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尔迪听他这番话，隐隐之中也觉得哪里不对，“美斯狄……我问你，是不是……李继、姚风……都是你……”
“没错。”美斯狄迎着他的目光慨然承认，“他们都是顾全大局之人，愿意为了百花谷去死！”
亚尔迪感到一股彻骨的冷意，忍不住颤抖起来，“你、你竟然……他们对你……忠心耿……”
“那又如何？”美斯狄打断他，“不止是他们，便是你我，若有必要时，我美斯狄也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三叔，我救你，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挽救师父，挽救百花谷，到时我美斯狄这条命，你若觉得有必要，拿去便是！”说罢，他粗暴地伸手，拉起亚尔迪，踩着满地泥污和落红，向前走去。

绕过前面的山坳，便是李家集了。而另有一条小路通向“百丈崖”，只不过要绕道玉崖顶下的听风谷。
莎尔娜勒住马。细雨霏霏，沾衣欲湿。她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若是要走“听风谷”，那么往前一段路后他们就不能骑马了，她必须得考虑如何安置两匹马。
“师姐。”阎绍也勒住马，看向她。这些日子里他乖得很，甚至学会了察言观色。一切以莎尔娜的心意为准。莎尔娜淋雨，他便也陪着淋雨。莎尔娜绝食，他便也陪着绝食。绝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做莎尔娜拒绝之事。但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默默陪着，随时在她需要时递上一个必然会被拒绝但她确实最需要的东西。久而久之，莎尔娜心中也渐渐暖了起来。
一个轻微的咳嗽声打破寂静。二人一齐抬头，却未看到有人。
咳嗽声还在继续。
莎尔娜下了马，轻手轻脚向前走去。阎绍紧跟在她后面。越过一片灌木丛，他们看到对面一条小溪，溪边有一男一女。男的二十余岁年纪，一袭象牙黄暗纹丝质长袍，却俯身咳嗽不止；在他一旁，一名村姑打扮的小姑娘正替他捶背顺气，脚边还放着两只水桶。二人着装天差地别，却为何在这野外溪畔私会？
男人顺过气来，抓住村姑的手，“好了，好了。”

二人这一抬头，阎绍忍不住“咦”了一声。那姑娘虽着粗布麻衣，气质却温婉可人，仿佛一朵含羞的雪莲，又似一株遗世的墨兰，肤如皓月，眉似远山，唇如樱珠，目似点墨，一脸淡愁感风月，满腔柔情付秋水。而另一人，却是一位老相识。阎绍这极轻的一声“咦”，已引起那人警觉，如炬的目光向他们这边看来。
“石玉川？”莎尔娜低声叫出他的名字。
那人正是东岳剑派掌门哈迪斯座下首席大弟子石玉川。
阎绍正要和他们打招呼，却忽然被莎尔娜拉了一下。
“别喊。”莎尔娜低声道：“就当没看见，走。”
阎绍疑惑地看了石玉川一眼，见他目光警觉冷漠，而那姑娘也背转了身，觉出自己唐突了，忙跟着莎尔娜转身离去。不过他心中窃喜，刚刚被莎尔娜拉过的手，也温暖异常。
“师姐，那姑娘是谁？也是东岳剑派的人吗？”
“李家集许寡妇的养女，名叫弗莱娅。大概十四五岁，许寡妇与许员外同一个宗族，但早年守寡，靠许员外周济了三两亩杏园度日，平日里娘两个便在杏园里居住。”
“那她与东岳剑派……”

“啊，我记起了。”阎绍话未说完，便被莎尔娜打断，“我要去趟李家集。你、你先从‘百丈崖’绕回去。那路虽远，却更安全。”
“师姐，你去李家集做啥？”
若在前几天，莎尔娜定然不会理他，但这次却鬼使神差地回了，“我去张铁匠家订把剑。卡妙的剑在矫云庄折了，以后再遇危险怕是难以自保。他是客人，却因为咱们的事受累……师父此时定然焦头烂额，不应让他再烦心这些小事。”
阎绍赞同，“师姐，我和你一起去。下山之前我在赵老板那里定了一批货，还没有结账呢。”

