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一见到少爷的亲笔信便知少爷终于要回来了，老仆和一众兄弟们都激动得不得了……”
“范伯，”朱利安见他又要开始唠叨，忙打断他，“那事……可有消息？”
“这几日我让孩子们四处去打探了，尚未找到少爷说的那对青年男女。”
“他们并未来京城？那必是去了并州。”朱利安思忖道。
“那也未必。”范老者道：“京城太大，也许他们去了别处，咱们人手太少，又只过了几天，怕是……”
朱利安摇摇头，“不会，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不会去别的地方。”
门开了，传菜小二将一桌丰盛的酒菜一一摆上桌子，又识趣地关上了门。
“至于另一个人，……”范老儿却是沉吟起来。
“皮亮？还是钟离坤？”
“钟离大侠尚未寻得他的踪迹，只道他家住在冀州信都。少爷，您知道，咱家以船为业，冀州一带的分店都在黄河沿岸，等他们来回探寻，传回消息，还得等几日。”
“有劳范伯了。”朱利安有些不好意思，“冀州那边等我自去。皮亮可曾寻得？”
“寻得了……”范老儿说完这几字却停口不说了，似有难言之隐。

朱利安见他几次停顿，皱眉问道：“怎么？可有什么难处？”
“寻是寻得了，只不过不是活人，是个死人。”
朱利安大惊，“死人？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就在前不久，少爷书信前后脚的事儿。听说是开封府破获了一伙贼人，贼人抵赖不招。在堂上用刑，当场打死了三个，内中便有一个叫皮亮的……老朽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死的三人中有一个姓马的，家属是出了名的泼皮，拉着另外一家去御史台告状，这两天正热闹呢。”
“那……”朱利安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呆得半晌，又喝下一盅烈酒，方想到下一个问题，“皮亮家又有什么人？”
范老儿给他把酒斟满，“皮家大约是没人了，因为只见另外两家在上告，皮亮的名字被频频提起。若是他家有人，以另外两家的作风，即便绑也得绑个苦主来。”
“范伯，你确定这个皮亮就是之前的那个皮亮吗？”朱利安不死心地问。
范老儿叹口气，“老朽亲自去打听了，此人是在入京的路上被抓的，身上还带有泰安的路引。”
这也太巧合了吧？皮亮刚见过法里路，回来就卷入一起盗案，稀里糊涂地死了？朱利安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范伯，我有急事要去办，先不回家了，请代我向家父家母问安，并向店里的叔伯兄弟们问好！”说罢，他抓过几个包子包入行囊，不顾范老头挽留飞身下楼。

雨大了起来，莎尔娜和阎绍撑着伞快步离开。
伙计追了出来，“要不给您二位雇辆车？”
“不必了。”莎尔娜道：“我们就住对面。”
待伙计回到店内，二人放开脚步飞奔。
“不能待在这儿了，得马上离开。”莎尔娜急促地对阎绍道：“万一那谢总管告到县里你就危险了。”
“是，师姐。”阎绍心中一阵暖流，她还是在意自己的安危，“出门前我已结了账，吩咐小二喂好了马。”
莎尔娜点点头。突然，她停住了脚步，又慢慢往回走。
“？”阎绍不解。他看看前后左右。因为大雨的缘故，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甚至于街边店铺，也早早地关门打烊。
莎尔娜在一处告示亭处站住脚。亭内墙上有一张新帖的缉捕通告。这里本来该有捕快站岗，此时大约因为雨水的缘故，也没了看守。那张缉捕文书一半的篇幅画着一个贼眉鼠目的人，另一侧写着通缉犯：阎绍。

莎尔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师弟，这，这是你么？怪不得他们抓不到你，这画得好、好、好……”她说不出那个词。
“好猥琐？”阎绍帮她说出后面的话。他呆呆地看着她的笑颜，竟连油伞歪到了一旁都未能察觉，“师姐，你终于笑了。”
莎尔娜一呆，忽然意识到刚刚自己做了什么，脸立即火辣辣地红了起来，心中一股酸楚和不甘，混合着莫名的怒气升腾起来。她丢下伞，跑进雨里。

