳派被他这句话激怒，就是支持敬仰法里路和岳阳派的江湖中人也怒不可遏。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司马青娘看丈夫此时也有些不知所措，便代他道：“三弟，你这话有些偏颇了。”她素来瞧不上老三的狂傲和家人的偏袒，此时更有心要激他一下，“别人不说，那位马斯克老先生不是早早就学会了‘心宿神功’么？”
“那位‘老先生’结果如何？我可是听说他变成了怪物。”矫盛果然上钩，“之前几任岳阳派掌门，最后结局又如何？”
吴彪、张国泰一齐看向阿布罗狄。
阿布罗狄倒是冷静——如果忽略他那双美目中迸射出的摄人的寒光的话，“师兄，”他跟法里路道：“人家把屎盆子都扣到咱们头上了，你不说点儿什么吗？”
“三公子，你想怎么样？”法里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