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妙气归丹田，睁开眼睛。周围一片寂静，只听到门外沙沙的雨声和池塘的蛙鸣。他站起身擦擦额角汗水。这一次的运功疗伤，比预想中长了大半个时辰。
“掌门是在担心艾尔扎克吧？”他问。法里路一直不能静心凝气，他不得不耐心一遍遍地引导。
法里路披上上衣，叹道：“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出去，前途又不可料……”他想到刚才的疗伤过程，颇为过意不去，“倒是累了贤弟。”他明显感受到卡妙今日的内力不如昨日，明白卡妙为自己耗损甚居。
“掌门客气了，这是医者分内之事。”
“不止这件事，还有……”他看着卡妙脸上的伤痕，“童老伯将你托付于我，却不料令贤弟多次陷入险境。”
“掌门不必思虑过多，当务之急是尽快养好伤回泰安。”卡妙将新配制的药丸在水中化开，端给法里路，“如果进展顺利，明日便可结束第一疗程。掌门现在感觉如何？”
法里路将药喝下，站起来活动两步，又暗暗运功，“奇了。只要不运功，竟感受不到半点疼痛。贤弟小小年纪，有如此修为，实属某平生罕见……”

“掌门先莫要夸赞，”卡妙打断他道：“即便暂未疼痛，这半年间也不宜再运功。与百花谷主的比试就在三月之后，掌门如何打算？”
想到此事，法里路不由得神色黯淡，“百花谷主能延期一次已是莫大恩惠……”
“掌门，您若出事，岳阳派该当如何？尤其是，当今武林怕是很快会上泰山声讨岳阳派，到时您让阿布罗狄、路尼等人如何应对？”
法里路颓然坐在窗边，良久方道：“若是我再提延期，伊奥定然不允……而且，此次各大门派前来兴师问罪也是免不了的。与其将来会爽约，不如我先赴百花谷一约，即便将来……将来有什么不测，至少也完成了这一桩承诺。”
卡妙知劝他不动，只得道：“我明白了。既然掌门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想必也为岳阳派想好了出路。”
谈到岳阳派，法里路又长叹一口气，“若是米罗、路尼有贤弟你一半的资质……而艾尔扎克又太小，……”他突然眼前一亮，“贤弟，你多次挽救愚兄于危难之中，愚兄无以为报，若你想在武功方面有所进益，岳阳派……”

“掌门！”卡妙忙打断他，“在下自有师门，何况既已选择杏林，不好再分心去做别的。”
法里路神色一黯，复又笑道：“也是。这样罢，愚兄闲来无事，自己琢磨了几招拳脚，不是岳阳派祖传的工夫，仅是为了防身。明日空闲，我正好记下，送于贤弟用以强身健体。贤弟他日回去，可禀明师门，若得尊师应允，可以修习；若尊师不允，便焚了它去。你看这样可好？”
卡妙见他执意相送，知他一直过意不去，为他安心只好应允：“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亚尔迪倏地张开眼睛。
雨点打在窗棂檐下“滴答”作响，间或有一两声蛙鸣夹杂其中。这是常州城郊的一所寻常客栈，坐落在城门一侧，简陋而隐秘，只有五间客房，饭菜粗陋，被褥冷硬，却是一个不易被寻见的所在。但即便如此，一日间也有两伙江湖人前来询问，好在他们问的是法里路一行人，倒无人关注他们。亚尔迪和苏白三人一天都没有出去，想等雨意渐歇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远处深山中又有杜鹃鸟鸣叫“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亚尔迪听了一会儿，骤然起身，施展轻功，翻墙而出。在山间狂奔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来到河畔一处空地。雨不紧不慢地下着，淋在他身上腾起一阵白雾。
“出来吧！”他低喝道。
两个人从树梢悄然飘落，一齐向他行礼，“见过三谷主！”
“李三郎？赵大兴？你们怎么来了？”
“三谷主，百花谷出事了，请你马上回去！”
亚尔迪大惊，“出了什么事？”
二人对视一眼，道：“有人劫谷……在这里不方便细讲，您回去就知道了。”
亚尔迪心急，但又觉不该不打一声招呼便离开，“你们先走，到前面镇上等我。我去取了行李便来。”

天将明未明之时，雨意渐歇。两个人影悄悄摸到矫云庄“积善人家”牌坊处。
“师姐，咱们不去偷他们两匹马吗？”
“动静太大，咱们走小路不太方便。”
“可是……”
“怎么了？”
“我听到那个牛鼻子魏一鸿，还有什么大师，什么镖头的，在那里议论要不要打上五狼山，等咱们赶回去，我怕他们早已骑快马走了。”
二人正是趁乱摸回矫云庄的莎尔娜和阎绍。
莎尔娜脑中闪过一道光，又放慢了脚步，“我看……他们暂时派不出多余的人手。”
“怎么？”
“他们死伤太多，咱们走后，又没了几个人。”
“总镖头邓错吗？”阎绍想起自己打听到的，“听说被人杀了？”
“不止。还有他的妻儿。”
“啊？”