“岳阳派亚路比奥尼代掌门师兄求见哈迪斯师伯！”
东岳剑派的掌门人哈迪斯几乎立即及接见了这位小师弟。
哈迪斯接任东岳剑派的掌门人之后，便将位于山巅东侧的日居所当做了待客厅。这日居所位于紫霞宫最东侧，日出之时望去背后霞光万丈金碧辉煌，但因其座东向西，其实内里十分阴暗。尤其像这连日阴雨的天气，房内只能靠几十只蜡烛照明，但哈迪斯喜欢，正如他身上那一袭宽大而华丽的黑色暗纹锦缎宽袖袍。
哈迪斯已经五十多岁了，但他常年隐居修身养性，面貌竟如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般，面貌白皙如玉，双目湛然有神，动若蛟龙静如寒松。唇角常年含笑，指尖自带无常。此时他倚在一整张白虎皮铺就的太师椅上，神态慵懒地把玩着一只红玉扳指。
东岳剑派的弟子将他送到门口便离开了。亚路比奥尼推门的一刹那便感到压力扑面而来，身经百战的他也不由得心跳加速背心冒汗。
“亚路比奥尼啊，快请进。”那个深沉的声音说，听得出来它的主人心情不错，“法里路师弟回来了吧？岳阳派诸人可都安好？”

亚路比奥尼在离门不远处站定，拱手施礼，“师伯，掌门师兄问您老人家好。他本当亲自上山给您老人家请安，无奈此次矫云庄一行他身受重伤，正在诊治，待得几日后他能上紫霞宫时再来向您老人家请罪。”
哈迪斯轻笑一声，“说什么请不请安，他也太见外了。我听说师弟受伤，正欲前去探望，既然他正在诊治，想必还得静养。这样，你下山之时便将我派疗伤圣药带去，过些日子我再前去探望吧。”
“不敢劳烦师伯亲去，弟子会把师伯拳拳爱护之意转到。”
哈迪斯将扳指套到手指上坐正，“你不要太过拘谨，那边有座有茶。我们兄弟好久未见，坐下好好聊聊。”
亚路比奥尼见他说的亲切，但仍不敢松懈，却也不敢拂他的意，道声谢，忙去一旁软座坐了，又动手给自己斟了一壶清茶，方才继续说道：“此次矫云庄之行，掌门师兄莫名卷入多起命案，百口莫辩。想必德里密师弟已然回禀明白了。”
“嗯。”哈迪斯继续欣赏着手指上那枚扳指，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已经说过了。”
“那师伯……”

“法里路师弟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嘛。”哈迪斯向他展颜一笑，“放心，我必然不会为外人传言所迷惑。”
亚路比奥尼长吁一口气，放下心来，“具体之事弟子不敢妄言，请师伯静待几日由掌门师兄亲自来分剖明白。”
“倒也不必急。”哈迪斯悠悠道：“明日我应无尘和尚之邀去趟江南，月余方回。你回去与法里路师弟说让他宽心养伤，别的事宜我不了解，但眄氏夫妇一事我相信定然与他无关。此次南下，若是见着钱家的人，我定会与他解释一二。”