美斯狄警觉地停住脚步。
四周草木清香，秋虫鸣唱。一丝阳光从乌云的缝隙里涌出。山谷中安详静谧，连风都十分轻柔，他却在其中察觉到一丝危险。
亚尔迪努力撑住身子，多年的经验也让他嗅到一丝异常的气息。
“嘿嘿嘿嘿嘿”一声怪异的笑声惊起了树上的群鸟，“美斯狄，果然是你背叛了谷主！”一个黑影拨开花草的伪装，从一个隐蔽的洞口走出。他相貌黑丑，身高足有两米，使一对巨锤，走起路来似乎要把大地跺碎。
美斯狄轻启朱唇，“洛克。”他平静地叫出了那个人的名字。他夹在亚尔迪和洛克两名大汉之间，像一个女子一样娇小。
窸窸窣窣间，草丛中又走出四个精壮汉子。
亚尔迪推开美斯狄，咬牙忍住胸间的剧痛，“洛克，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冲我来。”
美斯狄展颜一笑，“三叔，别逞强了。”他向洛克说：“你要是能放三叔一马，我美斯狄跟你回去。”
洛克咧了咧嘴，“你？你们一个也别想逃！”

说罢，他举起巨锤，夹着呼呼风声，向着二人当头砸下。巨锤尚有三尺有余，二人已觉面上火辣辣的疼痛。亚尔迪本能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便在这一瞬间他眼前一花，一道银光在巨锤下一划，硬生生让巨锤落到地上，大地似乎都抖了三抖。
“你的对手是我，洛克。”美斯狄语调平静，手上却没闲着，顷刻间三枚飞刀角度刁钻地飞向洛克。洛克大怒，双锤飞舞，击飞两枚，还有一枚。贴着他粗壮的脖子划过。他立即觉得脖子一侧火辣辣地疼痛起来。这让他怒火更甚，一双巨锤舞得狂风暴雨一般，一旁站立的几人差点被这巨锤带出的风扇飞。他身材粗壮力大无穷，旁人很容易认为他身形笨拙，但实际上他虽不如美斯狄灵活，但比之其他武人已是游刃有余了。尤其那对巨锤，别人提起尚十分费力，他却能舞到随心所欲。即便在二人相斗的圈子外，亚尔迪和其他四人也被他的气势压住，感到呼吸变得艰难。然而圈子内的美斯狄，却像一片在风中的落叶上下飞舞，间或闪过几道银色闪电，也不外乎他的外号叫做“穿花蝴蝶”了。本来以他的灵活身姿，想要逃开不难，可惜他却受制于洛克一心想要结果亚尔迪，因此他不仅不能逃离，还得护着亚尔迪。洛克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打不到美斯狄，转身便击向亚尔迪。亚尔迪伤重，脚步缓慢，只能咬牙硬抗。美斯狄只能回身防护，用两枚手刀硬生生抵住千斤重锤，然后细腰一拧，将那股大力引向一旁。“再这样下去不行！”他一咬牙，欺身而上，决定赌一把，顷刻间全身飞刀齐出，洛克眼花缭乱，只得后退几步回防，便在他那一瞬间手忙脚乱破绽百出时，美斯狄以极快的速度冲到他身边，进入双锤攻击的范围之内，双刃齐飞，一阵“落花随雨”，在洛克身上留下无数道口子，一时间鲜血飞溅如落英缤纷。洛克身上剧痛，狂后一声，使出石破天惊之力，要将美斯狄锤成肉酱。美斯狄双脚一点，千钧一发之际，竟在双锤之间飞身而出。洛克双锤变向，追打美斯狄，竟忘了亚尔迪的存在。

剩余四人手握兵器，将亚尔迪围在中间，却摄于他的威严而不敢向前。
亚尔迪看洛克与美斯狄激战，暂时无暇顾及此处，明白此时正是天赐良机。一旦自己突围出去，美斯狄的压力也必减小，打败洛克不敢说，以他的本事逃走当不难。思谋已定，他突然大吼一声，折下旁边一条荆条，向四人挥舞而出。四人见他攻来，忙拔出武器迎敌。他心知自己不能久战，蓄势多时，便待一击制敌。他一招“横扫千军”击向前头两人，拿剑的自恃对方只是荆条上手便斩，没想到荆条势软，速度又极快，竟卷起兵刃，顺势带向一边，刚好挡住了同伴的大刀。二刃相交之时，亚尔迪身形半退，猛然转身，醋钵般大的拳头直砸向身后用折扇的一人，那人大惊，忙用扇挡，虽然他运上了十成的内力，又哪是亚尔迪全力一击的对手，登时折扇破碎，身子像断线的纸鸢一样飞了出去。亚尔迪那一击的同时，不顾五脏剧痛，飞身半空躲过第四个人的铁铲，同时身子一旋，踢向那人面门。那人忙闪身躲避，那能踢碎他头骨的一脚堪堪从他头皮上刮过。他惊出一身冷汗，伏地滚开。若在平时，亚尔迪那脚当头砸下，他不死也要去大半条命，但亚尔迪此时重伤在身，身法不如平日灵活，这一招竟不能完成。他甫一落地，荆条便从剑身上带开，他以荆条为剑连出三招，逼得那两人连连后退。洛克已看到这边危机，无奈却被美斯狄缠住，急切间不能脱身。眼见亚尔迪虚晃两招，要抽身而去，情急之中掷出一只巨锤。亚尔迪听到身后风声，本该闪身躲避，只是浑身剧痛，头重脚轻，闪避不及，只能运劲硬抗，一拳击向巨锤。那锤来势虽减，亚尔迪却一口鲜血喷了出去，顺势被锤带出丈余，反倒脱离了战场。他眼前一黑，拼着最后一口气凭感觉向谷口奔去……