“据说邓错是在和矫老夫人尤丽狄丝一起守灵堂时被人勒死的，尤丽狄丝被人掳走了，而他妻儿是被毒死的。”
“啊，怪不得，这一夜我都在跟着他们到处抓毒虫。这些毒虫又是哪里来的？”
“哼，不管哪里来的，八成又要归到咱们头上。”莎尔娜忿忿地说。“不管它，咱们快些回去报讯才是正经。”
“哦，对了。那个什么长老，丐帮的叫花子们都去给各门派报讯了。华山派、铁掌帮也在商量着怎么把死者伤员运回去……”
“你见到王屋派、昆仑派的弟子了么？”莎尔娜突然想起一事，“还有务明道长、山副镖头他们？”
阎绍一拍脑袋，“哎呀，怎么把他们忘了！我，我没有见到他们。”
莎尔娜一愣，“我也没有。”她看了看矫云庄的方向。
一阵风吹来，树冠上滑落的水珠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阎绍将斗笠挡在莎尔娜头上为他挡雨。“咱们自顾不暇，只能先回去再说了。他们名门正派，当不会为此事为难那些德高望重的前辈，得罪像王屋、昆仑这样的名门吧？”
莎尔娜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庄子里的藏药室是院子南面的一间小木屋，上面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与背后的绿意融为了一体，若是平日里，这里必定凉爽宜人，但现在连日阴雨，倒让屋子里显得潮湿阴暗。
卡妙把油灯放在桌上，对着墙壁上的药匣轻轻摇了摇头，这位主人家显然是不太懂药的，不过他这里各种药材倒是备得齐全，甚至**、**这种名贵药材也够配上十几副的。

陈寒士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一边摇头晃脑地哼着小曲儿：

“今朝黄菊依旧，重上南楼，草草成欢聚。诗朋休浪赋。旧题处、俯仰已随尘土。莫放酒行疏，清漏短、凉蟾当午。也全胜、白衣未至，独醒凝伫。”

卡妙背对着他抓药，唇边凝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虽然贾龙早说过，这药材可随意取用，但卡妙谨守客礼，还是请陈寒士和自己一同前来。听他唱的小曲，卡妙便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他只顾手上的活儿，并不答话。

陈寒士唱完，等了一等，大约自己也觉得没有意思，便直截了当开口，似是闲聊般地询问：“看小兄弟小小年纪，未想医术如此精湛，不知尊师是哪位国手？”

卡妙眼皮都不抬一下，答道：“小可的医术是跟师叔学的。师叔姓童讳名虎，是位游方郎中，不知陈先生可曾听说？”

陈寒士一愣，显然童虎此人他是没有听说过的。他不涉江湖，因此江湖上的奇人传说他知道得也不多。
“那令师叔现居何处？”
“游方郎中嘛，自然四海为家。在下与他老人家分别时，他老人家说要去庐山，现下嘛，就不知游历何方去了。”
陈寒士吃了一惊，从泰安到江州，这路途不近，此人游历的范围不小呀。
“小兄弟为何不直接跟随尊师学习呢？”陈寒士又问。
卡妙手脚麻利地将药抓到每张铺好的方纸上，“家师弟子繁多，而师叔所收的两位师兄先后离世。弟子想要学医，便被家师送于师叔门下学习，好在师叔不嫌弃弟子资质愚钝，悉心教导，才让弟子初窥门路，不至于日后被逐出师门饿死路旁。”
陈寒士听罢，哈哈一笑，“小兄弟，你实在过谦了。”他捋了捋胡须，又道：“小兄弟所精者可不止医术武艺啊。”

卡妙一边包好药包，一边回道：“家师所学甚杂，弟子在跟师叔之前也学了点儿占星算术，登不得大雅之堂，让老先生见笑了。”
陈寒士突然上前两步，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他盯着卡妙的脸，问道：“阁下可听说过‘天机门’？”
卡妙吓了一跳，忍不住看着老头，问道：“天机门，是什么？”
“是我朝建立之前江湖上出现的一个门派，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该门派弟子文武兼修，琴棋书画、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据说太祖爷当年打天下时便是聘请该门下弟子做军师参谋才谋得天下……”
卡妙停了手里的活，眼眸中满是猎奇的兴奋，“当朝太祖？老先生讲的，可是首任宰辅葛又重葛大人的故事？”
陈寒士看他反应，好像毫不知情的样子，忙打个哈哈，“扯远了，扯远了，小兄弟，令师门想必也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吧？”
卡妙看他又不讲了，兴趣缺缺地答：“没有。”

“没有？”陈寒士不死心地问：“那阁下师出何处啊？”
“蓬莱。”
“蓬莱……哦，哦，原来小兄弟是蓬莱人士啊，那可是个好地方……”陈寒士在小房子内转了两圈，找出个布袋给卡妙装药。“小兄弟医术精湛，他日一定能成为一代名医。将来是想独自开馆，还是考取医官呢？”
卡妙将药包捆成一串，笑道：“老先生，在下还没出师呢。等出师后，怎么着也得随师叔四处行医几年，再做他图。”
“也是，也是，”陈寒士点头道：“凡事讲究个机缘，机缘到了，一切也就水到渠成了。咱们好歹相识一场，若小兄弟以后到京城来，老朽有一位朋友，名叫耿持，当真人如其名，性格耿直。若你……”
卡妙尚未答话，门外突然一阵骚乱，伴随着一个男人高声叫喊：
“救命！主人家，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