“他真这么说？”法里路刚做完针灸，穿上衣裳，有点不敢相信亚路比奥尼所说。
亚路比奥尼点点头，“也许咱们都错怪德里密了，看来他回来后并未说咱们的坏话。”
法里路紧锁眉头，在房间内踱来踱去。
卡妙收拾好器具，起身告辞。
法里路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亚路比奥尼静静地等着。
“师弟，”法里路说：“你在山上也有些年头了，这些孩子都是你看着长大的。依你之见，这些孩子们中间，可有天资中上，以作栋梁的？”
亚路比奥尼略一思索，答道：“这些孩子们将来或强或弱，都会成为我门派栋梁。但若论资质，路尼、莎尔娜算是个中翘楚。嗯，”他又沉吟一下，“阎绍这孩子上山日浅，小弟还不甚了解，但路尼说他学得很快，颇有慧根。”
法里路点点头。
“师兄，莫不是要传他们点看家本领？”亚路比奥尼笑道：“艾尔扎克这孩子也不错啊。”
法里路笑着摇摇头，“他还小一些，连基础还没有打好。师弟，我派目前多事之秋，当让这些孩子们尽快成长起来，不要赴吴彪、张国泰的后尘……”他哽咽了一下。

亚路比奥尼上前拍拍法里路的手臂，“师兄不必太过难过，这次由清风观出面，定能将他们迎回安葬。至于其他门派，没有深仇大恨，想必矫云庄也不会为难他们……左右很快便有消息了。”
法里路点点头，“但愿如此。若清风、王屋等门派因我等受损，那我罪责便大了。”
“师兄先安心养伤，伤愈后咱们定然将真凶揪出，还武林一个公道！”
“等不及了。”法里路长叹道：“他们不会给我们留多长时间的。因此，我才想，让这一辈年青才俊，尽快担起大任。”
“师兄，你要传他们‘龙虎剑阵’？”亚路比奥尼后知后觉地问。
“龙虎剑阵”乃是岳阳派的师祖爷在开门收徒时自创的剑阵，是为当年弟子们能在群豪环伺的江湖中立足，分为七人阵、八人阵和九人阵，阵中各人齐心，将“风雷剑法”互补，能发挥出极大的威力。后来随着岳阳派地位上升，龙虎剑阵能派上用场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不过好在历任掌门都把剑阵传了下来，每一代人都有五至九人能粗略掌握。
“如果要练剑阵的话，只有他们三人怕是不够，那么阿布罗狄和米罗两位师弟……？”亚路比奥尼问。
“我想在岳阳派弟子内公开选拔。不仅是剑阵，我想……”他突然打住了。
“师兄？”

“师弟，”法里路抓住他的手，“今日之事，切莫泄露于他人。愚兄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须臾，法里路去书桌旁取出一张纸，挥毫写下几行字。“师弟，”他对亚路比奥尼说：“如今岳阳派算是走到生死存亡的边缘，单靠咱们未必能过这一道关。我想让几位弟子下山去寻找江湖上的师兄弟和弟子们帮忙。此去路途凶险，须得十分谨慎。你看，谁能堪此大任？”
亚路比奥尼细细思忖一遍，“师兄，山上弟子大都年幼，江湖阅历颇浅，除非是路尼。”
法里路摇摇头，“路尼是下一代中的佼佼者，若我出事，必得由他主持大局。此刻他不便离山。”
“那，便数着庄炎和粟延年，再往下便是黄逍。黄逍虽然刚入门不久，但他江湖经验颇足，在江湖上朋友也多。”
法里路点点头，“我想让他们去找钟离师弟、邢师妹和早年下山的徐、郁两名弟子。”
亚路比奥尼赞同，“除了邢师妹萍踪不定，其他几人都居有定所，应不难找。但需提防有人暗算。”
法里路叹口气点点头。
“师兄，不请柴师叔他老人家回山么？”