不知何时，乌云又布满了山谷。
美斯狄用眼角余光瞥到亚尔迪身形消失在谷口丛林中，一个飞身翻越来袭的巨锤，左足在锤身上一点，借力向后跃出，像一只蝴蝶样落到一棵柽柳树枝上。
“住手！”他道：“师叔已离开了，我跟你们回去领罚！”
洛克杀红了眼，待要上去结果了他。其余四人立即上前抱住。
“右护法息怒！三谷主逃了，若左使死了，咱们回去死无对证无法复命！”
美斯狄按按脸上的擦伤，看着洛克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不由弯了弯唇角。

阎绍和莎尔娜平安归来的消息立即传遍了五狼山。还在山上的弟子都来了，法里路更是跑出武略别院去迎接他们。他看着去矫云庄的人，除了吴彪和张国泰都平安归来了，不禁热泪盈眶。
“清风观派人传来消息，务明道长和山副镖头将吴彪和张国泰的骨灰带回，不日就将到五狼山了。”人群中传来哽咽声，法里路心中也忍不住一阵剧痛，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国泰没有家人，吴彪的家人远在天边。咱们就是他俩最亲的人，咱们一定要好好将他们风光大葬，查出真凶，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报仇雪恨！”弟子们都咬牙切齿地喊起来。
站在人群后的卡妙轻轻摇了摇头，背上竹篓入山采药去了。
待到众人都散去，阎绍和莎尔娜将此行见闻都报告给法里路。法里路沉默不语，对二人的建议也不置可否。
“你们能平安回来便是大幸。”法里路听完后说：“以后切不可如此任性！”
莎尔娜跪下道：“都是弟子的错，弟子甘愿受罚！阎师弟只是惦记弟子的安危，才陪弟子一起去的。”
法里路摆摆手，“算了，”他说：“你们也受了不少苦，先下去歇息吧。绍儿，晚饭过后你来一下，我带你去拜见师叔祖。”

四周一片黑暗，意识在阴阳之间沉浮，天地之间似乎是一片汪洋，托着他的身子上上下下。他觉得一会儿在火山之中被烹煮，一会儿又在冰窖里面被冷冻，五脏更是翻江倒海地疼痛，身体连动一下都是奢望。“我死了吗？”亚尔迪想，这是他唯一的意识。耳畔传来波浪拍岸的声音，温柔地像娘亲的呢喃。他放松下来，准备迎接黑白无常。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一个天籁之音从这一片缥缈之中传来，他想睁开眼睛，却力不从心。
“咦，婆婆，这里有个人。”
“……把船靠过去，让老身看一眼……”
……这是黄泉吗？他最后想着，又沉入无边的黑暗中。

“莎尔娜！”一声大喊从山上传来。莎尔娜抬头，看到远远的一个小黑点向自己的方向疾驰而来。
“米罗……”她的心砰砰直跳。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米罗，只能转身逃跑。
“莎尔娜……”阎绍和莎尔娜回来的时候他刚从山下打探消息回来，听到消息赶到山上时二人已经离开了，于是他一路狂奔，去见莎尔娜好姑娘，看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瘦了？却不想莎尔娜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叫声一样向前奔去，于是他施展轻功，顷刻间已越过无数山石，再加上他是下山，速度更快。
莎尔娜情知无处可躲，只好停了下来，深吸几口气，转过脸来时已挤出一丝笑意，“小师叔。”
“莎尔娜！”米罗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一番，“你可回来了！想死我了！你的脸色怎么还不好？是不是那伤……？我就知道，那庸医治不好你！明天我去山下请……”
“不用了，我的伤没事了。”
“没事？那太好了，可你脸色……”
莎尔娜别开脸，“我刚回来，有些累。”
“哦，对。”米罗一拍脑袋心里埋怨自己的迟钝，“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小师叔。我想自己安静一会儿。”她扭头离去。
“哎？”米罗明显感受到了她的冷淡，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什么小师叔？这也太生分了……”他怔在原地，仔细回想哪里不对。暮色降临，莎尔娜的身影，很快隐没在山色之中。
“难道是许星华的事？”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她可能知道这些日子自己与许星华在一起，产生了误会？