“柴师叔为人忠厚，如此一把年纪还连累于他，我于心不忍。”
“他若知道，必会回山。他若不知，如若有歹人相害，他不设防，岂不更加危险？”
法里路来回踱着步子，思忖良久，才说：“师弟言之有理，那便让庄炎去一趟兖州吧。”顿的一顿，法里路又看向亚路比奥尼，“师弟，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
亚路比奥尼肃立道：“师兄，但请吩咐，何来相求一说？”
法里路道：“我需得一可靠之人前往少林，摸摸他们的心思，如有可能，尽力说服主持方丈能在这非常时期出面主持公道。但此去路途凶险，当十分小心谨慎。师弟……可愿一往？”
“小弟愿往。只是，”亚路比奥尼面有难色，“后山怎么办？此是多事之秋，不排除有奸恶之徒趁机摸进禁区，毁我岳阳派根基。”
“只好先让阿布罗狄顶上了。”
“阿布罗狄师兄身上有伤，师叔他老人家未免会肯。”
“师弟不必担忧。岳阳派上下还有这许多人，但是能下山的，不多了。”法里路望向窗外，不禁长叹一声。

“他叫你去干什么？”
幽篁之中，又潮又湿。虽暂未再下雨，但天上仍阴云密布，这幽篁中更是暗无天日。然而，在这一片昏暗之中，却站着一位绝世美人，似一株世外仙姝独自开放，让即便是马斯克这样阴鸷之人也无法挪开目光。
阿布罗狄服下一粒丹药，又把烛光播亮一些，才说：“他要我看守后山。”
“哼，”迪斯冷笑一声，“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心宿神功》真的在那禁地里吗？”阿布罗狄忽然问。
“你要做什么？”迪斯警惕地说：“你只需要按照我教的去练，超过法里路指日可待。”
连日阴雨，山中蚊虫颇多，围着二人嗡嗡作响，甚是聒噪。
“啪”的一声，马斯克一巴掌拍死两只蚊子。阿布罗狄从怀中取出一支熏香，点了起来。
“坊间传闻，岳阳派的《心宿神功》便藏在后山禁地，此时不排除众多宵小打着‘替天行道’的名义来闯山。若真的遗失了秘笈，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马斯克裂开嘴，无声地笑了两下，“没想到他们也有这么一天！”
“当年那事……”
“当年那事你没有亲见，但也该听说了吧？”
“那孩子真的死了吗？”
迪斯抬起头，看向无边的黑暗，“那里，”他朝后山的方向一指，“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以前不是那样的。那件事之后，山头足足矮了一丈，原本的机关与现在的机关也大不一样。那里，就是那孩子的葬身之地。与他一起埋葬的，还有一个人。”

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蝉声挣扎了几下，终于湮灭在了风雨中。河岸上杨柳静默在雨中，不远处乱枝折断，却无人理会，堆在河边渡口。
“春风恶劣。把数枝香锦，和莺吹折。雨重柳腰娇困，燕子欲扶扶不得。”
一个人的时候，莎尔娜又开始多想。她看着迷濛烟雨，心像吸了水一样潮湿沉重。等岳阳派过了这一劫，她就铰了头发做姑子去。只是在那之前，她还会回道五狼山，见到米罗……
身后响起沙沙的脚步声。她知道是谁，没有转身。
一件带着体温的衣衫披在了她的肩上。她颤抖了一下，衣裳没挂住，滑了下去。
阎绍叹了口气，弯腰捡起衣裳。“师姐，”他说：“刚刚过去那两个花子是送信的。”
莎尔娜迷茫的眼神瞬间清亮了起来。
“我听他们说要去全真教送信，还像是从矫云庄过来……他们能去全真教，那么江南钱家、华山、武当等门派怕是早就收到消息了。师姐，我们还查下去吗？还是……先回泰山，与师父他们共抗强敌？”

第十九章 乐中悲
亚尔迪回道徐州已有几日，逡巡徘徊了许久，并未发现异常。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只有一个疯子前来闯山，被伊奥谷主打败，除此之外，连个打架斗殴的都不曾有。一切秩序井然。但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不能再等了！时日一长，肯定有人会认出他来，说不定现在伊奥已经知道了他的行踪。回到徐州却不去见他，难免会被怀疑。
一阵雷声碾过天际，秋虫烦躁地鸣叫起来。天马上要下雨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抓过斗笠戴在头上，走了出去。在回总坛前，他还要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