第二十章 枇杷雨
“师叔……也住这里吗？”阎绍没话找话地问。
“阿布罗狄师弟今夜当值。”法里路回答。他特意挑了阿布罗狄不在的时候来，以免见到一些不该见到的东西，触怒了马斯克。
今夜无月，那幽篁中的小屋更加阴森。原本窗口透出的一点微光在二人出现后立即熄灭。
“……”阎绍看向法里路，明白师叔祖这是拒客了。
法里路只停顿了一下便继续向前走去，直走到井后门前方站住，双手抱拳，对着门做了一个长揖。“弟子法里路，有要事求见师叔。”
“……”
房内一片寂静，只有风掠过树枝的沙沙声传来。
阎绍又看了一眼师父，不知该干什么好。
“绍儿，跪下。”法里路忽然说。

“啊？”阎绍突然听到师父叫自己的名字，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他忙跪在地上。
没想到法里路也跪了下来，“师叔，此去矫云庄一行的细节，想必阿布罗狄师弟已经禀告您了。岳阳派已到生死存亡之际。这当然是弟子之过，但若岳阳派倒下，恐怕阿布罗狄师弟与师叔也会受累。因此弟子斗胆请师叔出山，亲自指导弟子们度过此次难关。”
“……”
“几百年来岳阳派每次遇险，都是由门派内高手组成剑阵以御敌，弟子也想选拔门下诸师弟、弟子中天赋较高者入阵学习，不知师叔意下如何？”
“……”
阎绍瞟了瞟那扇黑魆魆的门，怀疑马斯克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还有一事，”法里路顿了顿，似乎下定某种决心般说了出来，“创派以来的规矩，‘心宿神功’只传下任掌门，但此时非常之际，弟子愚钝，恐不能保岳阳派过关。弟子想……非常之时以非常手段……将‘心宿神功’中的心法口诀与内功基础授予优秀弟子，不知师叔是否垂允？”
阎绍震惊地看着法里路，片刻后又扭头去看那两扇门，想知道那位曾在非常时期练过心宿神功的师叔祖对此消息有何感想？
房间内还是没有动静

法里路叹了一口气，对着那扇门磕了一个头，抬手指向阎绍，“师叔，这孩子就是弟子之前提到的阎绍，阎家血案的遗孤，也是能还岳阳派一个清白的关键之人。此次矫云庄之行他虽受外人蛊惑挑拨但都坚定地站在咱们这一边。他天资聪慧，若是学习剑阵和神功心法，一定可以光耀门楣。恳请师叔看在岳阳派的份上传他修习之法。此子关系重大，还请师叔破例，就当是拯救岳阳派了。”说毕，连磕三个响头。
阎绍见状，也忙“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室内还是一片黑暗，没有任何表示。法里路的心沉到谷底，他知道马斯克就在房中，他的沉默表明了他的态度。又过了片刻，黑暗中只有阎绍的头碰在坚硬石块上的“砰砰”声。法里路又叹了一口气，“绍儿，算了。师叔可能就寝了，咱们先回去，别打扰他老人家的清梦了。”
阎绍捂着红肿的额头看向他，“可是，师父……”
法里路拍拍他的肩膀，“为师再想想其他法子，你放心吧。”
阎绍一步三回头地跟随法里路沿来时路往回走。

“我该去后山了。”黑暗中，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
他刚起身，手便被另一只手抓住，那只手上的老茧硌得他生疼，但他喜欢这种感觉。“不用理他。”沙哑的声音响起，配上房外呜呜的风声，更令人毛骨悚然。
他又坐下，“你真不考虑帮他？”
“他做的孽……这是报应！”
那人在黑暗中莞尔一笑，“但我得走了。不管怎么说，我们还在山上，若在此时后山禁地被宵小之徒摸上来，那将十分危险。”
“危险什么？”
“听说，那本《心宿神功》便在那里，是真的吗？”
“江湖传闻而已。”
“那为什么会成为禁地？”
“那时候你还小，大约不记得了吧？那里，曾经埋过两个人，两个很重要的人。”